编者按
在今日推文中，日本学者和田春树细致梳理了1917年俄国二月革命的完整脉络，并讨论了其与十月革命乃至列宁发动的“第三次革命”的内在关联，为理解俄国革命的复杂性和现实内在逻辑提供了重要参考。和田春树认为，二月革命是1917年俄国革命的根本，后来爆发的十月革命，很大程度上正是继承了前者反战求和平的民主主义诉求。不过，帝国主义战争的步步紧逼表明，二月革命的初衷在当时已无法实现。正是在这样的国内外形势下，列宁选择顺势发动“第三次革命”，宣告以社会主义道路拯救战争中的俄国，革命也就此转入全新的方向和阶段。
本文摘自《俄国革命：彼得格勒，1917年2月》一书的序章部分
世界大战与民众
1916年年底，整个欧洲都变成了巨大的战场。
除了欧洲之外，战火还蔓延到亚洲和美洲，成了名副其实的“世界大战”。破坏与杀戮宛如《启示录》中记载的末日浩劫一般，毁灭了人们的肉体和生活，撕裂了人们的精神世界。
在残酷的阵地战中厮杀的两军士兵，在战壕里迎来了战争中的第三个圣诞节。对后方的妇孺来说，这也是没有丈夫和父亲陪伴的第三个圣诞节。既然士兵们还在前线浴血奋战，后方的人们就必须忍耐这一切。
欧洲各大强国也都悉数卷入战火。前线和后方充斥着悲伤、愤怒与绝望，然而，人们只能选择忍耐。
【日】和田春树 /著《俄国革命：彼得格勒，1917年2月》，杨玲/林曌等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2月。
但是，在东部战线一角的俄军战壕中，士兵们开始反抗。1916年10月1日(俄历，下同)，西南方面军某部士兵拒绝发动进攻，主谋者遭到枪杀。随后，周围部队的士兵也陆续开始反抗上司的命令。到了11月，同属于西南方面军的部队中掀起了规模更大的反抗运动。根据史料记载，士兵们拒绝执行进攻命令，明确表示：“我们不会进攻”“我们将死守阵地，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但我们不会主动攻击”“在战壕里连续作战九个月，大家都筋疲力尽了”。他们还大声抗议：“换班，让我们休息!”“我们可是光着脚在战斗啊!”因为参与这次反抗而被军事法庭起诉的士兵多达197人。尽管陆续有人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但士兵们的反抗始终没有停止。
厌倦了战争和军队的士兵们将内心的强烈诉求付诸行动，引发了上述反抗运动。我们可以从多方面考察其背景和原因。首先，沙俄政府违背人民意愿推动战争，遭到士兵的反对。其次，士兵对沙皇与皇后存在不信任感。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他们对上级军官流露出的等级制度特权意识的反抗。民众厌恶战争，同时也不再信任沙皇。
革命的开始
1917年2月，在俄罗斯帝国的首都彼得格勒，爆发了二月革命。
军事工业委员会“工人团”向工人们呼吁，在2月14日国家杜马重启的这一天，停止工作，在各大工厂集合，向国家杜马所在的塔夫利宫行进，提出自己的诉求。当天，众多工厂里的工人都选择了罢工。但是，由于当局严密警戒，游行运动几乎完全受阻，仅有一部分学生在彼得格勒市中心的涅瓦大街试图举行游行。
“一战”前后，俄国圣彼得堡一间救济所的失业工人
工人们在愤懑中沉默了九天。2月23日，适逢国际妇女节，首都东北部维堡区五家纺织工厂的女工决定罢工。她们高喊着“给我们面包!”走上街头，呼吁附近工厂的工人一起参加行动。工人纷纷响应号召，开始了爆发性的斗争运动。人们放下工作，走上街头，突破警察的包围，试图向涅瓦大街行进。24日，工人罢工运动席卷了首都的所有工厂。25日，罢工运动发展为真正的总罢工，涅瓦大街上充满了工人的身影。他们与警察发生冲突，在各处举行集会。
26日，军队向游行队伍开枪，导致多人死亡。被迫向自己同胞开枪的士兵忍无可忍，终于在27日早晨开始反抗命令，调转枪口朝向军队军官，发动了叛乱。接下来，他们袭击监狱并释放了囚犯。当天，位于彼得格勒的沙皇政府完全停摆。
国家杜马所在的塔夫利宫成为革命的总部，当天下午“国家杜马临时委员会”成立。另一方面，工人与士兵代表也在此集结，于深夜召开代表大会，成立了苏维埃政权。之后国家杜马决心掌权，力图建立临时政府。而苏维埃政权为了实现军队民主化，于3月1日发布《一号法令》，获得了士兵的支持。
沙皇专制统治倒塌·临时政府成立
国家杜马临时委员会由克伦斯基等资产阶级市民革命力量所掌控，而苏维埃则代表了工人和士兵的革命力量。前者为了继续战争而主张废除专制，后者则希望尽快结束战争。二者处于对立关系。
此时，首都彼得格勒已经完全变成了革命的据点，其态势进一步扩大到莫斯科和喀琅施塔得。在这种情况下，国家杜马临时委员会向沙皇和军方高层所在的最高统帅部提出交涉。他们向军方高层提出，为了继续战争，有必要让沙皇退位，让位给皇太子，任命米哈伊尔大公为摄政王。军方高层全盘接受了这一意见。可以说，这场首都革命获得了最高统帅部的认可，取得了胜利。
二月革命前，俄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一家
3月3日，沙皇尼古拉二世退位。但在最后一刻，他没有把皇位让给身患血友病的儿子——皇太子阿列克谢，而是选择让弟弟米哈伊尔大公继位。临时政府不承认这一做法，转而主张废除沙皇统治。沙皇专制统治由此倒塌。国家杜马临时委员会与苏维埃达成一致，在此基础上成立了由李沃夫领导的临时政府。3月11日，临时政府获得了英法等协约国的承认。
对二月革命评价的变迁
二月革命包括资产阶级市民领导的革命以及工人、士兵领导的革命，二者的结合使其获得了最终胜利。在世界大战中，二月革命成功推翻了俄罗斯帝国的统治。可以说，二月革命是一场最为重要的革命，它开创了俄国革命的时代。
对于二月革命的意义，历史学家众说纷纭。自由主义思想家兼立宪民主党领袖米留科夫在二月革命中起到了重要的领导作用，同时他也是一位专业的历史学家。米留科夫在革命结束后出版的第一部专著《第二次俄国革命史》(索非亚，1921年)中写到，只有完成了资产阶级市民革命的二月革命才是俄国革命的精髓，之后就走上了“权力的倒塌”和“俄国的崩溃”之路。
稳健的社会主义者兼社会革命党领袖切尔诺夫在二月革命后回国，出任临时政府的官员，并在十月革命中当选为立宪会议主席。切尔诺夫在《俄国二月革命的诞生》(布拉格，1934年)中也发表了同样的看法。他认为，二月革命之后的一系列动向，是二月革命孕育的民主共和国走向解体的过程。
二月革命时期的克伦斯基(左)和列宁(右)
与此相对，自从托洛茨基的《俄国革命史》(柏林，1931—1933年)出版以来，还有一种观点占据主流地位。这种观点认为，二月革命不过是俄国革命的初期阶段，它最终被十月社会主义革命所超越。托洛茨基指出了“二月革命作为民主主义革命走向失败的命运”，认为“二月革命只是一层外壳，其中内蕴着十月革命这一核心”。
由伯克洛夫斯基主编并于1927年在苏联国内发行的《十月革命史概论》(第二卷)中，收录了格列金纳的论文《二月的变革》。1938年出版的《全苏联邦共产党史》将二月革命的性质定为“资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与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分别加以论述。也就是说，二月革命不过是通向十月革命所经过的一个阶段。
这一观点在1990年苏联社会主义体制解体后趋于冷落，而与前述米留科夫相近的评价重新活跃起来。
从二月革命到十月革命
实际上，二月革命后的革命动向到底如何呢?
4月，临时政府外交部长米留科夫向协约国发出照会(日期为18日)，上面明确写道：“将世界战争进行到底，直至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这是俄国全体国民的意志。所有国民都自觉意识到共同的责任，使得这份意志更加坚定。”消息传回国内后，首都民众爆发了激烈的抗议游行(“四月危机”)，米留科夫被要求下台，陆海军部长古契柯夫主动辞职。5月，在国家杜马临时委员会及苏维埃执行委员会的基础上，成立了所谓的“联合政府”，二月革命中的英雄克伦斯基担任陆海军部长。6月，克伦斯基按照协约国的计划，对德军发动了一场大规模攻势(“六月攻势”)。但是，这个决定却越发加剧了临时政府和人民群众之间的矛盾。
7月，彼得格勒的工人、士兵走上街头，高喊“打倒临时政府”，发起了武装示威游行(“七月流血事件”)，但遭到临时政府镇压，以失败告终。针对违抗军令的前线士兵，克伦斯基恢复了死刑制度。到了8月，最高总司令科尔尼洛夫要求强化政府和军队体制，以取得战争的最终胜利，并向克伦斯基提出在后方也恢复死刑等要求。克伦斯基没有接受这些要求，并依靠苏维埃势力粉碎了科尔尼洛夫发动的军事政变。
1917年4月，列宁在群众集会上演讲
临时政府为了建立新政府雏形，召开“民主会议”，成立了“预备议会”。但这些组织都劝说临时政府退出战争。不论是在临时政府周围，还是在立宪民主党内部，都充满了停战的呼声。在苏维埃政权中，对临时政府持不信任态度的左派占到了多数，这最终导致了“十月革命”这场新革命的爆发。
十月革命与列宁所希望的不同，并不是通过武装起义推翻了临时政府。这次革命以彼得格勒的苏维埃政权主席托洛茨基为中心，通过加固防卫体制，保护苏维埃机构免受攻击，从而架空临时政府，实现了革命的胜利。
10月25日早晨，首都所有重要地点都被宣誓效忠于彼得格勒苏维埃政权军事委员会的部队所掌控。临时政府的官员们被困在冬宫，首相克伦斯基先一步逃走了。这天夜里，“全俄工兵代表苏维埃第二次代表大会”召开，与此同时，苏维埃政权接管了冬宫，临时政府其余官员的人身自由遭到限制。那些“十月武装起义”“革命军向冬宫发动总攻，推翻临时政府”等，应该是布尔什维克夸大的说法。
苏维埃大会宣布临时政府已被推翻，苏维埃政府成为独立的权力主体，并决定实施以下五项政策。
(1)提议立即进行民主主义性质的和谈并立即停战;
(2)没收地主所有土地并交给农民委员会;
(3)实现军队的完全民主化;
(4)由工人统管生产;
(5)召开立宪会议。
大会持续了26天，首先通过的就是《和平法令》。法令通过后，全体成员起立并高唱《国际歌》。美国著名记者约翰·里德在《震撼世界的十天》一书中，描述了这一令人感动的瞬间。
之后大会又通过了《土地法令》，并最终选举产生了以列宁为领袖的苏俄临时工农政府。
由此可见，二月革命所展现出的工人、士兵革命中的乌托邦式志向一路高歌，在十月革命中达到了顶点。十月革命希望能以理想中的民主主义方式结束世界大战，但未能如愿。不过，十月革命彻底实现了军队的民主化。11月，军事人民委员会成员克里连科明确表示，下一步将把废除军官选举制、废除阶级和军事法庭提上日程。12月，克里连科提出了《关于全体军人权利的法令》以及《关于军队选举制与权力组织的法令》。这两个法令一直实施至1917年年底。十月革命作为一场反战反军的革命，从人民群众的观点来看，是二月革命所开创的反战反军、追求和平的革命的完成之作。
十月革命期间，彼得格勒的工人赤卫队与起义士兵
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十月革命延续并完成了二月革命。正因此，俄国革命点亮了人们的希望之灯，使全世界为之震撼。
如此看来，可以说二月革命才是俄国革命中最为根本性的革命。
列宁领导的“第三次革命”
然而事实上，俄国革命并没有像民众所期望的那样带来和平且没有军队的社会。和平议案没有得到欧美的响应，德、奥还在大举入侵俄国。战火不断，但是军队已经解体。在这种情况下，列宁发动了“第三次革命”，认为只有走社会主义道路，发动革命战争，才能将俄国从世界大战中拯救出来。列宁通过十月革命掌握了政权，武力解散了立宪会议，并以社会主义之名发动了政变。
内战逐渐展开，列宁政权组成红军，通过“契卡”，建立了强有力的专政国家，平息农民起义，构建了国家社会主义、战时社会主义的经济体制基础架构，苏联(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由此诞生，取代了俄罗斯帝国。此后又以苏联为根据地创建了共产国际和世界共产党，正式向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宣战。
发展到这里，不得不说俄国革命已经偏离了二月革命的初衷，开启了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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