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怎么学会写字——列宁的扫盲五年(1919—1924)
列宁主义13
1919年12月26日，列宁在人民委员会签了一份法令。
同一天他还做了另一件事：跟最高国民经济委员会电机工业总管理局局长克尔日扎诺夫斯基谈泥炭，谈泥炭在国内燃料平衡里的位置，谈把泥炭用于电气化的可能性。
当天他还给克尔日扎诺夫斯基写了封信，请他为《经济生活报》写篇文章，专门讲苏维埃俄国泥炭的储藏量。
一手签扫盲法令，一手谈泥炭发电。
这两件事放在同一天，不是巧合。
列宁那几年反复讲的一句话是：共产主义就是苏维埃政权加全国电气化。而电气化需要会看图纸、会读仪表、会算电流的人。一个四分之三人口不识字的国家，电气化是一句空话。
这就是扫盲运动的起点。
一、欧洲识字率最低的大国之一
1897年，沙俄搞了历史上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九到四十九岁人口中，识字率28.4%。
这个数字放在当时的欧洲是垫底的。
英国、德国、法国都在百分之九十上下，连意大利、西班牙都比俄国高。俄国的文盲不是"一部分人不识字"，是"绝大多数人不识字"。
分地区看更难看。西伯利亚文盲率84%到88%。农村妇女中93%是文盲。少数民族地区几乎是空白：吉尔吉斯识字人口0.6%，塔吉克0.5%，土库曼0.7%，乌兹别克1.7%。全俄有48个民族没有自己的文字。
1917年十月革命时，成年居民中文盲占70%以上。另一个常被引用的说法是"四分之三以上既不能读也不能写"。
1920年人口普查，八岁以上人口识字率31.9%，每千人319人。这个数字列宁在《日记摘录》里反复引用，写成"每千人中只有319人"。
1920年普查还给出一个绝对数：5400万公民不识字。
这就是1919年那份法令面对的盘子。
二、1919年12月26日那份法令
法令全名《关于扫除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内居民间的文盲》，列宁签署，秘书布里奇金娜副署。九条。
第一条是核心：共和国全体居民，八岁到五十岁，凡不能读、不能写的，必须学习识字。学本民族语言还是学俄语，听个人自愿。
后面八条是配套，很多讲这段历史的人不提，但正是这八条决定了运动能不能落地。
第二条，扫盲期限由省苏维埃和市苏维埃自定，地方扫盲总计划由教育人民委员部的地方机构在法令公布后两个月内制定。
第三条，教育人民委员部及其地方机构有权按劳动义务制，抽调全国识字人口中未应征入伍的人去教课，报酬按教育工作者的标准发。这一条是关键：教师不够，就把所有识字的人变成教师。
第四条，工会、共产党地方组织、共产主义青年团、妇女工作委员会，全部要参加扫盲。
第五条，参加识字的雇佣劳动者，在整个学习期间工作日缩短两小时，工资照发。这一条比很多人想的要硬：它不是号召，是法定的时间与工资让渡。军管企业除外。
第六条，扫盲机构可以使用人民宫、教堂、俱乐部、私人住宅、工厂房屋、苏维埃机关房屋。教堂这一条不是随口写的。1919年12月22日，也就是签法令前四天，列宁给人民委员会小委员会写过一张便条，要求尽快拟订并通过把教堂改作校舍的细则。四天后法令落地，教堂正式成为识字学校的房源。
第七条，供应机关必须优先满足扫盲机构的物资申请。
第八条，逃避本法令规定的义务、阻挠文盲上学的，追究刑事责任。
第九条，教育人民委员部两周内颁布实施细则。
这份法令的性质要说清楚。它是一部强制法。不识字不是个人选择，是国家认定的必须消除的状态;不去学，是犯罪;不让人去学，也是犯罪。
沙俄时代也有扫盲，靠的是地方自治局、教会学校、志愿团体，进度慢得可以忽略。苏维埃的做法是把扫盲从"社会事业"改成"国家义务"，用征兵的方式办教育。
三、怎么教：三到四个月，一套字母
法令下来以后，具体形态是"扫盲点"，规定很具体：一个居民点里文盲超过十五人，就必须设一个扫盲点。
学制三到四个月，每周六到八小时。1922年第一次全俄扫盲代表大会之后，学制延长到七到八个月。这个延长本身就说明三到四个月不够用。
识字标准定得很实在，不是"认识字母"就算脱盲。
标准是：能读印刷体和手写体;能做日常生活和公务所需的简短记录;能写整数、分数、百分比;能看懂图表;对苏维埃国家建设的基本问题有初步了解。
最后一条把政治内容写进了识字标准。这不是附带的，是设计的一部分。
教材方面，1920到1924年出了两版第一本成人识字课本，书名就叫《打倒文盲》，作者之一是埃尔金娜。这本课本的开篇第一句是"我们不是奴隶，奴隶不是我们"。
这句话在教科书史上是个标本。它同时干三件事：教字母(这句话里包含了俄语字母表的大部分字母)、教节奏、教立场。一个四十岁的农民在识字的第一天，学到的第一个完整句子是一句政治宣言。
1922年起，大众报刊开始办面向半文盲的附页。《农妇》杂志1922年第一期就附了一张通俗讲解1919年扫盲法令的活页。
四、谁去教：五十万人的队伍和一场抽人
1919年法令第三条给了法律工具，但工具要有人用。
1920年11月3日，列宁在全俄省、县国民教育局政治教育委员会工作会议上讲话，提到一支"现在已经在为工人服务的50万教育大军"。这个数字是当时俄国教师队伍的规模。五十万人，面对的是上亿人口。
缺口太大。于是有了三条补充渠道。
第一条是劳动义务制抽调。所有识字、未入伍的人都可以被调去教课，按教育工作者的标准付酬。这条在纸面上很强，实际执行中问题很多：被抽调的人自己没有教学训练，很多人只是"比学生多识几个字"。
第二条是红军。1919年法令专门加了附注：红军战士同样适用，军队里的扫盲由红军和海军的政治部直接抓。军队是组织度最高的部分，也是扫盲推进最快的部分。1920年前后，红军部队普遍设识字学校，先教识字再教政治常识。
第三条是1920年7月19日成立的全俄扫盲非常委员会，俄文缩写ВЧК л/б，隶属教育人民委员部，一直存在到1930年。这个机构管计划、管教材、管统计、管检查。
1923年又加了一个社会组织：志愿协会"打倒文盲"，缩写ОДН，主席是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苏联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加里宁。这个安排有讲究：让国家元首挂名一个群众团体，等于把扫盲抬到国家头号事务的位置。
ОДН的规模扩张很快。1923年底十万会员，1924年五十多万会员、一万一千个扫盲点，1930年三百万会员、二十万个基层支部。1924到1925年，协会设了一万两千个扫盲点，向农村发四百万本识字课本。协会存续到1936年，教会了五百万人读写。
克鲁普斯卡娅后来回忆时说，协会报上来的数字和实际成效之间有距离。这句话很轻，但意思很重。
还有一层制度安排要提。1920年，教育人民委员部社会教育司的基础上成立了政治教育总委员会，俄文缩写Главполитпросвет，克鲁普斯卡娅领导。这个机构在行政上隶属教育人民委员部，在工作上直接归俄共(布)中央领导，统一管成人政治教育、宣传鼓动、扫盲。1921年3月俄共(布)十大专门通过《关于政治教育总委员会和党的宣传鼓动任务的决议》，把这个双重隶属关系固定下来。
列宁1920年11月3日那篇讲话把话说明白了：在这个机构的工作中首先应该公开承认共产党的政治领导。他还说，苏维埃共和国宪法的基础，就是党在纠正缺点、制定措施和进行建设的时候，要使那些同无产阶级息息相关的共产主义分子能够引导无产阶级贯彻他们的精神。
这段话解释了扫盲的组织形态为什么是"国家办、党管"。识字班挂在教育人民委员部下面，教材和教员的政治方向归党的宣传部门管。两条线并行，一条管技术，一条管方向。
五、列宁为什么急
1921年10月17日，列宁写《新经济政策和政治教育委员会的任务》。这篇文章里有一段话，是整场运动的理论根据。
他说，提高文化水平是最迫切的任务之一，首先要学的是识字;如果这个起码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那么谈新经济政策是可笑的。
接着是那句被引用最多的话：文盲是处在政治之外的，必须先教他们识字。不识字就不可能有政治，不识字只能有流言蜚语、谎话偏见，而没有政治。
这段话要放在1921年的具体处境里读。那年是新经济政策第一年，粮食税、自由贸易、租让制、合作社，一整套政策要往下推。列宁发现推不动，原因不在政策本身，在于执行政策和接受政策的人读不懂文件、算不清账、听不明白报告。
他还有一句更直接的：这种毛病靠军事胜利和政治改造是治不好的，只有用提高文化的办法才能治好。
这句话说的是官僚主义。1921年到1922年，列宁反复处理机关的拖拉、扯皮、无人负责。他最后的结论是，问题的根子不在制度设计，在人的文化水平。所以他后来写《宁肯少些，但要好些》，讲精简机构，讲选拔人才，落点还是"第一是学习，第二是学习，第三还是学习"。
扫盲在列宁那里从来不是"提高国民素质"这种软话。它是政权能不能运转的技术前提。
六、成效：从三成到八成
数字要按口径看，混着用会出错。
1897年普查，九到四十九岁识字率28.4%。
1920年普查，八岁以上识字率31.9%，每千人319人。列宁引用的是这个数。
1920年普查，九到四十九岁识字率44.1%。
1926年普查，九岁以上识字率51.1%，九到四十九岁56.6%。
1939年普查，九岁以上识字率81.2%，九到四十九岁87.4%。
1959年，九到四十九岁识字率98.5%。
两个口径差得不少，原因是年龄区间不同，八岁以上把大量高龄人口算进去，识字率就低。把31.9%和51.1%直接对比是不严谨的，因为这两个数不是同一个年龄口径;能对比的是同一口径内的变化，九到四十九岁从28.4%到87.4%，八岁以上从31.9%到1939年的相近口径。
同口径的城乡差距更能说明问题。1926年，城市九岁以上识字率76.3%，农村45.2%。1939年，城市89.5%，农村76.8%。十三年，农村追上来三十一个百分点。这是扫盲运动最实在的成果。
组织规模上，1920年11月，41个省份有约12000所识字学校。1920年末，上百万人学会了读写。1925年，各类扫盲点里在读的成年人接近140万。
制度上，1925年8月31日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和人民委员会发布《关于普及初等义务教育》的法令，把期限定在1933/34学年。1930年7月25日联共(布)中央通过决议，8月14日苏联中央执行委员会和人民委员会发布《关于普及初等义务教育》的正式法令：从1930/31学年起，全国八、九、十岁儿童实行不少于四年制的初等义务教育;十一到十五岁未受过初等教育的儿童进一年制或两年制速成班;城市、工厂区和工人镇实行七年制。1934年，初等教育在全国普及。
1928年，共青团发起"文化进军"，把扫盲变成青年运动。1929年，联共(布)中央通过《关于扫盲工作》的决议，要求共产党员带头。这两步之后，扫盲从部门工作变成全党动员。
列宁1924年1月去世，他没有看到1930年那份法令，也没有看到1939年那个87.4%。他看到的是1920年的31.9%和1923年的成绩单。
1924年1月29日，第十一次全俄苏维埃代表大会通过《关于扫除俄罗斯联邦成年居民中的文盲》的决议。这是列宁去世后第九天。
伏尔加河流域大饥荒，教师断粮，学校关门，教育经费被大幅削减，很多扫盲点停办。1923年1月，列宁在《日记摘录》里写"我们没有关心或者远没有充分关心把国民教师的地位提到应有的高度"
列宁的文化学说里，扫盲是唯一在他生前看到明确成果、并且在他身后被完整执行到底的一项。教师地位、机关精简、合作社的文化前提，这些他提了、没做完;扫盲他提了，也做成了。
这件事能做成，靠的不是教育热情，是三样东西：
法令的强制性、组织的高密度、资源的优先调配。
这也解释了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事实：
苏联后来在文学、科学、航天上的成就，读者基础是在这五年里打下的。1930年代那些百万印数的长篇小说，读者是1920年代识字班里出来的。没有1919年那份法令，就没有后来的苏联文学市场，也就没有"苏联文学成就很高"这句话。
主要文献
《关于扫除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内居民间的文盲》，人民委员会法令，1919年12月26日。
列宁：《日记摘录》，1923年1月2日，《列宁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版，第743—749页。
列宁：《论合作社》，1923年1月4日、6日，《列宁选集》第4卷，第767—774页。
列宁：《宁肯少些，但要好些》，1923年3月2日，《列宁选集》第4卷，第784—798页。
列宁：《新经济政策和政治教育委员会的任务》，1921年10月17日，《列宁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列宁：《在全俄省、县国民教育局政治教育委员会工作会议上的讲话》，1920年11月3日，《列宁全集》第39卷。
《关于普及初等义务教育》，苏联中央执行委员会和人民委员会决议，1930年8月14日。
1897年、1920年、1926年、1939年全苏人口普查识字率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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