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经验:明明已经感到疲惫、压抑,甚至隐约意识到某些要求并不合理,却仍然会不断责怪自己——是不是我不够努力?是不是我太脆弱?是不是我还不够成熟?
这种自我怀疑并不只出现在工作之后。家庭、学校、单位,往往都会以不同方式告诉一个人:你应该懂事、上进、能吃苦、会规划未来。许多人并不完全相信这些标准,却仍然努力按照它们来要求自己。于是,一个相当普遍的现象出现了:人一边感到痛苦,一边又不断说服自己接受这种痛苦;一边知道不对劲,一边又把“不对劲”解释成自己的问题。
今天互联网上关于“内耗”“原生家庭”“情绪稳定”“高敏感人格”的讨论越来越多,某种意义上,也反映了这种处境。人们已经能够感受到压力,却仍然很难把这些压力理解为一种更大的社会经验。人在不同场域里学会一种双重状态:一方面知道事情不完全对,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按这套规则生活;一方面感到痛苦,另一方面又把痛苦解释成自己的问题。
但本文并不想简单重复“东亚家庭”“有毒父母”“形式主义”之类已经相当流行的说法。因为许多问题之所以复杂,恰恰在于:那些施加压力的人,往往也真实地爱着自己的孩子;许多让人疲惫的评价体系,也确实和现实生活紧密相关。人们并不是生活在一套完全虚假的话语中,而是在真实的爱、真实的焦虑和真实的竞争里,一点点学会把压力吞回自己身上。
01.“懂事”:孩子的亏欠感与父母的现实感
一个朋友曾向我讲过他的经历。这里暂且称他为Y。
Y从小就是别人眼里的“好孩子”:成绩优秀,很少让父母操心,愿意主动理解父母的辛苦,也习惯了按照父母的期待安排自己的生活。父母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们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你以后能过得好一点。”
他并不怀疑父母的爱。恰恰相反,他太能理解这种爱了。
也正因如此,他始终不太敢真正反抗什么。
小学时有一次,父母周末加班,只有爷爷在家。Y偷偷玩了一会儿电脑游戏。原本不会回来的母亲,突然买了饭回家,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惊喜变成了惊吓。Y说,他至今都记得母亲当时“崩溃”的样子。那天他听到的,仍然是那句话:“我们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你。”
这句话并不只是责备。它里面有真实的疲惫、真实的焦虑,也有真实的期待。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很难被拒绝。

家庭警报已启动
如果父母只是在控制孩子,事情反而简单了。可现实往往不是这样。许多父母并不是出于恶意才不断要求孩子努力。他们确实承受着生活压力,确实害怕孩子在升学和就业竞争中掉队,也确实相信“现在苦一点,以后才会好一点”。他们把自己对生活的理解转化为对子女的要求,又把对子女的爱和自己的辛苦紧紧绑在一起。
于是,“懂事”就不再只是一个性格评价。它变成了一种道德责任。
懂事的孩子要理解父母的牺牲,要控制自己的欲望,要少惹麻烦,要把成绩、升学和前途当成对家庭付出的回报。他不仅要听话,还要主动把父母的焦虑变成自己的压力。父母已经这么辛苦了,自己还有什么资格不努力?父母已经付出这么多了,自己怎么能只想着玩?
Y后来考进了省内很好的高中。住校之后,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许多成绩同样优秀的同学,并不像他这样生活。他们更自信,更外向,也更习惯于表达自己的喜好。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有些同学的父母并不反对孩子打游戏,甚至可以和孩子聊游戏、聊恋爱、聊烦恼。

原来优秀这件事,真的可以不用那么憋屈
这给Y带来了很大的冲击。过去他以为,一个“好孩子”就应该克制、安静、自律、少表达欲望。但在新的环境里,他发现“优秀”并不一定意味着压抑自己。而在所谓“更高阶层”家庭中的孩子,可能同样成绩优异,却拥有更多被理解、被支持、被允许试错的空间。
这时候,Y过去建立起来的自我理解开始松动了。
他开始反感那个长期压抑自己的家庭,也开始回头审视自己过去被要求成为“好孩子”的过程。大学第一年,这种怀疑变得越来越强烈。他的情绪不稳定,成绩也有所下滑,和父母的冲突终于爆发。
他说,第一次冲突时,他主要控诉父母的“控制欲”。但后来他又怀疑,自己当时或许并没有真正说清楚问题。相比于单纯反抗父母,他更渴望的是:父母能不能不要只是规训者,也能成为倾听者?能不能不仅问成绩、前途和规划,也听他说说游戏、恋爱、不舒服和迷茫?
冲突并没有很快结束。后来一次争吵中,父亲砸了家里的东西,Y感到害怕,直接跑到了居委会寻求调解。面对居委会的人,母亲哭了出来。Y回忆说,自己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值得哭的,只觉得很压抑。后来母亲对他说:“你也确实长大了,但是你就好意思这样让我在别人面前丢人吗?”
这句话非常耐人寻味。
它说明,在家庭冲突里起作用的不只是亲子关系,还有面子、评价和外部目光。孩子的痛苦并不只是“家里的事”,母亲的崩溃也不只是情绪问题。一个家庭如何教育孩子,孩子是否“有出息”,父母是否“管得好”,这些都被放在更大的社会评价体系中。家庭看似是私人空间,其实始终被外部的竞争、比较和目光穿透着。
Y的父亲后来还会反复提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吗,你考上了××大学,我们全单位都知道了,领导因为这个还在电梯里认出了我。”
这句话里当然有骄傲,也有一种终于被看见的满足。孩子的成绩不只属于孩子,也成了父母在单位、亲戚和熟人社会中的一种证明。于是,孩子被期待“争气”,并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让家庭在外部评价中获得位置。

家庭社交通行证
这也是为什么“懂事”如此沉重。它不是单纯的服从,而是一整套情感债务和社会期待的混合物。
Y并不是突然“不爱父母”了,也不是简单“看清了父母”。更准确地说,他开始意识到:过去那些以爱和牺牲表达出来的要求,曾经真实地塑造了自己。他感激父母,也怨恨父母;理解父母的不易,也感到窒息;知道自己被爱着,却很难摆脱亏欠感。
这正是许多家庭问题最难处理的地方。压迫并不总是以冷酷的面目出现。它有时正是通过爱、责任和牺牲进入人的生活。也因此,一个人很难直接说“不”。因为一旦拒绝,他拒绝的似乎不只是某种要求,也像是在拒绝父母的辛苦、爱和人生经验。
父母对子女的评价并不稳定。比如Y的表哥Z,中学时曾被认为“不够懂事”:不爱学习、常与父母冲突,也很早接触游戏和恋爱。但当Z后来获得一个省城在编岗位后,长辈们提起他上学的事情,评价竟然变成了可见Z从读书时就“有主见”“会闯”“有能力”。这说明,“好孩子”并不是一个纯粹的道德评价,它常常会被升学、就业和体面位置的结果重新改写。
这并不意味着,Y家的长辈就是“虚伪”或“趋炎附势”的人;更深刻的问题在于,父母其实也并不相信什么“懂事”和未来某种“社会成就”的必然联系,他们的价值观也会迷失在社会的飞速变迁中,最后往往落到了某种“圆滑”的“实用主义”:什么价值观好用,此刻就先“拿来”!以后情况有变,不妨再随时拿起其他灵验的东西。
在“公平”话题上也是这样,Y的家长一边强调“考试是最公平的,富二代高考做的也是和你同一张卷子”;同时,父亲又时常拿生活不如意的同学孩子Q举例,用另一种方式压力小Y:“你看Q能接受和你一样好的教育吗?他能住和你一样的房子吗?你还抱怨学习苦?还有那么多贫困的孩子做梦想读书都没你这样的福气!”父亲的眼中并非没有不平等。相反,他很清楚教育资源、住房条件和家庭经济之间的差距。只是,这种认识没有转化为对子女和其他不平等困境中孩子们的宽容或理解,而是变成了另一种要求:“既然我们家的孩子已经比别人幸运,就更不能浪费机会。”
由此看,家庭里的问题并不只是“父母控制孩子”,也不只是“孩子后来觉醒了”。更复杂的地方在于,父母自己也生活在竞争和不确定之中。他们既知道社会并不完全公平,也知道努力未必一定有回报,但他们很难把这种不安直接说成社会问题。于是,这种不安往往被转化为对子女的要求:你要懂事,要争气,要珍惜机会,要对得起父母的付出。
对孩子来说,这就形成了一种很难摆脱的双重状态:他可能已经感到压抑,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抱怨;他可能并不完全相信那些说法,却仍然会主动要求自己服从它们。家庭由此完成了某种最早的训练:外部竞争还没有真正到来,但人已经开始学会把竞争、亏欠和责任压回自己身上。到了学校,这种压力不会消失,只是会换一种更制度化、更体面的形式出现。

从小到大,压力系统持续为您更新
02.“上进”的学生,为什么越来越像在表演?
如果说家庭制造的是“懂事”的孩子,那么学校往往继续塑造一种“上进”的学生。
在大学里,许多制度并不以强制命令的形式出现。它们更多以机会、荣誉、资格和发展空间的形式存在:评奖评优、综测排名、学生干部经历、志愿服务、团课培训、组织生活、各类证明和材料。学生很少会被直接要求“必须相信什么”,但他们会很快明白:要想获得更多机会,就必须表现得积极、可靠、合群、进步。
E就是这样一个学生。
他是班级里的团支书,熟悉各种组织流程,也常常负责提醒同学参加课程、培训和活动。从学校评价体系看,E无疑是一个“积极上进”的学生。他按时组织会议,及时提交材料,配合老师完成各种安排,也知道哪些事情会影响评奖和履历。
但在日常交流中,E对这些流程又保持着明显的距离感。他会半开玩笑地说,某些课程“按时参加即可,无非是换个地方坐着”。他知道其中有很多形式主义,也知道不少活动和最后的考核并没有太大关系。
这并不意味着E是一个冷漠的人。
有一次思想政治类课程上,老师讲到外卖骑手的劳动状况,E表现出浓厚兴趣。他认为不应该简单苛责骑手的失误,也不同意把“消费者是上帝”当作理所当然。他对骑手的劳动处境有真实的关心,也愿意理解更广泛的社会问题。
E的矛盾正在这里。
一方面,他确实可能对公共问题有兴趣,也有朴素的同情心;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把这种兴趣放进签到、心得、培训、组织生活和材料填写之中。真实的社会关怀很容易被流程化,公共问题很容易被课程化,学生的积极性也很容易被纳入履历积累。
于是,“上进”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状态。
它当然可能包含真实的求知欲、责任感和行动意愿。但它也包含对评价体系的适应,对机会的计算,以及对“不能落后”的焦虑。一个学生可以私下嘲笑某些活动形式主义,却在公开场合认真完成程序;可以真诚关心社会问题,却不得不把这种关心转化成课程作业、活动记录和简历上的一行经历。

上进不一定发自内心,但最好看起来很稳定
很多大学生都熟悉这种感觉: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只是流程”,但大家还是会做。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完全相信它,而是因为不做就可能吃亏。你可以不喜欢这些形式,但你很难完全退出这套评价体系。久而久之,人们就学会了一种非常熟练的双重状态:内心保持距离,行动上高度配合。
这种状态并不罕见。它也是许多人后来进入职场之前,最早学会的一种生存方式。
03.“能吃苦”的人,为什么总是把疲惫说成自己的选择?
到了工作场所,这种双重状态变得更加隐蔽。
家庭里的压力还常常有明确的控诉对象,学校里的流程也还可以被半开玩笑地识破;但工作中的许多压力,却很容易被说成现实本身:“市场就是这样”、“年轻人就是要熬”、“能力就是要靠自己提升”……一个人即使意识到不合理,也很难找到一个可以公开表达的出口。
以前文E关心的外卖骑手为例。骑手当然知道自己疲惫,也知道超时罚款、差评、平台派单和交通风险并不只是个人问题。但在日常解释中,这些问题常常被转译为“手脚不够快”“路线不熟”“服务态度不好”“自己没规划”。平台规则、顾客评价和城市交通共同制造的压力,最后落在一个个骑手身上,变成他是否足够勤快、熟练、“机灵”,和能吃苦的问题。

明明是系统围攻,最后优化的总是我自己
许多年轻人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疲惫。他们当然知道。他们知道身体已经很累,知道许多工作安排并不合理,也知道所谓“成长机会”常常伴随着廉价劳动。但与此同时,他们又很难直接把这些问题说成制度问题。
因为现实总会给出另一套解释:
你刚毕业,当然要多学一点;年轻人吃点苦没什么;别人都能坚持,为什么你不行;现在大环境不好,有工作就不错了;你要提升自己,而不是抱怨环境。
这些话并不总是完全错误。也正因为它们和现实有某种联系,才更容易被人接受。年轻人确实需要经验,确实需要适应社会,也确实很难在就业竞争中完全不考虑现实。但问题在于,当所有压力都被解释成“成长的代价”,个人就越来越难说出自己的不合理处境。
疲惫变成了抗压能力差,愤怒变成了不成熟,犹豫变成了没有规划,痛苦变成了太敏感。

输入“我真的很累”,输出“你抗压不行”
到了这一步,人已经不需要别人时时刻刻监督自己。他会主动监督自己。
他会在下班后继续焦虑,在休息时产生负罪感,在朋友圈展示积极生活,在深夜搜索“为什么我总是内耗”。他可能一边抱怨工作消耗身体,一边又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一边觉得生活不该这样,一边又觉得“可能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消费也常常参与到这种循环之中。
许多人辛苦工作之后,会通过购物、聚餐、旅行、游戏、咖啡、健身、美容或电子产品来补偿自己。这些消费当然不是虚假的。它们确实带来快乐,也确实让人短暂感到自己重新掌控了生活。但问题在于,当工作不断制造疲惫,而消费只能短暂修补疲惫,人就很容易陷入一种循环:越累,越需要补偿;越需要补偿,越需要继续工作。
于是,人的不满被消化在私人生活里。

今天也靠一点点消费,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不舒服了,就买点东西;太累了,就奖励自己一顿好的;情绪崩溃了,就发一条只有陌生人能看懂的帖子。公共性的讨论被不断压缩,个人化的修补却越来越多。人们并不是没有痛苦,而是越来越习惯于把痛苦留在私人空间里解决。
04.为什么痛苦最后总是变成“我自己的问题”?
到这里,我们能清楚地看到:家庭、学校和工作场所当然不是同一种空间,它们的关系、规则和压力来源都不一样。但它们之间并不是彼此断开的。一个人在家庭中学会亏欠,在学校中学会表现,在工作中学会把疲惫说成能力问题;这些经验共同指向同一个结果:许多原本可以被共同讨论的、来自社会结构的压力,最后都会被重新压回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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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庭里,阶层焦虑会变成孩子的懂事与不懂事;在学校里,评价制度会变成学生的上进与不上进;在工作中,劳动压力会变成个人能力、心态和抗压性的差异。
一个人明明感到痛苦,却常常缺少把痛苦说清楚的语言。于是,他只能不断回到自己身上:是不是我太脆弱?是不是我不够努力?是不是我不适合这个社会?是不是我想太多?
这也是为什么“内耗”这个词会流行起来。
它看上去像一个心理词汇,但它之所以击中许多人,并不只是因为大家心理状态不好。更重要的是,它说出了许多人在日常生活中的一种状态:他们已经感到不舒服,却不知道该把这种不舒服放在哪里;他们隐约知道问题不只在自己身上,却又找不到足够稳定的语言和空间去讨论它。
社交媒体上的许多现象,也可以从这里理解。
朋友圈里,人们往往展示美好生活:旅行、聚餐、升学、实习、工作成果、情绪稳定、生活体面。小红书、豆瓣小组、匿名树洞和各种半匿名平台上,又充满了关于原生家庭、失眠、焦虑、工作疲惫、人际关系和自我怀疑的倾诉。
这并不是说某个平台更真实,另一个平台更虚假。更准确地说,人们越来越习惯于在不同空间里展示不同的自己:一个自我要表现得正常、积极、体面、上进;另一个自我则在相对隐蔽的地方承认自己的疲惫、怨恨和无力。

一念神魔
这种分开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许多痛苦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安排到了不那么打扰公共秩序的地方。它们可以作为情绪被倾诉,作为心理问题被调节,作为生活方式问题被建议,却很难作为共同的社会经验被讨论。
当然,这并不是说所有私人痛苦都应该直接变成宏大的社会批判。很多具体问题仍然需要具体处理。一个人与父母的关系、一所学校的形式主义、一份工作的消耗,都有其复杂性。把一切都立刻上升成“大问题”,同样会遮蔽经验本身。
但反过来说,如果所有问题都被压回个人身上,我们也会失去理解现实的能力。
一个孩子的内疚,不只是性格敏感;一个学生的犬儒,不只是态度不端正;一个劳动者的疲惫,也不只是抗压能力不足。很多时候,个人感受之所以反复出现,恰恰是因为它们连接着更广泛的生活结构。
05.重新说出这些经验
也许,我们不必急着给这些经验套上一个宏大的理论名字。
比起宣布某种全新的概念,更重要的是先把那些被人们习惯性吞下去的感受重新说出来:为什么“懂事”常常意味着压抑自己?为什么“上进”越来越像一种表演?为什么“能吃苦”总是被用来要求年轻人接受不合理的安排?为什么许多人明明已经很累,却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这些问题之所以值得讨论,不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同样的经历,而是因为它们在不同人的生活里反复出现,并且以相似的方式被私人化。
当家庭压力被说成“父母也是为你好”,当学校形式主义被说成“大家都这样”,当工作消耗被说成“年轻人都要熬”,人的痛苦就很难进入公共讨论。它只能变成内耗、失眠、焦虑、发疯文学,或者深夜里一句“我是不是太差了”。
但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并不是更努力地责怪自己,而是重新理解这些感受从哪里来。
这并不意味着人可以轻易摆脱家庭、学校和工作的评价体系。现实当然没有那么简单。人仍然要生活,要读书,要工作,要和家人相处,也要面对具体的竞争和压力。
只是,承认现实困难,并不等于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自己。
一个人可以理解父母的辛苦,同时承认自己曾经被压抑;可以参与学校和工作的流程,同时看见其中的形式主义和消耗;可以努力生活,同时拒绝把所有痛苦都解释成个人失败。
也许,这就是重新讨论这些经验的意义。
不是为了替所有人宣布他们“真正受到了什么压迫”,也不是为了把每一种不舒服都立刻变成口号,而是为了让那些长期被说成私人情绪的东西,有机会被放回共同生活之中理解。
很多人并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他们只是太习惯于把问题归还给自己。而重新说出这些经验,或许就是停止单独责怪自己的第一步。
重新说出这些经验,并不是为了把父母、老师或管理者简单放在对立面上。许多时候,他们也在社会竞争中承受同一套竞争逻辑,只是他们处理压力的方式,是把它继续传递给更弱、更年轻、更依赖他们的人。问题正在这里:当结构性的压力无法被公开讨论,它就只能在家庭里变成亏欠,在学校里变成履历,在工作中变成能吃苦。于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在面对自己的生活,却又不断把同一种压力更深重地按压在自己和身边人头上。
“停止责怪自己”是一个起点而非终点。真正重要的是,尝试让那些被说成“只是我自己的问题”的经验,重新进入我们关于家庭、学校、劳动和公共生活的讨论之中。只有当这些经验能够被说出来,它们才不再只是深夜里的自责、朋友圈里的沉默,或者匿名平台上的情绪倾诉,而有可能成为进一步理解现实、重新连接彼此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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