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恽代英在《中国青年》中写道:“做一个宣传家,第一,要有一个坚强的信念。你要相信,只要你肯不厌烦的向人说明你的理由,解释他的疑惑,终究他是可以接受你的宣传的。不要因为几次宣传的失败,便灰了你的心。第二,必须对于所要宣传的理论,自己有充分的明了,而且对于一切反对理由都要能够答辩。自己没有弄清楚的道理,不要拿来宣传。若是人家反驳你,你答不出来,这不但使那个人不相信你的话,而且旁边听的人,亦要因此看轻你的主张。第三,要表现出来你自己很有把握的态度,但不可骄傲自大,惹起被宣传人的反感,亦不可畏怯,使人家不相信你自己对于你的主张没有把握。第四,你要极力避去一切专门名词,用极普通易懂的话传述你的意思。你的话要清楚,要使人容易听得懂。你可以用引人注意的方法,但不可太过,太过便使人看轻你。第五,你要知道被宣传人的生活,从他的生活中找你说话的材料,找那些可以证明你所说理由的例子,而且利用他生活中常要听见的土话或其他流行的术语说明你的意思。不要拿他完全不懂得的事情,做你辩论的根据。第六,对于反对你的人,不要轻易驳斥他,你要研究他何以反对,从他的立足点去引导他,只要你自己有一番研究,尽可应付一切反对的理论。”此六点作为工作方法,力量是巨大的,是一片大海,反观我们的经验以及看法算是水滴,可是如果能起一定帮助的作用的话,相信也算是润泽之功吧。一般说来,宣传工作中对待群众的态度问题,不是单纯的情绪问题,而是政治品质、阶级立场和认识论问题。本期截取了在宣传工作中比较常见的因群众“落后”而急躁、愤怒、失望的现象,指出其实质是把先锋队的先进性当作特权,将矛头错误地指向旧制度的受害者而非旧制度本身的偏颇,并且从灌输论、群众路线和小资产阶级摇摆性入手,觉察到这种情绪背后的主观主义与个人英雄主义根源,感到很有必要提出“为人民服务”的立场改造与“从惊堂木到播种机”的方法改造,强调要善于利用经济斗争引导政治觉悟、善于顺势而为与策略退却进行宣传工作。

中国共产党早期青年运动领导人之一,伟大无产阶级革命家恽代英
当进行宣传工作的时候,如果对宣传对象表现的急于求成以及急躁、愤怒、失望等等,这牵扯到党与群众关系、先锋队的本质以及革命者修养等等方面,对此不能停留在心理层面的什么“情绪管理”,而必须上升到政治品质、阶级立场和辩证唯物主义认识论的高度。先锋队之所以是先锋队,是因为它接受了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论,从而掌握了历史发展的规律,而群众之所以是群众,正是因为他们还受着旧世界观的束缚。如果因为自己掌握了理论,就要求群众立刻理解并认同理论,这实际上是把先锋队的“先进性”视为一种特权。对群众表示愤怒,本质上是对“群众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先进”的抱怨,这便陷入逻辑倒置,因为如果群众都已经自发地具备了科学理论基础,那还需要先锋队做什么?还需要党做什么?要知道群众的落后不是天生的,也不是罪过,而是旧社会剥削制度在经济、文化上长期压迫的结果。对群众的“落后”感到愤怒,却忽略了造成这种落后的制度根源,没有将怒火对准产生愚昧的旧制度,反而将矛头对准了受害者(群众),这只能说明宣传者在潜意识里将群众视为“被审判的对象”,而不是“被解放的对象”,这种情绪模糊了敌我界限,在政治上是不成熟的表现。当然也不能忽略“可争取对象”还是“落后分子”,宣传者应该在工作中区分这两类人。无产阶级是区分敌友的,对于长期观察真正落后甚至反动的,是巴不得予以彻底的粉碎而后快的,而对于可争取的,应予耐心争取,列宁说:“要利用一切机会,哪怕是极小的机会来获得大量的同盟者,尽管这些同盟者可能是暂时的、动摇的、不稳定的、靠不住的、有条件的。这对于无产阶级夺取政权以前和以后的时期,都是一样适用的。有两种同盟军,一种是直接的,即尽可能地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另一种是间接的,即充分利用敌人营垒中的一切矛盾。在这里,根据具体的环境和条件采取必要的妥协,是无产阶级及其政党争取同盟军的一条重要策略原则。”(见《列宁的统一战线思想》,中央统战部网站,2008年9月28日)。当然,要有原则性,“列宁在《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一文中提出,在面临不同的政治环境和形势时,无产阶级政党一方面必须站稳阶级立场,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自身的独立性,绝不以原则作交易”(见孙寿涛、朱芳菡《列宁对无产阶级政党斗争策略的阐释及启示——基于〈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一文》)。
面对群众的冷漠或恐惧对抗,宣传者如果表现出烦躁和情绪化,这暴露出其工作方法的僵化和主观主义错误。群众的落后意识(如小资偏见、对政治的冷漠)往往是因为他们只看到眼前利益,或者深受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恐惧宣传影响,就是说,群众的“冷漠”和“恐惧”是旧世界对他们进行精神统治的自发表现。宣传者如果没有看透这一点,反而将这种“对抗”视为群众对他的个人的否定,就是不可取的。真正的布尔什维克看到群众的冷漠时,不应感到烦躁,而应感到责任,因为这种冷漠恰恰证明了旧世界观的强大,证明了政治工作必须深入、细致、耐心。烦躁的根源可能是宣传者企图“毕其功于一役”,这违背了思想改造的长期性和复杂性规律,马恩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写道:“无论为了使这种共产主义意识普遍地产生还是为了实现事业本身,使人们普遍地发生变化是必需的,这种变化只有在实际运动中,在革命中才有可能实现;因此,革命之所以必需,不仅是因为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能够推翻统治阶级,而且还因为推翻统治阶级的那个阶级,只有在革命中才能抛掉自己身上的一切陈旧的肮脏东西,才能胜任重建社会的工作。”换言之,思想改造的“长期性”并非主观态度问题,而是由思想意识本身的社会性、实践性和反复性所决定的客观规律。违背这一规律,任何看似热忱的宣传攻势都难免流于形式,终将陷入“急躁—反弹—再急躁”的循环困境。

列宁“灌输论”核心在于,科学理论不可能在工人运动中自发产生,必须从外面灌输进去,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激烈的斗争和摩擦,如果出现情绪化,可能是宣传者畏惧困难,畏惧做艰苦细致的群众工作。潜意识里是希望群众像“顺从的学生”一样听课,一旦群众表现出“逆反”,他就失去了耐心,这是很不可取的,因为群众不接受理论,可能是灌输的方式不对,或者灌输者还没有学会用群众听得懂的语言说话。同时将个人情绪带入革命工作,是革命意志不坚定的体现,是一种小资产阶级狂热性。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但革命道路的曲折是必然的,群众觉醒的过程必然是螺旋式上升的,宣传中遇到挫折时表现出“烦躁”,这很大程度上说明其精神支柱不是建立在对历史规律的客观信仰,而是建立在个人英雄主义的虚幻满足感上,这是典型的小资产阶级摇摆性。马克思恩格斯认为,“全部历史的过程”不是由那些自命不凡的思想家或少数杰出人物所决定,而是‘决定于活生生的人民群众本身的发展’”。(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10卷第318页),一个成熟的先锋队战士,在群众最不理解他的时候,恰恰应当是要最冷静、最坚定的时候,因为群众的暂时理解与否,从来不是衡量真理价值的标尺,真理的价值在于它是否反映了群众长远的、根本的利益,而这一利益的自觉把握,需要经历从“自在”到“自为”的漫长过程,先锋队的冷静,正是对这一过程客观性的尊重。

先锋队是群众争取解放的工具,而不是群众的主人。应该摒弃那种“我来拯救你们,你们必须感激我”的救世主心态,群众接受理论往往需要过程,烦躁是毫无意义的。先锋队的任务是做一把“手术刀”,切除旧思想,哪怕病人会喊疼、会躲避。同时应该改造工作方法,从“惊堂木”到“播种机”(解决“怎么做”),那种拒绝做耐心工作、只求痛快淋漓骂倒一切的倾向是不可取的,列宁指出:“应该善于作出一切牺牲,克服极大的障碍,在一切有无产阶级群众或半无产阶级群众的机关、社团和协会(哪怕这些组织是最反动不过的)里有步骤地、顽强地、坚定地、耐心地进行宣传和鼓动。”(见列宁《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163页)既然群众有“旧世界观”,就要善于利用旧世界观中的矛盾作为突破口,而不是单纯地对抗。对于“可争取对象”,要像慈母对待生病的孩子一样耐心,用他们身边的具体利益(经济斗争)引导他们认识抽象真理(政治斗争),对于“真正的落后”分子,则狠狠的孤立(必要时的打击)。建立“工作中没有个人情绪”的铁律是很有必要的,当感到愤怒和烦躁时,宣传者也要自我批判,警惕资产阶级个人主义作祟。成熟的布尔什维克在遇到阻碍时,应该是“调查现状、分析矛盾、调整策略”,这好过发脾气。很重要的一点在于:要把群众的“愚昧”看作是敌人的罪恶,从而激发更强烈的战斗意志,而不是滑向对群众的失望。顺势而为也很重要,不要试图在群众还没准备好时强行推动过高的要求,因为导师教导我们要善于退却,善于妥协(在原则不变的前提下)。宣传者不能克服这种由于群众落后而产生的“失望情绪”,是很不利于事业发展的。真正的先锋队应该是(极力培养之)在群众最黑暗、最水深火热之时候,能够高举火炬坚信黎明的人。最后用方志敏烈士的话做结尾:“敌人只能砍下我们的头颅,决不能动摇我们的信仰,因为我们信仰的主义,乃是宇宙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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