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中山十次起义输在悬浮:会党靠不住,群众无根基。武昌赢在扎根,根就扎在营房里、扎在士兵的心里。

三国时,孙权改鄂县为武昌,取“因武而昌”之意,这名字自带尚武基因,用时髦的话来讲:武德充沛。
到了1911年,武昌的“武”更是密集。革命阵营里有著名的“三武”:蒋翊武、孙武、张振武,组建湖北革命军总指挥部后,蒋翊武任临时总指挥,孙武做参谋长,张振武主持联络与后勤。
孙武原名孙葆仁,1907年干脆改名“武”,对外声称自己是孙文的弟弟。论革命宣传里的“借势营销”,孙武是祖师爷级的人物。
组织也很“武”。新军里的秘密团体“文学社”,前身叫“振武学社”。之所以改个文绉绉的名字,不是会员对文学感兴趣,只因为名字太扎眼,秘密团体还是要低调些。
不过话说回来,名号都是虚的。所以这篇文章真正要回答的问题是:115年前的武昌,武德究竟是怎么充起沛来的?
前车之鉴:十战十败
先看反面教材。
从1895年到1911年,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党,在武昌起义之前先后发动了十次武装起义:乙未广州、庚子惠州、丁未黄冈、丁未七女湖、丁未防城、丁未镇南关、戊申马笃山、戊申河口、庚戌广州新军、辛亥黄花岗。十战十败,精神可歌可泣,局面惨不忍睹。

1895年第一次广州起义,陆皓东被捕牺牲,孙中山称他是“中国有史以来为共和革命而牺牲者之第一人”;1900年惠州起义,会党好汉们打得起劲,海外接济一断,弹药告罄,只好含泪解散;1907年镇南关起义,孙中山、黄兴亲自登上炮台,据说先生亲手放了一炮,感慨这是革命以来头一回亲手打炮,然而数百人守着孤零零的炮台,粮弹无一接续,只能撤退;1908年河口起义,会党武装一度攻克要隘,最终弹尽粮绝,数百人退入越南,被法国殖民当局缴械遣散。
最悲壮的是1911年4月的黄花岗。林觉民起义前夜写下著名的《与妻书》,“意映卿卿如晤”,字字泣血;一夕血战,死难者尸骸枕藉,潘达微冒死收殓七十二具,葬于黄花岗。黄兴痛心疾首:“吾党菁华,付之一炬。”
十次失败,病根大同小异:
其一,靠会党。江湖兄弟平时喊得震天响,临阵既无训练又无纪律,胜则一拥而上,败则一哄而散。
其二,靠空降。起义军大多从香港、越南边境打进去,人地两生,根基全无,全指望海外汇款买枪买弹,接济一断,也就无牌可打。
其三,靠个人勇烈。敢死队冲锋陷阵,牺牲的全是精华,死一个顶梁柱,局面立即崩塌。
其四,也是最根本的:没有群众。起义像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围观者拍手叫好,然后各回各家。百姓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清军士兵更不觉得自己该掉转枪口。
孙大炮之名,大概也因此而起。
精神上,孙中山“愈挫愈奋”;方法上,这条路必须升级了。1910年广州新军起义虽然失败,却透出一点新气象——革命党人第一次认真在新军里做工作。可惜火候未到,仓促发难,最终难免一败。
把“新军路线”的火候练到纯青的,是武昌。
革命沃土:湖北新军
武昌的新军,是张之洞一手培养的。
这位湖广总督练新军、办学堂、派留学生,办得有声有色。科举一废,大批读过书的青年没了出路,纷纷投军——湖北新军成了著名的“秀才军”,士兵识字读报,关心国事,一点就透。张之洞的本意,是练一支保大清的强军;结果这支新军的文化底蕴,使它成为革命宣传的最佳受众。
张之洞搞洋务,当然是想挽救大清,1909年张之洞去世,没能看到自己一手养的兵,两年后亲手给大清送终。
有了土壤,还得有人播种耕耘。湖北革命党人最了不起的本事,就是在新军中持续不断地的工作与积累。
1904年,科学补习所在武昌成立,名义上补习科学,实际上革命排满,成立不过数月即事泄被端。1906年,刘静庵借美国圣公会的阅览室办起日知会,读书会里发展同志,不久又因萍浏醴起义事发被查封,刘静庵被捕,把牢底坐穿,病死狱中。接着,军队同盟会、群治学社(1908)、振武学社(1910)次第而起,前边的刚被端,后边换块牌子再来。到1911年1月30日,文学社成立:为了避官府耳目,名字还是文雅些好。
蒋翊武,上过师范学校的文化人,为了革命,进湖北新军第四十一标当兵。刘复基也是有文化革命党人,一头扎进蒋翊武所在的营。加上杨王鹏、李六如,一群职业革命家集体变成大头兵,白天出操站岗,晚上串联结社,四十一标成了革命的大本营。

群众路线:文学社的真功夫
文学社的工作法,说穿了就是四个字:群众路线。
组织上,文学社在新军中层层有代表:棚有棚代表,队有队代表,营有营代表,标有标代表,层层直通文学社。用后来人的话说,这叫“支部建在班(棚)上”。文学社发展会员极严:要有人担保,要经过考察,风声一紧就全体蛰伏。慢是慢了点,但基础是扎实的。
成绩单很能说明问题:1911年1月文学社成立时,会员八百余人;到5月,增至三千余人,遍布第八镇和第二十一混成协。再加上共进会成员,湖北新军一万五六千人,革命党人已占将近三分之一。
宣传上,文学社有一件大杀器:《大江报》。这份报纸把新军士兵当基本盘,替士兵说话,揭露军中黑幕,军官克扣军饷、虐待士兵,报上指名道姓地骂。士兵们把《大江报》当作自己的喉舌。1911年7月26日,报上刊出时评《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湖广总督瑞澂震怒,查封报馆,逮捕经理詹大悲、编辑何海鸣。两人昂然入狱。报纸虽然封了,可报纸上的话,早已走进无数士兵心里去了。
日常工作也是细致的:帮不识字的士兵写家信,办识字班,闲了陪士兵谈心,请吃宵夜;感情处深了,再讲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讲国势,讲革命。就这样,一个人一个人地磨,一个班一个班地啃。
资源整合:共进会的长处
在武昌新军里做工作的,不止文学社一家。另一个重要团体是共进会,1907年在东京成立,是同盟会里一批急性子另立的山头,嫌本部“缓不济急”,专事长江流域,连口号都把“平均地权”改成了“平均人权”。
共进会在湖北的掌门,正是“借势营销大师”孙武。经费则靠刘公,一个襄阳豪商之子,家里拨巨款让他进京捐官,他大笔一挥,把捐官的银子原封不动改投了革命。
由孙武、张振武主持的共进会,擅长联络会党、筹措经费、置办物资。他们在汉口开酒楼,在租界办机关,宝善里就是他们的秘密据点。但共进会短板也很明显:会党虽多,在新军士兵当中的根基,远不如文学社扎实。
起初,共进会按同盟会的老路子,把宝押在会党上。结果还是老问题:江湖兄弟收钱办事,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成事的指望却聊胜于无。碰了几年壁,孙武们终于向现实低头,把重心转向新军。工程八营的熊秉坤、二十九标的蔡济民,这些共进会的营代表,也一棚一棚地做起士兵群众工作。
殊途同归:革命大联合
于是,同一个兵营,两家团体各自拉人。同一个士兵,可能上午文学社来谈心,下午共进会就来结义了。
两家互相看不上。文学社嫌共进会江湖气重,封官许愿,闹哄哄不像干大事的;共进会嫌文学社土里土气,磨磨蹭蹭,不知几时才能成事。
但底下早就合了。士兵不管什么山头,很多人两个团体的名册上都挂了号。比如在革命前夜牺牲的彭楚藩,就是两边都算的同志。基层的融合倒逼上层,门户之见必须克服,革命大联合势在必行。
1911年夏,黄花岗惨败的阴云未散,同盟会中部总会派谭人凤亲赴武汉调停。据说初见蒋翊武,谭人凤见蒋社长敦厚得像个庄稼汉,心里直打鼓;深谈几轮,方知深浅。老先生两头抹稀泥,又带来上海的声援,局面终于破冰。
9月24日,文学社与共进会召开联合大会,组成统一指挥部:文学社社长蒋翊武任湖北革命军总指挥,共进会掌门孙武任参谋长,实际操盘手刘复基常驻机关坐镇,指挥部就设在武昌小朝街85号。日子先定在中秋,“八月十五杀鞑子”的老黄历让官府提前紧张,遂又改期至10月16日。
历史没等到10月16日。
成与败:意料之中与意料之外
1911年10月10日夜的枪炮声响彻武昌城,革命成功了。
但这个成功着实来得一波三折,起义前状况频发。
10月9日正午,汉口俄租界宝善里14号,孙武为起义装配炸弹,结果炸药燃爆,俄国巡捕循声而至,起义名册、文告、印信、旗帜、款项,一锅端走,转手交给了清军。
瑞澂如获至宝,全城戒严,按名捕人,被捕者达三十二人;各营子弹也被收缴入库。小朝街85号机关随即被抄,刘复基、彭楚藩、杨洪胜相继落网,10日凌晨三人在督署辕门前英勇就义。
指挥蒋翊武签署起义命令后被迫出城逃亡,参谋长孙武躺在医院,刘公藏匿。机关尽毁,骨干牺牲。起义的领导层,一夜之间被清空。革命似乎一时无望了。
瑞澂也是这么判断的:杀了三个为首的,再张榜安民,大事可定。另外,他手里还握着几千人的名册。
孙中山后来在《孙文学说》里下过著名的判断:“武昌之成功,乃成于意外,其主因则在瑞澂一逃;倘瑞澂不逃,则张彪断不走,而彼之统驭必不失,秩序必不乱也。”他又说,武昌新军中赞成革命的,大部分已被端方调往四川弹压保路运动。
先生的话,对了一半。瑞澂逃跑、端方调兵,确实是意外。但我们回到那个夜晚:总指挥逃了,参谋长伤了,军师就义了,名册抄了,机关毁了,就这样一个被抽掉全部首脑的组织,枪声一响,成千的士兵却像排练过千百遍一样:有人占楚望台,有人抢蛇山,有人会攻督署,有人维持街市,这就不能用意外来解释了。
意外成功的背后,是多年努力后的必然。
武德是如何充沛的
孙中山十次起义输在悬浮:会党靠不住,群众无根基。武昌赢在扎根,根就扎在营房里、扎在士兵的心里。组织不是从天而降去“发动”他们,而是长在他们中间,生根发芽。所以机关可以被抄,名册可以被夺,领袖可以被杀,但战斗力还在。这是武昌起义成功的最根本保障:湖北革命党人脚踏实地,深入群众,做每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士兵的工作。
首义之后的故事,令人唏嘘。三武之中,张振武1912年8月被诱杀于北京,成了民初轰动全国的大冤案的主角;蒋翊武1913年讨袁失败,慷慨就义于桂林;孙武渐趋消沉,在乱世中悄然而逝。
革命前夜,彭楚藩、刘复基、杨洪胜就义的辕门外,后来武汉有了以他们姓氏命名的彭刘杨路。
革命成功了,革命又失败了。
无量头颅无量血,可怜换来假共和。
背叛革命的独夫民贼,把孙中山当作无害的神像,走到了人民群众的对立面。
而真正继承孙中山革命精神的共产党人,成功的一大秘决,就是将“群众路线”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我们回首115年前的武昌城,起义的成功,从不来自嗓门和名号,而是稳扎稳打,坚持做艰苦细致的工作,把工作做到每一个具体的士兵身上。
这,就是武昌起义告诉我们的、关于“武德充沛”的全部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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