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四点的北京，南六环马驹桥劳务市场已经站满了人。以前这时候，面包车一来，大家就一拥而上，争着抢着问老板要几个人、干什么活、给多少钱。现在车比以前少了，人却多了将近一倍，但真正能被叫走干活的，十个里头也就一两个。剩下的人从清晨站到上午，再从上午熬到傍晚，最后只能收起干活的家什，慢慢走回出租屋去。
这几年全国各地，正在发生类似的现实。
大家可以看几组数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4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2024年全国农民工总量为29973万人，虽然比上年增加了220万人，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本地农民工增加了251万人，外出农民工却减少了31万人。
这“一增一减”背后，意味着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外出打工的人回到了家乡。到了2025年，这种趋势更加明显。根据农业农业村的调研数据，2025年一季度外出务工农民工环比减少了约280万人，同比减少了超过120万人。而2026年第一季度，建筑业的用工需求同比下滑了18.7%，装修行业更严重，下滑了23.5%。
这些数字听起来很抽象，但如果转化成具体的场景就很好理解了。以前一个建筑工地需要一百个工人，现在只需要六十个。以前装修公司一个月能接到二十单，现在能接到五单就算不错。活少了，但干活的人并没有减少，于是劳务市场上就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争抢越来越少工作的局面。
背后最大的原因，就是房地产不行了。
房地产这个东西，过去二十年就是吸纳农民工就业的超级海绵。工地上的钢筋工、木工、泥瓦工、架子工，装修环节的水电工、油漆工、贴砖师傅，还有上下游的建材搬运、门窗安装、保洁开荒，全指着房子吃饭。
2022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比上一年下降了百分之十，商品房销售面积降了百分之二十四还多。2023年继续降，新开工面积跌到了九亿多平方米，要知道2020年这个数字还是二十二亿平方米，三年时间腰斩都不止。
2024年的数据也没好看到哪里去，很多城市的土地出让金收入直接打了三折四折。到了2025年，不少头部房企还在为保交楼发愁，哪还有钱开新盘。
2026年虽然部分核心城市有所企稳，但整体建筑体量跟高峰期已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了。开发商不拿地、不开工，工地上哪来的活?
02
劳务市场的变化是最直观的。
以前劳务市场是“人等活”，但等的时间短，早上七八点基本就被拉走了。现在是“人等人”，等一天都未必有人来问。
很多城市的大型劳务市场，凌晨四点多就挤满了人，骑电动车、骑摩托车、坐早班公交来的都有。木工、瓦工、油漆工、装卸工，什么工种都有一大把人闲着。
人一多，工钱就往下走。以前工地招大工，一天少了三百五没人干，现在两百五照样有人抢着去。包工头更精了，只招干得快的、要价低的，稍微慢一点第二天就不用来了。那些年纪大一点的，五十岁往上的，连被挑中的机会都没有，站在人群后面像堵墙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站着。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没钱，是所有人最终选择回家的根本原因。
不是不想干，是干了也不剩钱。外面的世界看着热闹，可每一口呼吸都要花钱。房租年年涨，城中村一个单间从六百涨到九百，吃饭从一顿十二涨到十八，公交地铁从两块涨到三块四块。工资不涨反降，一进一出，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越来越少。
以前出来打工一年能带回家五六万，现在干满一年能带回去两万就烧高香了。有些人甚至还要靠信用卡回倒腾，欠的钱比挣得还多。这种日子过着过着，人就疲了，看不到希望。回家，不是多么主动的选择，是账算到最后唯一的选项。
还有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年纪大了，工地不想要了。
很多工地现在招工，明里暗里都卡年龄，男的超过五十五岁就不要了，女的超过五十就难找活。
原因很简单，一是安全风险，工地出个事故，老板吃不了兜着走。二是年轻人虽然要价高，但手脚快，一天干出来的活比老工人多不少。
那些四十五岁到五十五岁之间的农民工，正好赶上建筑行业黄金年代的尾巴，年轻时候靠力气挣过钱，现在年纪上来了，身体不如以前，又没什么别的技能，被卡在中间最难受。他们这拨人，在外头耗着耗着，最后也就只能回老家了。
03
农民工回老家之后的日子，说实话也不容易。
有些人是打算暂时休息一段时间，等城里活多了再出去。有些人则是彻底不打算出来了，在老家种地、搞养殖、在镇上打零工，或者做点小买卖。还有一些人年龄大了，干脆就不干了，靠着之前攒下的一点积蓄过日子。
但说实话，回到老家也未必就好过。农村的就业机会本来就少，人均收入也比城市低很多。一个在外打工十多年的农民工突然回到村里，如果没有提前规划好做什么，很快就会面临坐吃山空的困境。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回老家待了几个月之后，又想再出去碰碰运气。
其实，从宏观层面看，这个问题不是一个短期能解决的。房地产行业的调整需要时间，经济结构的转型也需要时间。过去二十年，建筑业和制造业吸纳了大量的农村劳动力，现在这两个行业都在发生变化。制造业在搞自动化、智能化，流水线上的工人越来越少。建筑业在推广装配式建筑、建筑机器人，对传统农民工的需求也在下降。
所以回到老家，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被动的“撤退”。但这种撤退的背后，也藏着一些机会。很多人在外面干了半辈子，见过世面、攒了点手艺、也有点本钱。回到老家，如果能找准机会，做一些跟本地资源结合的事，未必比在外面差。
比如有人回来搞小型养殖，有人包了十亩地种大棚蔬菜，有人利用原来的装修手艺在附近几个村子接活，还有人做起了短视频拍农村生活。虽然都不是什么大生意，但一个月挣个五六千，比在外面硬撑着强。当然，这需要政策上的支持，需要金融上的扶持，需要培训上的引导。不能一句“返乡创业”就把人打发了，得给他们实实在在的路子。
农民工失业回家，这件事不该被简单看成是个人问题，更不该被冷嘲热讽为“不够努力”。他们是过去二十年城市化的建设者，是高楼大厦背后的无名者。
现在大潮退去，他们最先感到了寒冷，也最先承受了代价。如果我们只看到城市里越来越少的工地、越来越干净的街道，却看不到那些背着蛇皮袋走向长途汽车站的身影，那这个社会就少了一些温度。
真正需要做的，不是喊口号，而是把县域经济搞活，把农村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补上，让这些人回去之后有活干、有钱挣、有保障。他们为国家流过汗，不该被晾在历史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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