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编者按】最近,全国扫黄打非办公室、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严打高校周边复印店廉价复印书籍,以保护作者知识产权的通知让很多同学们大惊失色——毕竟,对于穷学生们来说,复印店里所谓“盗版”的印刷品,几乎是他们精神食粮的主要来源。一边是想要以“知识产权”挣钱的出版商,一边是想要以共享资源扩充自己知识老师学生,方向往哪里摆,考验着政府的核心立场。


许多社会问题没解决,复印书的“福利”却没有了
今天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令男爵倍受刺激。新闻标题是《严打高校周边复印店盗版活动——全国“扫黄打非办公室、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下发通知》,新闻来源为2016年2月24日的《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新闻称:“近日,全国‘扫黄打非’办公室会同教育部、国家工商总局、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国家版权局联合下发《关于开展部分重点城市高校及其周边复印店专项治理行动的通知》。通知要求,要以案件查办为着力点,对高校及其周边复印店的盗版复印活动予以严厉打击,有效遏制部分城市高校及其周边复印店盗版复印扩散蔓延势头。”
默默存在了一二十年的高校复印店,居然一夜间引起了五部门领导们的高度重视。据新闻称,五部门要求“各地要将专项治理工作列入2016年‘扫黄打非·秋风2016’专项行动”,“通知强调,要在专项治理行动中加大案件查办力度。对在清查中发现的线索要深查彻究,达到行政立案标准的必须立案查处,涉嫌犯罪的及时移送公安机关。”读着通知里的这些文字,简直令人不寒而栗。原本压根就不起眼的高校复印店业务,貌似已经在一夜之间成了危害国计民生的头号社会公害,其危害程度简直将经济日趋下行的“新常态”、纵横四海卷走无数升斗小民活命养老钱的金融诈骗电信诈骗,弥漫官场屡禁不绝的腐败,以及让老百姓和医护人员同样身受其害的医患矛盾、看病难等等严重社会问题都远远甩出几十条街了。
想当年,金戈铁马,印书万卷如虎
看着通知里这些义正辞严的恫吓之辞,男爵不由得默默地想到了那些年,男爵和亲爱的同事、同学们都曾经干过的“作奸犯科”勾当。话说男爵在系里给大一同学上《外国文学史》课程,开出来的必读书目里有法国历史学家马迪厄的《法国革命史》和乌拉圭作家加莱亚诺的《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偏偏这是两本不太好找的书,实在没辙,只好让课代表把男爵的私人藏书拿到学校旁边复印店去复印,给同学们阅读。类似的经历,相信曾经在高校里工作、学习的各位都不会陌生。男爵读研究生的时候,专业领域非常重要的一本文献,余秋雨的《戏剧理论史稿》因为学术质量高而出版社又一直未曾再版被大家视为稀罕物,导致图书馆里复本屡屡丢失,不得已只好把该书列为非外借馆藏。不得已,该书复印本在同学中广为流传。
好在男爵就读的是一所特别体谅老师和学生的学校。记得有一年,学校某部门把几十年来散落在各种文学期刊上的中外戏剧剧本悉数搜罗而来,印成整套集子,还做了索引目录供老师同学们学习参考。一时间,校园内各种欢呼雀跃,这套书也无比金贵一套难求。而现已卸任的图书馆老馆长,为了鼓励老师同学们多多接触使用历史文献的同时尽量减少对这些珍本善本的损害,把学校馆藏的各种珍贵的民国戏剧老书刊做成装帧考究的复印本,放在图书馆外借部。于是,好些个孔夫子旧书网上标价成千上万的珍贵书刊,在我校图书馆是有复印本可以随便外借的。随便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能让外校的同行眼红得不要不要的。
听着简直就是学院佳话对不对?然而,一旦五部门的通知开始执行,这些足可传为佳话的行为就都是非法的犯罪行为了。而最让人想不通的是,为其承担责任付出代价的,居然是承接复印业务的高校内及周边复印店。它们帮助莘莘学子和学术机构实现校园里的知识共享,最终却会因此被五部门给砸了饭碗。面对此情此景,男爵不由得仰天长叹:五部门啊五部门,你们真的确定要干这种事么?
是保护知识产权,还是损害师生利益?
一番感叹发出去,有朋友回复了:你真是图样图森破。你以为这五部门这么干是真的要保护知识产权啊?经高人这么一指点,男爵不由得恍然大悟。可不是么,此番发通知,牵头的是“扫黄打非办”。而通知在罗列高校内部及周边复印店种种罪状,要求“依法查处盗版复印特别是盗版复印教材的行为,……,整治利用电脑或云盘中的教材电子文档进行盗版复印活动,整治网上开展盗印、复印教材业务的网站”时,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坚决打击非法复印宗教类、有害出版物行为”。此外,新闻里还报导:“据了解,此次专项治理以高校聚集或复印业较为发达的40个城市为重点,其中包括北京等4个直辖市、石家庄等22个省会城市、南宁等4个民族自治区首府城市和10个其他城市。”
要男爵说的话,这又是何必呢?犯罪分子利用高校复印店复印宗教宣传品,甚至复印包含封建迷信、色情淫秽和暴力恐怖内容的印刷品加以传播,这种事有没有?虽然是很少听说,但不敢说绝对没有。如果有,应不应该严厉打击?当然应该!可是您为了要查这些犯罪物品,把高校内及周边复印店的复印业务都给取缔了,这不是懒政又是什么?难道正确的做法不应该是在校园里进行宣传教育,让老师同学和各行各业老百姓提高对这些涉嫌犯罪的印刷制品的警惕么?再说了,有关部门加强与复印店的配合监督,确保它们能做到一旦遇到包含可疑有害内容的印制品及时上报有关部门,不是更能有效地起到遏制有害宣传品传播的效果么?现在五部门下一个通知,规定所有图书教材等印刷业务复印店一律不准接,损害的是广大师生同学的利益,威胁的是学术共同体的知识传播和共享精神。
知识产权的实质——黑客的善良与知识精英的卑劣
话说到这儿,不由得想起2013 年 1 月 11 日美国黑客英雄艾伦·斯沃兹自杀去世后,男爵曾经与好友乐乐一起写过一篇文章,名为《纪念艾伦.斯沃兹》。在那篇文章里,我们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在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垄断时代,就连知识也无法被所有人分享而成就人类的进步。培根说知识是力量,而今天当我们谈论知识的时候,我们首先想到的是产权。地铁里张贴着保护‘知识产权’的广告,我们的政府承诺在‘知识产权领域’要与国际接轨。可是‘知识产权’这一笼统的‘雨伞概念’到底意味着什么?与知识的生 产相关的著作权、版权、商标权、专利权等一系列权利是不是应该适用不同的法律呢?”
“我们甚至应该问一问,知识应该有产权么?如果有的话,这个产权到底应该归谁?是否可以宣称相对论是爱因斯坦的‘知识产权’,从而禁止他人改动、转载、复制 这一知识成果?宣传‘保护知识产权’对出版商无疑是极为有利的,但它对大多数作者和整个社会可能造成的伤害是否应该被考虑呢?举个通俗的例子吧,如果莎士比亚和巴赫活在今天,他们会不会像胡戈或者旭日阳刚一样,因为自己‘侵犯知识产权’的行为而被陈凯歌、汪峰及其背后的利益集团所围剿,从而被律师和舆论所消灭呢?”[1]
2011年,斯沃兹因为从麻省理工学院 JSTOR 网站上下载了大约 400 万篇学术论文免费分享给用户,遭到麻省检察官卡门·奥尔蒂斯的起诉并被判有罪。这是他自杀的直接原因。他的死引发美国民众的强烈愤怒。在他死后,白宫请愿网站要求政府解雇该检察官的网络请愿书一周之内就突破了五万份签名。此刻,针对五部门发通知的那些公仆,男爵的心中也涌动着类似的愤怒。
网络自由分享运动的社会意义
最近遭遇到跟艾伦·斯沃兹类似麻烦的,还有俄罗斯的神经学家Elbakyan女士,她2011年她成立了一个名为"Sci-Hub"的网站,该网站收录了4700万篇学术文章。Elbakyan将这些原本需要收费的学术文献免费放在她的网站上供大家共享。尽管她侵犯了学术出版商的版权,但Elbakyan女士坚称:所谓的“版权”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我们呼吁取消所谓的知识产权,或者版权法案。从而促进科学的进步。”[2]好在时代还是在进步的,五年前斯沃兹去世的时候,男爵和朋友乐乐那篇纪念他的文章到处投稿到处碰壁。有人甚至在邮件里教育男爵:“你们就少谈点什么自由吧。”无疑,这位高人一定是把包括《网络共产党宣言》在内的网络自由分享运动跟现实生活中不太遭人待见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直接画上了等号。
说起网络自由分享,在这个数字时代,我们其实可以创新更多的形式。我的朋友乐乐就说:“在数字时代呢,出版这个单纯的技术的门槛变得非常低了。就不需要以前真的需要制版工人去一个一个字的去刻了,还有很多排版、校对、拼写检查的软件,印刷也方便。这个出版的这个成本非常低了,那在这样一个时代再去强调保护版权就已经过时了。因为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不匹配了。”
他提出了不少提出了很多建设性的意见来自己动手抵制资本对知识的垄断:“首先,像教材这样的书,都应该是政府出钱去出版,学生可以免费,或者只花很少的钱得到书,谁会去‘盗版’呢?如果其他方面的,可以众筹。作者想出版一本书。他想要多少的稿费,请别人帮他排版要付人多少钱、封面设计人多少钱等,他把成本列出来在网上去众筹。然后筹到款之后他就开始做这本书,做出来以后它的版权可以是开放的,这样没有任何人会损失。第三,打赏的方式其实挺好的。现在电子支付手段已经特别方便,扫一扫就可以去打赏一个开放版权的作者,这是不错的!”
他认为,从出版这个根源上杜绝知识产权的垄断很重要,“其实对于学校周边的复印店,我觉得拿一本书去店里打印复印,这完全没问题。但像我们学校门口有些打印店,也存了不少书的PDF,如果你去找他打印,他收费很便宜,但是如果你跟他要电子版,他不给你;或者要收很贵的钱才会给你。还有些打印店,把老师上课的讲义、学生的课堂笔记都弄到手,高价卖给要考研的学生。类似这样的已经构成用他人知识生产成果来牟利了,这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当然,如果能在出版的时候就以刚才我说的方式实现资源共享,这样的问题就不存在了。”
也难怪,Elbakyan女士的遭遇一经报道,中国的社交媒体上一片力挺Elbakyan女士的声音。有网友说:“知识是属于全人类的共同财产,适当的收费用,可以理解,但是高额的费用却让许多科研工作者失去了学习的机会。支持SCI-HUB。”还有网友评论道:“文学作家投稿还有稿费,科学作家向学术出版商投稿却没有,搞不懂。出版商仅仅是请来一批权威评审审核文章质量,并支付其工资,就把合格文章圈起来,筑起高高收费壁垒,跟野蛮无二。ELBAKYA的做法虽不甚合理,而出版商的高收费低成本简直就是无理,学术生态圈的这一问题应该引起重视。”[3]
令人遗憾的是,中国民众的意识正在进步,而中国某些政府部门和官员却在学西方那套最坏最可恶的做法。中国曾经是一个有着充满活力的知识共享行为的社会,而五部门的公仆们显然打算以保护知识产权的名义破坏我们美好的社会传统。所谓的知识产权,保护的是出版商的利益,并没有给知识生产者带来任何的好处。相反,它妨碍知识的共享和交流。我们完全可以想像,如果五部门的通知真正执行下去的话,今后高校里的穷学生上学会更加艰难。如今的图书出版物里,就数各类教材卖得最贵,而学术出版物的定价也是一路看涨。如果穷学生们从校园复印店获取廉价教材、学术出版物复制品的途径被断绝,大概又有不少莘莘学子得出去多打一份工,少吃一餐饭了吧。
这些公仆的颟顸蠢行能得到制止么?我们不得而知。比较确定的是,那些在狭小嘈杂的复印店劳碌,赚着辛苦钱惠及广大学子的复印店小老板们就要倒霉了。真让人难过!虽然艾伦.斯沃兹和Elbakyan女士很了不起,但我也不希望我时常打交道的校园复印店小老板为了同样的理由遭受打击和损失啊。此刻,只想和千千万万网友一起发问:公仆们,你们还能干点真正为人民服务的事吗?
[1]引自《纪念艾伦.斯沃兹》,树上的男爵博客,地址链接: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0cd8960102uxej.html
[2]相关报道引自微信公号“生物谷”推送的新闻《“美女科学家”为何盗取4700万篇学术论文》。地址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jM5OTAwMzI4MA==&mid=403206978&idx=1&sn=c23328b43471e03512108f6dd3f934ee&scene=1&srcid=0218Sre3TF5SNuKH2pXYVJeV&pass_ticket=dk5vIM6tW356P6ZeKEka%2F0muDeEwhVTdQUUIrOcWNk6hvtq5%2FYmyCdpbkIpaHp6P#rd
[3]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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