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美国民主党总统参选人伯尼•桑德斯的竞选引爆了人们对美国“社会主义”的讨论。曾几何时，“社会主义”美国一直被污名化。自冷战后，社会主义在美国政治中就是贬义词，因此多数美国人对其唯恐避之不及，正如桑德斯开启竞选之路时说的“我知道有许多人，一听到‘社会主义’这个词，就非常、非常紧张”。“社会主义”在美国的遭遇也凸显出，美国其实是一个高度意识形态的国家，“反社会主义”就是一种“政治正确”，所谓的“民主自由”都有个前提，便是资本主义统治。
当然，美国如今兴起的社会主义现象也有其特殊背景，其主张也更多局限在民主社会主义，与中国社会主义有着本质不同。但即便如此，于美国而言，是朝公平正义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小步。
2月29日，英国《卫报》观点栏目发表《美国瞭望》(The American Prospect) 杂志执行主编哈罗德•迈耶森(Harold Meyerson)的文章，讨论了美国社会主义兴起的瞩目现象。迈耶森认为，并非桑德斯拯救了美国社会主义，造成这一现象的是美国现代资本主义的全面溃败，“占领华尔街”运动、《21世纪资本论》、“争取15美元”运动都是前兆。环球视野特约译者禾田编译了此文，以飨读者。
2016年2月29日明尼阿波利斯市，在伯尼·桑德斯竞选集会上的观众
(图片来源：美联社)
引言：这曾经是个肮脏的词汇。伯尼·桑德斯帮助洗刷了污名——然而，真正改变人们思想的其实是资本主义的惊人失败
1906年，德国社会学家维尔纳·桑巴特(Werner Sombart)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美国为何没有社会主义?”(Why Is There No Socialism in the United States?)，试图解释为什么工业化民主国家中唯独美国没有发生重要的社会主义运动。
然而，今天我们需要提出不同的问题：美国为什么有了社会主义?在这个长期抵制社会主义的国度，那些突然视自己为社会主义者的人都是谁?他们来自哪里?他们所说的社会主义是什么意思?
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总统竞选已经表明，许多民主党人倾向于把票投给一个自我宣称为民主社会主义者的候选人，但更富戏剧性的是，许多民主党人也说自己是社会主义者。爱荷华党团会议前夕的民意调查中，超过40%的民主党拟出席会议者自称社会主义者。据《波士顿环球报》(Boston Globe)在新罕布什尔初选前夕的调查，31%的新罕布什尔选民自称社会主义者;在35岁以下的选民中，这个数字超过50%。而在2月底，彭博社对南卡罗来纳州(南卡罗来纳!)民主党初选拟投票选民进行了一项调查，发现39%的人自我描述为社会主义者。
正面评价社会主义的人并不限于桑德斯的支持者。自称社会主义者的南卡来罗纳州民主党人有39%，比实际投票给桑德斯的人数要多13%。去年11月《纽约时报》的民调中，56%的民主党人——包括52%希拉里·克林顿支持者——称自己对社会主义持正面评价。这种朝向社会主义的趋势也并非由桑德斯的竞选引爆：早在2011年，皮尤(Pew)调查显示，30岁以下的美国人(不仅仅是民主党人)中有49%积极看待社会主义，而对资本主义评价积极的人只有47%。2011年，30岁以下美国人会选择桑德斯的百分比很可能只有低的可怜的个位数。
“美国良心”桑德斯
所以，并非伯尼·桑德斯把年轻人推向社会主义一边。他们已经在那里。
的确，目前美国社会主义的浮现不乏前兆：民调显示大多数美国人肯定“占领华尔街”(Occupy Wall Street)所释放的信息，即1%的人的繁荣建立在其余99%的基础上;另外，托马斯·皮凯蒂有关社会不平等问题的《21世纪资本论》成为畅销书;还有“争取15美元”(Fight for $15)运动的成功，该运动旨在促使城市和州提高最低工资。
新美国社会主义的宗旨是什么?据我了解似乎没有调查问那些自称社会主义者的人如何定义他们所说的社会主义，但我们可以做一些有根据的推测。首先，他们没有将社会主义和激进自由主义对立起来。自认社会主义者人数的上升与自认自由主义者人数的上升相吻合。2000年的皮尤调查显示仅27%的民主党人自称自由主义者，到2015年，这个数字升到了42%，而在千禧一代中，这个数字从2004年的37%上升到今天的49%。在彭博社对南卡来罗纳民主党人的民调中，39%的人自称社会主义者(socialist)的同时，有74%的人称自己是进步派人士(progressive)，68%是自由主义者(liberal)，他们没有被要求只选一个。
的确，美国拥抱社会主义的一个关键因素是这些人没被要求在中左政治身份间做出选择。通过作为一个民主党人而非第三方参选，桑德斯让进步派自称社会主义者而不用顾忌他们在真实的美国政治中的效力减损成为可能。
今天，桑德斯本人的项目几乎都得到了许多自由主义人士的支持，而他们并非桑德斯的支持者。尽管只有4名民主党众议院议员支持桑德斯，但超过60%的人支持“单一付款人医保计划”(single-payer，即由政府充当全部医疗费用的支付主体)，该计划正是桑德斯的提议。
那么，为什么成千上万早年可能愿意自称自由主义者的美国人如今拥抱社会主义身份?原因之一在于桑德斯的竞选洗刷了社会主义的污名。苏联共产主义的崩溃让年轻的美国人认为社会主义就是西欧的社会民主国家，这些国家的经济不平等状况及由不平等带来的痛苦较之美国要更少。
但是，将美国人推向社会主义阵线的主要动力一直是现代美国资本主义的机能彻底紊乱。二十世纪中期美国有管制的、工会组织的、半社会主义的资本主义一度产生了一代生机勃勃的中产阶级多数，而过去35年里，美国资本主义放弃了管制，取消了工会，走向“金融化”，从而造成了前所未有的不平等，中产阶级群体大幅缩水，年轻人缺乏经济机会，同时肩负空前的经济负担。
美国也许会成为数百万社会主义者的故乡，但仍然缺乏一场社会主义运动。如果桑德斯支持者在桑德斯竞选结束后掀起一场社会主义运动，那么只将运动局限在那些“Feel the Bern”(伯尼•桑德斯的非官方竞选口号是#FeeltheBern)的个人和机构里会有违初衷。例如，今年竞选支持克林顿的进步联盟很可能会支持在民主党内部成立一个甚至多个社会民主组织(social democratic organization)。
“在烤牛肉和苹果派面前,一切社会主义的乌托邦都烟消云散了。”桑巴特1906年写道。桑巴特认为，对于来到美国并形成产业工人阶级的移民们而言，他们发现这里的生活水平超乎寻常，于是社会主义变得不再必要。
若如桑巴特所主张的那样，经济条件日益上升的现实和预期——以及人们感受到这个国家奖励劳动——是当年美国社会主义缺席的关键，那么，经济条件日渐衰退的现实和预期，以及人们感受到这个国家只奖励富人，则是当今美国社会主义意外崛起的关键。这就是为什么2016年美国存在成千上万社会主义者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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