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想到一些事,有些芜杂,但总算还是连成了片。

先是记得幼时读史,看见那些帝王将相,总要吃些“贡品”的。什么岭南的荔枝,江南的鲥鱼,山东的胶白,一概贴上黄封条,快马加鞭,送进宫里。百姓们呢,种荔枝的吃不上荔枝,打鱼的吃不上鲥鱼,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后来读书多了些,知道这叫做“任土作贡”,是写在《禹贡》里的。我先前总以为,“贡”是地方对中央的义务,是维系大一统的纽带;后来才渐渐明白,这也是维系“人上人”与“人下人”之别的绳索。倘若大家都吃一样的米,喝一样的水,怎么显出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呢?
这想法大约是不错的。但那时的人毕竟老实,或者说,那时的“特供”还披着一层礼制的外衣。皇上吃的东西,叫“御膳”,官员吃的东西,顶多叫“精馔”,总还算是人吃的东西。不像现在,花样翻新,名目繁多,竟发展成一门玄奥的学问了。
我有一位远房的亲戚,在某处做事,不大不小,算个“吏”罢。有一回喝了些酒,脸上泛着油光,便同我讲起他们圈子里的“特供”来。他说,你们市面上买的那些,什么有机蔬菜,什么土猪肉,那都是幌子,骗骗老百姓的。真正的“特供”,是不走市场的。譬如某处的山头,早就被划了出来,专种稻米,不施化肥,不打农药,用的是山泉水灌溉。从插秧到收割,全程有视频监控,每一袋米都有编号,直送特定的食堂和家属院。他又说,某处的牧场,养的猪是听音乐长大的,吃的饲料比人吃的还讲究,那猪肉切成薄片,对着灯看,是透明的,下到锅里,三秒即熟,入口即化。
我听得出神,便问他:“这样的东西,一年得花多少钱?”
他哈哈大笑,说我迂腐:“这岂是钱的问题?这是身份的凭证!你想想,一样的米,你能买到,人家也能买到,那还有什么意思?必须是你买不到,只有我这个圈子里的人才能吃到,这才显出它的金贵来。这就好比前清的顶戴花翎,一品是一品的样式,二品是二品的样式,乱不得的。”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大约是优越感,但我总觉得那里面还有些别的什么,像是守着一个秘密的窃喜,又像是唯恐失去什么的恐慌。
我于是悟了。中国的许多问题,根子就在这个“别”字上。《礼记》里讲“礼辨异”,礼的作用,就是把人与人区别开来。君臣、父子、夫妇,各有各的位置,各守各的本分,各用各的器具。这原本是为了定分止争,但推衍开来,便成了层层叠叠的特权架构。吃饭的碗要分,坐的车要分,住的房子要分,自然,吃的东西更要分。不但要分,还要分得精细,分得严密,分得理所当然。
这种“分”的艺术,到了极致,便是“特供”的学问。我疑心,现在有一些人,他们的全部人生价值,就维系在这些“特供”上了。他们的学问,不在于治国安邦,而在于辨识哪一瓶酒是从哪一个地窖里取出来的;他们的本事,不在于为民请命,而在于搞到一箱不贴标签的“内部烟”。他们在外面是威风凛凛的人物,一到了那个“特供”的圈子里,便互相攀比,互相吹捧,仿佛一群得到了稀罕玩具的孩童,只不过他们的玩具,是百姓们的血汗罢了。
最妙的是,这“特供”的链条,早已超出了吃食的范畴,蔓延到了医药、教育,甚至空气和水。我有一次听人说,某处建了专供的医院,里面的设备自然是最先进的,医生自然是最顶尖的,药自然是最有效的。老百姓在医院里排队等号,等得心急火燎,而那边的病房,却是窗明几净,护士的笑容也格外温柔。我又听说,有些地方的住宅区,围墙上装了空气净化系统,外面的雾霾再重,里面也是一片清新。我于是想,将来或许连阳光也要“特供”了罢——当然,这有些想远了,但愿只是我的杞忧。
但由此却引出一个问题来:这些人,吃着“特供”的米,喝着“特供”的水,呼吸着“特供”的空气,他们的身体便真的金刚不坏了吗?我看也未必。历史上那些穷奢极欲的,往往短命;而那些粗茶淡饭的,倒常享高寿。过分的“保护”,反而养出了一身娇嫩的富贵病。而且,他们的心里,恐怕也是不安稳的。他们一面享用着这些“特供”带来的优越,一面又生怕有朝一日失去了它。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病,怕是比老百姓的食品安全问题,更要命一些。
话又说回来,食品安全,于老百姓而言,倒真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我们吃的地沟油,是“特供”给我们的;我们喝的毒奶粉,是“特供”给我们的;我们呼吸的雾霾,也是“特供”给我们的。只不过,此“特供”非彼“特供”,一个是天堂的馈赠,一个是地狱的配额。老百姓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练就一副铁胃钢肠,在毒与毒的夹缝中顽强地活下去。这大约也算是一种“自然选择”了——能活下来的,都是精英。
古时候有一个笑话,说某朝某代,闹了饥荒,百姓没有饭吃,皇帝便问:“何不食肉糜?”这笑话流传了千百年,人人都笑那皇帝昏聩。但如今想来,那皇帝恐怕是真不知道民间疾苦——他身边的肉糜是“特供”的,又肥又美,他便以为天下的肉糜都是这般滋味。现在的某些人,吃着特供的有机米,喝着特供的纯净水,便以为我们的食品安全问题已经解决了,老百姓都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看不见地沟油,看不见毒大米,因为那些东西,是永远也进不了他们的“特供”圈子的。这是一种何等精致的隔绝!一种何等彻底的遗忘!
这种隔绝与遗忘,对于一个民族而言,是致命的。它割断了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最后的血脉联系。当一群人不需要呼吸同样的空气、不需要吃同样的食物、不需要面对同样的生老病死时,你还能指望他们为另一群人制定出什么良善的政策来?即便有,那也是隔靴搔痒,甚至南辕北辙。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感知民间疾苦的能力,他们的味蕾、他们的肺腑、他们的神经,都已经被“特供”宠坏了,麻木了。
所以,“特供”这东西,看似是几袋米、几斤肉的小事,实则关乎国运兴衰的大体。它是一个缩影,一种象征,一块竖在人心之间的高墙。墙里的人,以为自己在天堂;墙外的人,仰望那高墙,心中是羡慕、嫉妒,还是仇恨?或者,已经麻木了?
夜深了,我搁下笔,推开窗,外面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些灯火,明灭不定,不知道是哪家的“特供”食堂还在忙碌。我忽然闻到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既不是米香,也不是肉香,倒像是某种铁锈的气息,混着些微的腐臭。我赶紧关了窗,心里却明白:这大约便是我们的“特供”空气了。
这真是伟大的时代,这真是伟大的创造。
但愿这“特供”的围城,终有一日,会被历史的洪流冲垮。到那时,米还是米,肉还是肉,人还是人,大家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水,得一样的病——那样不体面的平等,怕是有些人万万不敢想的罢。
但我盼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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