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资本主义全球秩序正在溃败。这种溃败不是周期性的经济衰退,不是某个国家的政策失误,也不是暂时性的地缘政治问题,而是一种结构性的枯竭。当少数人完成了对全球资源的集中占有之后,资本主义整个体系的运转逻辑正在反噬自身。对外掠夺的空间日渐收窄,内部的倾轧便随之启动。
战争的风险在积聚,社会的撕裂在加深,人们开始谈论改革、革命乃至于期待技术的进步,但所有这些都无法触碰到资本主义内生性问题的根源。与此同时,那个曾经以繁荣和自由自诩的西方世界显露出它真正的底色:一个建立在抢劫而非创造之上的文明体系,当抢劫变得困难的时候,衰落就成了必然。
把目光放回16世纪以后的全球史,就能看清楚一件事实。西方主要国家工业化的第一桶金,不是来自节俭、勤奋或者技术创新本身,而是来自一场持续数百年的、组织化的暴力抢劫。西班牙在美洲夺走白银,英国在印度拆毁纺织业的同时用鸦片敲开中国市场,非洲大陆损失了上亿人口,这些人口作为商品被投入加勒比海和北美南部的种植园,为欧洲提供了棉花、蔗糖和烟草。
这种暴力的规模远不是古代帝国偶然的战争赔款可以比拟的。它形成了一个闭环,掠夺来的贵金属和原材料变成欧洲的资本,资本催生工业,工业制造出军火和廉价商品,然后这些军火和廉价商品又去打开更多的殖民地,完成更大规模的掠夺。这个循环一直运转到19世纪末,世界被瓜分完毕。
有一种西方中心论的说法流毒甚广,认为殖民掠夺固然残酷,但它毕竟带来了铁路、医院和现代行政体系,所以历史账本不能只看一面。这种说法的错误在于它把手段和动因割裂开来。铁路修在印度不是为了方便印度人出行,而是为了方便英国把棉花从内陆拉到港口,再把曼彻斯特的棉布销往腹地。医院最先出现在种植园里,是因为奴隶是值钱的资产,死一个奴隶等于损失一笔资本。现代官僚系统在殖民地发展起来,核心功能是收税和镇压。这些基础设施不是文明的馈赠,是掠夺机器的零配件。把它们从整套机器的功能里拆出来单独赞美,等于在赞美一副手铐的工艺,却假装不知道它在铐住谁的手腕。
二战之后,旧式的殖民帝国在形式上瓦解了,但掠夺的实质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套更精细、更隐蔽的机制。这套机制的核心由三个支柱构成:不平等交换、债务陷阱与金融霸权。
不平等交换听起来抽象,其实操作起来非常具体。西方跨国资本控制着品牌、专利、技术标准和销售渠道,发展中国家的工厂和矿场负责实际的劳动与资源开采。一件售价一百美元的电子产品,组装国的工人工资摊不到两美元。一块开采于刚果的钴矿石,经过几道交易之后,利润的大头落在了注册于瑞士或者伦敦的贸易公司账上。这不是市场自由竞争的结果,这是通过知识产权壁垒、技术封锁和贸易协定固定下来的结构性剥夺。
债务陷阱同样直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贷款总是捆绑着私有化、削减公共开支、开放金融市场的条件。一个国家欠下美元债务之后,就必须拼命出口资源换取外汇来还债,同时把水电、铁路、通讯等关键部门卖给外国资本。等到国内民生破产、社会动荡的时候,对方再以“援助”和“重组”的名义,用更低的价格拿走剩下的家底。
金融霸权则是最后的收割器。美元的全球储备货币地位让美国可以通过印钞来稀释债务,把通胀输出到全世界。美联储的每一次加息降息周期,都会在发展中国家引发资本大进大出,制造资产泡沫然后再戳破它,留下一地廉价资产等着被收购。
这三根支柱合在一起,比旧日的炮舰更有效率。因为炮舰还需要弹药和维护费,而这一套系统只需要键盘、律师和会计师。
靠着这套机制,西方国家维持了一种看起来很体面的国内秩序。中产阶级有车有房有休假,工人阶级虽然辛苦但至少还有一套社会保障兜底。这个局面常常被解释成制度的胜利,所谓民主、法治、市场经济共同创造了繁荣。
但这个解释回避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繁荣纯粹是制度的产物,那么为什么同样一套制度搬到非洲或者拉美就失灵了?
真实的原因是,西方国内的体面生活需要巨大的外部资源注入来维持。德国的人均资源消耗是印度的几十倍,但德国的国土面积只有印度的十分之一。中间的差额不是德国的制度凭空变出来的,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帝国贡赋。一旦外部注入开始减少或者受阻,内部的体面就会迅速瓦解。
这是一个极容易被忽略的因果链。
忽视它,就会把历史的结果误认成原因。
现在的局面恰恰是外部注入正在变得困难。中国、俄罗斯以及其他一些新兴力量不再甘于永远待在被划分好的层级位置上。全球南方的资源国开始学着报团议价,拒绝贱卖。美国过去二十年打了几场仗,花了上万亿美元,非但没能建立起更稳固的资源控制体系,反而在中东失掉了很多支点。阿富汗撤军的狼狈不是一次战术失误,它暴露的是一个掠夺体系在执行力上的退化。当外面的油水不好刮了,体系内部的压力阀门就开始松动。
内部掠夺的方式不像对外掠夺那样赤裸,但逻辑是一样的。过去四十年,美国最富有的百分之十人口占有的财富比例持续上升,而底部百分之五十的人口实际收入几乎停滞。这并不是因为底层的人变懒了,也不是因为富人变聪明了,而是因为资本绕过了劳动。金融化让利润更多来自资产价格的膨胀,而不是来自制造和交换。企业把工厂搬到海外,压低用人成本,国内只剩下服务业零工和低薪岗位。
这种局面下,所谓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逐渐变成了一场债务游戏。房贷、教育贷款、医疗账单,三座大山撑起了一个表面上还过得去的生活,而骨子里是几代人的劳动被提前预支。
一场大病、一次失业就足以把人推下悬崖。
这些事情不需要用多少道德评判,只需要看数据就能看出趋势。美国的家庭债务总额一直在刷新纪录,医疗破产是个人破产的第一大原因,中产阶级占总人口的比例已经从百分之六十降到五十以下。
福利制度同样在被悄悄拆解。养老金的窟窿越来越大,政府的选择是把责任推给个人,把养老资金赶进股市,让民众的晚年挂在华尔街的波动上。教育费用的膨胀使得一个普通家庭要背上几十年的债务才供得起一个孩子读完大学,这实际上是把本该由国家承担的劳动力再生产费用转嫁给了家庭。这些变化被包装成“市场化改革”,但实质是同一个过程,资本集团在外部掠夺受阻之后,开始重新瓜分国内本来就已被压缩的剩余份额。
这种双向的压榨迟早会撞上社会承受力的边界。
历史上看,边界破裂时通常会出现几种方向。
一种是革命。当大部分人口意识到这个体系已经没有改善生活的可能,他们就会试图用政治手段重新界定财产权的分配。二十世纪的几次大动荡走了这条路,但代价往往是剧烈的破坏和长时段的混乱。
一种是内部改革。罗斯福新政和战后欧洲的社会民主主义曾经证明,资本可以在不放弃根本支配权的前提下,吐出一些份额来换取社会稳定。但这种改革的主动权在资本手里,它只是在危机威胁到自身时才愿意妥协。一旦危机感过去,它就会一步步把让出去的再拿回来。八十年代之后全球新自由主义的反攻,就是这样一个拿回来的过程。
第三种方向是科技革命。每当有一种能开辟新增长空间的技术出现,比如铁路、电力或者互联网,资本就会获得一段新的扩张期,暂时缓解内部分配的矛盾。但是技术本身不解决分配问题,它只是在总量上做大了蛋糕,而切蛋糕的刀仍然握在同一批人手里。
互联网时代诞生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财富集中,几个科技寡头掌握的资源和权力超过了多数国家,而大部分用户的劳动数据被无偿占有,他们自身却成了产品。人工智能和自动化带来的下一波冲击,按照目前的趋势更可能是大量消灭就业机会,让财富进一步向上聚拢。用技术来回避生产关系的问题,等于是给一辆刹车失灵的车装一个更快的发动机。
这样看下来,无论是内部改革还是科技革命,都没有改变那个根本的结构,社会生产的成果被极少数人通过财产制度、金融系统和暴力机器所垄断。它们最多只是暂时调节了垄断的强度,给系统续命维持稳定,避免它马上崩溃。续命有尽头,维持的稳定也存在极限,因为每一次续命的难度都比上一次更大,所需要的资源注入量也在上升,而可抽取的资源终归是有限的。
为什么西方这套体系在创造能力上越来越弱?
很多人误以为西方的衰落是一种偶然的、可以被纠正的管理问题,似乎只要重新搞制造业回流、换个总统、调整一下税率就能修复。
这种看法忽略了历史的惯性,当一个文明习惯了用掠夺来维持高水平生活,它的整个社会激励结构就会朝着“分蛋糕”倾斜,而不是“做蛋糕”。帝国的利润太容易了。一块殖民地的矿产,一次债务重组中掠夺的国有资产,一轮金融收割里席卷的财富,这些收益来得又快又猛。
相比之下,踏实搞制造、改良工艺、培养工程师、维护基础设施,这些事情既辛苦又慢。一代人两代人下来,金融、法律、咨询这些接近财富分配核心的行业就吸走了社会里最聪明的脑袋,而车间和实验室日渐空洞。这不是某个政治家的错,这是整个体系奖赏机制长期作用的结果。
英国是最早的例子。它曾经是工业革命的发源地,后来却一步步把资本投向海外殖民地、金融业和地产。二十世纪初英国海外投资总额远超国内工业投资,本国工厂的设备更新缓慢,技术工人断层,等到两次世界大战一检验,制造能力已经被德国和美国落下很远。
今天的美国重演了这个过程。华尔街成了最庞大的利润中心,企业追求的不再是生产更好的产品,而是把财报做得更漂亮,把股价推高。股票回购吸走了本该投入研发和设备的资金。
波音公司几十年来把重心从工程师文化转向金融工程,最后的结果是一系列飞安事故,这不是偶然的。一个航空公司的核心能力被财务逻辑侵蚀掉,它就不会凭空保留住。
当创造能力萎缩,剩下的就只有继续依赖抢劫。可抢劫需要武力,需要盟友,需要一套意识形态包装。这三者都在磨损。武力的相对优势在下降。新兴大国已经有了反介入和区域阻止的能力,美国的航母群不再可以毫无顾忌地逼近别国海岸。盟友体系内部也出现了裂痕。欧洲在中东和乌克兰的消耗中失血,能源成本高企,工业生产外移,它自身的利益和美国不再完全同步。
至于意识形态包装,多年来用“普世价值”讲的故事,已经在阿富汗、伊拉克、加沙等一系列现场被揭穿。人们看见的不再是自由和繁荣,而是废墟和难民。软实力是一种需要不断用硬实力去维护的奢侈品,现在硬实力吃紧,软实力自然缩水。
因此,今天世界面临的不是一次普通的资本主义周期危机。资本主义在历史上经历过很多次危机,每一次都找到了某种方式来转移矛盾,无论是地理扩张、技术革命还是金融创新。
但这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转移的空间正在闭合。
地理上已经没有可以征服的新大陆。技术上的下一次革命至少在可见的未来还无法支撑现有的全球资本回报率预期。金融上的花样翻新越来越变成零和博弈,甚至负和博弈,因为债务的规模已经大到无法靠增长来填平。
当转移空间闭合,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内爆或者主动解体。内爆的形式可能是战争、内战、法西斯化的社会动员。主动解体则需要统治集团内部发生分裂,其中一部分力量愿意和外部合作来重新安排权力结构。这两种可能性哪一种概率更高,取决于不同国家内部阶级力量的对比,无法一概而论。
把视线收回到中国。中国在过去几十年里的高速发展,常常被西方叙事刻画成“融入西方体系”而获得的成功。这种叙事有意无视了最核心的一点:中国没有允许自己的核心资源被西方控制。土地不能私有化,关键行业没有向外资让渡控制权,货币没有完全放开资本项目可兑换。正是这些边界的存在,使中国得以在吸收外部技术和资本的同时,保留住自己生产的剩余,并把剩余投入到基础设施、教育和工业升级上。
这是走了一条不同于任由别人掠夺的路。这条路当然有它自己的沉重代价,有内部的不平衡和矛盾。但它在逻辑上证明了,一个后发现代化国家,如果不把自己的资源命脉交出去,是有可能靠制造和劳动积累来真正发展起来的。这和西方模式的根本区别就在于,发展的主干是内生创造,而不是外部抢劫。
回到最开始的判断,资本主义正在走进死胡同。把它逼进死胡同的不是哪一个外部的敌人,而是它自己的成功。它的成功建立在少数人占有资源的基础上,这个基础注定了它必须不断扩张,而扩张必然有边界。边界到来之后,它无法停止剥夺,因为停止就意味着整个上层结构的崩塌。所以它只能加速剥夺,加速制造失败者,加速吞噬自己的社会基础。这是一个自我加速的循环。
笔者在之前的文章中多次谈到这个观点,此处不多加展开了。
彼得·蒂尔的盛世危言:为什么资本主义正在批量制造自己的掘墓人?
制度铸就的贫困:资本主义如何设计大多数人的贫穷循环
资本主义最成功的骗局就是让你相信它是人类历史的终结
尚贤、贵货、见欲——从《道德经》第三章来看内卷的资本主义根源
所以历史上所有以掠夺为生命的文明体系,从蒙古草原上的游牧帝国到欧洲的海上殖民强国,都经历过同样的规律:暴力扩张,用掠夺的果实豢养内部,当掠夺难以为继的时候转入互相吞食,最后在疲惫中日渐瓦解。
今天的西方世界也不会是历史规律的第一个例外。如果非要说有一点不同,那只能说这次的规模和深度更大,大到它不可能像历史上某些帝国那样在某个角落安静地凋零。
它会在中心地带引爆风暴。
至于风暴过后会不会有人建起新的房子,还是继续在原地修补废墟,要看在那之前人类能不能真正破除对这套逻辑的迷恋。不是改良它的边缘,不是给它装上新的技术翅膀,而是从产权、分配、决策这些根子上去重新组织生产。这在今天的意识形态气候里像是遥远的臆想,但现实的压力有它自己的语言,它会迫使人们去听懂那些现在还不肯听的话。
在资本主义体系走向极限的过程中,这种压力只会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难以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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