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五月份，国家统计局都会发布上年度平均工资数据。这份"平均工资"统计的覆盖范围，只包括城镇地域内就业人数在5人及以上的法人单位。2025年全国纳入统计的单位共306.2万家。
换句话说，那些不在任何法人单位工作的群体——个体户、自由职业者、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家政阿姨、在农村种地的农民——从一开始就不在这份统计的视野之内。全国就业人口约7.25亿。纳入单位工资统计的城镇就业人员大约2.5亿。剩下的4.7亿多人，不在这套工资体系里。
他们每天在劳动，在挣钱，在养活自己。但他们没有任何一张工资单。
一、不在统计里的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先把这4.7亿人的收入面貌做一个粗略的勾勒。
国家统计局另一套统计体系——全国居民收支调查——覆盖面更广，通过16万户抽样调查推算全体国民收入。2025年的数据是：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377元，月均3615元;城镇居民56502元，月均4708元;农村居民24456元，月均2038元。
城乡之间的鸿沟依然触目：城镇居民收入是农村的2.31倍。更值得注意的是中位数与平均数的落差。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36231元，是平均数的83.5%;农村居民中位数20711元，是平均数的84.7%。中位数低于平均数，说明收入分布呈典型的右偏态——少数高收入群体把平均值拉了上去，半数以上农村居民的月收入不到1726元。
如果说居民收支调查还能提供一个全景，那么农民工监测数据则把镜头推到了一个更具体的群体身上。2025年全国农民工总量30115万人，月均收入5075元。其中外出农民工月均5774元，本地农民工4376元，两者相差1398元。建筑业农民工月均收入最高，5880元;住宿餐饮业最低，4208元。
5075元，这是3亿劳动者月收入的平均数。而且这个"平均"本身就是税前口径，包含了加班费、奖金、津贴以及个人应缴的社保公积金。扣除之后，到手通常只有四千元出头。一个在建筑工地月入5880元的农民工，扣掉各项费用后到手可能不到4500元。在城市里，房租一两千，伙食费一千多，交通通讯再加几百，每月能攒下的不过一两千块。
灵活就业群体的收入更难描摹。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2025年蓝领灵活就业人员月均收入6230元，十年累计涨幅117%，与白领的月收入差距从3344元收窄至2250元。
但平均数掩盖了巨大的内部分化：月嫂月均约10128元，外卖骑手约8325元，货车司机约8279元——而线下生活服务人员仅约4400元，不到月嫂的一半。
更关键的是，这6230元和城镇私营单位职工的5966元，含金量完全不同。私营单位职工月薪6000元，公司为其缴纳五险一金，个人只扣八百左右，还有带薪休假、加班费、工伤保障。灵活就业者月入6230元，以上所有保障一个都没有——没有带薪休假，没有加班费，没有工伤赔偿，没有失业救济。表面上的收入差距在缩小，实际上的保障鸿沟在拉大。
二、灵活就业的真相：自由是真的，风险也是真的
"灵活就业"这个词，在政策文件中是一个中性分类，在日常语境中却越来越接近"没有单位兜底的就业"的同义词。
根据国务院办公厅2020年27号文件，灵活就业主要包括三类人：个体经营(两人及以下的登记注册个体工商户和未登记的个体经营户)、非全日制就业(家政、保洁、搬运等打零工人员)、新就业形态(外卖配送、网约车、网络零售、直播销售等平台就业人员)。三类人群加在一起，撑起了一个超过2亿的庞大就业蓄水池。
人社部2025年底的口径是灵活就业人员"超2亿"，占就业人口约27.6%。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的宽口径测算则达到2.8亿，预计2026年增至3.2亿、占就业人口44%以上。两个数字差异悬殊，原因在于统计范围：前者主要覆盖平台就业和登记在册的灵活就业者，后者将农村自营、个体小商贩、零散兼职等都纳入其中。无论哪个口径，趋势是一致的：这个群体在以每年数千万人的速度膨胀。
但灵活就业的"灵活"，对劳动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随时可以开始接单，也随时可能接不到单。意味着你的收入完全取决于当天的市场供需、天气好坏、算法心情。意味着你没有病假，没有年假，手停口停。更意味着，在你和平台之间，不存在法律意义上的劳动关系——你不是平台的员工，你是一个"独立承包人"，一个"合作方"。平台不需要为你缴社保，不需要对你承担雇主义务。
《经济观察报》2026年7月的报道指出：过去三十余年，数亿正规就业的劳动者都受到劳动法保护。但仅因灵活就业人员与平台的关系不被认定为劳动关系，2亿灵活就业者就无法享受劳动法的保护，多项劳动权益处于"裸奔"状态。
"裸奔"这个词用得精确。灵活就业者不是在享受自由，是在裸奔。
三、保障缺位：每月1432元的养老保险账单
收入低是一重困境，保障缺位是另一重，两重叠加才是完整的现实。
先看养老保险。这是最能体现制度缝隙的地方。
企业职工参加职工养老保险，个人缴8%进入个人账户，单位缴16%进入统筹账户。灵活就业者也可以参加职工养老保险，但因为没有"单位"这个概念，需要个人全额承担20%的缴费比例——其中8%进入个人账户，12%进入统筹账户。也就是说，进入个人账户的金额确实与企业职工相同(都是缴费基数的8%)，但统筹部分原本在企业中由单位承担的16%，现在要由灵活就业者自己掏出12%。
这笔账算下来是什么概念?以北京为例，2025年灵活就业人员参加职工养老保险的月最低缴费额为1432.4元，一年17189元。一个月收入5000元的灵活就业者，拿出1432元交养老保险，占收入的28.6%。而一个月薪5000元的企业职工，个人只扣400元，占收入的8%。同样月入5000元，一个缴28.6%，一个缴8%——差距超过3倍。
更扎心的是，灵活就业者每年缴1.7万，连续缴30年，总投入超过51万。企业职工每月个人只扣400，一年4800，30年个人总投入14.4万。两者的个人账户积累相同(都是基数的8%×计发月数)，但灵活就业者多出的37万全部流入了统筹账户——用于支付当前退休人员的养老金。
全国职工养老保险基金养的是已经退休的人。2亿多灵活就业者正在用自己的缴费供养别人，而他们自己的退休保障，远不如那些有单位的退休人员。
2025年，全国职工退休人员的养老金平均水平每月3400元以上。而同年，全国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人均月养老金仅287元——领取这287元的，95%是农村老人。
287元和3400元，相差近12倍。这不是统计误差，是两套平行制度下真实存在的鸿沟。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将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全国最低标准再提高20元至163元/月，连续第三年每年上调20元。但即便加上个人账户部分，中西部多数省份的农村老人每月到手仍然只有200-300元。
医保的情况稍有不同但本质相似。灵活就业者可以参加职工医保，享受70%-90%的住院报销比例，但缴费基数高、中断即失效的特性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不少灵活就业者选择参加居民医保，年缴费几百元，报销比例降至50%左右。一旦大病来袭，居民医保的兜底能力明显不足。
失业保险则几乎将灵活就业者完全排除在外。2024年末全国失业保险参保人数24589万，覆盖的主要是有劳动关系的在职职工。灵活就业者没有"失业"的概念——你本来就没有业，何来失业?但他们恰恰是收入最不稳定、最容易因意外中断工作的群体。目前全国仅广东尝试将灵活就业者纳入失业保险体系。
中国社会保障学会的调查显示，职工养老保险的遵缴率——缴费人数占参保人员的比例——已从2011年的85.2%下降到2022年的80.8%。2024年11月全国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组的报告也明确指出，小微企业及灵活就业人员、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参保率较低。越来越多的人算清了这笔账：当缴费变成一笔纯支出，而且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理性选择就是断缴。
四、年轻人的汇入：不是不想上班，是上班的账算不过来
灵活就业不再只是中年农民工和城市底层服务者的领地。年轻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入这条河流。
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1270万。前程无忧《人力资源白皮书》显示，约10.3%的毕业生选择暂不就业("慢就业")，较上届提升0.9个百分点;麦可思2026年蓝皮书数据显示，灵活就业在毕业生去向中的占比约12%-14%。两者合计，意味着每五个毕业生中大约有一个不走"毕业—入职—签合同—缴五险一金"的传统路径。
更值得关注的是结构变化。灵活就业从业者中，35岁以下青年群体占比达63.7%，高等教育背景者比例升至48.2%。灵活就业正在从低学历群体的被动选择，变成越来越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的现实选项。
但这不是一个浪漫的选择。
"不想上班"在社交网络上被包装成一种态度——"Gap Year""数字游民""自由职业"。然而数据告诉你另一面：慢就业群体中，约68.7%的人核心目标是考研、考公、考编，属于有明确规划的主动暂缓。真正在家"躺平"的占比极低，社科院2026年青年监测数据显示18-35岁长期居家无业青年占同龄群体的11.6%，其中应届本科毕业生只是一小部分。
大部分年轻人不是不想上班。他们是在算了一笔账之后发现，上班的性价比已经低到了不值得的地步。
一个月薪5000元的工作，在一二线城市意味着什么?房租1500，通勤500，吃饭1500，通讯日用品300，社保公积金扣掉500。月底到手还能剩多少?如果这个工作还没有五险一金——比如小餐馆服务员、小公司文员——那连这500块的保障都没有。
一个月薪5000元的外卖骑手，不用打卡，不用通勤，多跑一单就多赚一单。表面上收入差不多，甚至更高。但没有社保，没有年假，雨天爆单时没有加班费，冬天淡季时没有保底收入。
当正规就业的回报率被压到只能覆盖生存成本、甚至覆盖不了生存成本的时候，"不上班"就不是懒惰，而是一种理性的自我保全——用最低消耗来抵御一个回报率持续走低的市场。
16-24岁城镇调查失业率在2026年第二季度为13.8%，虽有回落但仍处高位。春招有效岗位567万，面对1270万毕业生，供需比接近2:1。毕业前直接签约率约30%，连续三年下滑——2023年还是36%。
于是年轻人分化成三条路：一部分拼命挤进体制——2026国考371.8万人过审，招录38119人，竞争比98:1，本质上是在争夺那些还有五险一金的岗位;一部分进入灵活就业，收入可能不低但风险自担;还有10.3%选择慢就业，用一到两年的时间赌一个更确定的未来。
三条路的共同底色是：正规就业的吸引力在下降，有保障的工作在收缩，而灵活就业的入口越来越宽、出口越来越窄。
五、4.7亿人和一个正在老去的未来
把这几组数字放在一起看，一幅不太舒服的图景浮出水面：
4.7亿人的收入不在平均工资统计之内。3亿农民工月均收入5075元。2亿多灵活就业者，职工养老保险实际参保率不到三成。城乡居民养老金人均每月287元。职工养老金人均每月3400元。差距12倍。
这不仅仅是社会公平问题，更是整个经济体系的结构性风险。如果4.7亿人中的大多数无法完成财富积累——无法买房、成家、养育后代、抵御疾病——消费从哪来?生育率靠什么支撑?社保体系的缴费基础靠谁来维系?
当前中国的就业和社会保障制度，底色仍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围绕"单位"搭建的。有单位才有工资，有工资才有社保，有社保才算"正规就业"。过去三十年，这套制度覆盖了大多数城镇劳动者。但现在，它装不下这4.7亿人了。他们的收入不叫"工资"，他们的工作不叫"就业"，他们的老年不叫"退休"——在制度的语言里，他们近乎不存在。
近年来政策端在加速补位。人社部"十五五"规划提出"鼓励支持灵活就业人员、农民工、新就业形态人员参加职工养老保险"，"全面取消灵活就业人员在就业地参加职工养老保险的户籍限制"。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已在多个省份展开，采取"按日参保、按单计费"模式，截至2026年7月已覆盖近3000万人。部分城市开始试点灵活就业人员社保补贴，由平台企业、个人和政府三方分担缴费。
方向是对的。但4.7亿人的体量决定了，这些措施的覆盖面和力度远远不够。统计体系需要扩展，让更多非单位就业者的真实收入进入政策视野;社保体系需要从"跟人走"变为"随就业形态灵活调整"，而不是让灵活就业者独自承担20%的费率;城乡居民养老金需要从每月287元向更有尊严的水平提升——2026年有专家在宏观经济论坛上提出通过划转国有资本充实社保基金，分阶段将城乡居民养老金推至千元/月的目标，虽然仍属讨论阶段，但说明问题已经进入政策研究的视野。
每年五月份，平均工资数据都会准时出现在新闻里。12.9万、7.1万、4.3万——这些数字代表的是两三亿城镇单位就业者的报酬水平。它们被用于制定社保缴费基数、公积金标准、最低工资线、赔偿基准。
但在这些数字的视野之外，还有将近5亿人。他们也在劳动，也在挣钱，也在老去。只是没有任何一张工资单能证明他们存在过。
一个社会的治理水平，终究不取决于它如何对待统计之内的公民，而取决于它如何对待那些统计之外的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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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Jay，90后科研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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