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被关小黑屋一个星期，终于又放出来了。
话接上回，之前写过一篇关于《三字经》的文章：一个小学一年级孩子父亲的一点感想②
后来想了想，总觉得还是没有把问题说透：
《三字经》的问题，到底在哪里?
如果我们往前追溯，《三字经》最初作为蒙学读物，采用三字一句、朗朗上口的形式，确实有帮助儿童识字、记诵的作用。
所以，问题并不在“三字一句”。
文字本身，也没有阶级。
“人”没有阶级，“天”没有阶级，“地”也没有阶级。
甚至“三字一句”这种编排，本身也没有什么阶级。
真正有意思的是：
文字本身没有阶级，可文字一旦被组织起来，便可以成为某种阶级世界观的载体。
“人之初，性本善。”
这六个字，本身并不难认，也不难背。
可孩子背下去的，又哪里只是六个字?
它同时还背下了一种关于“人”的解释。
什么是人?
人的善恶从哪里来?
人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应该被尊敬?
什么样的人应该被服从?
什么样的行为叫善，什么样的行为叫恶?
当这些东西被编成一句一句朗朗上口的话，让一个几岁的孩子在还没有能力分析社会的时候，就先把它们背进脑子里，这就已经不是单纯的识字了。
它是在给孩子提供一套认识世界的现成答案。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三字经》会不会教识字。
而是：
谁来决定这“三个字”里面究竟装什么。
这一点其实从《三字经》自身的历史变化里就能看得出来。
我们稍微认真查一查，就会发现，《三字经》根本不是一本从古至今一字不变的“圣书”。
它有很多版本。
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增补，不同的人，也会按照自己的需要去修改它。
为什么?
因为“三字经”本来就只是一种形式。
它可以装进去孔孟之道，也可以装进去历史知识;可以装进去忠孝节义，也可以装进去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世界观。
所以，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一个脱离阶级、脱离时代、永远不变的“三字经”。
资产阶级有资产阶级的三字经，无产阶级也可以有无产阶级的三字经。
我们稍微查找新中国近代史，就有《民兵三字经》《新妇女三字经》《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三字经》。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
1974年7月，小靳庄大队社员集体编写的《新三字经》。
人之初 无善恶 人性论 须批驳 言和行 爱与恨
阶级定 烙印深 讲历史 论古今 向前进 靠人民
原始后 夏禹起 奴隶制 始建立 周姬县 作周礼
象铁链 锁奴隶 春秋末 封建起 孔老二 要复礼
柳下跖 率奴隶 斥孔丘 反周记 儒与法 不两立
法变革 儒复辟 秦始皇 大一统 重法治 郡县立
封建制 两千载 由上升 渐衰败 受剥削 遭灾难
苦农民 齐造反 有陈胜 和吴广 揭竿起 大泽乡
两汉时 兴义军 前赤眉 后黄巾 隋瓦岗 举刀枪
唐黄巢 志不挠 北宋江 南方腊 反宋朝 声势大
抗元朝 有红巾 灭崇祯 李自成 鸦片战 列强欺
三元里 大反帝 洪秀全 举义旗 孙中山 除帝制
建功绩 可歌泣 不彻底 难胜利 春雷响 现曙光
无产者 上战场 马与恩 列与斯 毛主席 是导师 (马恩列 斯大林 毛主席 指路人)共产党
主义真 放四海 而皆准 二一年 七月一
中国党 庆成立………
现在回头看，很多人可能觉得这东西很“时代化”，甚至觉得奇怪：
怎么同样是“三字经”，前面可以讲“人之初，性本善”，后面却可以变成“阶级中，烙印见”?
还是三个字一句。
还是让孩子容易读、容易背。
还是利用这种朗朗上口的形式进行启蒙。
可是，里面装进去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就说明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教育形式本身没有阶级，教育内容却有。
同样是识字。
可以教孩子接受一套关于人与社会的解释，也可以教孩子从另一套世界观去认识社会。
同样是三字一句。
里面装的是孔孟，孩子学到的是孔孟;
里面装的是阶级分析，孩子学到的就是阶级分析。
谁掌握了文化，谁就可以往里面装自己的东西。
封建地主阶级可以用它教育孩子怎样做人。
资产阶级同样可以用它教育孩子怎样理解个人、财富、成功和社会。
而无产阶级夺取了政权以后，也完全可以用同样的形式，去告诉下一代什么叫阶级，什么叫剥削，什么叫革命，什么叫专政。
不是“三字经”在教育孩子，而是背后那个社会在借“三字经”教育孩子。
我们过去常听到一句话：
在阶级社会里，一切事物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
很多时候，人们理解这句话，只停留在“工人和资本家有阶级矛盾”这一层。
其实远远不止。
一块土地有土地的阶级关系。
一间工厂有工厂的阶级关系。
一本教材、一部电影、一套伦理、一句格言，甚至一本给几岁孩子识字用的小册子，同样可能成为某种社会关系和世界观的载体。
文字本身没有阶级。
但谁选择哪些文字，如何排列这些文字，又让孩子从这些文字里接受什么样的世界——这就有阶级了。
更有意思的是，有网友问：
“三字经本来就是随着时代变化而修改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通行的还是封建老版本?”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触到了事情的根上。
因为文化从来不是一个孤零零的东西。
它背后站着什么样的社会关系，什么样的阶级力量，就会决定什么样的东西被保存，什么样的东西被遗忘，什么样的东西重新被捡回来。
所以你会发现，历史有时候很像一个旧货摊。
几十年前被扫进垃圾堆的东西，过了几十年，擦一擦灰，又摆回来了。
它甚至还会换一个漂亮的名字：
传统文化。
国学经典。
文化传承。
仿佛只要在前面加上“传统”二字，历史就突然失去了阶级性。
可历史哪里会因为改了一个包装，就真的变成没有阶级的历史?
黄河的水不会倒流。
可是阶级力量的斗争，从来不是一条笔直向前的路。
有革命，也有反革命;
有被打倒，也有重新站起来;
有些东西曾经被批判、被抛弃，也可能随着社会力量的变化重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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