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土豪”代表的钻地术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最严肃的时代，也是最荒谬的时代。荒唐的事情经常有，最近的事情荒唐得恰到好处：1月24日，江苏徐州某“土豪”人大代表挖18米地洞，挖垮了帝都的德胜门内大街地面，数间民房倒塌。

挖掘技术哪家强，中国山东找蓝翔;江苏徐州某代表，挖掘技术不输蓝翔。18米地洞有多深?它几乎是什刹海深度的两倍。18米地洞有多大?事后运来近2000方、重量超过4000吨混凝土才填平。好几个房子都掉到地洞里面去了，好在人跑得快，没出人命。但这回没出人命，不代表以前没出过人命。为了给这位代表挖地洞，2010年10月有三名工人命丧黄泉。

老鼠打洞，白蚁蛀木，国朝有人大代表给帝都做开膛手术。真要认真追查，这个应该可以构成“以其他方式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了。但如果仅仅当它是个普通刑事案件，那就太对不起这个事件中那条完美的象征符号链条了。

过去官方报纸经常说“挖社会主义墙脚”，但与之对应上的行为，比如投机倒把啊，把集体的粮食搂一点到自家里来啊，在今天看来的都算不上什么大事。“挖墙脚”是在地面上挖，而且属于拿个小铲子慢慢搞的那种。但某代表打洞的事情足以让我们惊出一身冷汗。我们现在碰到的是更厉害的挖地术，不是在地面上挖墙脚，而是直接潜到地下去挖地基，一挖就18米!我们不知道干什么事情需要18米深的地下室。但如果挖掘成功的话，某代表就在地下拥有了自己的一个小宇宙，私密性极好，干啥事都很难被人发现。

某代表是人民代表，按道理应该是代表人民的。二月份他就要钻出他的地洞，穿戴整齐，到市人大会议室去开会。前几年他应该就是这么过的。但开完会之后，他还是要回来，继续挖他的地洞。人民代表的身份是体制给的，至于挖洞嘛 …… 套用公知的话说，挖洞肯定也是体制逼的。

公知套话其实不无道理。如果某代表不是活在国朝，而是在改旗易帜之后的俄罗斯或者乌克兰，他大概就不只是一个市的人民代表这么简单了。中国人大代表不是西方议员，国家不让专职化，没法在自己身边聚拢很多政治资源，哪儿满足得了先富公民的政治参与热情。如果是在俄罗斯或乌克兰，像某代表这样掌握整个汽配城的土豪，那就绝不只是去发发议论、举举手，而是应该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气势，与各路好汉谈笑风生，在地方政治生活中翻云覆雨了。

然而，做一个非专职化的人大代表，发发议论、举举手，虽然看起来对政策影响不明显，但对土豪们自己的帮助可大了。拥有一个人大代表身份，意味着你得到体制的认可，在商场上意味着你有更高的信用等级，别人更愿意和你做生意，银行更愿意给你贷款。所以“土豪”们都要想方设法给自己弄一套人大代表的顶戴。而在“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方针指导下，政府也慷慨地向“土豪”们授予了这样的顶戴。“土豪”代表数量一多，人大开会本身也就具有了某种联谊功能。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就说过，商人相互之间联合本来就比工人要容易得多。政府再提供帮助，那就更容易了。

二十多年下来，人大中的真正的一线工农代表数量已经大大减少，官员和“土豪”的数量却越来越多，以至于许多群众已经习惯性地把人大当做一个官商俱乐部看待。但普通群众之所以对此并没有激烈批评，很大原因就在于他们一开始就很少寄希望于通过人大来争政策。中国的政治代表机制，重心并不在于人大，而在于执政党。执政党自己调研，整合不同意见，产生一些方案，然后再通过人大，转化为政府的正式政策。执政党提出的政府官员人选，通过人大选举获得任命。人大在这个过程中是一个转换器，大家本来就不期望这个转换器自身有多大的主见。只要执政党的政治代表机制是完善的，人大的代表机制是否完善对政策结果影响并不大。执政党自己搞个群众路线教育活动，听取群众意见，能立马解决许多问题。普通群众都知道去找人大代表，难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普通群众的这种想法，既对，也不对。说它对，是找人大代表的当下政策效果确实很一般。不对，是因为忽略了“土豪联谊会”的长远社会后果。大量“土豪”借助“人大代表”身份，更借助“土豪联谊会”的帮助，聚财的能力变得更强。而财富，则又可以通过无数种方式，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政治影响力。“土豪”自己不在实权位置，但可以收买掌握实权位置的人，或者将本家族的人推到实权位置上去。

那么，“先富”会主动去带动“后富”吗?我们在现实中看到的是，大量“先富”者恰恰最担心国家让他们带动“后富”。不改旗易帜，国家强制“先富”去带动“后富”的可能性始终存在，加上近两年中纪委反腐反得紧，官员们通常都会拖着一堆土豪一起进去。所以“土豪”们不能太露富，只有在比较私密的场合，才能放开来纵情享受。这就是“打地洞”的客观需要，它和办洋户口的需要一样迫切。

“打地洞”的“先富”们对体制不满意，“后富”们会更满意么?《人民日报》最近刊文，称中国的贫富差距已具有一定的稳定性，并形成了阶层和代际转移。翻译过来就是，不少“后富”不仅这辈子富不起来，甚至可能要世世代代当屌丝了。国朝不是印度，人家有先进的种姓制度，连乞丐都是笑眯眯的。国朝经过大革命，把精神鸦片的存量倒了个七七八八，现在临时提炼，恐怕来不及。没有精神鸦片把屌丝们麻醉住，仇富、仇官情绪总难免会溢出。

于是，“打地洞”，以隐秘的方式来存储和消费财富，不失为减少土豪与屌丝冲突的一种途径。然而，“先富”处处坑“后富”，就连“打地洞”也照样会出人命。“打地洞”甚至会危害社会公共安全，让屌丝们住的房子掉里大洞里去。即便地洞建成，它的用处也是我们现在不可预料的。它可以用来藏宝，建地下陵墓，开秘密会所，玩东洋囚禁游戏，但谁说它不可以用来演《神庙逃生》甚至《地道战》呢?

自从帝都德内大街出事之后，我就变得有点神经质，经常盯着地面看，生怕它突然塌下去 …… 生命不息，挖掘不止，我不知道某些“先富”代表们已经把中国的地底下挖成什么状况，但我很清楚的是，如果像我这样的群众都陷下去了，依靠我们的托举而存在的那些事物，也必将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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