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父亲的遗言：日本战后一代难能可贵的救赎

一直就听朋友说起一本日本纪实文学，是关于日本战后一代反思的。去年十二月，该书中译本终于由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书名叫《宪兵父亲的遗言》，三月底的时候朋友给我邮寄了一本，趁着清明假期一口气读完了。一直以来对日本都没有多少好感，军国主义的死灰复燃，历史问题，海域问题，领土问题上一直在制造摩擦。一直觉得，一个民族连历史都不敢承认，很难说它伟大。

在书中，仓桥绫子写到父亲弥留之际，留给了她一张纸条“我在旧军队服役十二年零八个月，其中有十年作为驻中国的陆军下级干部辗转服役于天津，北京，山西省的临汾，运城，就满洲的东宁等地宪兵队。我参加了侵略战争，未对中国人民做出过的种种行为感到无比悔恨，在此深深道歉”。父亲的遗言，作者很随便地答应下来，或许作者没有想到，一个女儿对父亲的心愿完成之路是那么的难，那么的漫长。历史有大有小，大到国际风云，政治格局，但是大的历史往往被政治所操控，显得太虚太假。而小的历史，每一个在历史事件中充当角色的个人，他们的经历，让历史显得更鲜活。作为一名宪兵，大泽雄吉显然是个小人物，在80多年前的那场战争中也不过是天皇实现“宏伟蓝图”的一颗小棋子。当天皇东从神变成人，当一只被自己讥讽的“东亚病夫”战胜了自己，战后的日本突然陷入了信仰的缺失期，尤其是对士兵来说，当听到天皇的停战诏书，当看到战后破败的日本，相比于战争期的疯狂，他们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这场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其中就包括作者的父亲。从作者的父亲从小就要他们兄妹读一些相关的书籍，从来就不太愿意让他们了解战争期间自己做过的事等等，这些可以看出战争一代，在迈入暮年的时候，终于敢于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承认侵略。

这让我想起了黑龙江社科院杜颖所著的《跨越战后——日本遗孤问题的历史与现实》一书，在书中作者在前言中就写道“随着战争体验的人相继去世，历史教育的缺失等，日本社会了解真相的人越来越少，为此，日本社会的战争受害者和有识之士禁不住发出了‘绝不允许淡化战争记忆的呼声’”。此书的研究告诉我们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战后的日本，许多人已经开始忘记了侵略，许多人开始粉饰历史。特别是在右翼势力兴起篡改教科书的情况下，日本的新一代想要了解历史的真相更难。仓桥绫子属于战后一代，他们没有经历过战争并且在战后的日本也不能真真实实的了解到战争的过程，所以作者很少能听到父亲讲起战争中所发生的事。比起杜颖所研究的战争遗孤，战后一代更是缺少对战争的残酷体验。这样让认识战争的全貌也更困难。而作者在这样的背景下，能去完成父亲的遗愿，甚至不远千里，多次奔赴中国，在南京、在北京、在东宁，参观南京大屠杀纪念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东北烈士纪念馆、731部队罪证陈列馆，每到一处，作者都流下眼泪，替父诚挚道歉，虽然作者也不知道父亲做过什么具体的事，这在军国主义死灰复燃的今天日本，实属难能可贵。面对日本侵略对中国所造成的伤害，作者说中国人对她说过“可以原谅但不能忘却”，而作者认为如果立场对调，恐怕说不出“可以原谅”的话。中华民族足够的宽宏大量，换来的却不是原谅，而是忘却。对于今天的日本来说，太欠中国一声“道歉”了。

遗孤，他们在战中也是受害者，但是深受苦难的中国人当时却给了他们一个完整的家。中日关系正常化后，他们回到日本，后来又再到中国寻亲，他们是战争切实的受害者，但他们体验到了中国人的友好和胸怀，所以他们在想办法充当中日关系的协调者，想办法促进中日间的经贸往来。民间的交好是国之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比起遗孤，战后一代也在试图从民间改善中日关系，作者的“道歉之旅”同样在中国民间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在东宁的时候，有人对作者说“你的父亲能有你这么好的女儿是他的福气”、“与你的父亲比起来，发动战争的人才是最可恶的”，每到一处，作者所感受的中国不是仇恨，而是对于她的道歉的接纳和所表达出来的善良。对于完成父亲的遗愿，作者获得的是内心的安宁。这同样可以告慰不在人世的父亲，作为战争的执行者，在战后的反思过程中，我想他是受到内心折磨的，谢罪碑的出现，或许是战后他们的内心独白。十四年的时间完成遗愿，这也体现了战后一代的内心独白。他们目睹了作为战争参加者的父辈饱受记忆折磨却又无法打破缄默的情形，作为战后的一代，他们的所作所为正是为了填补父辈们内心的独白。

但是这样的战后一代毕竟不多，他们也缺少机会了解战争的真相。作者在文中写到“战后这一代中有多少人从自己的父母或者祖父母哪里听过战争的事情呢?我是说，连作为加害者的事实也打听清楚的的人会有多少呢?”显然，作者所要表达的是这样的人并不多，他们不了解战争的过程，也不了解战争中自己亲人所犯下的罪孽。作者说在战后的半个多世纪里，日本失掉了“正义”，没有发自内心的为侵略战争谢罪并补偿，侵华战争被模糊化，青年一代也就失去了追求正义的氛围。而作者认为，作为战后一代，是有责任去关注父辈在战争中的人生，年青一代，也有义务去了解战争中的祖辈人生。这或许也就是我所认为的战后一代的“道歉之旅”所难能可贵之处。他们在唤起现在的日本所要面对的战争责任，也在用行动告诫当今的日本右翼政坛。

仓桥绫子最终完成了父亲的遗愿，谢罪碑、道歉都帮父亲达成了。而她所到的中国，处处受到的礼遇和中国人所表达出的善良，不正是中华民族所表现出来的宽广的胸怀。如果日本能有更多的像仓桥绫子这样的战后一代，如果日本政坛能够正视历史、真诚的道歉，中日关系何至于这样?而仓桥绫子也在这部纪实文学的最后号召要阻止安倍暴政，祈盼亚洲和平，这何尝又不是经历过战争伤痛的最普通的中日民众所共同的心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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