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如果一部电影上映十天，票房只有7711元，正常的命运大概是悄无声息地下线。
《牛来》偏偏在这时火爆了起来。
8月14日前后，“牛来票房7352元没有万”突然成为一个笑点。人们开始转发那些粗糙得近乎学生作业的3D画面，跑进电影院猎奇，拍照打卡，给它写反讽式好评。影院迅速加场。8月16日，《牛来》累计票房已经超过250万元，猫眼一度把最终票房预测推到1800万元以上。
这件事很容易被解释成“审丑”或者“跟风”。可如果把时间稍微拉长，会发现《牛来》并不孤单。
过去几年，中文互联网里越来越多年轻人把自己变成了猫、牛、鼠、狗以及各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动物。哈基米、曼波、圆头耄耋一路走红;如今，一头制作粗糙的小牛又突然闯进电影院。
它们背后其实共享着一种非常当代的情绪结构：现实中的人越来越具体，互联网上的人却越来越抽象。
一、哈基米：一只猫是怎样失去意义的
“哈基米”最初甚至不是猫。
它来自《赛马娘 Pretty Derby》中东海帝王哼唱的一段旋律，“hachimi”原指蜂蜜。
2022年，B站创作者把这段声音重新调音制作;随后它被大量配到猫咪视频上。到了2023年以后，很多并不知道《赛马娘》的人，已经直接把“哈基米”理解成猫。2024年的《孤高曼波》又把哈基米、曼波和各种毫无关系的网络素材搅在一起，“哈基米南北绿豆曼波”之类的句式开始脱离任何确定含义。
这恰恰是哈基米文化最重要的一步：它成功的标志，是大家终于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
传播学者Limor Shifman研究互联网迷因(梗、meme)时指出，迷因并非一个固定文本，而是一群人在不断模仿、修改和再创造中形成的文化实践。Ryan Milner则把这种东西形容得更形象：它有点像一个“全国性的内部笑话”。你未必能解释，但只要你会用，别人就知道你是“自己人”。
哈基米后来恰恰变成了这样的语言。
一只猫突然被叫成“耄耋”，另一只动物变成“哈基汪”;一句话可以故意说得语无伦次，一首严肃歌曲也可以被改造成哈基米版本。理解已经不重要，参与才重要。
这解释了为什么成年人会突然集体说婴儿话。因为成年人的世界太需要解释了。
你的学历要解释，你的收入要解释，你为什么还没升职要解释，为什么没结婚要解释，为什么买不起房要解释。甚至休息都需要一个理由：考研累了、加班累了、身体不好了。
哈基米不需要。
“曼波。”
结束了。
二、人们为什么越来越喜欢把自己变成动物
猫meme有趣的地方，从来不只是猫可爱。
当年轻人说“本鼠今天又上班了”“小狗累了”“牛马下班”，或者拿一只眼神呆滞的猫代替自己表达愤怒时，人完成了一次很小的身份逃逸。
现实里的“我”有公司、学历、KPI、房贷、绩效和家庭期待;变成一只猫之后，这些东西暂时失效。
社会学家James Scott研究弱者的日常抵抗时提出过“隐藏文本”：当一个人很难在正式场合直接表达对权力关系的不满，戏谑、笑话、暗语和私下嘲讽便会成为另一套语言。
今天的互联网抽象文化当然谈不上什么宏大的反抗。大多数时候，它甚至没有明确对象。但它保留了相似的心理机制：我改变不了规则，至少可以暂时退出规则规定我的那套语言。
“996让我产生劳动异化”太严肃。
“鼠鼠今天又被资本做局了”，刚刚好。
这里还有一种更微妙的东西：社畜自我形象的二次元化。
人把疲惫、失败、嫉妒、暴躁这些现实中不够体面的情绪，投射给一个动物代理人。猫可以哈气，鼠鼠可以哭，牛马可以发疯。于是那些原本令人羞耻的失败感，被重新包装成可爱、荒诞甚至值得转发的东西。
你没有解决痛苦，却改变了痛苦的外观。
三、抽象文化最重要的功能，是让陌生人一起胡说八道
这也解释了“跟风”为什么不能简单理解成没有独立思考。
互联网时代的人其实非常孤独。城市生活把传统共同体不断拆散，工作关系高度工具化，线上娱乐又越来越私人化。每个人都戴着耳机、刷着自己的算法推荐，看起来连接了全世界，实际上很少和陌生人拥有共同经验。
而一个梗突然提供了这种机会。
Katz和Shifman专门研究过“毫无意义”的互联网meme。他们发现，数字废话的重要作用恰恰可能不在传递信息，而在产生affective meaning——情感意义：我说一句毫无意义的话，你居然接得上，我们的关系就在理解之前发生了。
所以“哈基米南北绿豆”到底是什么意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十万人都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这是一种非常廉价，却也是少有的、没有压迫的共同体。
它没有入会仪式，不查学历，不问收入，不需要政治立场一致，也没有老板。你只需要发出那个声音，另一只哈基米就会出现。
现实世界里越来越难获得的平等，在一个毫无意义的梗里短暂出现了。
四、《牛来》最神奇的地方，是它自己活成了哈基米
理解到这里，再看《牛来》的爆红，就没那么奇怪了。
电影本身其实并不符合传统意义上的“成功作品”。它的动画技术粗糙，人物动作僵硬，叙事也引发不少批评。可当大家开始集体嘲笑它时，电影的性质已经发生变化。
人们购买的逐渐不再只是一张电影票。他们购买的是参与资格。
“我居然去看《牛来》了。”这句话本身比电影更好玩。
于是观众进入电影院，影院继续加场;排片增加又制造新闻;新闻吸引更多猎奇者;更多观众继续生产截图、段子和二创。《牛来》完成了一次奇妙的身份转换：从一个等待观众评价的文化产品，变成了一个等待网民加工的meme原料。
Milner总结互联网迷因传播时提到几个关键机制：挪用、共鸣、集体创造和网络扩散。《牛来》几乎把它们在线下电影院重新演绎了一遍。
所以它和哈基米之间最深的联系并不是“都很抽象”。
哈基米把一段有意义的东西玩到没有意义；《牛来》则被网友从一个意义单薄的作品，重新玩出了无数意义。
方向相反，机制相同。
五、一头牛，最后还是跑进了A股
其中最好玩的意义，是股民赋予它的。
“牛来”两个字实在太适合中国股民。电影宣传语“牛来，终将抵达”，被迅速翻译成了“牛市终将抵达”。有财经博主直接号召股民支持这部只有几千元票房的电影;随后“马年看牛来，牛市立马来”之类的说法不断出现。
这里当然没有任何金融学。却有非常好的社会学。
股市本来是现代社会最理性的制度之一：财报、估值、利率、现金流、风险模型。但当个人面对一个巨大而不可控的市场时，人类最古老的心理又回来了——吉兆、谐音、仪式和集体祈愿。
二十块钱买不了牛市。可以买一张《牛来》。
于是这张电影票变成了互联网时代的一根电子祈福带。大家明知道没有用，却还是愿意系一下。
这甚至和哈基米有一种隐秘的同构：面对无法控制的现实，我们创造一个可以控制的小仪式。
工作太累，发一只猫。股票被套，看一头牛。
世界没有因此改变，但那一刻自己好受了一点。
六、最后出现的，却是一位母亲
如果《牛来》只有这些，它大概会是一场漂亮的互联网审丑狂欢。
事情偏偏又多出了一层。
媒体后来发现，这部看起来粗糙得令人发笑的电影，背后几乎只有导演信雨萌和他的母亲孙丽芳。两人没有成熟制作团队，前后做了五年。母亲出钱、参与创作，甚至自己唱了片尾曲。导演亲友形容，这是一个普通家庭，一位“60后”母亲在帮助孩子完成电影梦。
于是互联网的情绪突然发生了一次转弯。
原来大家准备嘲笑一个失败作品，最后却看见了两个具体的人。这也是《牛来》与普通抽象梗最不同的地方。
哈基米最终把具体的人消解掉了。没人关心那只猫是谁，大家只需要它的表情。 《牛来》却反过来。在层层玩梗、嘲笑和猎奇之后，人们最终扒开粗糙的建模，看见了一位母亲。
她可能不懂最先进的动画工业，不拥有雄厚资本，也没有成熟团队。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孩子想拍电影，于是陪他做了五年。
互联网最擅长把人变成符号。这一次，符号最后又变回了人。
七、抽象的尽头，为什么仍然是感情
所以我不太愿意把哈基米、《牛来》简单归入“年轻人精神状态堪忧”。
恰恰相反，它们暴露出一种很真实的中国社会心理。
当竞争越来越具体，绩效越来越精确，成功越来越可以量化，人反而开始在互联网里疯狂追求没有用途的东西。
猫不需要进步。曼波不需要意义。
《牛来》甚至不需要首先成为一部好电影，才能成为一场公共事件。
这和近年来“躺平”等青年文化拥有某种共同背景。相关研究已经发现，中国年轻人的“躺平”话语经常与过度工作、竞争压力以及对既定成功标准的重新思考联系在一起。抽象文化更加轻盈。它甚至懒得宣布退出，只是把自己暂时变成一只动物。
这里面当然有逃避，有跟风，有算法制造的狂欢，也有审丑和消费主义。
但还有一种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在高度组织化、指标化、竞争化的现实之外，人仍然需要一个不问结果的地方。
在那里，你不必优秀，不必成功，甚至不必说一句有意义的话。你发一句“哈基米”，有人回复“曼波”。
你花二十块钱看一部粗糙的《牛来》，旁边坐着几个素不相识的股民，一起等一头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牛。
大家笑了一场，然后各自回去上班。
互联网没有建立乌托邦。
它只是偶尔从现实世界偷来几十秒钟，把一群疲惫的陌生人放进去，让他们暂时成为同一种动物。
这大概就是抽象文化最不抽象的地方。
References（参考文献）
Bakhtin, Mikhail.Rabelais and His World.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4.
Katz, Yuval, and Limor Shifman. “Making Sense? The Structure and Meanings of Digital Memetic Nonsense.”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 Society, 2017.
Milner, Ryan M.The World Made Meme: Public Conversations and Participatory Media. MIT Press, 2016.
Nissenbaum, Asaf, and Limor Shifman. “Internet Memes as Contested Cultural Capital: The Case of 4chan’s /b/ Board.”New Media & Society, 2017.
Scott, James C.Domination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Hidden Transcripts.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0.
Shifman, Limor. “Memes in a Digital World: Reconciling with a Conceptual Troublemaker.”Journal of Computer-Mediated Communication, 2013.
Shifman, Limor.Memes in Digital Culture. MIT Press, 2014.
Sun, Lina. “Beyond Resistance and Resignation: A Narrative Inquiry into the ‘Lying Flat’ Movement and the Reimagining of Work, Success, and Autonomy among Chinese Urban Youth.”Asian Journal of Social Science, 2025.
Tong, Xin, and Liu Jian. “‘Lying Flat’: Chinese Youths’ Resistance to Overwork and the Practice of Stratification.”Youth and Globalization,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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