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基层治理观察之三:外部干预
——一条措施和一个院长,如何用一周时间打散三周努力
第三周结束的时候,我心里是踏实了那么一点点的。
不是那种“大功告成”的踏实,而是那种“至少不会出大乱子”的踏实。班委轮值开始有惯性了,舍长叫早基本不需要我再提醒,学生会那几个固定对接的同学也跟各班班委混熟了,每天早上的流程大概在十五分钟之内就能走完——点名、报人、开跑、跑完、离场。八百米还是那个八百米,早起还是那个早起,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怎么做、做完之后能去干什么。
我当时甚至想过,如果照这个节奏跑完一学期,那这个晨跑制度虽然谈不上多好,但至少学生不会每天早上带着怨气来,也不会把它当成一个笑话来应付。
结果第四周周一早上,我刚到操场,就看见纪律委员和学生会的人在跑道旁边站着,一脸不知道怎么办的表情。
我问怎么了。纪律委员指了指跑道,说:“今天有人要跑乐跑,说不用排队。”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跑道上有几个学生没有站进班级队伍里,而是自己在跑道边上打开手机、准备定位、准备开跑。班长站在队伍前面喊他们来排队,他们说“我们跟老师说过了,今天跑乐跑”。
那天早上的情况是这样的:全年级六百多号人,大多数还是跟往常一样,站在外道等着点名、排队、开跑。但总有七八个、十来个学生,他们来了之后不站队,直接开手机就开始跑。班委不知道该不该把他们算进出勤里,学生会的同学手里拿的名单是全年级的,但现在有十几个人不在队列里,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到底算“今天来了”还是“今天没来”,因为人确实来了,但没有参与集体晨跑。值班老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出勤统计表,问学生会的人“你们到底点清了没有”,学生会的人说“点不清,因为有一部分人在乐跑”。
我在旁边看着,脑子转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一件事:我们前两周搭建的那套流程,有一个默认前提——所有人都是统一的,所有人都在同一个规则下运转。点名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队伍里;报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外道等着。但现在,这个前提被拆掉了。
从那天开始,晨跑的现场秩序就进入了一个越来越混乱的状态。
我尝试了一个补救的办法。当天跑完之后,我和几个班长开了一个小会,商量了一个对策:头一天晚上提前收集信息——谁明天跑乐跑、谁跑集体晨跑,提前统计好,第二天早上就不用现场判断了。
但这个方案在试行的第一天就暴露了很多问题。首先是各个班级的信息统计时间完全不统一:有的班级四十分钟能弄完,有的班级要花两三个小时,因为要在班级群里接龙、通知、催人、汇总。其次是第二天早上总有人临时变卦——有的人前一天报了乐跑,但第二天起晚了,觉得赶不上两公里,干脆不跑了;有的人前一天报了晨跑,但到了操场看见别人乐跑直接开跑,自己也跟着跑了。我们前一天晚上花两三个小时收集的数据,第二天早上的准确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我当时跟几个班长说,这个方案先暂停吧。因为它的成本已经远远超过收益了,花两三个小时换来的是一堆不准的数据,这对谁都没有意义。
几天之后,我去找院长当面反映了这个情况。我跟她说了前两周的调整措施和成效,也说了“晨跑和乐跑结合”之后现场出现的混乱,以及提前统计方案的失败。我尽量用陈述事实的方式来说,没有带太多情绪。我说现在的状态是班委点不清人,学生会核不对数,值班老师没法统计,前两周好不容易理顺的流程被打乱了,后面能不能先恢复统一的模式,或者把乐跑的窗口调整到非晨跑时段。
院长的回应大概可以概括为三点。
第一点,她把目前执行中遇到的困难,归因于学生层面的问题。大意是现在的学生在组织能力和自律意识上还有不足,包括基层的治理体系也需要进一步完善。她没有直接回应“结合措施是否造成了混乱”这个问题,而是把混乱解释为执行层能力不足的体现。
第二点,她提出了一个升级的思路。她说以后要引入科技手段来监督晨跑,用系统来替代人工。到时候系统会自动记录每个人几点到、跑没跑、跑了多远,不需要班委点人,不需要学生会核对,不需要值班老师现场统计。数据直接到后台,谁达标谁没达标,一清二楚。
第三点,她明确了以后的运行规则。晨跑固定在早上六点到八点之间,每个学生必须在这个时段内完成两公里。其他时间跑的都不算数。不能下午跑,不能晚上跑。必须是早上,必须在那个时段。
我当时站在她办公室里,听完这些话,心里有一个很清楚的判断:我们前两周用“人的方式”建立起来的那套东西,已经被清零了。
不是被优化了,不是被调整了,是被清零了。因为新方案不需要班委轮值,不需要舍长叫早,不需要主动报人,不需要跑道分区,不需要竞赛激励。科技系统会接管这一切。而学生要做的很简单——在早上六点到八点之间,带着手机出现在操场上,跑够两公里,然后离开。
这套方案从“管理效率”的角度来看,确实更高效。它不需要协调,不需要沟通,不需要花力气去“让人配合”,因为它根本不指望人的配合,它只需要数据。只要系统稳定运行,它就能产生比人工更精确、更全面的出勤报表。
但它同时也意味着,我们在前两周做的那一切——建立信任、赋予责任、用组织替代监督、用竞赛替代强制——全都变得没有用了。班委不需要再互相补位了,舍长不需要再叫早叫全宿舍了,学生会不需要再每天核对数据了。因为系统会做这些,而且做得更“准”。
我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想了一件事:如果一套技术方案在逻辑上无懈可击,但它不需要人的信任、不需要人的主动、不需要人之间产生任何关系——那它到底是“服务”的升级,还是“控制”的升级?
这个答案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那天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已经在想了。
以上就是第四周发生的事。这件事之后,晨跑制度就逐渐进入了一种“名义上还在执行、实际上已经散架”的状态——院长提议的科技监督方案尚未正式上线,我们之前的七条措施又被冲散了,而原来的集体晨跑又因为乐跑的引入名存实亡。制度还在,但已经没有人在认真执行它了。

夜跑
而这个结果,严格来讲,并不是因为学生不配合,也不是因为我们之前的七条措施不够好。它是因为一个来自决策层的变量,在一个不受执行层控制的时间节点上,被引入了系统。然后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把我们辛辛苦苦搭起来的框架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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