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罗伯特·奥维茨(Robert Ovetz)
2023年
饶振瀚译、哈蒙德校
彼得·胡迪斯(Peter Hudis)和桑德拉·莱恩(Sandra Rein)主编《罗莎·卢森堡全集第四卷，政治著作之2：论革命(1906—1909 年)》(The Complete Works of Rosa Luxemburg Volume IV, Political Writings 2: On Revolution (1906–1909))，伦敦Verso出版社，2022年
这是计划出版的罗莎·卢森堡著作十七卷本中的最新一卷，其中包括数千页最近才被确认且从未以英文出版的内容，对我们理解她的生平与思想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考虑到她的作品约80%的内容从未以英文出版过，这个由彼得·胡迪斯(Peter Hudis)于2007年启动的宏大终身项目值得庆祝。最新出版的《罗莎·卢森堡全集第四卷，政治著作之2：论革命(1906—1909年)》当中包含了卢森堡对1905年俄国革命及其德国社会民主党和工人运动政治的关系的思考，以及她对群众罢工、革命、改良以及政党和工会在革命斗争当中角色的思考。
《罗莎·卢森堡全集第四卷，政治著作之2：论革命(1906—1909)》
我建议大家不要轻易跳过引言而直接阅读卷中的其他选段。本书的主编彼得·胡迪斯(Peter Hudis)和桑德拉·莱恩(Sandra Rein)在书中根据罗莎·卢森堡在1902—1909年间的政治计划、活动以及后来新发展的革命斗争理论提出了批判性的理论洞见。在书中编者独具匠心的将1906年作为重要节点，其内容所占书中篇幅的一半。这是有意为之，正如编者们所解释的，卢森堡此时作为德国社会民主党中的激进派领导人，在德国参与党的建设，同时对波兰王国社会民主党的成立也发挥了重要作用(即后来在外流亡的波兰王国和立陶宛社会民主党)，并且积极支持俄国革命。
这种背景对于我们理解她如何理论化革命领袖在组织工人罢工和管理控制工会，工人阶级的自我组织能力和跨越工业部门、语言、种族、工作分工还有跨国界传播革命的能力至关重要。在这本新译本出版之前，我曾经读过好几遍《群众罢工、党和工会》(The Mass Strike, the Political Party, and the Trade Unions)，但直到我读了这个新译本(在读完导言后)以后，我才得知了书中缺少的历史基础。
《罗莎·卢森堡演说》
卢森堡的《群众罢工、党和工会》也许是她最为出名和广为阅读的英文作品，该作品收录于广为流传的《罗莎·卢森堡演说》(美国探路者出版社(Pathfinder Press))中，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在网上查阅到电子版。然而，在之前的翻译译本还在推进的时候，尼古拉斯·格雷(Nicholas Gray)新译本宛若黄雀啼叫般出现了。卢森堡诗意的表达方式与饱含色彩的文笔，在这次译本中被淋漓尽致的呈现了出来，以至于即便是对于知识最为渊博的读者，新译本也完全值得重读一遍。那些在之前译本可能被遗漏的文字，在这里重新展现了它们的活力，它们展现出卢森堡在革命的浪潮初现之际展露的写作热情，这种热情源自于一种既不能被任何政党或工会凭借口号召集而来，也不能被其压制的革命性斗争。这种前景仿佛预示着数年后爆发的墨西哥革命：通过自发组织的阶级斗争推翻资本主义，似乎能够立即实现。即使对于熟悉早期译本的读者，阅读新译本也是大有裨益的。
新译本也有助于我们理解卢森堡是如何在早期的著作中通过探讨政治罢工和经济罢工之间的差异，从而提出了大规模群众罢工的构想。卢森堡曾努力思考：阶级斗争如何能够迫使统治阶级作出让步，例如“‘布尔乔亚’式言论、集会和抗议权，这是革命斗争的先决条件，但并非其最终的目标”。在这些被选中的段落中，鲜明地呈现了她对两个问题的反复思考：一个是“是否必须先经过资产阶级民主和资本主义才能过渡到社会主义阶段”，另一个是“政治斗争是否必须先于经济斗争”。显然，卢森堡正在努力与被欧洲左翼内部广为接收的理论论战，同时探问1905年发生的俄国革命是否提供了足够的证据来否定这些既有观念。
这一时期，卢森堡思想非常摇摆不定，没有偏向任何其中一方的观点。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她和卡尔·李卜克内西一起通过支持工人的武装起义点燃了革命斗争的火种，这种立场才趋于清晰。这一不幸也招致了她的悲剧，被旧日的社会民主党的盟友让自由军团暗杀了。在1905—1907年间，她认为政治性的群众斗争与经济性的群众斗争既彼此区分又相互联系，甚至主张两者不分先后，而要齐头并进。正是这一思想的萌芽，最终让她在关键问题上形成了自己的判断，那就是先锋队中的职业革命家是否必须先代表工人阶级掌握国家，这个命题是列宁主义的核心前提。而她在后来的年月中，会逐渐远离这个理论。
卢森堡从那些表面上经济诉求的斗争中获得了极大的鼓舞，因为这些斗争蕴含着政治改革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为经济斗争扩展到革命的道路开辟了空间。在她的《群众罢工、党和工会》一书中所描述的众多罢工中，最令人振奋的斗争不是工人们在短期内争取了合理的诉求(尽管这些诉求很快就被剥夺了)，而是工人通过在车间里面自主的组织和抗争，将缩短工时和提高工资的经济诉求结合起来，并且展现出在很短时间内将斗争扩展到整个地区乃至跨越国境的能力。对于卢森堡来说，革命者的作用不是妄想自己能够唤起这种运动的出现，而是要时刻准备参与工人阶级发动的斗争，以壮大工人阶级的解放事业。
新译本中的其他一些选文，如《工人运动批判》、《为什么革命没有爆发》和《总罢工与德国社会民主党》，没有提供《群众罢工、党和工会》那样的详细分析，但至少用英文记录了卢森堡的思想是如何发芽和成熟的，直到达到了一个理论的高峰。这本书详细地展示了，卢森堡是如何介入俄国革命，并在斗争与思索中将俄国革命的经验看作是对欧洲(尤其是德国和波兰)工人阶级运动的一个重要启示和借鉴。卢森堡她并非是一个只会躲在小阁楼里面搞理论思考的理论家，而是在革命斗争的火焰中去发展理论的革命家。
尽管卢森堡因为支持1919年柏林的斯巴达克同盟起义而招致反动派刺杀，但是她在这四年当中书写下的一系列有关革命的文章，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她是如何看待阶级斗争和政治自由斗争的相互关系。它们能帮我们追溯卢森堡早期的两种理论探索，一种即反对社会民主党右翼改良主义和布尔什维克那样的自上而下的先锋队式的政党。另一种是反对工会对基层工人的约束，主张工人的自我组织的斗争。1909年这种分歧开始显现，而且伴随着时间的增加裂痕逐渐增大。尽管卢森堡对无政府主义者抱有某种并无建设性的敌意(编者提醒读者，她在相关论述中的事实陈述并不准确)，但是她在这个时期所形成的独特的革命理论，是通过观察、参与和思考工人阶级是如何为自己行动的理论结果。
《罗莎·卢森堡全集》并不是一本需要你通篇阅读的书，它像一泓清泉让你可以平静地提取滋养来解释世界，为你严肃思考当下的社会现实提供解释灵感的视角。与此同时，这本书也是一本革命指南，它能够告诉你，当阶级斗争的星星之火四处燎原之后，如何把工人斗争推向革命的浪潮。
作者罗伯特·奥维茨(Robert Ovetz)是美国圣何塞州立大学政治学高级讲师，也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社会学讲师。他著有《我们是精英：为什么美国宪法只为少数人服务》(We the Elites: Why the US Constitution Serves the Few，Pluto，2022 年)和《当工人反击时：1877年至1921年的阶级冲突》(When Workers Shot Back: Class Conflict from 1877 to 1921，Haymarket，2019年)，他还是《工人调查与全球阶级斗争》(Workers’ Inquiry and Global Class Struggle，Pluto，2020年)的编辑。
本文发表于《新政治》(New Politics)第19卷第3期，2023夏季号，是总第75期
原文链接：
https://newpol.org/review/revisiting-rosa-luxemburgs-writings-on-the-1905-russian-revolu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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