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的梳理中,我们依次讨论了剩余价值、商品拜物教、工具理性等一系列概念。这些概念共同回答了一个问题:资本主义是如何运转的,以及它是如何在人的意识中被自然化的。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被正面处理:一些社会主义国家——比如苏联、越南、朝鲜——为什么也会变质?一个通过革命建立起来的无产阶级政权,为什么会在短短几十年后重新走向资本主义?这个问题如果不回答,前面所有的分析都会悬在半空——因为我们会面临一个无法回避的追问:既然无产阶级已经夺了权,为什么剥削还会回来?
这就是修正主义使然的。
首先务必明确:修正主义不是一种“错误的观点”,不是某个理论家读错了书、理解错了马克思。本质上,修正主义是一个特定的阶级集团为了获得和维持经济特权,而对马克思主义进行系统歪曲的思想体系,以配合一套反动上层建筑的统治。它的本质是政治上的彻头彻尾厚颜无耻背叛。
列宁在1908年《马克思主义和修正主义》一文中给出了对修正主义的经典定义:
“修正主义是国际工人运动中打着马克思主义旗号歪曲、篡改、反对马克思主义的机会主义思潮。”
但他进一步指出了修正主义的要害:
“为了实际的或假想的一时的利益而牺牲无产阶级的根本利益,——这就是修正主义的政策。”
更直白地说:(修正主义者的)机会主义“就是为着极少数工人的暂时利益而牺牲广大工人群众的根本利益,换句话说,就是一部分工人同资产阶级联合起来反对无产阶级群众。”该定义可进一步扩展为“一部分伪装成革命者的资产阶级在夺权之后反对无产阶级群众。”
修正主义最核心的操作就是阉割阶级斗争。它不直接说“阶级斗争不存在”,而是通过各种理论伪装把它消解掉:比如,赫鲁晓夫集团用“全民国家”取代无产阶级专政,用“全民党”取代无产阶级先锋队,戈尔巴乔夫集团用“和平过渡”取代革命,用“福利改良”取代阶级斗争。它把所有马克思主义中最锋利的部分——那些指向推翻现存秩序的部分——全部磨平,然后保留那些无害的、可以被占统治地位的资产阶级接受的部分。
这就是为什么修正主义比公开的敌人更危险。公开的敌人站在外面,我们知道要防备他。修正主义站在内部,穿着马克思主义的外衣,用着我们熟悉的语言,一步步把我们往反方向带,往我们的贫穷与他们的“先富”带。
那修正主义是怎么产生的?它有一个具体的、物质性的来源:革命队伍内部的,在胜利后逐渐脱离群众、利用职权占有特权的官僚集团。
任何一个革命,尤其是民族民主革命,都不可能是纯粹由无产阶级完成的。革命的跨阶级性质决定了它必然吸纳大量出身于小资产阶级乃至大资产阶级的分子。在革命时期,这些人的利益和无产阶级的利益有重合之处——他们都反对旧制度。但革命胜利后,重合消失了。他们就要开始选择:是和群众站在一起,还是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利?很显然,前者是偶发的,需要能动性的。
列宁分析过修正主义的阶级根源:
“在任何资本主义国家里,在无产阶级身旁总是有广泛的小资产者阶层,即小业主阶层。资本主义过去就是从小生产中产生的。”“资本主义广泛的小生产者不断被抛入无产阶级的队伍,十分自然,小资产阶级世界观也就会不断渗入广大工人政党的队伍。”
在革命胜利后,这个“渗入”的规模会急剧扩大——因为革命本身就是把小生产者从旧制度中解放出来的过程。
这些人形成的集团,在革命胜利后,利用自己在国家机器中的位置,借助资产阶级法权的空隙——等级制、工资差别、职务特权——逐步获得了超越普通劳动者的经济特权和社会地位。随着特权的积累,他们开始不满足于“职务待遇”,开始追求“财产占有”。于是,一个“官僚集团”就形成了。著名的《九评苏共》对此有一个经典判断:
“目前苏联社会上的特权阶层,是由党政机关和企业、农庄的领导干部中的蜕化变质分子和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构成的。”
这个集团在经济上已经变成了事实上的资产阶级——他们占有生产资料的控制权,获取远高于劳动的报酬——但他们在政治上仍然穿着“无产阶级”的衣服,表彰自己保持着“无产阶级专政”。为了维持这种既得利益,他们必须做两件事:第一,阻止群众追问“为什么你们拿得比我们多那么多”;第二,阻止真正的无产阶级代表进入权力核心。而要做到这两件事,最有效的工具就是修正马克思主义,换上自己的“具有独特色彩的思想”。
修正主义意识形态服务于这个官僚集团的核心利益:群众看到的是一个“一切为了人民”的叙事,但是“人民”是一个空洞抽象,先验高悬的概念吗?因此,群众看不到这个叙事背后正在发生的事实——一个掌握着国家机器的集团正在把自己变成新的统治阶级。
“九评”指出,苏共领导“在所谓‘全民国家’的幌子下取消无产阶级专政,在所谓‘全民党’的幌子下改变苏联共产党的无产阶级性质,在所谓‘全面建设共产主义’的幌子下为复辟资本主义开辟道路。”这三句话精确地概括了修正主义政权的标准操作:第一步,取消专政的阶级性质,让国家看起来是“所有人的”;第二步,冲淡党的阶级性质,让党看起来是“全民的”;第三步,在“建设”的旗号下完成生产资料的重新私有化。
因此我们说:修正主义,是革命队伍内部那个掌握了权力的集团,为了维护和扩大自己的特权,而在意识形态上为自己辩护的必然产物。只要革命的队伍里混入了没有与自己旧阶级在经济生产上、意识形态上切割的小资产阶级分子,只要这些分子没有被持续地改造和限制,由于资产阶级法权的存在,官僚集团就会出现,修正主义就会产生。
修正主义最经典的两个案例就是“第二国际”与苏联。
第二国际的破产,根源不在于它“不够革命”(这是结果),而在于它的领导层已经被反动的小资产阶级分子占据了关键位置。列宁在分析第二国际的失败时说:“第二国际时期的无产阶级运动是‘向横广方向发展,以致革命水准不免暂时降低,机会主义不免暂时加强,而终于使第二国际遭到了可耻的破产’。”第二国际的领袖们——考茨基、伯恩施坦、王德威尔得——就是革命队伍内部那个已经被资产阶级同化了的集团的代表。他们嘴上还在说马克思主义,但实际上已经在为资产阶级服务了。
“好学生”伯恩施坦提出“运动就是一切,最终目标算不了什么”——这句话把修正主义的本质暴露得多干净呀!最终目标——消灭私有制、消灭阶级——被取消了,剩下的只是“运动”,只是在资本主义框架内不断改良、不断妥协、不断适应。这就是修正主义最典型的政治操作:保留运动的形式,取消革命的内容。
苏修的案例则是修正主义在掌握国家政权之后的完整展开。赫鲁晓夫集团在苏共二十二大上正式提出了“全民国家”“全民党”的苏联特色理论。这不是一个学术理论的创新,而是一个政治信号:掌握国家机器的那批人,已经不打算再受无产阶级专政的约束了,他们要用一套新的理论来为自己的特权辩护。
“九评”对此的批判是:
“坚持革命还是反对革命,坚持无产阶级专政还是反对无产阶级专政,历来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同一切修正主义斗争的焦点。”
这个判断把修正主义的要害点透了——它不是在某些具体政策上和你意见不同,它是在最根本的问题上和你站在对立面:它不要革命,不要专政,不要阶级斗争。它要的是一个“温和的”“改良的”“全民的”社会主义——一个不会触动任何人特权的社会主义。倘若走修正主义的资产阶级们掌握了国家机器,那他们就会比一般的资产阶级更反动,更恶毒地对无产阶级们“卸磨杀驴”——这里,我们向在新切尔斯卡等地方牺牲的工学同志致以最崇高的哀悼。
修正主义要掩盖阶级斗争,一定需要一套理论工具来系统地消解阶级斗争的概念。这个工具纵有万般美丽名号,本质上就是庸俗辩证法和庸俗经济决定论。
庸俗辩证法的特征是:把“任何事物都有两面”当作万能公式,用“一分为二”来回避一切具体判断。当群众问“为什么不公平了”的时候,庸俗辩证法回答说:“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我们要看到成绩是主要的。”当群众问“为什么特权阶层拿那么多”的时候,庸俗辩证法回答说:“我们要辩证地看问题,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是可以的。”这就是用“辩证法”的语言来取消辩证法的革命性。
真正的唯物辩证法要求“具体地分析具体矛盾”——不同质的矛盾用不同质的方法解决。庸俗辩证法恰恰相反:它把所有矛盾都抽象成同一个公式,然后用这个公式来“证明”所有矛盾都不需要解决。列宁指出,修正主义者“认为所有关于‘飞跃’、关于工人运动同整个旧社会根本对立的议论,都是空话。他们认为改良就是局部实现社会主义”。
庸俗经济决定论则更隐蔽。它表面上尊重马克思主义——“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但它把这个命题变成了一种宿命论:既然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那我们就先让生产力发展吧;既然条件还不成熟,那我们就先不要动生产关系嘛,我看没什么,起码挺热闹!这种“经济决定论”把马克思主义变成了等待的哲学,而不是行动的哲学。
《九评》说:
修正主义者“用‘全民国家’代替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用‘全民党’代替无产阶级先锋队的党,在理论上是十分荒谬的,在实践上是极其有害的。这是历史大倒退,根本谈不上向共产主义过渡,而只能为资本主义复辟效劳。”
庸俗辩证法和庸俗经济决定论的最终效果是完全一致的:它们都告诉群众——不要斗争,不要革命,等着就好。而等着的那段时间里,官僚集团正在完成生产资料的重新占有。
有关唯物辩证法和庸俗辩证法的论述内容
修正主义不是靠“说服”能解决的。我们不可能用一篇更好的文章说服一个官僚集团放弃它的特权。修正主义只能通过斗争来阻止和消除。
列宁在《马克思主义和修正主义》中写道:
“马克思主义的发展、马克思主义思想在工人阶级中的传播和扎根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是在从19世纪40年代产生开始就一直同那些根本敌对的理论进行激烈斗争的过程中实现的。”马克思主义的胜利,“迫使国际工人运动内部的反马克思主义派别开始给自己另找出路,改变斗争形式”。
修正主义就是这种“改变斗争形式”的产物。因此,反对修正主义的斗争,也必然是一场持久的、激烈的、不妥协的斗争。
防修反修的根本方法是什么?回答是:继续革命!
在无产阶级专政建立之后,在社会主义改造完成之后,革命并没有结束。因为阶级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改变了形态。原来的资产阶级作为阶级固然已经被消灭了,但资产阶级法权还存在,滋生新资产阶级的土壤还存在。只要这个土壤还在,官僚集团就会不断产生,修正主义就会不断出现。
因此,防修反修不是一个“一次性”的任务,它是一个必须持续进行的革命过程。这个过程的核心是:不断地让群众参与对国家事务的管理,不断地限制官僚集团的特权,不断地揭露和批判修正主义的思想。继续革命,不是在已经建好的大厦上刷漆,而是在每一个可能长出修正主义裂缝的地方,持续地施以压力——不让那个裂缝有机会扩展成裂缝。
这种“持续的施压”是内在于无产阶级专政本身的制度要求。只要阶级还没有消灭,只要资产阶级法权还没有被彻底扬弃,无产阶级就必须持续地行使它对国家的统治权——通过广大群众的革命式的,让一切资产阶级畏惧的参与和监督。毛泽东同志——在论述继续革命时强调的,正是这个“持续的、群众性的”维度——它务必是一种制度性的常态。防修反修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日常形态。当群众能直接参与管理、能直接监督干部、能直接表达意见的时候,官僚集团就很难形成;当群众被暴力排除在管理之外、只能被碾压的时候,官僚集团就会自然生长。
列宁在分析修正主义时伟大地指出:
“马克思主义的胜利迫使国际工人运动内部的反马克思主义派别开始给自己另找出路。”
同样,防修反修的胜利,也将迫使修正主义不断变换形式。这是一个需要持续投入的流血斗争。但是,只要群众的眼睛还在看,群众的手还在动,群众的声音还能被听到,修正主义就无法完成它的蜕变。列宁高度地评价“马克思主义对修正主义思想进行斗争的伟大意义”,并预见到“将来随着无产阶级革命爆发一切争论问题将会尖锐化,应该分清敌友,彻底与修正主义决裂,以便给敌人以决定性的打击”。防修反修,就是这一历史任务在社会主义阶段的延续。
修正主义,是革命队伍内部那个掌握了权力的集团,为了自己的特权而制造出来的思想体系。它不是只靠批判的武器就能解决的,它是靠武器的批判才能解决的。防修反修毫无争议地是无产阶级专政之所以成为无产阶级专政的核心内容——没有了它,“专政”就只是一个空壳。一个不能防止修正主义的无产阶级专政,就不是无产阶级专政。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资产阶级法权还没有被彻底扬弃之前,在阶级还没有被完全消灭之前——继续革命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然。它不是因为你“想要”革命才革命,而是因为不革命,革命就会被偷走,人民就会吃第二遍苦,遭第二茬罪。在这个悲伤的日期前,我们纪念这一伟大的思想遗产的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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