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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第二部(下)连载(四)

浩然 · 2019-09-14 ·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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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蛛丝马迹   

 

高大泉回到家里,脸没有洗,饭没有吃,连儿子小龙没在跟前,都没顾上找,就先急切地追问媳妇:“这几天,你们听到什么谣言了吗?  吕瑞芬见男人一脸神秘的样子,不由得笑着说:“你这话没头没脑,把人何糊涂啦!啥谣言哪,我没听说。”   高大泉又问:“就是我们在北山里跑运输,大车出了事儿,没有传过来?  吕瑞芬一惊:“咱们的大车出事儿了?  高大泉说:“你别急着打听这个,先告诉我,下大雨以后,你们听到什么传闻没有?有人议论我们没有?  吕瑞芬眨着眼,想了想,摇摇头:“听别人说,前两天北山里边下了,大伙嘀咕出车的人拿的衣服少,怕受凉,别的没有听说。   

高大泉听到这样的回答,才把两天来悬着的心放下了,微微一笑说:“好哇,好哇,我们跑到他们的前边了!  吕瑞芬被他闹得莫名其妙,反而变得很不放心了,不住地观察高大泉的气色。   高大泉逗趣地在媳妇面前不住摆动着壮实的身子,给她开心说:你看,你看我这个大活人原封没动地回到你跟前来了,你还惊成这样子干啥呀?快打水让我洗洗脸,再从头到尾地告诉你。   

当男人向媳妇叙述他在人生道路上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风险的时候,尽管轻描淡写,仍然给媳妇带来一场不算轻的事后紧张和震动。媳妇仔细地观察着男人,又忍不住地庆幸。   高大泉没有按照敌人计算的那样,把他,或任何一个伙伴的生命丢在奇峰岭的山涧里,而是满怀豪情地回到了他们的芳草地,回到了他们的亲人和战友们身边。这会儿,他坐在自己家小院窗前的葫芦架下,坐在一只小凳子上,兴致勃勃地跟刚刚跑来的朱铁汉,还有闻讯赶来的邓三奶奶郑素芝聊着分别后的情景。他搂着他的儿子小龙。小龙瞪着两只乌黑的眼珠,有点陌生和好奇地看着爸爸那张被山风和烈日吹晒得发黑的脸孔毛扎扎的胡子茬,从架棚翠绿叶子空隙间射下的光点在他爸爸头顶上跳动着。   

妻子吕瑞芬忙里忙外地给高大泉做饭,喜气洋溢在她的脸上,又不住地偷看男人的右腿和男人移动身子有没有痛苦的表情。如果不是站了半院子人,又有长辈在场,她一定会强拉起男人走几步看看,好使自己放下心来。   

随后赶到的吕春江,带来一封信,更给这里的喜气上边增添了喜气。这是,一封经过千山万水来到芳草地的信。这信上挂着战火硝烟,冒着青春气息,跳动着一颗火热的心。那个淳朴热情又有心地的小伙子吕春河,好象坐在了他们的面前。   高大泉双手捧着三张折皱的信纸,先是全神贯注地默默地看,接着激动地大声地念起来: 

  

…… 当我端着冲锋枪向凶恶的敌人拚杀的时候,想起跟互助组的同志们在土改分到的土地里苗锄草;当我捧起油印的材料在防空洞的油灯下学习的时候,想起跟互助组同志们坐在周家热炕头上讨论毛主席的《 组织起来》 ,当我在战壕里吃着用泉水拌的炒面,想起彩霞河边大草甸上无边的土地茂盛的庄稼…… 有一次,首长派我执行一件艰巨的任务,我立刻想起大泉哥的那把大板斧,浑身就产生了无穷的力量!…… 眼下,咱们的互助组又大发展了吧?地里的小苗都拔节了吧?永振家的小牛长大了吧?久宽家的黑牛上学了吧?邓三奶奶更硬朗了吧?…… 我们距你们虽然隔着山山水水千万里,是连在一块儿的。我们都为一个共同目标井肩战斗。我决心把这一百多斤交给党,交给抗美援朝的伟大事业;决不给芳草地丢脸,一定为祖国争光,同志们,加油呀,努力呀 ……   

 

朱铁汉两手蒸着拳头,忍不住地喊:“加油努力,没错儿! 邓三奶奶使劲儿拄着拐杖说:“军队真出息人,瞧这孩子说的话吧  郑素芝抿嘴乐:“他还惦记我家黑牛哪,难为他一片心! 高大泉把信看完,兴奋得连声说:“快写回信,快写回信,把咱们的斗争胜利,详详细细地告诉他!  这当儿;他听到大门外传来周忠的声音,还没容回答,老人家已经大步地走进来了。   邓三奶奶不让高大泉起动,连说:“你坐着你的。你腿脚有毛病,没有凳子,就让老周忠站一会儿有啥大紧。”   周忠一听到腿脚有毛病这句话,赶紧问:“你的腿脚怎么啦?  高大泉淡淡地说:“我们那辆车的轴折了,碰了一下。”周忠又关切地问:“重不重呀  高大泉摇摇头:“就错了一下骨缝。”   周忠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得好好治治。”   高大泉笑笑说:“没关系。伤不了咱们的筋,也动不了咱们的骨,闹一场小风险,倒给咱们身上加了点钢口,更硬棒啦

周忠想了想,说:“那车虽破,并不太老哇。哪一天折的? 高大泉回答:“下大雨那天,走在半路上跑大坡的时候。”周忠说:“那会儿,我们正坐在炕上商量睛了天追化肥的事哪。谁想到你们出了祸。”   高大泉望望大家说:“祸事没成祸,大家都放心。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提它了。这件事情只限咱们在座的知道,暂时别对外人讲。”他说到这儿,立刻又转了话题,“刚才我听铁汉说,你们把那双不合格的鞋底子追回来了,做得太对啦。你们大伙经受了一场考验,很不简单呀!”他抖了抖手里的信纸,“您快看看春河写来的信,就更明白你们办的这件事儿意义重大啦  周忠说:“这信是他寄给铁汉丽平他俩的,我先拆开看的。我们不能有一星一点亏待志愿军的地方  邓三奶奶说:“写回信的时候,也把这双鞋底子的事儿告诉春河吧。  朱铁汉连忙摆手反对:“这个比鸡毛还轻的小事儿,还值得抖落到国外去?算了吧众人都让他逗乐了逗乐俩字一提醒,发现铁汉的话还真是个梗,铁汉也是天然的段子手。  

吕瑞芬做了好多烙饼,硬要留大家一起吃,在下“通知”之前,她先堵住了门口,说你们就是尝一口,也不能走。人和车马都平安回来,是我们的喜事,应当一块高兴高兴。如今粮和钱都有了,一顿饭吃不穷我们。再说,你们还有好多事情,一边吃着还能一边商量,多节省时间呀  高大泉笑着对媳妇说:“你不让嫂子走,得把久宽哥叫进来呀,要不他回到家里坐冷锅台去。  吕瑞芬说:“我早告诉他了,分完小猪他就来。冲着嫂子我也不能忘了他呀这两口子多周到啊,珠联璧合  郑素芝站在邓三奶奶背后,手捂着嘴,嘻嘻地笑。邓三奶奶回头对她说:“乐了你们俩,美了你们俩;你们俩该乐该美!  周忠对高大泉说:“今个你们两口子不让我,我也得在这儿吃。实话告诉你,我又碰上一件上火的事儿,你回来得正好,快给我参谋参谋吧。”于是,他把张金发跟他说的话,一五一地告诉了高大泉。   朱铁汉一拍膝盖说:“要我看又是张金发在这里边使了鬼。一会我找他去。”   邓三奶奶说:“周忠你放心,丽平那孩子在外边不会给你丢人现眼。我敢下保证。”   高大泉沉思一下说:两个资本家到咱们芳草地转一圈之后张金发才提这个问题,开头先说调回村工作,后来又变卦,这里边准有故事,根子不一定在张金发身上。再说,他跟互助组拧着劲,要想拆互助组的台,撤一个临时工,能有多大沉重?他不傻,为这个他不会有声有势地跟您挑明了鼓捣。这里边准有别的原因。     周忠想想说:“对,对,你的看法有道理。”   邓三奶奶说:那个沈义仁跟冯少怀可是有来往的,昨天张金发请两个资本家吃饭,他还当陪客,是不是他又要使什么坏呀?  朱铁汉说:“我到区里去,碰上姓权的找王书记说事情,范克明也在那 晃晃悠悠,一个劲给姓权的拍,也许是他想给咱们一个苍蝇吃。   高大泉对大家提供的线索很重视,这些猜测对他也很有启发。他没说什么,手扶着儿子肩头要站起身。他的伤腿,活动一下,能坚持走一段,就怕坐久了,猛一走路,那骨节象用针扎的一样疼痛。他为了不使大家发现,紧咬牙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   吕瑞芬却观察到男人的痛楚,心里也跟着疼了一下。高大泉站稳之后,对大家说:“你们还记着梁书记让田区长转告咱们的话吧?往前边闯的道路真不是一帆风顺的。因为咱们穷,新开张干没底子,还有落后自私的人跟咱们不一条心。咱们搞互助组搞社会主义就是向敌人进攻,他们不会甘心。不光有一些明摆着的冯少怀,还有暗地里藏着的坏蛋,也许就跟咱们出来进去地掺在一块儿。这些家伙,象吊在房檐上的大葱,叶黄皮干心不死!就如同苍蝇找地方下蛆一样,要钻咱们的空子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啊 这一回我可实实在在地明白了。”在场的人们,对高大泉的这番话自然都能听懂,却还没有完全体会到字字句句里边包含的具体内容。   高大泉向小棚子那边移动,站在一片草苫子前边,朝跟过来的人点头说:“你们都过来吧,看一看,开开眼,这是最能教育人的活材料呀!”他说着,弯腰扯开一块草苫子,露出那两截折断的旧车轴,“你们都仔细地看看,这上边有没有鬼呢?  朱铁汉先挤过去,抱起一截车轴,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着。周忠仔细一看,发现了问题:“鬼在折茬上!  高大泉点头说:“对。”   朱铁汉也看出来了:“妈的,这不是锯的口子吗?还是新茬,顶多不过一个月。”   邓三奶奶一听,咬牙切齿地说:“真毒狠呀,真毒狠呀没有生死仇恨的人,办不出这种绝事。   

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翻翻滚滚,歪嘴子冯少怀张金发,一个一个从他们的眼前闪过去,都在想,这是谁干的呢?高大泉从朱铁汉手里接过半截车轴,扔到原处,又用苫子盖严实,一边搓着沽在手上的油泥,一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冲着周忠说:“大伯,看见了吧,咱们翻身农民找到了金光大道,把敌人吓坏了,逼疯了,不顾命地跟咱们拚了。我们得把眼睛擦亮,把警惕提高,把遇到的事情想得深一点。我们还得从这些事情里边长劲头,不走到底不罢休!众人听着,都点头感叹,每个人眼睛都闪动着心怀开朗、信心十足的那种光芒。这顿饭吃得很热闹,也很有意义。   

他们吃饭的时候决定,起晌立刻召集妇女们开个会,专门研究提高纳鞋底质量的问题。还决定晚上开党小组会,让互助组组长参加,检查前一段的工作,布置下一段的任务,特别要互助组研究一下评工找价的问题。同时,现在因为副业搞得好,家家有了钱,要抓住粮棉增产的关键,多往地里使劲,争取闹个大丰收。高大泉周忠和朱铁汉三个人都一夜没睡觉,高大泉的腿上又有毛病,所以邓三奶奶动口动手,把周忠朱铁汉推走了,又把串门来的人吆喝走了,最后嘱咐吕瑞芬,让她把高大泉关在屋里好好睡一觉,下午和夜里好工作。吕瑞芬对这道命令非常拥护,坚决照办。当高大泉很勉强地被她逼着上了炕,又躺下的时候,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满意足,连儿子小龙都被她打发到街上去了。她又掩上屋门,收拾了院子里的桌凳,随后,坐在葫芦架下,纳开了鞋底子。这会儿,她心里是很惬意的,可是细细地回想着发生过的一切,又有一种庆幸中带着后怕的情绪。当她每天起早做饭洗衣照顾孩子纳鞋底子,忙忙碌碌之后,躺在炕上,用一种连心的关切想念着在燕山跑运输的男人的时候,她哪里会想到,他们这对情投意合的夫妻,经历了一场这样严重的生死诀别的关口呢?男人回来了,就是三天不吃饭,她也不会感到肚子饿了。   

那双不合格的鞋底,不仅没有给互助组抹上黑,反而给互助组带来了好名声。半个上午的工夫,全芳草地的人都知道了这件新闻,人人都感到惊奇。接着,因为小学校的姜波老师写了一篇小稿抄在黑板报上,很快就被领鞋底和送鞋底的妇女们,把这消息带到了邻村。处处都能听到对芳草地互助组的赞美。芳草地参加纳鞋底的人最多。平时她们都藏在自己家的小院子里,今天有不少的人胳肘窝挟着绳子,手里拿着针锥和鞋底,来到通风的大门道或是有荫凉的大树下边,专找互助组的人,好象坐在一块纳底子也能沾上几分光采。高家门口大柳树的荫凉里坐着好几个妇女。吕瑞芬却没有出门,在院子里看守着睡觉的高大泉。   高大泉刚回到村,有好多的事情得过问,得开党小组会,得摸工作情况,还得到区里汇报一次,本来不打算歇着。可是当他躺下之后,感到很困很累,不想动一动。他又一次捉摸大车断轴的问题,这是一条蛛丝马迹的线索,是个无头案件,不花力量,不花时间,是不会弄清楚的。他想到张金发要调周丽平回村的事,肯定这里边有文章。他想,看样子,今后的斗争越来越复杂,得多加小心。他还想到,要学习燕山区的经验,把互助组的评工找价工作搞好,把生产抓好,…… 想着想着,忽忽悠悠地睡着了。等他被什么声音惊醒的时侯,听到窗户外边有人小声地说话。一个是吕瑞芬,一个是周永振的媳妇谭雅琴。   谭雅琴说:“这是老苏家纳的那双不合格的底子,我们娘俩一看毛病就是针脚太稀,我想补点针脚试试…… ”   吕瑞芬说:“我看加上儿行针脚也不显得太密,不至于折呀。”   谭雅琴说:“我补着补着,这底子两头翘起来了,撅一下,想撅平它,没想裂开了一道子。我一看,这底子里边不象布,这怎么会结实呢?你看看。   吕瑞芬说:“哟,怎么用纸做鞋底子呀   谭雅琴说:“可不是嘛,象纸。”   吕瑞芬说我可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鞋底子怎么穿。情节一环套一环,故事高手

高大泉听到这里心里挺纳闷,越想越奇怪,就坐了起来,溜下炕。他那受伤的腿一阵剧烈的疼痛,脑门立刻冒出大汗珠子。他手扶着炕沿,活动活动膝盖,又擦一把汗,就往外走。吕瑞芬一见男人开门出来,忙说:“刚多大一小会儿,你就起来啦?快回去睡吧,起晌再叫你,保证误不了你的事儿。”谭雅琴抱歉地说:“让我把大哥吵醒了吧?平时我常来跟嫂子作伴,跑惯了腿,把你回来给忘了。”   高大泉说:“我打个盹就行了,等晚上再睡。把你们那个折了的鞋底子给我看看。   吕瑞芬把鞋底子递过去,说:“你看看,里边净这东西,外边鞋庄做的鞋都这个样儿吗  高大泉接过鞋底子一看,折茬中露出了黄色马粪纸。他用手指甲刻出一点,捻一捻,是纸无疑。他想起在松柏坡跟县委书记梁海山相遇,谈起纳鞋底副业的时候,梁书记对资本家本性的议论。他想:难道说,这些资本家又跟在旧社会对待老百姓那样,往货物里掺糠使水弄虚做假吗?他想,这些鞋是给在朝鲜战场跟帝国主义枪对枪刀对刀斗争的志愿军穿的,拿这种东西欺骗他们,实在太恶毒了。他想到这里,胸口燃起一股怒火,把底子揣进兜里,从墙上摘下草帽子,就要往外走。   

吕瑞芬忙问:“你要干什么去  高大泉说:“我出去一趟。”   

吕瑞芬说:“你等着,有啥事情要办,我给你找周忠大伯和铁汉去。”   高大泉说:“他们一夜没睡觉太累了。让他们养足精神,好斗争  吕瑞芬着急地说:“你那腿,受得了吗?  高大泉摇摇头:“我不要紧。”   吕瑞芬跟在后边问:“你到哪去呀?  高大泉告诉她:“我很快就回来。”   吕瑞芬着急地说:“你呀,真把人闹糊涂了”高大泉挺起胸膛,朝外边走着说:“你很快就会把眼前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都闹明白的。那个让我们庄稼人糊糊涂涂地生又糊糊涂涂死的时代过去了,回不来了;不管他是乡村的地主富农,还是城市里的资本家老爷,不管他是明着搞,还是暗着干,想在我们跟前胡作非为,一律办不到!宣言!  他这样说着,走出大门口,拐进当街,奔向西官道。  

 

 

                           大闹鞋场  

 

 

天门镇鞋场当临时工的周丽平,这几心里特别别扭。在广阔的田野里活动惯了,乍开始坐在阴暗的场房里,分闷得慌。她看着油头滑脑的资本家恶心,瞧着那个点头哈腰的技师讨厌,连他们说话喘气的声音都觉着刺耳朵。一天到晚,姑娘的脸上很少有一点笑模样。她没跟伙伴们透露心思,暗暗地嘱咐自己:这是给志愿军工作,这是抗美援朝的活动,得坚持下去。这个临时鞋场设在东头的娘娘庙里,四周的院墙,三层大殿和两面的配房,全都做了简单的修葺和改装,好象要长期在这儿站脚的样子。人手凑齐之后,一共分成了三个大组:第一组打袼褙,第二组做剪裁,第三组搞贴裹。临时工都分到这三个组里去打下手干重活,由权经理从城里带来的两个贴心的沾亲带故的“技师”来领工操作,顺序加工;做出鞋底子的半成品,再运到附近农村,供那里的妇女纳手工。芳草地的临时工,都被安置在第一组里,指派秦文庆当了临时工的小组一长。他们的工作,就是先往大板子上刷一层面糊,铺一层破布,再刷一层面糊,放上一层很厚的马粪纸,最后,再贴上一层破布;等到晒干,就揭下来,送到剪裁组去。   周丽平第一天上工,就对这种做法划了个问号。吃过晚饭,她又拉上春芳找秦文庆,钟楼子下边,嘀咕起这件怪事情。秦文庆想了想说:“我看,兴许城里人不下地劳动,习惯做这样的鞋穿。”   周丽平说:“这鞋不是给城里人穿的,是送朝鲜前线,给志愿军穿的呀  秦文庆一听,也加重了好奇心,就说:“你俩等等,我到技师屋里,找他问问底儿。”他奔到里院的技师宿舍,见那两个人正一边喝茶一边下棋,就不管不顾地说:“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那位“师傅”两眼盯着自己的棋子,心里边盘算着别人的棋子,哪有闲情说别的呀?他只“嗯嗯”两声,算是答了腔。秦文庆往桌子前边一站,见技师不肯放下棋子,就急着问:傅,我就一句话:咱们打的袼褙里边,为什么要放纸呀… ”那两个技师听到秦文庆这句话,好象让蝎子蛰了一下,全都停住手,眼睛盯着秦文庆楞一会儿,又惊慌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秦文庆找的那个技师把手中的棋子往桌子上一丢,抽身站起,扯住秦文庆说:“走,走,我找个人跟你说说这个。开头的时候,秦文庆还当技师跟他闹着玩,问一句话,哪有这么严重的;后来一看技师的脸色不正常,才当真了。他只好眼着走出屋。   技师把秦文庆拉到没人走动的黑地方,压着声说:“你这小青年真不懂规矩,谁让你问这个呀?  秦文庆不明白啥馅:“刚才周丽平找我问这个,我就来问你,有啥不好吗?  技师说:这样不好。你快把周丽平叫到这儿来,我跟你们说说这个规矩吧。   秦文庆一看这架势,心里边纳闷,走回钟楼子下边,把刚才的情形悄声地告诉了周丽平和春芳,说“我看你们别去见他,我就说你们回去睡觉了,等我再另想法子,摸摸底儿…… ”周丽平没等秦文庆把活讲完,就说:“见他怎么着,他还敢吃人哪?心里没病,不怕冷年糕。我倒要听听他们这高明的规矩是个什么东西!  秦文庆赶紧拦她:“依我看,我是小组长,这个问题由我慢慢地跟他们交涉;你先别出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丽平说:“依我看,少一事不如多一事。我就是干事来的,为干事活着的,用不着怕事。别说废话,你要不带着我去,我就自己去。”   春芳在一旁说要去都去。你一个女孩子,大黑天单独跟他说什么话呀!  他们转到后院,远远地看到,那墙角的大树下边,有两个人影,小声嘁喳,见他们走过来,就停住声,迎上前来的竟是这个临时鞋场的第二号人物“帮办”沈义仁。   沈义仁晃着臃肿的身子,语气带火地问:“听说你们不大守规矩?  周丽平抢先回答:“不知道鞋底子里为啥使纸,问一,怎么就算不守规矩了?  “谁让你问这个?  “不明白,就要问!  “你们到这儿是干活挣钱挣钱干活,份外之事,不要多嘴多舌… ”   

“沈掌柜的,你别瞎扯,我们是翻身农民互助组员,我们份内的事决不是光为挣钱。临来的时候,田区长一再嘱咐:我们除了搞救灾,还有一条重要任务,就是支援抗美援朝。我们担心志愿军同志穿上有纸的鞋不结实,提醒你们一下,就捅了你们的心窝子啦?  “这个呀,这个心你们就不用担了。请你们几位以后不要再胡言乱语。   周丽平不肯松口:“你不给我们说清楚,我就要问。在这儿不清楚,我找地方问去 看看那个时代的农民工!  沈义仁没想到这个农村姑娘这么难对付,就加了几分小心,压低声音说:“你这姑娘真是太不通情理了。不让你们问,偏要追根,不对你说吧,好象我们这里边有啥鬼似的。实话告诉你吧,鞋底子里适当地使一点纸,这是上边的规定。你们大概听说过,敌人在朝鲜战场上,跟咱们志愿军刀对刀枪对枪地打不过,就使开了细菌战,把所有的道路上都撒了药粉,沾布布糟,沾肉肉烂,可厉害啦 我们在鞋底子里夹一层浸过消毒药的纸,就能防毒,就能保护志愿军。”他的嘴巴略停一下,看看这三个青年听了他这番话之后显然是信任了,就又说:“这可是军事秘密,说出去掉脑袋,对自己的父母都不能提呀 因为你们今个犯了疑心,我才透露一点儿,往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个事情了。   周丽平听到这儿,也把口气缓和下来说:“你要早把这些告诉我们,不就明白了吗!  沈义仁说:上边指示,不能对任何人讲。要是传出去,让美蒋特务得到情报,告诉了美国头目,准得又搞出一种对付咱们消毒的办法,那可就害了咱们的志愿军,我们都犯了罪呀!这回你们明白了,就把它压在心里,永远别说出去。好啦,都回去休息吧。   第二天,吕家给春芳捎来衣服带来吕春河从朝鲜前线写给周丽平的那封信。姑娘象得到宝物一样,背着春芳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她的心里热乎乎,感到眼下的工作更有意义,对沈义仁的话又掂开分量。收工回来,她特意找一块纸片,拿到宿舍,在灯光下翻来复去地看,放在鼻子下闻,还用舌头尖舔舔,觉着这种马粪纸跟平常的纸没什么两样,更加深了怀疑。她心里嘀嘀咕咕,一夜没有睡踏实。以后的几天,她不断地找秦文庆和春芳提到这件事儿。她说:“真闷得谎。姓沈的这些说法,到底是真是假?  秦文庆说:我想,他们虽然是资本家,可是谷县长请来的,王书记一也常到鞋场来,不能不知道一点根底。再说,县长和区委书记水平那么高,要是使纸有问题的话,他们能看不出来,看出来能不管哪?  周丽平觉着秦文庆这样看也有道理,转念一想,又说:“我总觉着那天晚上那个技师和沈掌柜的神气太可疑,万一这里边有鬼,县长和区委书记不知道,可怎么办?田区长在团支部会上给我们讲党章,要求我们每一个革命青年都要按照党员的标准为人做事,不论放到哪儿,都要做革命人,干革命的事。咱们得照着办才行呀!  秦文庆担心地说:“丽平,万一要是把国家的军事秘密真给捅出去,那可不得了。”   周丽平还是不肯轻易地放下,除了更细心地观察之外,还悄悄地找几个从邻村来的伙伴交换意见。伙伴们有的心里边已经对鞋底子产生了坏疑,有的经她这一提,也发生了怀疑,这就更促使周丽平决心要把问题闹个水落石出。   

有一天,秦文庆到街上买东西,慌慌张张地回来,脸色变得分难看;又找沈义仁请假,回芳草地去了半天。直到晚上,周丽平和春芳两个人把他叫到大殿一侧,追问好久,他才说,家里出了事:他那个不给他做脸的爸爸要买刘祥家的房基地,受到阻拦之后,还到县里告过状。秦文庆回芳草地,跟爸爸和哥哥吵了一顿,让朱铁汉给劝回来了。弄得他的情绪一直不好。周丽平从秦文庆嘴里知道田雨已经回区,高大泉到燕山区拉矿石去了;村里庄稼长得很好,副业搞得很热闹,家家都有了口粮,地里都使了肥料,好几个互助组又添买了集体的工具。在这种情形下,周丽平非常地想家。她想念党小组长高大泉,估计高大泉这会儿正在深山峡谷里奔忙。她想念父亲周忠,估计父亲这会儿正为几个互助组的事儿操心。她甚至想念起朱铁汉,如果朱铁汉到这儿来看她,把发生的疑问跟朱铁汉讲了,朱铁汉一定会丝毫不含糊,丝毫不顾风险地帮她把这个疙瘩解开。于是,她向场里提出请假三天,回家看看。场里推说大忙,不准假。她把三天改成一天,场里还是不同意。她又把一改成半天,场里没话讲,说过了这几天的大忙,再放她走。原来她想,有半天时间,回芳草地一趟,找爸爸说说,找朱铁汉谈谈,也是难得的。她盼着这个机会到来,心里越发急。文庆正像自己所说的缺少硬度,能弯不折。   

这天吃过晌午饭,周丽平忽然想起春天高大泉到燕山区找县委书记梁海山的事。那次高大泉找到领导,给芳草地带来多么大的变化!她想,区委会就在天门镇,要是找找区委书记或是区长田雨,用不了半天,连一顿饭的工夫也不用,就能把话说完,把疙瘩解开,心里也就豁豁亮亮地回来了。她想:鞋里使纸是军事秘密,资本家能知道的,决不会瞒着区委书记和区长,只要到那里一问,一切都能弄明白。她想到这儿,心里分高兴。她没跟秦文庆说,也没告诉春芳一声,把几件脏衣服往盆子一按,就悄悄地出了宿舍,想借到大井台洗衣服的机会,跑一趟区委会。娘娘庙的大门总是紧紧地关闭,一块很大的木牌子,写着“闲人免进谢绝参观”字样,挂在门外的墙上。一个瘦猴似的看门人,拦住了周丽平,操着使人难以听懂的外地口音说你干什么去?  “到大井台上洗衣服。   “有了一项新规定,只能在院子里洗。”   “谁给你们的权力规定这个   “跟我说不上,这是经理的指示。”   “告诉你,现在是休息时间,我想上哪就上哪儿,谁也管不着!  周丽平说着,放下盆子就要开大门。   看门的瘦猴是权经理的小舅子,平时装老实,这会儿也急了,上前抢着铁门栓。   这边的门响人喊,惊动了里边歇响的人,忽拉忽拉地跑出一大群。里边有几个青年也对鞋场的头目们憋着一肚子火,一问原由,都气得变了脸色。他们把瘦猴团团围住,有的吵嚷着还要动手。   

周丽平拦着他们说:们跟他的主人讲道理,别打架! “这小子是狗腿子,打   “先把他捆起来再说别的!  瘦猴吓坏了,一边往后退,一边“哇哇”乱叫。   

这当儿,秦文庆和春芳也来了,帮着周丽平劝解那些要动手的青年。   沈义仁听到吵嚷,双拉着鞋,赶到跟前,扯着嗓子挤进周丽平和瘦猴的中间。   周丽平不等沈义仁开口,就先质问他:“沈掌柜的,你们鞋场为什么侵犯人权新人新名词?为什么连休息的时候都不让我们出门?    沈义仁皮笑肉不笑地说:“丽平姑娘,丽平姑娘,别生气,别发火嘛。这是为了保卫,为了安全嘛。走吧,走吧,有话到办公室说。”   周丽平说:“我跟你们没说的,我不干了,我现在就退出你们这个鬼鞋场,我立刻回家  沈义仁连忙说:“别说气活,别说气话。走吧,咱们到办公室说话。”   周丽平一巴掌打开沈义仁伸过来的手:“不用来这一套,到哪说,我也要立刻走  沈义仁说:“就算走吧,也得把话说清楚,起码总得办个手续,结结账呀!”他说着,又冲着秦文庆求援,“你是小组长,又是一个村的,你得劝劝她,别耍小孩子脾气嘛!  秦文庆不知底细,怕周丽平任一时火性闯下什么祸事,就在一边劝说:“丽平,先到办公室明明白白地说说,咱们再决定下一步 ”   春芳也说:“到办公室就到办公室,怕仕么?咱们跟他们把话说清楚,一块回芳草地!  青年们也助威地喊:   “去,去,看他变什么戏法  “他今个不认罪,没完!。  

他们来到办公室里沈义仁先嬉皮笑脸地把跟来的那伙青年打发走了,只留下小组长秦文庆和不肯离开的春芳。随后,又赶忙倒了三杯茶,一杯一杯地送到三个农村青年的手里。他肚子里长牙,嘴上却开花:“唉,唉,为一点小事情这么大吵大闹的多不好哇。权经理是为支援咱们天门区生产自救,不辞辛苦,来到这儿,他的这种爱国爱民的精神是值得我们大家欢迎和敬佩 。他对你们芳草地的人也格外关怀照顾。第一组没有什么技术,这个饭碗最好端,就拨你们去干了。权经理特别照应,连打面糊的活儿都给你们免去,另找小来干;大热的天,要是弄个大灶,一到晚烧火搅锅打面糊,可够劲儿。这都是张村长和少怀的面子。常言说朝里有人好做官嘛!工厂跟乡村不一样,规矩多,章程严,多说一句,多走一步,都会出大乱子。你们都年轻,都是初次出门挣钱,别给家里人惹祸,能多挣钱就好,别的管它顶什么用?  周丽平打断他的话:“你这些生意经跟我们没关系。闲篇少讲,快办手续,我们要走了。”   沈义仁打个沉,故意笑笑。本来,权经理是一心要把周丽平挖走的。可是沈义仁这个地头蛇比他鬼,从芳草地回来,他就断定这时候赶走周丽平,只能惹下大祸,不如先稳她几天。他还献了一条计策:一方面用贿赂买通各级的领导干部,一方面把掺了纸的鞋底子赶快纳出来,赶快交上去,再快些搞一批没有掺纸的鞋子发放到各个鞋站。这样,就算周丽平出去把他们的秘密捅透了,政府下来人检查,也能掩盖过去。权经理听了他的话,正设法疏通区村,收买周丽平;没料到,手还没容伸出去,周丽平又这样大闹起来。沈义仁这会儿蠢笑着丽平姑娘,别太任性。咱们是近人不远话,这样的工作,你到哪儿找去?鞋场好了,临时变成永久,你们就成了工人,还是创业的老工人,又是权经理信任的老工人,工资还低得了?”他说着,打开一个立柜,掏出一卷子花哗叽和一卷子蓝斜纹,双手托着,掂了又掂,“这是权经理专意关照过的。这一程子大家辛苦,每人发给一套工作服。你们三位先拿去吧,一人四丈,多一点也行,文庆,你负责分吧。嘻嘻 

秦文庆经过几天的观察,对这个鞋场的问题也看出有鬼;今天这件事情,更使他感到不对味了,就说:“要发工作服,临时工都得有,那就等着一块发吧。这会儿,应当先把丽平这个事儿说清楚:为啥连大门都不让我们出,我们成了犯人吗?文庆开始变硬了,环境的锻打 周丽平拍手说:“好,问得好。想用几尺布堵我们的嘴,办不到!沈义仁急了“文庆,你可是老老实实的人,为什么不息火,倒来激火呀?这不好吧?  秦文庆红着脸说:“是呀,我先头没看准,到这会才看出问题。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支持丽平她们立刻离开场子,后边的摊子由我来收拾…… ”   沈义仁知小算盘”的根底,也当他的后代是胆小的,就把眼睛一瞪:“你怎么不识抬举呀?这下你惹祸就是大祸,就要倾家荡产,你快掂掂分量!  秦文庆地跳起,一手拉开门:“丽平,你们俩快走,到区里去,找田区长!沈义仁者,生意人也,是见着什么人,说什么话,他以为“小算盘”的儿子是吓大的,就想拿几句硬话吓住文庆,他也不想想文庆也是积极分子,虽然没有走南闯北,但也是跟着大泉铁汉走过几步的人;这一吓,反而使文庆心中更有底儿了 

 沈义仁见势不妙,想扑过去拦挡;因为太胖,动作笨,碰倒了长凳子,把他闹个大前趴。   周丽平和春芳趁机夺门而出。   秦文庆顺手关上了门,挡住沈义仁,不让他爬起来追出去。周丽平和春芳两个人往外走,小声嘀咕几句,故意装成不慌不乱的样子;几个青年人追问谈得怎么样,她们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回答到了大门口,周丽平先一步去开门,春芳端起洗衣盆子,截住那个看门的瘦猴。 这个时候还能如此镇静,不愧为新时代的青年,有勇有谋。  瘦猴忙问:“喂,喂,你们怎么又往外跑?  春芳说:沈掌柜跟我们说好了,他准许我陪着丽平去洗衣服,快去快回来。你放心吧。   瘦猴朝里边看看不会吧?”忽然,他瞧见沈义仁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后边还追着个秦文庆,这才回过头来要跟周丽平抢夺门栓。   春芳挡住瘦猴的去路,不让他靠近周丽平。   几个青年人也明白了,都跑过来帮着春芳阻截。   沈义仁声嘶力竭地喊着:“抓住她,抓住她!  秦文庆跑到前边跟春芳和儿个青年人一起拦着沈义仁。周丽平拔下门栓,打开了大门,冲到大街上。   春芳和秦文庆也跟着跑出去了。   青年们一字排开,站在大门口,怒视着院子里的资本家。沈义仁见瘦猴要追赶,就喘着气说:“别,别追,到街上不好看!  瘦猴说:“他们要到区公所去的。”   沈义仁说:“不要紧,权经理已经先行一步了。快,快把门关上,让这些人都回屋子里去 

 

 

  

   激烈战斗 

 

  

区公所的区长田雨,正焦急地往燕山区矿石工地指挥部挂电话。摇把都让他摇热了,还没有要通,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脑门上,不知不觉地冒出一层汗珠儿。   大雨后的第二天早晨,芳草地高大泉赶的那辆大车在奇峰岭的路上失踪,天门区带队的区助理李培林赶紧往区里打电话,报告了这件事情。当时,区里的几位领导都没在家,秘书给压了一天,刚才见田雨从防汛的河堤上回来,才想起汇报。田雨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书记王友清,赶忙跟李培林联系。他想把详细的情况问清楚,或许在这一夜半天的时间里,情况又有了变化。他希望李培林已经找到了高大泉那辆大车,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事故。急人的是,电话难挂,不知哪一道环节有故障,怎么也叫不通。那时候的交换台都是手工的,一级一级有专职的接线员。电话机也是摇把的。   

秘书从厨房里打来洗脸水,说:“田区长,先洗洗脸,我替你要着试试。”手摇电话,我都忘了怎么使了。那时候,太小了。大概齐就是摇动电话机的摇把,发出一个脉冲信号,离你最近的交换台就会有反应,接线员就会问:“你要哪?”,你说:“我要某某地方。”她就会给你接到相应的电话线上,可能要转多个交换台,所以长途最难打。现在知道“我替你要”的意思了吧?   雨挂上电话,说:“如果实在要不通,派个人赶快到燕山区去一趟;一定得尽快地把问题闹个水落石出。”   秘书听区长这么说,想到自己对这件事情的过失,挺不好意思地表示:“我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 ”   田雨肯定地说:“不光严重,还有一系列的问题在后边。我们要赶快弄清,好做下一步的安排。”他说着,转身拿起盆子,想到隔壁屋去洗脸,忽然发现炊事员范克明站在离门口不太远的地方,一面朝这边张望,一面偷听。他心里打个转,注意地观察一下,立刻看出,范克明是一脸捉摸不定的神态。田雨忽然想起高大泉在去燕山之前,曾经专门跟他汇报过范克明行踪可疑的事。他想,根据此人的平时表现,知道这件意外的事情以后,一定会幸灾乐祸;如今问题还没有弄清楚,得先封住范克明的嘴,不要让范克明到外边声张,免得在群众里边引起不必要的思想波动。   

范克明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急不可待地想得知燕山那边的最后结果,以便开始他下一步的行动,他这个偷听电话的人,几乎跟打电话的田雨一样心急如火。他希望快把电话打通,得到个准信,证明那边结果是大车断轴牛死人亡。这当儿,他发现田雨瞧见了他,就来个以攻为守,不躲不避,赶快向前迈了几步,走到田雨跟前,语气沉重地说:“唉,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做梦也想不到会闹出这样的事呀   田雨一边朝隔壁屋里走,一边故作平淡地笑笑:“工地上那么多的人马车辆,你来我往,乱乱哄哄,一时失掉联络,这是常有的事,你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范克明跟进屋子里,说:“要是失掉联络,那可得烧高香磕响头,就怕出别的毛病…… 田区长,您别尽给我说宽心话,得想办法!  田雨蹲在盆子跟前撩水洗脸,又看范克明一眼,说:“我正跟那边联系。刚才你不是一直盯着我打电话吗?  范克明眼睛一转,又咧着嘴,做出一副很难过的样子说:“我们都是一庄的穷哥们,平时又对劲儿,关心哪。”   田雨说:“关心好哇。我告诉你:这件事情,只有你秘书和王书记咱们四个人知道,在没有得到最后的结果之前,谁也不准到外边跟任何人散布,包括大泉同志的家属。这是纪律,也是关心的具体行动。你听清楚了吧  范克明听了这句活,心头猛一缩,连忙点头:“清楚,清楚。这种事儿要是传出去,有关连的人受不住,没关连的人也得害怕受惊,咱们的生产自救就不用想顺顺当当地搞下去了。’ 办公室里的电话忽然“铃铃”地响了起来。   田雨赶忙擦脸,要过去接电话。没容他站起身来,院子里响起一串有力的脚步声。他抬头朝外一看,惊喜地大喊一声:“哎呀,你回来啦    范克明一扭头,不由得抽口冷气,倒退半步,立刻又镇定下来,强打精神,用一种带着哭泣这回是真的乐不起来了的调门喊着:“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哎呀呀,真把人吓坏了! 高大泉朝里走着说:“这是哪头话呀?我的村,我的家,还有我的组,为什么不回来呢?什么事情把你吓坏了呀? 范克明有点结巴地说:“啊,啊,燕山那边的李助理来电话吓唬人玩,硬说找不到你和你们那辆大车了。”   高大泉说:我和大车都回了芳草地,没有留在那儿一宗一件,连脚印都让雨水给冲掉了,他们怎么会在那儿找到我们呢? 田雨一时无法抑制激动和高兴,扯住高大泉的手说:“你们回家来,怎么不告诉培林一声?  高大泉说:“我们决定今个起大动身回来,昨天下午就托人给他捎信去了。肯定会捎到的。   隔壁办公室的秘书跑过来,探着身子对田雨说:“田区长,李培林来电话,告诉您,高大泉回芳草地了,一   田雨笑吟吟地说:“你对他讲,他是迟到的消息,高大泉同志就在区公所,就在我们跟前哪!  秘书一楞,上下打量高大泉,说:“这位就是吗?常听说,没见过面。”他握住高大泉的手,“刚才李培林同志说,你们村的两个人昨天五更就折回矿石场,一直找一天,最后碰见红枣村送信的人,才知道你们回家了。”   高大泉说:“你再给他回个电话吧,让那边的同志放心,就说我们非常好,好极啦!上世纪九十年代手机开始出现,高大泉那个时候没有手机,信息传递迂回曲折。程控电话也基本同期出现省去了好多交换台。  田雨又拉着高大泉说:“走吧,到我宿舍去,歇一歇,听你谈谈情况。我估计你们这段日子过得不错,一定很有收获。”范克明望着这两个人的背影,两个人的四只移动的大脚,每一步都象踩在他的心上一样的疼痛。他狠狠地想那夜里,车轴据得太浅,没有断,没有砸死他的牛,没有轧死他的人,高大泉又活着回来了。今后,他 大泉还会象过去那样,欢欢实实地赶着大车往前跑,一直赶到他高大泉想要达到的地方!他苦恼地咬了咬牙:他们的大车要是顺顺当当地跑下去,我们的车可就没有路走啦,我不能坐等他活我死,要拚下去!   

田雨把高大泉领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脸对脸地坐下,这才顾上向高大泉仔细地询问为什么突然从工地回芳草地,又为什么大晌午来到区公所。   眼下的田雨,心里充满着一场虚惊后的喜悦,而高大泉却是闯过惊涛骇浪之后,见到亲人的激动。高大泉积了一肚子话,一齐涌到心头,挤到嗓子眼,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捧起桌子上的一个大茶缸子,看看里边有水,就要喝。   田雨说:“那是好几天前的剩茶,等我给你泡一杯吧。”可是,没容他把杯子夺过来,只听得“咕咚咕咚”几声,多半杯子水已经喝到高大泉的肚子里了。   

高大泉用手掌抹了抹嘴角,说:“我要跟你请示好多好多的事情,先拣最急着要解决的说吧。纳鞋底子的事儿,你看这里边有鬼没有鬼呢。”他说着,从褂子兜里抽出那只折了的鞋底子,递给田雨,又把张金发怎么要从鞋场撤回周丽平,老周忠和朱铁汉怎样连夜从春水河边追回一双不合格的鞋底子,他们又怎样发现这只折底子里边掺的假,以及他对这件事情的判断,对田雨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田雨一边听着,一边新着那只露馅的鞋底,心里边翻江滚浪一样。高大泉的话音刚一落,他猛地一拍桌子说:“这些黑了心肝的资本家,真是可恶之极!”他用赞许的目光望着高大泉,“你看得准,看到了大问题。放心吧,他们的狐狸尾巴被咱们抓住了,跑不了他。你在这里等等,我到前屋找王书记,咱们一块研究一个又快又彻底的处理办法。   高大泉看到领导上对这个问题这么重视,心里异常兴奋,他听田雨说要去找王友清,就接着说:“越早点揭开盖子越好。要不然,让那些掺着假的底子做成了鞋,运到朝鲜前线去多糟糕  田雨点点头,转身出了屋。他为了节省绕房跨院的时间,想抄近从后窗户叫一声王友清。当他弯着腰,穿过几从木模花,两手按着窗台,翘着脚朝屋里看看,又改变了主意。   

那间屋子里边,除了区委书记王友清,还有一个大肚子光脑袋的人。这个人正是临时鞋场的权经理。他俩分坐在办公桌的两边,桌上堆着两袋白面,一扇猪肉,几瓶白酒,还有五六条香烟。他们喝茶抽烟,很客气地说着话儿。   

田雨一看这情景,就明了几分,赶紧退回院心,绕到前院的秘书室里,对秘书说:“你去叫一下王书记,请他马上到我屋里,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跟他商量。他屋里有个客人,他离开之后,你先陪着呆一会儿。”   秘答应一声,放下手里的钢笔就奔后边的院子去找王书记了。   田雨往回走,脚步放慢,想让自己冷静一下。当他听到高大泉关于鞋底问题的汇报,立刻感到一场分复杂,又分激烈的战斗己经接火了。这里没有炮声,也没有硝烟,代替这些的是握手言欢。这里没有房屋的倒塌,也没有人的流血死亡,然而,就在这无影无形之中,新中国大楼的基石要被挖掉,一些革命者的灵魂要被毁灭。这一一切,不是比真刀真枪的拚死搏斗更严重更险恶吗?他当然是满怀胜利信心的。因为,他的背后是伟的党,身边是伟大的人民群众。老周忠凭着他的深厚的阶级感情,为了不使一双不合格的鞋底混过关去,连夜追赶同来;高大泉凭着他不断提高的政治觉悟,敏感地识破资本家的祸心,他勇敢坚决地进行斗争,这些都深深地打动了田雨,使田雨受到教育和启发。只有一头小牛犊子的贫农周忠,跟那个家有万贯钱财的权经理相比,真是天地分别。高大泉这个入党只一年的基层同志,跟王友清这个地位高资格老的同志比较,也是有很大差距的。这样的”就产生了这场新的斗争;这样的“差距”又使斗争复杂化了。这会儿,田雨最担心的是王友清在这场斗争中,不能跟他们同心协力;同时,他也下定决心,在大是大非面前要坚定不移。他要利用今天的机会,以妥善的方式,帮助王友清立刻醒悟,明朗地站在正确的一边。他不马上回屋去,站在院子里等着王友清,可以更方便地交谈,也使区委书记有一个回旋的机会,不至于因为身边有个下级干部高大泉而影响他接受意见周到   

王友清满面红光地走过来了,一手摇着黑色的折扇,一手夹着多半截的香烟。他那眼神和情态,掩饰不住工作上分如意的心气。自从生产自救运动一开展,特别是临时鞋场在天门镇一建立,到区公所给群众要求贷款和闹救济粮的干部减少了,区里的同志下乡开展工作顺利了,连派饭吃都经常能够吃上细粮。与此同时,添牲口的户多了,买肥料的数增了,都肯往地里投放资本了,彩霞河两岸和大草甸上,青庄稼越长越好,丰收大有希望。秋后一算账,今天的红火,那时的成就,天门区就要成为模范区,他就是这个模范区的区委书记。……    他笑容满面地对田雨说:“老田哪,本来有个急事情想找你商量决定。我以为你正睡午觉,就想等一等再叫你,闹半天你也跟我一样 。”   田雨说:“芳草地的高大泉回来了。”   王友清说:“好嘛。我早就估计到,没有什么事儿。如今又不是打仗的年月了,也不是单人独马地去活动,哪能轻易出事呀!  田雨说:“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说这个。估计他在那边遇上什么事情了。他发现一个很重要的新问题,得马上处理。咱俩先交换交换看法。”   王友清说:“我也等着跟你交换看法,决定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别急,先听我说一说。从打开展生产自救以来,咱们全区的党政军民都挺合心,鞋场的工作开展得挺不错,厂方对咱们也就挺满意。刚才权经理带着两个伙计,送来一点东西,表示对区里同志的酬谢…… ”   田雨反问:“你打算接受他的这种酬谢吗?  王友清说:“所以我要跟你商量商量。”   “你的意见呢?  “我一再推辞,他非留下不可。硬是拒绝,又怕影响关系。反正只是一点吃的东西,放在厨房,让大家改善改善,也没啥了不起。”   “不。依我看,那不是一点吃的东西,那是毒!  “什么毒?  “这些钱串子,绝不会无故贿赂我们这种人!  “老田哪,瞧你,哪能用贿赂这个词呢?这要影响关系的。当然,对处理这点礼物,如果咱们的意见不能一致,我也不坚持,可以请示谷县长来决定。”   “不是请示谷县长,是向谷县长揭发,控告,这些资本家罪恶滔天哪!  王友清被他说得莫名其妙,又瞧见他气色严肃,只好先不争论,听他说下去。   田雨抑制着激动,压着声音,把高大泉揭发的问题,从头至尾地向王友清述说一遍。   王友清听着,似信信地低语着:“每个中国人,谁没有尝过战争的味道?人家志愿军在枪林弹雨冰天雪地里拚命,保卫和平,也保着他们资本家的生命和财产,他们哪能那么良心呢?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情!  田雨说:“这就是剥削阶级的本性,不是什么良心不良心的问题。事实俱在,我们都得承认哪!  王友清甩掉了烟头,说:“你先别急忙下结论,是真是假,等我亲自调查调查…… ”   高大泉等田雨不回来,心里发急,走出屋门口一看,两个领导正在那儿争论问题。他听到王友清这句话,忍不住地奔过来,把那只鞋底子举到王友清面前,说:王书记,您看看,这不是真凭实据吗?”他用手撅着底子,让茬口上的纸露出来,“这就是资本家的爱国行动  王友清从高大泉手里接过底子,看一眼,心一沉,又看一眼,心一跳,胸扑通扑通地打起鼓来。他在原地兜了个圈子,用扇子骨拍打着大腿,结结巴巴地说:“真,真没想到,这些人,这样的狼心狗肺,决不能饶了他们!”他说着,气哼哼地转身往回走。田雨见此光景,眼睛一亮,心头一热。从这位区委书记的身上冒出这样的火星,多么让他高兴呀!他本来想拦住王友清,研究一下斗争的具体办法再行动;转念一想,王友清今天能够有这样的举动很不容易,应当顺势扶,即使这样冲上去莽撞一些,却可以借机燃烧起来,免得因为习惯的冷静,使火星熄灭。他想到这儿,没有拦挡,反而给高大泉递个眼色,一同跟在王友清的后边,准备协助作战。他一边走,还一边给王友清鼓劲说:“老王,你这样做,最正确,我完全拥护。我们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必须坚决斗争。不然知情不报,可要犯大错误  

这句话完全说到了王友清的心坎。他能够掂出这件事情的分量。这种分量,是激起他怒与火的主要动力。他不能跟着资本家浑水,一定得洗刷得干干净净;就算这个临时鞋场因此关了门,他也不能包庇他们!公心私心加在一起   权经理坐在区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抽烟喝茶,应付着秘书,专等王友清转回来。他是照着沈义仁的计策行事的。他的大半生中,一直相信“金钱万能”的人生哲学。解放后这一两年内,却因为施展这种能力,碰过不少的仃子,跌了不少的跟头,渐渐地感到这种“万能”的危机沈义仁给他指示前途,说农村偏僻,文化不发达;说基层干部都是农民出身,好对付说这儿的老百姓的灾难,正是他施展“金钱万能”的好机会,更是捞取金钱的好地方。他探索着脚步走,象偷东西的老鼠一样,经过一段时间,越发信服了沈义仁的眼光。他跟县长谷新民较量过,也在区里领导王友清身上试探过,特别是对村里的干部张金发实际 干了一下子之后,胆子越来越大了。他决定要在天门区大显身手,大干一场,大捞一把。他想,只要今天区公所这一步迈出去,偷工减料的事儿露了一点馅,也能就地包住,往后再放开手千,天门这块地方,将变成脚面深的水——。他从刚才王友清那种半推半就的神态和语气中,也看到成功的八九分把握。现在他决定,等王友清一回来,他就赶快告辞回鞋场,王友清决不会找人把这些东西再退回去;那时候生米成了熟饭,嘴堵上了,钩上了,以后再一个一个地拉他们    

王友清怒气冲冲地转了回来  权经理赶紧欠屁股点头让坐;机灵的家伙,立刻从王友清的脸色上感到有点不妙,忙说:“王书记公事繁忙,我就告辞了…… ”   王友清把手里的鞋底子朝权经理眼前一举,说:“你别走,说一说这鞋底子是怎么回事儿  

权经理吓了一跳:“王书记您怎么啦?  “你说说,这里边为什么夹着纸  “这,这,这不是敝场的产品…… ”   跟在后边的高大泉冲到权经理跟前说:“你敢耍赖?这鞋底子是我们的互助组员从你们的鞋站领来的,你要不认账,咱们就一块到芳草地去,让大伙认认!  权经理冲着王友清咋唬“王书记,我们到天门来,可是为了爱国,为了支援灾民,您可千万小心,防备有人在当中挑拨咱们之间的良好关系呀!  高大泉说:“我们跟你们的关系永远也好不了,因为你们这些吸血鬼,就象狗不改吃屎一样!  权经理跳着脚喊:“你这老乡,怎么出口伤人哪?你们如果不欢迎我们在这儿投资搞救灾,我们可以抽回去。”   高大泉说:“你不用吓唬人,没有你们这些吸血的了,我们一定活得更美  权经理说:“好吧,我们可以马上停止营业!  田雨插上来说:“你想逃跑是办不到的。我要以区长的身份,代表天门区的群众起诉!  权经理说:“你起诉,我们怕什么?反正这鞋底子不是我们场出产的,… ”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你胡说八道,我们作证,这样的鞋底子就是你们场出产的!  众人回头一看,周丽平秦文庆和春芳一个个满脸通红地站在他们背后,喊话的正是周丽平。   周丽平一步跨到头上冒出冷汗的权经理跟前,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这些临时工一进你们那个缺德的鞋场,你们就让我们往袼褙里边放纸,我们提出问题,你们连蒙带骗,说这是为了防细菌战,是军事秘密。到底是为什么?  秦文庆说:从这件事发生之后,你们就把周丽平看成眼中钉,你想拉拢我,让我注意她的行动,实际上是让我监视她。有这事儿没有?  春芳说:“你们还把鞋场变成监狱,不让临时工出来,请假半天都不准。这个事儿是真是假?  周丽平说:“今天他们又变了花样,要送给我们好多花布,想用东西堵我们的嘴。你们瞎了眼,我们要新中国,不要你的破孝布!1950年代的新中国的农民工点赞!  高大泉连声叫好:“对,对,就是这个话呀!  权经理被揭得理短词穷,忽然一拍大腿说:“哎呀呀,如果这些是事实,准是那个技师搞的鬼。我回去检查检查,一定严肃处理!”他说着,就往后退。   高大泉说:“不能让他跑掉  周丽平秦文庆和春芳就要上前阻拦权经理。   田雨一摆手说:“让他回去反省反省。是坦白交代好,还是硬到底好,政府的政策你是知道的    权经理象得了救,连连点头:“我一定认真反省,一定,一定。”他说着,见没人拦着,一手按着小草帽一手撩着长衫的大襟,扭转头,半弯着腰,撒开腿就跑了。   

周丽平解恨地喊了一句:“小心摔个跟头摔死你! 秦文庆和春芳都被这句孩子气的话逗得拍手大笑哈哈哈!太喜感了,浩然老师挺有意思的。。高大泉也笑着说:“看你们,这哪象搞斗争啊  周丽平说:“气得我没有办法,要不是党的政策在那儿管着,我真想扑过去揍他两个耳光子!又收回来了,运笔自如。  

个年轻人围上了高大泉,议论起他们的斗争和胜利。田雨趁这个空儿,跟王友清交换一下意见,问他这件事情怎么收场。   王友清一则心慌意乱,拿不出主意,二则也怕弄不好,负责任,就说:“事情来得突然,时间又紧,来不及细商量了,你就先按照自己的打算安顿一下,咱们马上研究研究…… ”   田雨点点头,回到众人跟前,大声地说:芳草地的这几位同志,在这场斗争中,都表现得很有水平,很有勇敢精神。可是,斗争并没有结束。文庆和这位姑娘你们赶快回鞋场,发动临时工,监视他们的行动,不让他们毁灭赃证,也不让他们转移物资。对那些被他们收买的技师,要把他们跟资本家区别开。丽平同志先留下,详细地向区委汇报一下情况。等请示了县政府有关部门之后,我们立刻派人到鞋场去。就这样,行动吧  秦文庆和春芳雄赳赳地回鞋场去了。   田雨对发呆的王友清说:“王书记,马上召开一个紧急的区委会议,你看好不好?  王友清点头说:“好,好,大家研究,大家决定,大家负责任。心里话一着急出来了你去告诉秘书,在开会之前,先往县里挂个电话,把初步的情况跟领导反映一下。   高大泉说:“我在矿场上还遭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得马上跟区委汇报哪。”   王友清又连连点头,说:“好吧,好吧。让大家都听听,…… 险呀!  田雨接着说:“是呀。刚才,我独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想了一阵。这是一场分复杂、十分激烈的战斗接火了。这斗争,从打天安门升起第一面五星红旗就开始了。我想起毛主席的一段话: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地要和我们作拚死的斗争,我们决不可以轻视这些敌人。如果我们现在不是这样地提出问题和认识问题,我们就要犯极大的错误。…… ”   高大泉听到这里,心头豁然一亮,“不拿枪的敌人” “必然要和我们作拚死的斗争”,这是多么让人开脑筋又鼓斗志的话呀!他想,往军鞋里掺假,是不拿枪的敌人的拚死斗争,偷偷地锯断车轴,也是不拿枪的敌人的拚死斗争,今后,我们共产党一定要把社会主义搞下去,不拿枪的敌人,还会跟我们做什么样的拚死的斗争呢?他想,要记住这句话,要把这句话吃到自己的心里,灌进每一个搞社会主义人的脑海里,百倍警惕不拿枪的敌人,坚决地跟他们斗争到底   他这样想着,跟随着田雨往屋里走,感到浑身是劲儿,觉着自己经过这样一段斗争实际,眼界又开阔了。他自里充满着只有革命者才能有的那种幸福和快乐。 

 

 

 

                             喜丰收 

 

 

 许多人都没有料到,那只“露了馅”的鞋底子,竟然在区县和专署这三级领导机构中引起那么大的震动。就是芳草地的农民和他们的干部们,也不可能了解这件事情的分析研究和处理的全部过程。他们主要靠眼睛看,靠耳朵听。   

他们看到天门镇的气氛骤然大变,不光是临时鞋场的威风扫地,连那些趾高气扬的资本家们也显得大减锐气,变得灰溜溜的了。   他们听到专署和县政府组成的联合调查组驻扎在天门区,查封了临时鞋场的仓库,鞋场的两个技师和临时工在一起搞训练班,资本家在揭发会上坦白偷工减料的罪行。据说,法院判决这个案件的时候,县长谷新民也来了一趟,还在会上讲了话;会后,区委书记王友清和区长田雨亲自到芳草地传达县委对芳草地党小组和群众积极分子的表扬通报。   这场风暴刚过去,芳草地的老周忠和梨花渡的一个老贫农被派到临时鞋场当监工代表,同时又从各村了一些思想先进的青年男女充实到临时工里边。这样,纳鞋底这项副业生产被排列到搞运输搞修建等等副业生产当中,更加顺利而又有成效地开展起来。农民的灾荒渡过了,收入增加了,一直干到满地的庄稼变成金黄早熟的作物已经登场,才渐渐地停下来。金色的秋天哪,终于在人们那热烈的期望和不息的追求中来到彩霞河边的大草甸子上。经历过几个春种秋收的庄稼人,都异口同声地称赞:今年这里的庄稼是最好的,秋景是最美的。最美的秋景是劳动者创造的,庄稼穗子上的一颗一粒都是他们心血的结晶。   

邓久宽家的早棒子长得特别好,一个个伸着长脑袋、呲牙咧嘴地乐。组员们钻进这黄色的纱帐里,“咔巴咔巴”地给邓家棒子。年年听这样的声音,只有这一次爽心悦耳。邓久宽乐呵呵地喊叫儿子黑牛黑牛,过来,我跟你说……黑牛也跟大人棒子,听到喊声,就钻来钻去;先从那茂密的棒子秆空隙里看到两条大腿,钻过去一看,是吕春江。吕春江伸出手指头在黑牛的脑门上弹一下说:“傻小子,你爸爸叫你哪,往我这儿跑啥? 细节描写,好好学学 黑牛咧嘴一乐,又接着钻,又听到另一条垅里有唰唰”和“咔巴”的响声,钻过去一看是吕瑞芬。   吕瑞芬拍拍黑牛的头,笑着说:“这孩子,好象跟你爸捉迷藏哪!你爸爸在左边那条垅里哪!  黑牛又钻,因为听到爸爸的骂声,才顺声音找到他的爸爸。这孩子虽然不是邓久宽的亲骨肉,但他们的感情深,脾气秉性很象邓久宽,特别是那股子憨直劲儿。   邓久宽又骂子两声,“呼呼”两口气,替儿子吹掉头顶上的棒子花儿,说:“你别了,回村,叫你大泉叔套车,往场上拉棒子吧   黑牛答应一声就要跑。棒子秆被他撞得摇摇晃晃“哗哗”响。邓久宽又朝地头上喊:“黑牛,别空着手,拿筐子背回一点去。”  黑牛乐呵呵地拿过筐子,装了多半下大棒子,停住手,故意逗邓久宽:“爸爸,背南场上去呀?  邓久宽说:傻瓜,你背南场干  黑牛又问:“背北场上去呀?  邓久宽说:“真糊涂,背咱们家去!  黑牛把嘴巴凑到爸爸的那只容易犯聋的耳朵跟前,故意小声说:“人家让背咱们家去吗?  邓久宽转过身,站在儿子的跟前,把胸脯一挺回答说:“这棒子姓邓,是我们的,谁敢不让背呀! 思想还要从新民主主义社会进到社会主义社会啊 郑素芝也探过身来,对儿子说:“黑牛,你忘了土地改革啦?这土地还了家,是咱们的了。咱们的地,咱们种的庄稼,自己锄,自己浇,如今长熟了,就归咱们自己收割,打了粮食咱们自己吃。”   黑牛嘿嘿地乐了,摇晃着脑袋说:知道,知道,我早就知道啦!”他停了下,又说:“夜里我做个梦,梦见爸爸棒子,歪嘴子不让,拿皮鞭子抽爸爸。把我气急了,一头把他顶个屁股墩,又一脚,把他踢了个狗吃屎。我和爸爸往家跑,大棒子全在后边追着我们…… ”前文邓久宽就在北京火车站做过掰棒子的梦,人家这才是真正父子俩了。他一边说,一边笑,从地上的棒子堆里抱一抱棒子装进小筐子里;小筐子满了,他用劲摇摇,又抱一抱往里装,筐子上边都冒了尖儿。   郑素芝说:行了,多了背不动。   黑牛说:“背得动。”   郑素芝怕把孩子压坏,硬拦住了黑牛;等黑牛坐在地下,背靠筐子,把两只小胳膊伸进背襻里的时候,就抓着筐沿,用力一提,帮黑牛站起来了。   黑牛移动着两只小腿往前走,沉重的筐子在他背”响。   邓久宽不放心地朝他喊:“能背动吗?

黑牛头也不回,说声:“行!”,加快了步子。   郑素芝看到这情景,忍不住心头一热。她想,孩子大人一个样,对自己的心血总是最珍惜的。   

吕瑞芬说:“你家黑牛真有意思,做梦都是怪的。”   吕春江接茬说:“这梦怪什么。倒退两年,你到这块地里掰棒子,就算犯了法,还不挨鞭子抽呀!那样的世道,黑牛是亲眼见过的。   郑素芝忍不住地扒着粗壮的棒子秆,看看远去的儿子。儿子背负着他们旧日的梦想今朝的现实,也背负着他们的心血希望和骄傲。她看到儿子的脚步越走越快,这一次,她才实实在在地把把土改的伟大意义和互助合作的丰盛成果在心里边连结在一起了,越想越高兴!   邓久宽忍不住地感慨,说:“这日子越过越觉着变化大呀。看这庄稼的成色,我估摸,明年再不用愁吃,一家大小能闹个肚子圆。多不容易,多不容易,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今天哪  不论对待什么样的事情,凡是有高兴的,就会有不高兴的。邓久宽这样一些翻了身走上“组织起来”道路的农民,从自己分到的土地上拿到第一次收获的时候,从心坎上进发出来的喜悦,惊动了地主歪嘴子,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难受和痛苦。   这一天,歪嘴子到自己那块地里干活回来,正碰见黑牛追着互助组的大车,往家里拉庄稼。眼看大车过来了,他赶紧退到路边的棒子地里。又肥又大黄绿相杂的棒子叶儿遮住了他的原形,却遮不住耳目:庄稼的缝隙,不光可以传送声音,也能窥测动静。 高大泉喜眉笑眼地摇着鞭子赶黄牛。   小黑牛乐颠颠地追在大车后边。   “黑牛,这些日子你爸爸高兴不高兴?  “高兴  “你妈呢?  “也高兴  “你呢?  

“更高兴!    “为啥翻身农民都高兴呀?  “胜利果实不让地主霸占了,归我们自己得了!  “对呀!长大了要好好干,让劳动人民把天下坐得牢牢的,让地主富农反革命永远变不了天!   

大车伴着说笑声,哐当哐当地过去了。那沉重的车轮子,好象从歪嘴子的胸膛上轧过一样。他又钻出棒子地,接着往前走,心里一阵一阵地疼痛,连出气都艰难。大闹土改那会儿,他恨,他怕,他心疼肝疼,可是,每当他背起粪筐,悄悄地走到原来曾经属于他的那些地边上,转一转,看一看的时候,就能得到安慰。他觉着,这块地谁也搬不走锁不住吞不进肚子里去,一变天,还姓孟。于是,他咬着牙,在痛苦中忍耐,在忍耐中等待。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打掉了他的威风,毁坏了他的元气,加上时局变化不定,芳草地动荡不安,他不能任着心性来行动。他只求得别判成反革命分子被枪决,保留一条命,就算留下了日后再起的东山。为这个,他千方百计地拉住张金发不放手,为这个,他似明似暗地照着范克明的指点不出头;为这个,他缩着脖子,熬时间,等机会。可惜,他熬来等去, 共产党在朝鲜打胜仗,新政权在城乡站住脚,翻身户在土地里扎下了根,如今,那些本来是孟家的祖传遗产,改了姓,土地上生长出来的金黄的棒子,红殷殷的高粱,一车又一车,也改变了几千年固定不移的道路和辙眼,不弯不拐,一直运到穷人家的场上去了。他不敢拦,不敢挡,连看一眼也没有胆量,这是什么世道呢?他想骂几句,他想哭几声。最后,他的一股怒气顶了脑门子,一咬牙,一跺脚,心想:新社会,翻身,互助组,胜利果实,高兴,满地的庄稼,我,我一把火都点着它    他收住步,前后左右看一眼,没有人瞧着他,就转身往回走,又躲进他那块地的大豆棵子里,等候天黑。   

今年秋天,这丰盛的田野,充满了欢乐。人多,车辆多,各种声音也特别多。一阵笑声追着一阵歌唱,立刻又掺进车轮哐当”的响声里。   庄稼人感到时间过得飞快。   歪嘴子感到漫长而难熬。   

欢乐的声响,随着天色的变幻月亮的升起,渐渐地移动到村庄里去了;野地里,留下了欢乐人群的余音,渐渐的又泛起一片秋虫的尽情的嘶鸣。   

歪嘴子打起精神来,运运劲,咬咬牙,在潮湿的垅沟里爬了一阵,爬到邓久宽那块没有掰完的棒子地里,一手捏着兜里的火柴,一手抓住干得发出脆响的大豆秧,想放火。忽然地边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小声的谈话。   “周永振,你不是下半夜的岗吗?  

“大泉哥说今晚上不开会了,我到地里转转。”   “不开会你快回家睡一觉吧。”   “这么高兴的日子,谁能躺在炕上呆住?再说,也不能躺在炕,要小心坏人搞破坏   歪嘴子听到这儿打个哆嗦,又趴在地下,用手指头捏着那散发着败草气味的棒子秆,心想:小子们,加岗了,真厉害;这庄稼太湿,点着了也不会烧多远,要是被他们抓着,保不住东山,连小命也得搭进去了。   

脚步声消失,秋虫声又起来,歪嘴子爬到自己那块地里,直直腰,拍打拍打土,钻出庄稼棵,摸回村里。   起山正在门口张望,见了他,赶紧迎上来,扯住他的袖口,小声说:“刚才咱家来个人。”   “谁?  “工作组的。”   

“找我?  “拿着一根木棍子,要做铁锨把。”   “他做铁锨把找我干啥,   “借锯使。”   “没有  “我说没有他不信。他走了,我妈说认识他。” 地主的老婆在类似的书里都有戏份,《金光大道》没有。  

“他是哪的?  “我妈说,你在监狱里的时候,我妈给你送东西,见过他几回。”   歪嘴子听到这里象丢了魂。他想到这几天常在街上或是地里碰上几个穿着打扮很一般的干部,有一个高个的,总看着面熟,想不起来有一回,歪嘴子在地边 碰见张金发,悄悄地问一句。张金发说这些工作人员都是县里农业科的。他忽然想起,镇压反革命运动时候,公安局的人下乡就说是供销社的,难道说,这些“农业科”的人又来私访,又要有一场大难关临头了?他想到这里,觉着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起山小声地问:“今个是星期天,老范大叔为啥没回来呢?我找他好几趟。”   歪嘴子说:“别到处乱跑了,快回家吃饭,我出去一下,立刻就回来。”   

月亮升起,街上是蔽不住任何人的。歪嘴子专门寻找最阴暗的角落,提心吊胆地靠着墙根往前移动他停停走走,心里边嘀咕,给自己的命运算卦,揣摸就要到来的政治形势。可是他越想越没底,越想越害怕,好象一会儿就被抓起来,就要被枪毙一样。快走到张金发那个新盖的门楼的时候,他已浑身都是粘糊糊的汗水。他喘喘气,稳稳神,刚要迈步,只听门扇“吱哑”一响。门楼里走出一个高个,手里提着一把小锯,象工作组的人;身后边跟着张金发。   工作组的那个人对张金发说:“张村长,你快回去吃那半截饭吧。”   张金发说:“不忙。你把锯使完了,可要给我送回来。这家人的家什娇嫩,除了我,别人真借不出来呢。”   工作组的人说:“错不了,错不了,一会儿我把锨把安上,就送回来。”他说着,朝前走,几乎怎么留神,就发现了墙根下边的人,不慌不忙地走过来,看一眼:“谁呀,怎么在这儿站着? 歪嘴子赶紧点头哈腰:“我,我。”   

张金发也跟过来,说:“这么晚,你不老实地在家里呆着,还瞎串什么?  

歪嘴子慌乱地说:“我,我,这两天不合适,想找村长请个,明天到天门看看病。   工作组的人不在意地对张金发说:“你忙你的事吧,我去修锨把了。”   张金发见工作组的人走远了,就对歪嘴子发火:“你出门请假,就不能白天来呀?偏偏黑更半夜串,你是存心往我脸上抹狗屎是怎么着?  歪嘴子左右看看,一步跨到张金发的跟前,哆哆嗦嗦地小声说:“我不是来请假,是来告诉你一个事儿。刚才走的那个人,不是县农业科的,是公安局的…… ”   张金发一楞:“你胡扯吧?  歪嘴子说:没错,我挨押的时候,见过他,起山妈也碰上过好几回。   张金发听罢,沉默片刻,又自言自语“公安局的?他们总不会跟我这村长隐瞒身份呀…… ”   歪嘴子郑重地说:“金发,你可要小心。”   张金发强打精神:“没什么。”   “你估计估计,会不会为我的事呢?  “你只要老老实实地生产劳动,改造思想,就没事儿。我们共产党不会说话不算数!  “唉,你前途远大,我怕成了你的一块病,总让高大泉他们捅…… ”   “别胡说八道,我心里有数,快点走吧!往后不许随便到我这儿来了,听见没有?  歪嘴子往回走的时候,心想:还不是大干的时机,咬牙忍耐下去吧。  …… 一场灾难擦身而过?

第二天,农民们照旧地欢乐,邓久宽接着棒子,黑牛还是追随高大泉赶着的大车后边跑。忙啊,忙啊,忙了收割忙打场,忙了打场又忙耕地忙种麦。舒心的日月,对人们来说过得快极了。这句话用去了多长的时间啊。只有一件事情让人焦急哪一天交公粮问哪,等啊,盼呀,总不到这一天   土改后头一次征收农业税,上边要先做试点,搞出一个合理的章程才能普遍开花。另外,国家的仓库没有能够有计划,按分布情况修盖起来,也成了征收推迟的原因之一:粮食多了,总得有地方盛呀!已经到了阳历年底,村长张金发才召开了群众大会,宣布交公粮。 新生的芳草地欢腾起来了,翻身的农民哪,越发兴奋起来了。家家户户都象办喜事那样,把粮食摊晒扬簸,一遍又一遍,都要把最好的干净的粮食交给国家,都要抢头一份,有的人家为这个一夜没合眼。能够理解,这是作为纳税人的自豪,更是作为主人的自豪!现在有一句话叫做“有尊严的活着”,有些人活着没了尊严,就是因为下岗了、失地了,没有纳税人的资格了,不是主人了。   

第三天,天没亮,邓久宽把装得满满的粮食口袋放在院子里,坐在一个木墩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等候。他唯恐耳朵不好使,耽误事儿,故意把那只没有毛病的耳朵冲着大街上广播台的方向。这个每一根毫毛眼都是高兴的汉子,显得分的庄严。晨光,象一只蘸着银白颜色的大笔,先画树梢,又画屋脊,接着从每一个人的跟前往远处画,越画越清亮,越画越远大…… 邓久宽的日子,多么象就要跳出一轮红日的东方天际呀!他今年已经头一次告别了缺粮断炊的穷光景。他盼着明年能闹个囤里有余,兜里有余。他望着晨光,抽着旱烟,想着从参加第一个贫农会到眼下,这整整一年的时间,是怎样如同赶着大车攀登奇峰岭一样,一截一截地走过来的。他想起北京火车站的纷纷瑞雪,想起龙虎梁上的阵阵雷电,想起松柏坡的缕缕炊烟,也想起红枣村的飘散着香味的烧酒,…… 他对这一切印象至深的生活浪花,虽然还不能用分明晰的思想堤坝把它们汇集成一条江大河,却能感到有其同样的咆哮奔腾的力量。他,邓久宽,能够真切地感到看到认识到这股力量,就有了往前奔的信心。邓久宽一旦有了信心,那就是坚固的热烈的,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关口和变化,他都不会动摇和退缩          

郑素芝也从屋里往外跑,一边系着衣裳的钮扣,朝邓久宽喊:“还傻等着哪?快走哇!  邓久宽楞楞地问:“响喇叭了吗?  郑素芝笑了:“你又高兴得上火了?你听,你听  邓久宽听见了。他听见朱铁汉喊叫“交公粮的声音在天空有力地回荡。他跳起身,扛起口袋就往外跑。   郑素芝也赶快背起一条口袋。   小黑牛被惊醒,从屋里跳出来,鞋也没顾上穿,端起一个小簸箕在后边追。他那两只又宽又厚的小脚掌,把那结了冰的冬天街道,拍打得“啪哒啪哒”响。这场面可以画一幅画   

高台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墙上贴着花绿标语,门口悬挂着五星红旗。青年男女们都穿着新衣服,喊着,叫着,忙乱着。那些主事的成年人挤在账桌子跟前,看着姜波翻账本子。年轻的教师姜波是出席专署教育会议的模范教师,昨天才散会回村。他不休假日,帮着村里开展工作。他在学校里的教学成果,他在村子里的工作活动,博得了芳草地大多数群众的爱戴和尊敬。这种荣誉,又使他增加了对生活的热爱对群众的感情,尤其进一步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发愤要珍惜每一点光阴,加速自己的进步。前几天,他专门到邓久宽家去了一趟,动员邓久宽把儿子黑牛送到学校念书;还提出,如果有难处的话,他可以给予特殊照顾,比如让黑牛半日上课,半日劳动,他晚上再来搞家庭辅导。这件事情深深打动了邓家夫妻,他们正筹划让这个超过入学年龄的儿子入学。   邓久宽老远就朝姜波笑着,急忙挤上前来,连声说:“老师,老师,快给我下账。”   姜波对他说:“交公粮有手续。你得到秦文庆那儿看看该摊多少,再到朱铁汉那儿检查质量过秤,从周丽平手里拿了收条,我才能落账。   邓久宽说:“老师,咱们就简便点吧,好让我交头一份。”站在一边的朱占奎笑嘻嘻地说:“久宽,你晚了一步,看看。”他说着,举起手里的那张粉纸打着红印章的收据。   邓久宽很惋惜地顺顺嘴,间朱占奎:“你怎么抢的?对啦,你家离这儿比我近好多,当然得先到。”   朱占奎说:别看我离着近,还抢了个第二份。   “头一份呢?  “头一份让刘祥给抢去了。”   “他家比我还远一大截儿,怎么会这样快呢?  “人家先把粮食运到高台阶候着广播;声音一起,他就把秤钩子钩住他家的粮食口袋了细节!   朱占奎比比划划地说,周围的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邓久宽也笑笑:“人家都说我越活越伶俐了,看来,还得使劲儿赶。行啊,抢个第名也不赖,头三名都算最先进的嘛!”他说着,挤到秦文庆跟前,“你再看看账,我多少。”   秦文庆一看账说:“五斤。   邓久宽白了秦文庆一眼说:“你呀,乐糊涂了?村长开预备会说,我明明是八斤,怎么变成五斤了? 秦文庆说:斤是应交数,因为咱这儿是新区,刚土改,政府要减免一部分,你就剩下五了。  邓久宽连忙说:“互助组闹个大丰收,不用免,按数交吧。”秦文庆摆手说:“这是政策,我可不能改动。”   

邓久宽挺认真地给秦文庆做工作:“我自愿多交嘛!爱国公粮,多交光荣,你不用怕担沉重,我自愿,我做主,你就快收吧。”背后的秦恺,手提着粮食口袋嘴儿,急着要往前挤,就接茬说:瞧你这份罗嗦劲儿!谁不是交爱国公粮?你再磨蹭,我可要先交了。   

邓久宽看秦恺一眼,怕又落成第四名,赶紧跑到朱铁汉跟前:“快约,快约  

一秤一秤地约,一户一户地约,鼓鼓圆圆的盛公粮的口袋麻包堆积在高台阶前边的空场子上。原计划三天收完的爱国公粮,不到一天就完成了。交公粮的场面以点带面地描写   

负责看守的吕春江高兴地对民兵队长朱铁汉说:“看样子,咱芳草地交公粮能够拿到全区头一份。”   朱铁汉大手一摆,高声说:“不是能够,一定要拿头一份,连夜装车,起五更往天门送  

 

 

    庆功酒   

 

 

头一份交上爱国公粮的大个子刘祥,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四七年一万七千多个日日夜夜,可是,象今天这样的光景,还是第一次。一家人围着饭桌子坐下吃饭。桌子上是丰富的。咸菜豆腐大葱,还有漆青碧绿的腌黄瓜。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桌子旁边有一个大盆子,盆子里盛着小米粥,高粱秸穿成的盖帘上摆着黄澄澄的棒子面的贴饼子。这一些也是他们自己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这样的菜饭,嚼咬着是多么香甜,咽下去是多么顺溜。   

刘祥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看女人,女人健壮了,看看春禧,春禧长高了;再看看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变胖了。他越吃越有味,不知不觉中肚子已经吃得饱饱的了。他放下饭碗,站起身,走进屋里。他掏出火柴,划火点上油灯,一手拿着灯,一手挡着风。他把油灯高举,照照炕上立着的囤尖;他把油灯低放,照照地下摆着的面缸和口袋。墙上挂着的是棒子嘟噜,梁上搭着的是高粱穗子。让人感到满屋新粮香,满屋生光辉。过惯了盆里盛罐里装的穷日子,什么时候见过屋里放着这么多的粮食呀!不要说吃和用,就是在这儿呆一呆,坐一坐,都是最幸福的享受。这个善良的人,每当处在这样欢乐的时刻,都要前思后想,喝水叨念着挖井人。他伸出手,轻轻地拍着粮食囤,暗自想:这样的好日子是从哪来的呢?是神仙送的?皇帝给的?还是坐在炕头上等来的呢?他摇摇头:都不是。他从小迷信过南海观音,也信过真龙天子,于是承认命好和运气到就可以福自天来。伟大的土地改革,清算了地主阶级的罪恶,使他初步地破除了迷信,为奔社会主义,他们艰苦创业,又使他进一步破除了迷信;当斗争的成果,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的时候,使他彻底地破除了迷信。从“两下天门镇”的情景到抚摸这满囤的新米新粮,大个子刘祥走了一段多么长的路程?经一事,长一智,他的智慧增长的标志就在于认识到:要彻底解放,要过上幸福生活,不靠天,不靠地,全靠共产党毛主席;全靠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全靠高大泉这样的干部领头,老周忠这样的群众帮扶;靠人民自己,不回头不歇气地齐心团结往前闯!这是大个子刘祥新的信念,这信念将在他的心扎根,并传给他的后代我们今天就是要挖掘这些历史,为先辈正名。他想到这一切,热血沸腾,忍不住朝外屋喊了一声:春禧妈,你快点儿吃完,进来帮我做点事儿。”春禧妈答应着:“我吃饱了,让我干什么呀?  刘祥冲着掀开门帘站在屋门外的女人说:“你找一条布袋子来。”   春禧妈赶快从睡觉的那个屋里找来一条布袋子,抖落着,用眼神向男人询问用处。   

刘祥放下灯,叫女人用手撑着布袋子。他自己拿过一只葫芦瓢,从囤里挖棒子粒,往布袋里边倒。金黄的棒子粒在囤里“咔嚓”,在布袋里“哗啦。,这响声一声接一声,多么好听啊!他们把一个布袋子里装满了棒子粒,刘祥让女人再找一个布袋子。   女人在东西两个屋子里转了半晌,才找到一个半截的小口袋   刘祥又往这半截口袋里灌了金黄的棒子粒,放下瓢子,拍打着双手,对刚放下碗筷走进屋来的春禧说:“你扛上那个布袋,我背这个,咱们串个门。”   春禧一面点头答应,一面扑闪着两只大眼睛,对爸爸这个突然行动挺奇怪。   女人立刻就明白了男人的心意,推着春禧说:“你爸爸让你去,还不快着点。”   

刘家父女俩走在洒着月光的街道上,又明又亮,好象铺了金子,如同绣了丝线。欢声笑语从每一个院子里传出来,象过年,如过节。冬天的小风嗖嗖吹,一点也不觉得冷;是穿得厚,是吃得饱,还是大自然的规章改变,提早降临了春天?   刘祥回头叫声女儿:“春禧。”   “嗳   “你记得在这条街上走多少趟了吗?  “那,那怎么记得住哇!  “你这么点儿,就记不住了,我比你大好几圈,更记不住了。”“记这个干什么呀?””  “可别忘掉。过去走,步步走下坡,一步一个愁疙瘩。往后,就要节节往高升,一步一层福,一步一层乐。只要铁了心肠照直走下去,就福无边乐无穷了!  

“您说这个呀?我知道了。”   “春禧,光知道过去苦今天甜,不行。得知道苦的根甜的源。   “什么根,什么源?  “就是去年冬天,你大泉哥在民校办公室贴的那副对联,上边写着‘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感谢毛主席’。”   “我早记下了。”   “要记在心上,要永远跟党一条心,要永远当个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人哪!这就是这部书的革命的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写作方法。  

父女俩这样地说着走着,字字句句心里生,句句字字有分量。芳草地这个古老的村庄,还有沿街的古老的房屋,门前的古老的槐树,也都会感到这一老一少的庄稼人,今天走道的脚步,显得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有力气有信心吧!

他们在高家那一宅两院的墙外停下来,许许多多的往事,带着声音和颜色一齐涌现在刘祥的眼前。他想到:高大泉为了给穷人争口气,为了穷人不被压倒,为了穷人走上幸福的大道,他不为自己发家,不替自己打算,不怕张金发翻脸,不惜高林分家,不管老婆孩子受苦,不顾明刀暗箭一齐来,真是一个赤胆忠心的好党员。芳草地能有今,芳草地的穷人能有今天,都是芳草地的党小组和高大泉立下的功劳啊!这功劳书本上不会写,戏台上不一定演,可是,将要留在每个人的心里,留在每一座房屋的砖石里,留在每一棵树木的枝干里,留在大草甸的每一株小草的绿色中间只要芳草地的后代不绝,这功劳就会不朽!是的,即使六七十年后,大白楼村因修建大兴机场整体搬迁了,人们还都记得王国福他又迈步,奔向西边那个小门口。他的心头又涌上辛酸,冒起怨恨。他想,什么人最亲呢?走一条道的人才最亲,道路不一样,亲人也不亲。他让自己的情平静了一下之后才朝里边看看,只见一片黑洞洞。他心里想:这小两口喝了迷魂汤,走进迷魂阵,奔个人的小日子心盛,这会儿还在外边忙,没有回家吃晚饭。   

院子里忽然传出一阵铲锅的响声,接着又传出舀水的响声。刘祥这才喊:“二林在家吗?  屋里果然有人应谁呀?  刘祥带着春禧往里走,又回答一声:是我”,就听见里边传出穿鞋开门的响声。他心里想:这两口子,年纪轻,脑筋老;心眼灵,不开窍,这词儿,啧!还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老办法克勤克俭地过日子,吃饭都舍不得点灯;岂不知,道路不对,枉费心机,前边不光没保险,还危险哪!   

高二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仔细看一下,认出是刘祥,打个楞,要迎一步,又没有动窝,用疑惑的语气打招呼:“刘祥大叔您吃了?屋里坐坐吧?刘祥站在屋檐下,语气又平和又亲切地说:“我还有事,不坐了。二林哪,找个家伙,把这棒子倒出来吧。” 高二林赶紧问:“棒子,什么棒子?  刘祥回答我还账来啦…… ”   高二林象被咬了一下,倒退了一步:“哎呀,刘祥大叔,您就别记恨我了!那一次,唉,我真不是故意的…… ”   刘祥依旧心平气和地说:“我知道你的人性,也清楚你的心思。常言说,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当然啦,我盼着从今以后,永远不再找人借吃的。这念头,倒退半年我不敢想,这句话倒退半年我不敢说。穷苦人想不背债?人家会笑话你发疯病了。如今呢,我又敢这么想,又敢这么说。为啥呢?我入互助组啦,我走上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了,我不再是光杆一个人跳,也不是瞎闯瞎撞胡挣扎,上边着天,有共产党和毛主席领导,下边着地,有普天下连着心的穷人来帮扶,…… 二林哪,你说,我能不挺胸脯子直腰杆子吗?你评上一评,我这是吹大话吗?  高二林听刘祥激动地述说,借着月亮盯着那张兴奋的脸孔。他的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刘祥这番带着强烈“宣传味”的话,如果倒退到春天,或是夏天对高二林说,高二林是会发笑,会反感,会摇头摆手不相信。可是摸得着看得见的,活生生的事实摆在面前,比嘴巴说话有力量呀!当然,高二林因为整天忙着出车干活,总是早出晚归,不是被分割在芳草地远远的外边,就是被封锢在冯家的小院子中间,对村子里发生的事情,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对刘祥,也只是从表面上看到一点变化,不了解实底。就是这个“其一”,就是这个“表面”,也开始引起高二林的留神,搅乱了高二林的心思。他听刘祥这么一说,不由得思考起个很肤浅的问题了:刘祥遇上祸,没遭祸;该卖地,没卖地;刘祥铁准地要家败人亡,倒闹个人财两旺,这到底怎么回事呢?他想,刘祥闹了这么一个好结果,全靠有哥哥那样的人帮着,那么,我高二林有冯少怀这样的人帮着,日子能过好吗?冯少怀是有这个力量的,比哥哥粮多钱多腰粗呀!可是冯少怀有这样的好心吗?……    

刘祥不勉强高二林回他的话。他只希望这些话吹到这小两口耳朵里之后,引得他们多想想,天长地久总会开窍。他转身对春禧说:“快给你二哥把粮食背屋里去吧。”  春禧答应一声,就往里走。   高二林拦住春禧,慌乱得不知怎么办好。   钱彩凤出现在男人背后,放在过去,刘祥还粮,她会高兴,心安理得地就收下了,今天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理亏。她帮着男人说:刘祥大叔,你可别这么为难你二侄子了。一个庄住着,谁也难免求着借着的,谁也不能从房顶上扒门呀!我们俩挑家过这小日子,就能保险没有什么灾祸啦?  

刘祥诚恳地说:“侄媳妇,我看出你们是实心实意的。我领情了。跟你们说吧,我今个送粮食来,倒不是单单为了借呀还的,我是为了取个吉利。在今年春节前,我要把所有旧事都清理一遍,以后过新日子。”他说着,伸手从春禧肩上拿下棒子口袋,“你们找个地方放吧,一会再让春禧拿布袋子来。”循环使用瓶子、袋子挺好的,现在不仅这些都是一次性的了,而且还有很多过度包装,有多少个地球够这么糟蹋啊!   

高二林从刘祥手里夺过棒子口袋,硬往春禧肩上放,见春禧躲闪,追不着,就又转回来,心里挺不好受地说:“刘祥大叔,您不该这样寒碜…… ”   刘祥用手推着高二林,把肩上的半截口袋颇一颠,说:“你看看,这是我还你哥的,没偏没向。” 厚道的刘祥,老实的二林高二林朝半截口袋看一眼,停住手,又纳闷地说:“我哥对您更是割身上的肉都不怕疼,您为啥这样办呢?  刘祥一字一句地说:“我为了从今年起,由身上干干净净地卸下欠债的担子!二林哪,从打翻了身,入了组,闯过了千难万险,在金光大道跑了这么一截儿,我四七年才第一次成了无债一身轻的人了 你是穷苦出身,你尝过背债人的滋味。你说说,天底下的人,还有比奔到今天这样的地步更让人痛快的事儿吗   

高二林和钱彩凤站立在黑暗的角落,目送刘家父女迈着结实有力的脚步,从这个院子走出去,欢乐的声音,又在隔壁的院子里响起来。小两口默默地站立着,有时候互相看一眼,心里翻翻滚滚,好久没有动一下,也没有交谈一句话。思绪万千,慢慢发酵吧。   

刘祥带着女儿春禧进了高大泉的院子,立刻感到一股子热气腾腾的气氛扑面而来。   吕瑞芬正在外屋烧水,春芳蹲在一边跟她小声地说话。茶炊子喷吐着鲜红的火苗子,把她俩的脸照得也红起来了。有两个小伙子,象两扇门板似地堵在里间屋的门口,灯光从他们头顶上射过,又投到墙壁上;一个小桌子放在里屋的炕上,高大泉邓三奶奶朱占奎的爸爸朱旺秦恺和宋老五围在四周,一边磕着瓜子和向日葵子,一边喝大碗茶,热烈地聊天。地下靠柜子站着陈大婶的闺女小环还有小学校的老师姜波。小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简直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大个子刘祥挤进来,“扑通”一声,把肩上的粮食口袋放在炕上,开口就说:“大泉,我活了四七岁,今年头一次不欠别人的钱,不欠别人的粮了。你找个家伙,我是来这儿清理归账的。”高大泉借着保险灯的灯光,盯着刘祥那张兴奋异常的面孔。他们的心是相通的,高大泉立刻就明白刘祥的心意,也跟着激动起来。刘祥又补充一句:“我刚才已经把二林那一半还给他”高大泉两眼依然紧紧地盯着刘祥的脸。这是一张多么熟悉多么亲切的脸哪。他记起七年前,在风雪的深夜里见到这张脸的情形。那时候,刘祥只有三岁,却象路边的小树遭受了车马的践踏,过早地衰败了。他那天缩着脖子抱着肩,摇摇晃晃地从高台阶上走下来,用凄惨的声音诉说:“大泉侄子,这是吃人肉喝人血呀,你说说,天下有这么害人的吗?”以后,这凄惨的声音,年复一年,常常在高大泉耳边响起。好不容易盼来了翻身解放,盼来了土地改革,在那锣鼓喧天红旗飘扬的日子里,高大泉从这张熟悉亲切的脸上看到了惊喜欢笑。可惜,不久,这样难得的脸色,又被一层愁云笼罩了。忧虑不安的神色,掺着急躁期待的情绪,在刘祥的脸上隐显不定。随着互助组的巩固发展,还有满地庄稼的成熟,忧虑不安的脸色又被胜利的喜悦代替了。高大泉觉得,在刘祥这个饱经风霜的人来说,只有今天的笑容,才是最有根基最能长远的笑容。这种笑容不光是一个人心里高兴的流露,而是所有翻身农民心里高兴的反映;能有这样的高兴,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党阶级和前途充满了信心!邓三奶奶正跟高大泉谈论扩大互助组的事,怕刘祥跟他纠缠不休,就在一旁说:刘祥啊,我看你不用费这番心了。大泉过去周济你一点吃的,完全应当嘛。   秦恺也帮着说:今年冬天家家都不断口粮,大泉的日子也不是春的样子了,还缺你这一点呀!  春芳过来要提口袋:“大叔,您在这儿聊天,我替您把粮食背回家里去。”   刘祥按着粮食口袋,看看大家,说:你们还没弄明白我的心意。我把这点粮食送回来,并不单是为了还账。要还账,大泉这一年里在我身上花费的心血,能用金钱和粮食还吗?能还清码?这一点,芳草地大人孩子心里边有一杆秤呀!  屋里的人听到这句话,都跟心里想的挂上了钩,有的点头,有的嘴,屋里的气氛从活跃变得严肃了。   刘祥接着说:“我是为了取个吉利。常言说,无债一身轻,我要尝一尝这是啥滋味,让自己的浑身上下,来个彻底的松开! 邓三奶奶拍手说:“这倒也是个理儿。”   

刘祥进一步地说服大家:“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让大泉松松心,让他高兴高兴!我能有今天,也算对大泉辛苦的一点酬谢呀好话!  秦恺点头说:是这么一回事儿。   刘祥又转身冲着高大泉恳求:“你快找个家伙,收下吧,咱们好说说别的。”   

屋里的人,都把目光集巾在高大泉的脸上。   

油灯也被这样新奇的场面触动了吗?为啥“噗噗”地跳了几下呢?   高大泉没开口,先扯住刘祥的大手,又把另一只手压在那只被握着的手上,眼睛不动地望着刘祥,好长时间才用力地说:大叔,我答应您,把这粮食放下吧  刘祥高兴地说:“你呀,最知道我的心…….”他的话硬在嗓子,两只眼睛也立刻红了。   屋里的每个人胸膛一阵发热之后,又都兴奋起来。姜波用手绢擦擦眼角,感慨地对春芳说:“真是太动人了。任何小说的描写都比不上这火热的斗争生活丰富多彩和生动感人。从这件事情上,我第一次懂了‘天翻地覆’这个词的含义。真是天翻地覆的大变化呀!值得大祝大贺,值得大书特书呀! 高大泉被姜波这几句话感染得更加激动,冲着外边说:“小龙妈,你把杨广森捎来的那包花生拿来吧。”   吕瑞芬赶忙答应一声,从外屋端进一个小篓。那篓子里装着鼓鼓饱饱的花生果,经过细心的爆炒,一半黄,一半焦,飘着油脂的香味。   高大泉把篓子放在桌子上,又对媳妇说:“你再把小柜子里的那个瓶子递给我。”   吕瑞芬打开地下的一只小柜子,从里边取出一只玻璃瓶子,摇一下,哗啦哗啦响。   高大泉接过瓶子,拔掉棒子骨头的塞儿,“咕嘟咕嘟”地倒了一满碗。另一股子清香又散发起来他说:“大家都往前凑凑,喝呀  邓三奶奶伏下身挤着眼睛,朝碗里看,又用鼻子闻着,说:“哟,你不是不喝酒吗?怎么还预备了这个?  秦恺说:“大泉准备请客的吧?  高大泉摇摇瓶子说:“这酒,是秦富给咱们打来的。”大伙互相看看,都没有听明白。就是要把秦富买地的祝贺酒变成互助组丰收的庆功酒。   

高大泉对刘祥说:您来看看。您一定能认识这个瓶子。”刘祥立刻明白了对,对,这是夏天我卖地那天,秦富买来请人写文契的…… 我,我来喝头一口!”他说着,就要伸乎端碗。高大泉按住他的手说:“您先等一等。我把这瓶子酒留到今天,是为了给咱们大伙祝贺胜利的。翻身农民,因为走上了‘组织起来’的道路,夺到第一个收成,交了第一个公粮,这都是大喜事,都应当庆祝 如今,我们的羽毛虽说还没丰满,已经长起来了,可以飞了!我们要往前猛飞呀!  邓三奶奶听出这句“羽毛丰满”的话是她去年冬天跟高大泉说的;高大泉至今还记在心头,这使她分地高兴,就说:“你就放开劲儿,带着大伙飞吧!你飞到哪儿,我们就跟着飞到哪儿!想起了浩然老师的电影《艳阳天》里的歌词:群雁高飞头雁领,书记带咱向前走。 高大泉接着说:“用这瓶子特别的酒:祝贺咱们的胜利,还有一层意思:今天,老周忠丽平春江占奎和姜波同志,要光荣地参加中国共产党了!   堵在门口的两个小伙子带头鼓掌。在座的姜波脸红了;朱旺老头也脸红了,他为儿子高兴。   邓三奶奶说:“那就让姜老师先喝头一口吧。”   高大泉说:“另外再加一层意思,那就是庆祝刘祥大叔的‘无债一身轻’。应当让他先喝第一口。他能代表咱们这些翻了身的庄稼人,也能代表咱芳草地那些没有熬到解放就倒下了的人,他这一年的经历,确确实实地证明,社会主义才是一条金光大道!  刘祥两手抖动地捧起酒碗,声音发颤地说:“大泉哪,大泉,这酒应当给你庆贺,你的功劳大,我一辈子感激你,连春禧他们都要感激你—— 来吧,你喝第一口!  高大泉朝他摆摆手,溜下炕,朝北墙前迈了一步,仰面望着毛主席的画像,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都应当一辈于感激党,感激毛主席。因为咱们听了党的话,才有今天,永远听党的话,才会有更幸福的明天。要记住哇,不拿枪的敌人是不会甘心失败的,是不会让我们顺顺当当地走下去的!咱们要按照毛主席的教导,坚决地跟他们斗争下去!  

欢呼声和鼓掌声震得窗户纸“簌簌”的抖动。 

 

  

 

 

    誓言  

 

 

入党仪式在高台阶的村公所办公室里举行。   

朱铁汉是会议的组织者和会场上的司仪,同时,还是明天送公粮的领队。所以,他既要带着秦文庆朱占奎这一伙人布置会场,又得在高台阶前边张罗吕春江邓久宽这些人喂牲口装车,把他忙得满头大汗。   这会儿,他“腾腾”地从会场里跑出来了,冲着正在香椿树下边鼓捣汽灯的秦文庆说:“你不是把灯点着了吗?再帮我办一个事儿去。”   

秦文庆观察着那个放光的灯头,说:“这灯点着了也离不开人,得看着它。”   朱铁汉说:“找个人替你一会儿还不行吗?  秦文庆说那得找二林,他拿手。   朱铁汉摇摇头别找他!  秦文庆故意地说:“连人家大泉哥都让我们接近他帮助他,你倒带头让我们躲着他,这象话吗  朱铁汉把脑袋一摆,说:谁带头躲他了?今个是入党仪式,参加会的,不论出席,还是列席,都应该是芳草地干社会主义事情的积极分子,我不能请一个落后分子来!”他转着身看看,又说:“让朱占奎替你一会儿吧,他对灯懂点眼。你快到张金发家里去一趟,田区长大概在那儿,让他快回来主持开会。”

秦文庆问道你通知村长了吗?  朱铁汉回答区长亲自登门去请,还用得着我通知?你进门就说人到的差不多了,来不来由他…… ”   秦文庆这回抓住了“小辫子”,又追问:用你刚才的规矩套一套,村长在芳草地算不算个干社会主义事情的积极分子呢? 朱铁汉这才发觉自己被绕了,在秦文庆胸上打了一拳,说:“你不用将我的军。他如今还挂着党员的牌子,我个人没权力给他摘下去,一切按手续办事儿;开会还得找他,该跟他商量的事儿,还得跟他坐在一块儿商量。这叫组织观念,懂吗? 秦文庆忍住笑说:难怪周忠大伯夸你长了本事,不假,脑袋好使了嘴也能说了。   朱铁汉又举起拳头:“你别扯淡。我是召集会的,你是帮着我召集会的,我分派你找田区长的工作,你一个劲儿讲价钱,还给我出难题,将我的军,这就是组织观念不强的表现秦文庆打断他的话说:“算了吧,夸你会唱,你就哼哼起来了 你也没别的事儿了,不会自己跑一趟呀  朱铁汉说:“我还得找周忠和丽平去哪!  秦文庆说:“干脆,我都包了吧,找到田区长,我再拐个弯,省得你跑路啦。”   朱铁汉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新党员讲话,要从他们爷俩里边出一个,我得帮他们准备准备词儿哪”他说着,就迈下台阶,一阵风“飕飕飕”,直刮到周家院子里,在窗户前边猛地喊了一声“嗨,怎么这样难请啊!  屋里的丽平妈,有几分没好气地搭腔说:这铁汉,你冷不防的叫唤,把我吓了一大跳  

朱铁汉一撩门帘子进了屋。 屋子里有四口人,除丽平妈,还有周永振谭雅琴,外带孙女小燕。这儿的气氛,似乎有一点严肃和紧张,起码不象朱铁汉想的那样一片欢乐。   周永振谭雅琴和小燕都换上了整洁的衣服,特是丽平妈,灰白的头发梳得很光,棉袄外边套着一件新的蓝布衫,叠过的地方还立着褶子,熨过的地方也闪着痕迹。朱铁汉看着看着,忍不住地拍着大手说:“嘿,今天大妈成了新娘子!  丽平妈白瞪他一眼,说:“铁汉你别耍贫嘴啦。快去把你大伯叫回家,洗洗脸,换换穿戴;别让他埋埋汰汰地参加会,外人该笑话我们娘几个手头懒了。”   朱铁汉左右看看说:我就是专门跑到家里来找他呀! 丽平妈楞了一下:“闹半天,他没去会场上?我还生他的气哪  朱铁汉说:您这气干脆别生了,那边连他的一个影子都没有。   谭雅琴在一旁插言说:“小燕爸爸去找了一趟,回来告诉奶奶,奶奶还不信,硬让他再去一趟。”   丽平妈说:“这老东西呀!我当他高兴得沉不住气,先跑到会场上等着去了,谁知道他成了个没星的秤,不知道停在什么地方呀 他从早上就张罗要剃剃头,我把水给他烧热了,他要去交公粮,儿子抢,闺女争,老东西非得自己去,结果头没剃成。吃过晌午饭,一摸脑袋,又想起得刮一刮,我又把水给他烧热了,转眼不见了他的影子,听说去帮着你们过秤口袋,还没剃成。傍天黑,他说开会前一定得把长头发去掉,好干干净净地参加会去。你看,你看,小燕妈把水烧了,永振把刀子磨了,我把他该换的新棉袄新鞋子也都找出来准备好了,怎么样呢,他不光没有回家来剃头,连饭都没有回来吃,你说气人不气人吧! 朱铁汉笑着说:你别气,也别急,大伯他不会上天,也不会入地,没到会场上,准在旁处,总能找到。   谭雅琴说:“小燕爸串了半条街,邓三奶奶家没有,朱旺大伯家没有,大泉家也没有。”   

朱铁汉说:“他不在,我先跟丽平谈谈也行,她到哪儿去了? 丽平妈一摆手说:“快别提她啦。跟她老子一路。起五更离开的家,至今我也没见她一点踪影。你说,入党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又是姑娘家,总得利索一点儿呀!  朱铁汉又把屋里的人看一眼,嘿嘿地笑了嗨,你们这些没关系的人倒都打扮起来了!  丽平妈不高兴地说:“你这是啥话呀?我们怎么就成了没关系的人啦?人家大泉 干了那么多的事情立了那么大的功劳,还说是群众帮助的,他们爷们整天价在外边积极啦,进步啦,就没有我们这几个群众的功劳?我们要是不给他们做熟了吃饱,做好了穿暖和,他们爷们能积极吗?能进步吗?  谭雅琴也帮腔说:“就算我们都是没关系的,沽他们一点光也不行呀?  朱铁汉被这婆媳的认真劲儿逗得拍着手哈哈大笑。丽平妈说:“你别笑,头几个月我就跟田区长说好了,老东西有了这天,得让我跟着高兴高兴。一会儿,我们全去听会,你可别说什么党内会,把我们赶出来。”   朱铁汉说:“放心,不会把您赶出来。可有一件,您得遵守会场秩序,要坐在群众席那边,可别硬要跟我周忠大伯肩并肩地坐到一块儿…… ”   丽平妈忍不住璞嗤一笑,拿起笤帚要打朱铁汉的脑袋。朱铁汉早有防备,象旋风似地跳出屋子,笑声响在院子里了。   一直没吭声的周永振猛地站起来,喊一声:“铁汉,等我一块儿走!  

朱铁汉借着窗上透出的灯光,看看从屋里追出来的周永振,问道啥事呀  

周永振站在他的对面,好象撅着嘴,不吭声。   朱铁汉急着要去找周忠和周丽平,不想多停留了,就不经心地又问一句:“你怎么啦?  周永振气不顺地回答:“我怎么啦,你还不知道哇! 朱铁汉说:“我一天都忙得脚丫子朝,咋能知道你要干什么  

周永振又说一句:“你呀,哼,太不关心人!  朱铁汉一边朝外走一边开玩笑说:你不老不小,没病没灾,让我关心你个什么呀?  周永振说:“你自觉点儿吧!  

朱铁汉说声:怪事”,又接着朝前走。   他们在街上走着,月光在他们脚下图画着身影。朱铁汉这些日子一直是快乐的,因为一切事情都使他快乐。同时,他认为所有的同志都会跟他一样的快乐,身边这个周永振当然更得快乐。粗心的人哪,这会儿只想到赶快找人,赶快开会,以致刚才周永振听了他那句话就不再吭声了,全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大步地走着,发现周永振落在后边,还不停地喊:快一点儿”。后来,他听到从周永振那边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才稍微留神地问:“喂,你干什么哪?  周永振那“吭吃吭吃”的声音越来越响。   

朱铁汉很奇怪,赶忙退回来,见周永振两只手捂着脸,就一边扳他的手一边问他:“嘿,嘿,你哭啦?你真哭啦?  周永振哭得更伤心了。因为他极力想忍住又忍不住,憋得浑身发颤。   朱铁汉这下可慌了,连声问:快说,快说,出什么事啦    “没事儿…… ”   “既然没事儿,这样大喜的日子,大家高兴还高兴不过来,你可哭什么呢?  “要不是喜事,我还不难受哪!  “怪事。”   “你就不替我想想,一家人,比我老的,比我小的都入党了,偏偏把我关在门外边…… ”   “啊,你为这个呀!接收党员要有先有后,不能象开会,下个通知,打开门,一涌地都进来呀。大泉哥给你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闹了一遭,你还没通呀?  “当时通了。回家你嫂子一说我,又不了。   

“唉,你听老娘们的干啥呀  “人家说的有道理嘛。明天满村人全都知道我爸爸和丽平入了党,唯独没我…… ”   朱铁汉明白了周永振难过掉泪的原因之后,就油然地产生了一股子强烈的同情,听到后边这句话,打个沉,又果断地一摆手说:“同志,入党是为了更好地干革命,为了把浑身一百多斤交给党,可不是为名字好听面子好看!你自己说说,带着这样的思想入党行吗?  周永振没有得到伙伴的安慰,反而受到这样严厉的批评,心里边倒挺舒服,嘴上没说什么,实际上接受了。 铁汉这药给的还真对症,永振这时候是需要来一点小型的当头棒喝。不管怎样,爸爸、妹妹入党也挺光荣。朱铁汉接着说:“咱们好尽管好,得按原则办事,也得说符合原则的话—— 凭你眼下的政治觉悟,还差火候,证明这回没吸收你做得对,你再好好提高提高,创创条件吧!  周永振低声说:“往后你得帮助我呀  朱铁汉说:“别等往后,今个我就先给你讲讲党员标准。”接着,他谈论起党章,谈论起罗旭光田雨高大泉这些榜样;边说边走,不知不觉之中,竞然到了村口。 铁汉在飞速地成长  

月光给冬天的空旷的大地涂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一切景物都成了浓淡不同的银灰色,没有层次的立着或是卧着突然,从远处传来一片锨镐的响声,接着又听到车轮予的滚动。   这边的两个伙伴顾不上个人的心思,都警觉起来。朱铁汉弯下腰,屏住呼吸,细听前边的动静。他很快地断定,那声音来自西官道上。   周永振用拳头揉揉眼睛,察看到西官道上有两个模模糊的人影在蠕动。   他们又对视一下,立刻领会了彼此的心意。公粮都装在大车上了,起五更要动身往天门运送;党支部会就要召开,积极分子集中在一起,区委的领导也在场;作为民兵和治安干部,必须提高警惕,也必须不顾一切危险去察看清楚,好采取对策。于是,他们沿着土砖墙投的阴影,相跟往前移动一截,躲进一条土沟里,朝响声和人影的地方迁回。他们渐渐地看清,两个人影中间有一辆车子,又从身材动作中辨别出是一男一女。朱铁汉忽然想起高大泉从红枣村回来讲的一个敌人挖陷阱害伤病员的故事,小声地对周永振说:“你在这儿接应我,我爬到跟前去看看到底是干什么的;等我的手势,你再行动。周永振用手扯住朱铁汉,两眼一直地盯着前边:“你等一等,我看,这两个人象是我爸爸和丽平。”   “是吗?你可别瞎认人,误了事。”   “你听,你听!  

远处,人影活动的地方,传来老周忠的声音“行了,行了。咱们赶快回去开会吧  接着是周丽平的回答:“这地方还不平整,再多垫一点土吧。放心,晚不了。”   朱铁汉心里立刻安稳下来,直起腰,扯着周永振,就大步地往前奔,小声说:“大黑天,这爷俩跑到野地里来干什么呢? 周永振说:“我知道了。”   “快告诉我。”   “你看呀  他们看到老周忠手里拿着镐头,周丽平手里拿着铁锨。地坡子上停放着一辆小排子车。   他们往前走的当儿,周丽平把铁锨放在车上,把绳撵套在肩上,两手紧紧地抓着车辕子,头一低,腰一弯,拉起车子往前走。老周忠也把镐放在车上,伸出胳膊,弓起腿,在车尾用劲往前推。   小排子车,嗖嗖”地跑起来。   朱铁汉喊道:“真有你们的!跑遍全村找不到影子,闹半天跑到这儿来了!  老周忠发现了他们两个,一边往前推车一边说:“头几天我从这儿路过,就瞧见这条道沟上的小石桥上,有一块石头坠落下去了。”   

朱铁汉这才弄明白“晤,你们爷俩来修桥哇? 周忠说:“明天起五更送公粮的大车出发,正好月亮落下去,看不清楚,容易在这儿出岔子。”   朱铁汉说:“对,对!  周丽平说:爸爸早起就跟我商量,今个入党,是大喜事,要做一件对群众对革命有好处的事情,算做我们第一步。”朱铁汉说:“行,行!  周忠说:“入党不为名字好听,不图升官发财,一心学大泉的样子,当群众的牛,拉革命的车,浑身这一百多斤交给党了  朱铁汉说:“好,好!  周永振奔过来,看看爸爸,又看看妹妹,说:“来来来,我替你们把车拉回去!  周丽平告诉哥哥:“再装一车土,前边有一截路得垫垫。”周忠大声说:“咱们大伙一块干吧!  周永振不声不响地从车上抽下大镐,奔一道土坎跑。当他发现朱铁汉提着一把铁锨跟上来,回头看看,爸爸和妹妹没有注意,就小声说:“刚才的事儿,你可别告诉他们呀!  “刚才的事儿多了,我知道你指哪件。错把他们当成坏人的事儿?  “不是,在这件事前边的那件事儿。”   “大娘埋怨他们父女俩的事儿?  “也不对。是这件事后边的那件事。”   “想不起来了。又没有外人,你就大声地说说吧! 周永振这才发现被朱铁汉捉弄了,就端起镐把,对着朱铁汉的胸口警告说:“你的嘴要严密一点儿,听见没有?  朱铁汉躲闪着,直想笑。   周永振又认真地说:从今以后,我要学大泉哥的样子,克服身上的毛病,暗使劲儿追,你也要暗使劲儿帮,行吗? 朱铁汉看周永振一眼,严肃地点点头。   

 

 

    警告 

 

 

  

张金发把田雨送到新门楼的门槛里边,就自动地收住脚步,用一种抱歉的声调说:田区长,我今个身上这病,好象比往时更加严重,就不远送了。是病的不轻。田雨转回身,借着银白的月光,看看张金发那张表情复杂的脸孔,说:“你先忙着吃饭吧。今晚上的会议挺重要,你最好参加。实在不能去的话,明天再让别的同志给你详细地传达一下也可以。” 还是想拉他一把。  张金发说:明天我想到县卫生院看看病,大车都找好了,得起大早。   田雨问:“你当天能赶回来吗  张金发回答:“不,得住几天。”   

田雨思考了一下,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也许到县里去开会了。我这次来,有好几件重要事情,得一件一件地排着做。除了我刚才跟你提到的那几点,还有一个分重要的问题。这题,原想把接收新党员和成立支部的工作办完以后,再找时间,从容地跟你交换一下看法。既然这回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只好先简单地跟你交代几句,要求你尽快地给我一个回答。”张金发对田雨这番话是漫不经心的。他把披着的小皮袄往肩上颠了颠,顺势倚靠在那个散发着桐油味的门框上,准备耐着性子听取面前这位使他不欢迎的领导讲话。秋天种麦子的时候,他闹了几天病,从那时候到眼下,断断续续地总没有好利落。他的脸色发黄,眼睛无光,两个腮帮子,很明显地朝里边抽进去了。芳草地好多人都清楚,张金发的病因,多一半是由于心里不痛快。一年来,他拚命地争尖抢上,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最后还是败在了高大泉的手下。去年他捞到一笔盖新房的资金,今年却两丰空空,春天卖套挣了不少钱,秋耕的时候,牲口闲着没人雇,没见一个钱毛。临时鞋场是他们请来的,用完了,县里一个指示,区里一个会议,就给赶走了,闹得他头上的“站长”名目,好象开一早晨的喇叭花。随着满地青庄稼变颜色,随着互助组的人大造声势,高大泉越来越红。相反的,“发家致富”这个曾经轰动一时的口号,越来越暗而无光,区里的王友清再不提这个词了。村里的好多人都跟他张金发变了心,甚至连小算盘秦富,那一当着他张金发和高大泉两个人的面,大夸互助组救了穷人,成全了刘祥,帮助了邓久宽。高大泉当场就表扬秦富思想有进步,闹得张金发心里酸溜溜的不好受。最使张金发不能容忍的,是面前这位区长副书记田雨,心里边对张金发划了问号,居然找来两个公安人员,住在芳草地一个多月,一直对他张金发保守机密。为这件事儿,张金发找过王友清。王友清光用空话应付,还说这是上级领导的意图,他不便过问。前些天,区委的同志到芳草地来了好几趟,研究接收新党员,成立党支部的事,从他们的语气里判断,支部委员里没有他张金发的位置。这就更加促使张金发恨高大泉“抢地位”“出风头”,逼得他在芳草地无处容身。张金发越来越怨群众“势利眼”“转轴心”,张金发感到孤孤单单没依没靠。他悲观委屈,暗自想,我象毛驴一样给你们拉了好几年磨,你们卸了磨就杀驴;我拿不着小米领不着薪水,图个什么?他想,从今以后,我再不当这个傻子了,把眼睛擦亮点儿,倒要看看他高大泉是不是你们的金马驹!因为这种“消极”情绪的增长,连刚才田雨严肃地提出要跟他谈一件重要的事情,都是这样无动于衷的样子,想应付一下了事。   

田雨掏出小烟袋,装烟点火,抽了几口,心里在考虑:怎样用简短明了的语言把重要而又复杂的同题说清楚,又能收到最理想的效果。对于张金发这个干部,他一直没有完全否定。尽管一些迹象表明,张金发的许多行为已经超过了思想作风的范围,但每当他想起张金发是扛过二年长工的人,又想起那一年拔麦子的时候,张金发为了求得地主欢心,性命都不顾的愚蠢的行动,心里就产生一种分复杂的感情。田雨总以为,扛过活的人,毕竟是受剥削受压迫的人,虽然帮助剥削阶级干了一点坏事,他并不属于剥削阶级,应当改造他。互助组发生大车断轴事件之后,张金发是被多数积极分子怀疑的对象,经过公安人员的初步侦查,村里高大泉也布置朱铁汉周永振他们治安小组作了多次研究,都发现过这样的迹象:在那辆大车决定卖给互助组的前后,张金发跟周士勤家借过锯子使。另外,加上张金发过去和解放后跟地主歪嘴子明来暗往,越发使人怀疑。可是田雨认为,把这些当作判断根据,显然不足。他既不主张对这个案子下结论,也不主张对张金发进行公开审查。他有一个主心骨:历史的现实的分析张金发不会发展到破坏革命阴谋杀人的地步,我们党组织应当有气魄努力地把张金发拉过来。昨天晚上,区委会正式讨论批准芳草地新党员和支委人选问题,当王友清主张让张金发参加支委会的时候,田雨立刻就表示同意;今天到了芳草地,他又说服了高大泉。这些方面田雨的考虑还是全面的,这不仅是针对张金发个人的,而是对整个干部队伍的。这是一个领导干部的必备素质。他想,这样主动积极的做法,有利于争取张金发。他还想,张金发可能变好,也可能越变越坏,但是区委必须执行党的干部政策,给基层的同志做出好榜样;芳草地这样一个复杂的村庄,加上这样一个新党员最多的支部,是最需要树立正确风气的。刚才秦文庆已经连续两趟催他去开会,时间不允许他过于婉转谈话,也为了使张金发有所震动,他决定把要谈的问题开门见山。   

他靠近张金发,说:“我要跟你谈的事情,既代表区委会,也代表我个人,也就是说,咱们除了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之外,还有,我们过去是穷人,今天是同志。”   张金发勉强地笑笑。   田雨接着说:“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党中央有指示,要在全国开展一场激烈的斗争,就是‘三反’运动   张金发心想,开展啥运动,也不过是搞敌人斗地主抓反革命分子,碍着我什么呢?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这一冬没怎么出门,耳朵很不灵通。”   田雨说:“我现在就给你吹吹风。”   张金发又笑笑好嘛,帮我开开脑筋。   田雨接着按照中央的指示精神,讲解了全国解放以后的基本矛盾,对资本家的政策;还讲了许多资本家怎样向国家经济进攻的罪行,以及一些意志薄弱的干部如何被糖衣炮弹打中,犯下严重错误的事例。   张金发听着听着,渐渐地听出一点味道,开始注意听留神记了。   田雨说:“现在这一运动在一些大城市已经开始了,很快就要遍及全国,也要到咱们区县。   张金发直瞪瞪地盯着田雨的脸。 

田雨说:“直截了当地说,在这样的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边,我对你不太放心…… ”   

张金发打个寒颤。   田雨说:“本来,我们跟资本家没有直接的关系,可是今年情况特殊,资本家把手伸到咱们天门区的大草甸子上了。他们在天门镇搞临时鞋场,姓沈的和姓权的都到芳草地来过,都跟你打过交道,都夸奖你不错,还托你帮他们把周丽平从鞋场赶走,你也照办了…… 从这些头绪上看,他们在鞋场搞坑国害民的偷工减料的勾当,你跟他们有没有什么瓜葛呢?  张金发连忙封口“没有,没有,我向您保证,没有任何瓜葛  

田雨说:“金发同志,你别急着保证。你如果两袖清风,没有任何瓜葛,当然好啦。可是你得知道,有没有瓜葛,不能靠你今天怎么说,得看你过去踩下的脚印!  张金发两手按着胸脯子,一口咬定说:“田区长,您尽管放宽心,绝对没有问题  田雨说:“我不能放宽心,你也别放宽心。你要知道,剥削阶级的阶级本性决定,他们唯利是图,最残忍最恶毒,就是对那些给他们忠实效劳的人,也不会讲交情的。你和我都是过来的人,应当接受教训。拿歪嘴子来说吧,旧社会你给他扛长活,真替他卖命了,他给你什么好处了呢?比起别人,你得到一点小恩小惠。要知道,他们这点小恩小惠,就如同钓钩上的面球,为的是得到几倍几百倍的利益。反过来,你对他没利,他就要一脚把你踢开,为了他的利益,他绝不会保护你。你是共产党员,现在党向你发出号召,你要是上了敌人的当,不主动地揭发检举资本家,反而等着让资本家揭发检举你,这可就太糟糕了!

张金发使劲儿抓着小皮袄的两个底襟,紧紧地往身上裹着,偷偷地看田雨一眼,喃喃地说:“田区长,您可太不信任我了;您不要听别人给我造谣言…… ”   田雨截住他的话:“你这个看法非常错误。我不是凭着什么谣言来找你的,根据很具体,区委会上研究过。芳草地的党组织要扩大,要正式建立支部,一批新人入伍了。你呢,作为一个领导干部,一个老党员,应当回头看看,找找教训呀!就拿刚才的话题为例吧,老周忠爱国热情高,连夜追回鞋底子;高大泉眼光明亮,及时地发现敌人的阴谋(?鞋底子的事没有高大泉吧?车轴的事也不能告诉张金发吧?,周丽平勇敢坚强,跟资本家针锋相对的斗争,这样,才提醒了县区领导,才制止了敌人在天门区的破坏活动。要是全由着你那个样子,跟他们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到今天,国家得受多大损失?得有多少人被资产阶级拉下水去?包括你在内,你得跟资本家走了多远?你应当从心里对高大泉这些同志感激呀,你还对人家不服气?  张金发对这些话仍然是不服气的,可是他心眼里的一个小角落动了一下,找不出狡辩的理由,也没有勇气再狡辩。他想:是呀,要不是那一回鞋场的事情露了馅,混到今天,那不成了罪犯,象过去抓歪嘴子那样,被抓到监狱里去呀!他想到这儿,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感觉理由不充足,鞋底子掺纸张不知道,难道为了一块金表就进监狱?   

田雨最后说:“你可以去治病,最要紧的是治心病。如今对你是个大考验,是跟着党走呢,还是跟党分道扬镰,你要好好地想一想呀!好吧,你回去吃那半截饭,我去开会了。”   张金发刚才盼田雨快走,这会儿又愿意多听他说说。并不是想受点教育,而是为了多摸点底,多找一点可以做为自我开脱和安慰的根据。他望着田雨消失在银白月光中的身影,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这种跳动的声音,跟他怀里揣着的那一块金壳怀表的“嘀嘀哒哒”的声音响在一块。他望着苍茫的空,问自己:怎么办哪,怎么办哪?他想,应当找田区长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除去一块心病,干净利索。他又想,不能说,人家正接收新党员,又要成立党支部,我倒跑去退赃物,太难看,太丢人,往后还怎么在芳草地站脚呢?他想,不说吧,万一“三反”运动到了天门,沈义仁这家伙要是把我给咬出来,那就成了罪犯。他又想,刚才田雨举的罪犯例子都是成千上万的贪污和受贿,这一块怀表,小小的意思,别人不会知道,沈义仁也许早已忘记,一混就混过去了……    

自从张金发参加中国共产党以来,他一直把“党员”当成光荣的招牌当官的仗恃,把“党组织”看成是他今后取得更大更多精神满足物质享受的后盾和支柱,所以他即使是对歪嘴子拥护党“跟党走”这些话的时候,也是出于真心的。可是今天,也就是此时此刻,他头一次朦朦胧胧地感到,“党员”的牌子会成为他的负担,“党组织”生活会成为他的威胁党,对当了它的党员的人不“优待”“袒护”,也不允许党员为所欲为,因为一块小小的怀表就会“分道扬镰”,甚至让张金发把以往得到的东西全部都丢掉…… 已经有离心离德的苗头   这一切,对张金发来说,自然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或者,因为各种因素,这种念头一,他就下意识地把它压在心底,让它再潜藏一个相当长的。最后他又习惯地把这一些纷乱的愤怒和不满,都集中到一个具体的目标了,长长地叹 “高大泉,高大泉,都是你呀,把我挤得走投无路!错误归因,心理描写到位。  

他在院子里转个圈子,又想起范克明平时对他的规劝,心想:我得参加会去。高大泉还没有本事彻底挤垮我,我不能自己先垮台!我硬着头皮上会场,让大家看看,我没有倒。他高大泉再红,也不会是一朵永久不谢的花。我张金发再不得意,也不会变成永不开花的铁树。只要我拚命干下去,不彻底完蛋,你高大泉早晚有倒在我脚下边的那一天还要奋力一搏,毕竟党员的招牌和“一村之长”的位置不是凭空得到的,今后它们还是本钱。  陈秀花见男人一直没回屋,忍不住出来看看,瞧见只剩下男人一个了,就招呼他:“快吃饭吧,都搁凉了。”   张金发说:“不吃了。我去开会呀。”   陈秀花着急地说:你这几天身子不好,跟着熬哪家子眼呀?吃了饭就歇着吧。   张金发大声地说:“别管我。我是共产党员,共产党救了我,我得对得住党,我得干革命  陈秀花以为男人发烧说胡话,越发不放心,就要奔过来搀扶他。   张金发已经冲出门楼,边走边扭过头来说:“谁也不许拉我的后腿!谁限制我干革命,我就跟他一刀两断宣誓和发泄!  陈秀花见拦不住,只好停住。男人的异样行动,勾起她的胡思乱想,心里边扑通扑通地跳,好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降到头上那样。   

张金发在街上发疯般地奔跑,一口气跑到了高台阶前边,累得喘息不止。他稳稳神,刚要抬腿往台阶上迈,只听见从里边传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朱铁汉大声地说:同志们,请静一静。刚才几位新党员宣了誓,我们又选举了党支部委员,田雨同志给我们讲了好多好多又重要又开脑筋的话,真叫带劲儿呀 按照会议程序,还有两项,一个是新党员代表发言,一个是党支部书记谈下一步咱们芳草地党组织的战斗任务。现在欢迎新党员代表周忠同志发言吧  又响起一阵暴风吹卷树叶似的掌声。   老周忠说:“应当先欢迎咱们的支部书记高大泉同志讲话呀!欢迎他给我们布置下一步的战斗任务吧!  掌声又一次响起,非常热烈,非常经久,整个高台阶的房屋树木,都好象被震得抖动起来了。   张金发听到这儿,想退下来,又想登上去,举步不定一股难言的恼恨悲哀掺在一块的情绪涌上心头。   

高大泉说:“欢迎周忠同志先讲,我后讲;他的年纪大,经验多,今个的感想最多,也应当多讲。”   周忠说:“我的感想是很多,让我往后用行动来报答党吧!今个这会,最让我感动的是大泉带头选张金发当支部委员的事儿。这样对待有严重错处的人,有理对路,好!好!我们今个又替他修平了道儿,还把门儿 开大点儿给他敞着,他往后是朝高处走,还是向泥里爬,由他自己选啦    朱铁汉插一句对,对,大泉这个举动,对我也是个教育。这一点也是我学习的样子。大泉有一句话说到我心眼里要论张金发的病状,已经到了装棺材的地步;我们呢,要把心意尽到,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得抢,别等着埋。我们睁大眼睛看着他吧!  

张金发胸膛咚咚跳,又感到一紧,眼一黑,头重脚轻,往右边一倾,“叭嚓”一声,就地摔倒了—— 那只金壳的怀表,也掉到台阶上,在月儿的照射下,发出贼亮贼亮的光。他没有力量爬起来,挣扎地伸出手,伸哪,伸哪,终于抓到了怀表,使劲儿攥住。表,在他的手心里“嘀哒嘀哒”地响着。金发终于摔倒在党的会议的大门外——预示他将摔倒在党的大门外——而且手里还攥着资本家给的小金表。他的心脏随着金表跳动,他的时间也走进了金表的参照系。……..当年小说连续播讲曾记得有老周忠的讲话,大意是过去也曾经想过入党,但一想到自己“都四十多了”、“都五十多了”,觉得老了,就没提出。现在自己虽然“六十多了”,但觉得还不老,还能为党工作等等。现在的电子版和纸书里都没有。另外,原来是看到电子版里很多错误,想用纸书来更正,现在发现纸书有的地方还不如电子版全,不是漏字的错误,而是有些内容删去了。

 

 

   春来到   

 

 

征收公粮的扫尾工作结束不久,就过春节了。   

一场瑞雪,一阵春风,县委召开扩大会议。   

通知到达芳草地的时候,高大泉正在蓟运河南边给互助组兑换高产的棒子种。会议开幕的那天夜间,他回到家里,吃口饭就往县城赶。迎着清晨的艳艳阳光,他走进了县委招待所,一边寻找大会秘书处的房间,一边在心里猜测大会的内容。他想,县委召开这个扩大会议,是关系着目前正轰轰烈烈开展着的“三反”运动呢,还是对即将开始的一九五二年的春耕作动员呢?他看见这里的房子一排排,从间房子伸出来的烟筒都在冒烟,他听到热烈的谈话声从每一面小窗子透出来,那是小组讨论会正在进行。他又想:参加会议的各级干部都比我资格老,经验多,这是跟人家学习的好机会,可不能错过去。他恨不能立刻挤到里边去,听听他们正谈论什么。   

突然,一只粗大的手掌重重地落在他的肩头上,同时,一声亲热的呼唤:“嘿,老高!  高大泉扭头一看,是燕山区红枣村的杨广森,一阵惊喜,紧紧地抓住那只大手,摇啊摇的,说:“老杨,你也来了! “比你先到一步…… ”   “老杨,这会啥内容?  “一准可你的心:学习讨论党中央关于农业生产互助合作的决议草案。文件 告诉咱们怎么样搞互助合作;除了方向,还有好多政策条文,分重要。   “实在太好了,太好了!  “我听说参加县委扩大会的人里边有你,会场上饭堂里,到处找,一直没有找见。你又遇上啥事了?  “我到南边去换棒子种,这种棒子成熟早不怕涝。   “噢,你们那边的地洼,爱涝,是得想办法对付它。这回的中央文件上,特别强调推行先进技术。” 王国福的先进事迹里面讲:大白楼村是个“蛤蟆撒尿也成灾”的地方  两个战友并肩地朝最东头那排房子走。他们在这样一个胜利的时刻突然相遇,给那本来就是喜冲冲的心里增添了兴奋,要问对方的话,要回答对方的话,还有要主动告诉对方的话,全都挤在一块儿,没次序地往外涌。   “老杨,我们村成立党支部了。”   “我知道啦。听说在支委里边,你们还给那个‘一村之长’留个坐位?  “对。他的一身病,我们心里有数,想使把劲,拉着他跟我们一块儿干革命;他硬要走下坡路的话,那是他的罪过!  “应当这样做。争取这种人很费劲呀。”   高大泉表示同感地点点头,又问:“老杨,你们去年的年景怎样?  杨广森回答:“除了雄鸡寨农业社之外,全区第一名! “我早已经猜到了。”   “有一步你不一定猜到我们四个长期互助组年前转成农业社了。   “这么早就转社了?你去年夏天对我说,还要试办两年呀  “唉,我的认识落后了。互助组使生产力大发展,就象小孩子长了个儿一样,你还让他穿那件小红袄小绿裤,箍在身上不舒服,那就要限制他长个,所以必须改换上合体的新衣裳。生产关系要适合生产力“你这个比方真有意思。”   “实情。你将来也会尝到这种滋味。找倒建议你提早注意,别等到临时抓瞎呀!  “我们芳草地比起你们红枣村的条件,差远啦,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孩子。你提醒了我,一定记住。”贾宝玉的“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子虚乌有;高大泉的“红枣村”、“雄鸡寨”是确确实实。  

他们说着话儿,又拐过一排房子。   杨广森又关地问:“你那个兄弟怎么样啦?他还跟那个姓冯的在一辆车上搭伙哪?  高大泉点点头。   杨广森说:“你上次不是说,要对他做点思想工作吗?是不是挺难做呀?  高大泉说:“是挺难做。”   “别急,做人的思想工作跟做饭一样,得等火候到,火候一到,自然成熟。这两年,这样的事情我经了不少。”   “是呀,这回趁开会咱们又在一块儿,你得多给我介绍介绍经验。”   “经验教训,一块儿给你抖落。哪对哪错,你自己去挑。”高大泉感激地说:“太好啦。你没到过芳草地,好多人对你都挺熟。你总是惦着我们。”   杨广森豪爽地说:“惦着你们,也是惦着我们,大家的事儿嘛!就象我们那边的山山岭岭一样,各种果树,一到春天就百花齐放;要是独开一朵,就成不了春天;光一个村,就算搞得很先进,能把我们的社会主义建成吗?  高大泉走着,听着,尽管杨广森说的都是一些闲谈式的话,但是句句对他都有启发。他想,过一段时间,应当抽空到红枣村串个门,或者带上几个积极分子,到那儿参观参观,一定会学到更多的东西,以便把芳草地的工作搞好。   

这当儿,他们来到了秘书处门口。   高大泉一见那红虎皮宣纸上写着的字儿,就对杨广森说找到了,你快去参加讨论会吧,等休息的时候,我再去找你,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细摆哪  杨广森停住步,笑笑说:“是呀,从打你带着伤离开红枣村,我们经常念叨你,见了面,又不知说啥了。喂,那个车轴的事儿调查得怎么样了?  高大泉左右看看,小声告诉他:“从夏天到冬季,公安局的同志不断到我们村去调查,我们的治安小组也没断活动,已经择出一点线头。看样子,作案的人挺狡猾,从那以后,狐狸尾巴夹起来了,再没动手动脚。毛主席说得好,不拿枪的敌人,一定会跟我们作拚死的斗争,不会死心!  杨广森说:“对极啦。你放心,干坏事的人早晚也跑不掉他。你去报到吧。我住二排五号,正有个空床,你住到我那屋去吧,早晚时间好聊聊天。”   高大泉没顾再说什么,就敲敲秘书处的玻璃门,不等回答,一拧手把,推开门,进了屋。   这是一个有套间的屋子。里屋门关着,外间有办公桌,有床,有电话;煤火炉喷吐着火苗,上边坐着一把大铁壶,咕嘟嘟地冒热气。一个女干部正蹲在地下,歪着身子,用一根铁钩子清理炉里的灰渣。短发斜垂在她那披着玫瑰红围巾的右肩上,随着胳膊的用力而抖动着。她听到开门声,扭头看一眼,猛地抽身站起,高兴地招呼:“高支书,你来啦 

 高大泉点头答应着,细看这个女同志二多岁,秀气的身架,气质文雅,态度热情;眉眼和神态都很熟识,想了一下才想起她是县政府的徐萌。   徐萌见高大泉露出疑惑的表情,就解释说:“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去年夏天为一个群众来访的事情,到芳草地去过一趟。”高大泉点点头,很实在地说:乍一见,想不到是你,你跟去年也不一样了。   

徐萌说:也许有点变化,可惜变化得太小太慢了。就是这样一点变化,也是你们的行为对我教育和影响的结果。”高大泉不熟悉徐萌,很难品味她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诚。他不善于应酬,尤其不善于跟这样一位有文化的女同志应酬,只是笑笑,算作回答了。   

徐萌很麻利地给高大泉刷杯泡茶,又拉过一把椅子放到火炉跟前,让高大泉坐下,仍然是喜形于色地说:“到芳草地去那一趟,是我生活道路的一个转折点,是我终生难忘的宝贵经历。那一次,使我第一次从活生生的事实中认识到,为什么说劳动人民最干净,而知识分子比之他们最不干净。我还进一步认识到,什么样的人最高尚,什么样的人最卑鄙,应当向什么人看齐,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 高支书,那位刘祥老大爷如今日子过得怎么样呀?  高大泉捧着飘散茉莉茶香的杯子回答说:“他呀,端起了社会主义的保险饭碗,尝到了土改翻身的甜头;活这么大年纪,第一次成了不亏别人钱,不欠别人粮的人了。这可是个不简单的大变化呀现在的所谓“金饭碗”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剥削模式。接着,高大泉向徐萌详细介绍刘祥这半年多的生活和思想情景。他的眼前闪动着刘祥拄着柳木棍子,一瘸一拐地到处借债的愁苦身影;闪动着刘祥在梨花渡口,两手    腰,怒目逼视冯少怀的战斗风姿,又闪动着刘祥把自己亲手从地上收获来的金黄棒子,送到高台阶交公粮时候的幸福的笑容-—— 他深深地感到这笑容的宝贵,而又来之不易;应当珍惜它,尽一切力量,坚持战斗,以保护这样的笑容永远留在刘祥那久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这就是他必须负起来的责任…… 这个任务可不是高大泉一个人能完成的,也不是高大泉他们一代人所能完成的。徐萌也为刘祥的幸福而幸福地笑着,忍不住地拍起手来说:“太好了,太好了!刘祥大爷能够克服重重灾难,走上幸福的金光大道,就是对冯少怀秦富那种最卑鄙者的暴露和打击,也是对芳草地一些最高尚者的颂扬和报答。…… 高支书,那位张村长怎么样呢?那一次,他是有意地捉弄我呢,还是水平就那么低?我一直没有弄清楚,让人想起来怪闷得慌。你能给我解答吗? 高大泉连续地喝了三口热茶,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沉思地说:“依我看,你摆的这两条都不对。他身上那宗宗件件的毛病,根子只有一个,就是脚跟没有跟党站在一块,心眼没有跟穷人贴在一起…… ”   徐萌说:“你应当帮助他呀!我看,你是既有热情,又有能力的,一定会把他挽救过来。”   高大泉说:“区委领导和支部的同志都在帮助他。他也许变好,也许变坏。这一回党中央发了决议,他是党员,必须得服从要硬违背着党中央的指示蛮干,我们是不能依着他的  徐萌从油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袋子,递给高大泉说:这是会议的文件,你先看看吧。今天晚上安排的典型发言,其中还有你哪  “什么,让我在大会上发言?  “对,每个区都有一个代表发言,你代表天门区。”“我是来学经验的,好多事情刚开个头,有啥好说的呢? “我给你提个建议:你就拿刘祥大爷当线索,通过他土改以后的经历,说一说发展互助合作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我看这就很生动,很具体,很有说服力。”   高大泉想了想,轻轻地一拍大腿说:“有道理。要讲他的事情,我倒可以试试;他的事情,应当借机会摆一摆,让县里的领导同志知道得清楚一点,好快点推广互助合作。你要是有时间,最好能帮我准备准备。   徐萌高兴地说:“我的水平很低。可是我很愿意帮助你做好这件有意义的工作。咱们试试看。我再找通讯干事借几份剪报当参考。你就给我看看门吧。”   

高大泉见徐萌迈着欢乐的步子走出屋,就往炉子里加了煤,让火烧得更旺,随后坐下,打开文件袋子。他从里边抽出一份,只见刊头上大红字的题目“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农业生产互助合作的决议”(试行草案)。他以先睹为快的迫切心情浏了一遍,几行铅字,象活了一样,跳动在他的眼前

   

…… 党中央从来认为要克服很多农民在分散经营中所发生的困难,要使广大贫困的农民能够迅速地增加生产而走上丰衣足食的道路,要使国家得到比现在多得多的商品粮食及其他工业原料,同时也就提高农民的购买力,使国家的工业品得到广大的销场,就必须提倡“组织起来”,按照自愿和互利的原则,发展农民互助合作的积极性。这种互助合作在现在是建立在个体经济基础上民私有财产的基础上)的集体劳动,其发展前途就是农业集体化或社会主义化。长时期以来的亭实,证明党中央这个方针是完全正确的。…… 这个方针在实际上教育着广大农民,使他们逐步地懂得劳动互助和生产合作比起单纯的孤立的个体经济有极大的优越性,启发他们由个体经济逐步地过渡到集体经济的道路。  

  

这时候,一只喜鹊在院予里一棵大树的枝头上“喳喳”地叫了起来。高大泉眼望着手里的文件,感到那百花盛开万紫千红的社会主义的春天,就在面前了。   

门儿“吱”地一声打开,走进一个四开外的人。他头戴蓝色的棉制帽,身穿黑色的棉制服,披着一件有狐狸皮领子的灰布面皮大衣;近视眼镜,再加上一块大口罩,几乎把整个脸都给遮住了。他进门就问小徐呢?  高大泉一面观察这个人的举止,一面回答:“她刚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那个人把胳肢窝挟着的一叠子纸放在桌子上,把口罩撑儿摘下一边,吊在右边的耳朵上,又扯下布手套,伸出细而长的手指,在炉子的火苗上反复地烤着。   高大泉已经观察出,这个人一定是县里的一位领导干部,而且感到有些面熟。是宣传部的部长?还是供销社的主任?或者是新来的县委副书记?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面前这个人,是他年前在天门镇遇见的那位英勇抗日的谷老师,是他一年多来经常提起的那个领导者谷县长。所以,他看一看,想一想,认不出来,就又接着低头读文件;当两只眼睛一接触到那一行行铅字的时候,他的心就被吸引住,立刻忘了周围的一切,甚至于小声地念起来。   

谷新民把两只冻麻的手烤暖之后,见这个风尘仆仆满脸通红的农民打扮的人,如此津津有味地看文件,引起兴趣,就侧着身子,顺问:你怎么不参加讨论会去呀?  

高大泉被惊动地猛抬起头;因为没听清楚,只好抱歉地朝谷新民笑笑。   谷新民又把问话说一遍。   高大泉这才回答:我迟到了,刚进门。徐萌同志让我先看看文件。   谷新民又顺口问:“哪个区的呀?  高大泉又回答:“天门的。”   谷新民重新把他看一眼:“天门区的?哪个村呀高大泉说:“芳草地的…… ”   谷新民转过身来,不由自主地把高大泉仔细地打量一遍。面前这个外表英俊透着内在淳朴和精明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他脑袋里边那个凭印象凑成的“高大泉”合为一体。他想起一件使他感情受刺激的事:前些日子,县里几个领导干部一起学习研究中央文件,书记梁海山一再拿这个农民高大泉当正面的例子,来批评他谷新民的错误思想。连青年干部徐萌,都拐弯抹角地表示:这个农民高大泉,比县里的某些领导干部水平高—— 谷新民能听出这弦外之音,也是在批评他。又想起引人非议的“知青上山下乡”,原来大字不识的王国福、陈永贵都能干出成绩。有文化的知青难道不行?“接受再教育”就是“适应环境”,“先当群众的学生”;而目的在于“改造环境”,“后当群众的先生”。看看邢燕子、侯隽、丁爱迪、朱克家、柴春泽给农村带来了多大的变化啊。所以社会主义事业是需要“圣徒”的。当国人选择了对“上山下乡”进行否定诋毁的道路的时候,那就要对自己获得的一切负责。从这个意义上说,“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怨社会”还是有点道理的。谷新民一边学习文件领会精神,一边对照自己这两年来的思想情况和工作情况,认识到自己想的做的,跟文件规定的确有很多矛盾和出入。但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错误,一直在极力地为自己辩解。他说:那时候,土改刚完,社会上刮着一股子“吃大锅饭”的谣言,影响农民安心生产,对国民经济的恢复发展对抗美援朝的斗争都不利。在那种形势下,宣传一下“发家致富”,是有一定积极作用的。他说:那时候,报刊上又有人写这样的口号,上边有人提,我作为一个在县级搞具体领导工作的人,怎么可能认识到这个口号不对呢?…… 他解释不通,就感到委屈,委屈之余,又感到奇怪。他想,梁海山提的问题也是有道理的:为什么连一个村子里的普通党员都能认识到这个口号有问题,我作为一个老革命有理论修养的县级领导干部,反而认识不到呢?这个疙瘩在他心里边系着,怎么也解不开。随着县直机关的干部对中央文件学习的深入,谷新民越发感到压力;看形势的发展,不承认错误过不去,承认吧,又想不通,分苦闷。这当儿,他偶然地碰上了高大泉,两年来许多经过的事情又涌到眼前:地委土改工作组临走的时候关于高大泉问题的留言;高大泉给县委写信,反映对“发家致富”口号的怀疑和忧虑;王友清汇报高大泉在芳草地“争权夺利”;还有高大泉在天门区大搞互助合作,对抗他谷新民在天门区推行“发家致富”的口号,等等。他想,现在看来,高大泉都做对了。那么,高大泉做出这样的奇迹,是因为有罗旭光的指导呢,还是他自己“碰”上的,或者他真有这样的政治思想水平呢?这要是戏曲,谷县长应该有一段大唱。是啊,我们可能都有谷新民这样的经历,一件事情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往往需要行动化解。高大泉没有留神面前这个人的复杂的表情,也没有想到猜测他的复杂心情,见他不再说话,又捧起文件读起来。谷新民朝前凑了一步,问:“这文件你看怎么样啊? 高大泉回答说:“好  谷新民又问:“怎么好呢?  高大泉又回答:这上边字字句句说的都是我们翻身农民的心里话。   “你说,整个文件的精神是什么呢?  “告诉我们应当走什么道。还有,怎么一步一步地走到社会主义去…… ”   “没读到文件之前,比如说在两年前,你就有这样的认识吗了"     “不,我是一点点认识到的。”   “怎么个认识过程呢?  “我们都是从社会的苦海里爬出来的,土改以后,没有多久,就又尝到了苦头,不知道怎么走才好。这时候,我们读到毛主席的书《 组织起来》 ,我们得到县委的指示:两下一结合眼睛才亮堂了。实实在在的事摆下了,这才认识到,要是迷迷糊糊地按照有人推悄的‘发家致富’的路走下去,就会顺着苦头,爬回苦海里去,我们坚决不能干这号傻事! “啊,啊…… 你抽烟吗?  “我这儿有。  谷新民点上了一支香烟,大口地吸着,烟雾在他的面前混乱地盘旋。   高大泉点上一锅旱烟,烟锅里火珠儿闪动,那咝咝”的声音,也象他的心情一样激动。 这回把两种“抽烟”的不同描写,凑在一块儿了  

就在这个时候,徐萌拿着一摞文章剪报本子推门进来了。谷新民唯恐徐萌给他们作介绍,闹得彼此都不好意思,就赶忙抓起刚放在桌子上的文件,说:“小徐,来,来,我有个急事要跟你谈谈。”   徐萌把拿来的剪报放在高大泉面前,说:“你随便翻翻,也许有点参考价值。”她说着,就匆忙地转身,跟着谷新民进了里屋。谷新民熄掉烟头,刚要说话,忽听外屋一片欢腾的声响。外屋拥进来八个农村干部,围上了高大泉。   “大伙都等着听你介绍经验,你怎么这会才来呀? “你再不来,王书记要派人找你去啦!  好几个红光满面的人同时扯住了高大泉的手,都冲着他咧嘴笑。农民和农民干部,只有遇到了超乎所望的喜事,这喜事使他们激动起来之后,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高大泉也笑着,一个个地看他们。这里边熟人少,生人多;有雁庄的支部书记,有莲子坑的村长,还有天门镇南关的互助组的组长。这三个村去年搞副业的时候,就热热闹闹地发展起互助合作,高大泉跟他们一块儿交流过经验,区委找他们一块开过会,所以比较熟识。   

一个壮小伙子使劲儿抓着高大泉的手说:“您不认识我吧?我是梨花渡的。别看我没去过你们芳草地,倒是挺熟悉的。去年,田雨同志到村去,常给我们介绍你们搞互助合作的事迹。我们当时还迷信谷县长那个‘发家致富没有认真学习。后来,给冯少怀干活的李国柱被你们熏染得开了窍,回到梨花渡就给我讲你们互助组如何如何好。他讲到你兄弟让冯少怀拉过去当了长工的事儿,教育了我们。你们手足分散你兄弟上了大当,都是‘发家致富’的罪过呀!要不然,你兄弟不就顺顺当当地跟你走社会主义大道啦  挤在中间的一个壮年人,微笑地说:“我们香云寺搞起互助组来,也是学你们芳草地的样子。刘祥的老丈家是我们村,他的底细我们都清楚。要不是互助组,他早就家败人亡了。不安好心的人,打着‘发家致富’的幌子,要夺他土改分的地,你们互助组给拦下,他们还到谷县长那儿告状…… 当时我们都替你捏把汗。搞资本主义的人太凶啦   站在旁边的一个姑娘说:“搞社会主义的人就是眼睛明亮。去年我在鞋场当临时工,你们芳草地互助组的人对我帮助挺大。就拿资本家搞偷工减料搞贿赂的事儿来说吧,要不是你们带头揭发他们,国家得受多大损失?区里县里都得出几个贪污分子!

里间屋的谷新民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打个寒颤。他抬头一看,站在旁边的徐萌也不声不响地听得很入神,就急忙坐下,掏出一支烟点着了。但愿能够在痛苦中提高觉悟   

院子里的铃声响起,这是中间休息完毕的信号。   村干部们停止了议论,拉着高大泉往外走。   “走吧,参加讨论会去!  “你不用准备,把你们做过的事从头说说就挺生动! 高大泉被大家拥着走出屋,只见满院的区村干部从四处纷纷地奔向讨论会的会场。听他们互相招呼声,看他们喜悦的笑脸,高大泉心里越发激动。他感到自己仿佛走进了春天的百花园里,社会主义的花朵,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已经盛开。啊,多让人高兴呀!

 

 

   

     认输了

 

 

深夜,梁海山回到宿舍,瞧见窗户亮着,推开屋门朝里一看,女人柏秀荣正在灯下边补袜子,就说:“你为什么还不睡觉呢?  柏秀荣停住针线,说:你还没有吃晚饭,我睡了,你又该吃凉的了。   梁海山一边脱外衣,一边想了想:“我今个又没吃晚饭吗?不会吧?  柏秀荣说,“你自己的肚子空着,还问谁呢?  梁海山不再坚持自己的记忆。因为他在记忆吃饭还是没有吃饭这个问题上,常出差错;平时总是输给小苏,女人来了,又总被女人抓住小辫子。况且,今天特别忙乱,他要到小组听讨论,要找组长作汇报,要物色典型发言的人,还要从这些活动中发现问题,及时地提到会议上解决他忙到很晚回到家里,县委各部门的干部,或是县属各单位的领导,都趁吃饭的这个特定时间,跑到家里来堵他。他下乡认识的村干部,来县城参加各种会议,也利用晚饭后休息时间来串串门。他让烟递茶地一张罗,很快就到了开会的时间,只好急忙忙地奔会场,一坐下来总是深夜才散,于是,糊里糊涂地就把吃饭的事情给忘了。   

柏秀荣从床上溜下来,要给梁海山热饭热菜。她端着油灯,从梁海山身边经过的时候,不由得停下来,望着梁海山的脸,挺关切地问:“你的身予不舒服吗?  梁海山说没有,很好的。   柏秀荣说:“脸色为啥这么红呀?  梁海山用手摸摸布满黑森森胡子茬的腮边和下巴,笑着说:“这是因为太兴奋了。今晚上听一个村干部的发言,分的精彩,比看一出好戏还要动人。   柏秀荣也被梁海山的喜悦感染,好奇地问:“哪儿的村干部,这么能讲呀?  梁海山说:“不是他能讲,是他能干,事实本身就包含着发人深思动人心弦的力量。这个干部是天门区的,就是田雨同志昨天来这儿跟我提到的那个高大泉。陈永贵也是能讲,主要是肚里有东西。   

柏秀荣对这个名字是生疏的:“高大泉?他到咱家来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