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一 前进的列车
这个长长的、曲里拐弯儿的故事,发生在一九五三年。春节前后,高大泉的脾气变得有点儿怪,动不动就发烦发躁。在门口以外他还能够压着、摁着自个儿;一回到家里,总是忍不住地往外冒。小龙淘气,在炕上折跟斗玩儿,用脚丫子把新棚不久的窗户纸儿,给捅破一个大窟窿。高大泉见了,不骂儿子,不打儿子,却急赤白脸地把媳妇吕瑞芬怨一顿。吕瑞芬为这个,对他很生气。当然啦,夫妻没有隔夜“仇” ,吵闹过后,晚上往一个被窝里一钻,全都烟消云散。高大泉和吕瑞芬这样一对共过患难的恩爱夫妻,更说不上什么“仇”不“仇”的啦!(原来书里写的高大泉一心为公只是生活的一个方面,不过是详写。私人生活略写,不是没有。高大泉儿女双全。估计这一段应该是后来有改动,发现三四部有一些一二部没有的情调和用词,当然很少。一二部出版在1976年以前,我手头的四部齐全的纸质书是1995年版的。而且我发现电子版的第一第二部好像比这版的纸书多一些内容,估计一二部的电子版,不是来源于这套纸书。而到三四部的时候,就基本一致了。) 老支委周忠,对高大泉的情绪脸色早有察觉,也摸得透。他暗地里对另一个支委朱铁汉说:“咱支书是劳心费神儿过了度闹的,到外边散散心、败败火就好了。查对范克明根底的事儿,咱们就撺掇他去办吧!”
高大泉就这样出了一趟远门儿:去唐山,又查到个靠山的村子;随后急忙往回返,不料想中途遇上坏天气。
风卷着雪,雪绞着风,像浓烟稠雾,把冀东的大平原塞满了,把土地和天空连接在一块儿了。从山海关那边开过来的火车,顶上盖着厚厚的雪被,窗上挂着条条的冰帘,朝着正西的方向,徐徐地开动着。
乘车的旅客特别多,不仅没有空闲座位,连站人的通道上,也堆积着行李、包裹、口袋和装着杂七杂八东西的篮子。没抢着座儿的人,就都侧着身子,一个挨一个地挤在一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式各样的穿戴,相互不同的表情;有高腔大嗓说笑的,有嘁嘁喳喳“咬耳根”的,有闭着眼睛养神儿的。从外表看,很难断定他们都从事哪一种行业,又为啥去忙碌奔波。整个车厢,在烟雾腾腾的热气里,混合着甜咸腥香的种种食品味道,让心中有急火的人憋得冒汗,把不习惯出门旅行的人熏得头晕。
高大泉站在临近车厢门口那一排长条椅子的边上,就有点受不住这里的气味。这个天门区第一个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社长、三十岁刚出头的庄稼汉,头上戴着一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帽子,身上披着一件赶大车人常穿的那种既沉重又破旧的棉大衣。他的脸色通红通红,眉头皱个疙瘩,两只眼睛好似发怒一般,盯着对面那张挂了冰凌的车窗,好久都没有动弹一下。
列车上响过一阵根本听不清的广播之后,“嘎登”一下停住了。接着那些提包裹,举篮子的人,一个跟一个,急匆匆地往车下挤。同时,拥在月台上的人,提着行李,背着布袋,急火火地往车上挤。车上车下,几乎没有一个人不被这种异常的骚动干扰和牵动,变成乱哄哄的一团。
站台上一阵“铃铃”的信号声。火车的下端一阵“嗤嗤”的放气声。火车头那边,发出“呜—— 呜”的长叫声。整个车厢里的人一拥,挂在行李架上的东西一摇,窗外的站牌子和树木开始移动,列车又向着前边的一个什么车站奔驰了。
刚刚登上火车的人一边四下张望地移动着,一边嘴里嘟囔:“哎呀,没想到今天这么多的人!”
原来在车上的人,一边把身子坐牢靠,一边嘴里抱怨:“真是的,这车挤得真厉害!”
有人说:“坐车的多,车显着少哇!”
另一个人附和一句:“这车还是从旧铁路局接收下来的破烂货哪。工人们想了好多办法,才让它起死回生。要说也够不容易的了。”
旁边的人搭腔:“别忙,我们自己很快就要造出新火车啦。车辆厂的工人和工程师们,没白天没黑夜的拼哪!”
挨着他的人点点头:“应当给工人同志写个信,让他们快点儿制造。坐坐自己出产的火车,那该有多神气!”
一个列车员和颜悦色地挤过来,左右看着,帮着旅客把行李架上的东西放正,让几个人把吊在窗帘挂勾上的东西摘下来。随后,他挤在高大泉的跟前停住,指着他身边座位上一条饱饱满满的口袋,问:“旅客同志,这东西是你的呀?”
高大泉摇摇头。
列车员又转脸问一个挨着高大泉站立的中年妇女:“同志,口袋是你的吗?”
那个妇女也摇摇头。
列车员用眼睛扫视着座位上的人:“这口袋是哪位旅客的呀?” 座位的里端,有个把脸贴着窗户朝外张望的胖老头,很不情愿地轻声地回答一句:“我的。”
列车员说:“请你把它放到座位下边。”
老头说:“就放在这儿吧。”
列车员说:“座位是坐人的,不能放东西。”他说着,就要帮着提那个口袋。
老头子转过头来,用手捂住不让动。
列车员已经抓住口袋嘴儿,拉几下没有拉起来、就停住问:“这么沉?里边装的是什么东西?” 老头打个沉才回答:“吃的粮食。”
列车员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又是粮食。我们是客运车,不是货车;旅客携带多少东西有规定,你这粮食超过了重量,请到三号车厢打行李票吧。”
老头怒气地说:“我从来没有打过行李票!”
列车员说:“那是不对的,因为你没被发现。”
老头要耍赖:“下次再打,这回我没带钱。”
这当儿,一名很壮实的乘警挤过来。他听列车员把情况一说,朝那个胖老头看一眼,忽然皱起眉头:“又是你呀?你怎么还搞这种事儿?”
胖老头一见那个乘警来到,就显出有点紧张,听到追问,却故作镇静地说:“这有什么办法,我没粮食吃嘛…… ”
乘警说:“你一个星期鼓捣两趟,每一趟起码得有三百斤,都弄到哪去啦?”
“反正我扔不了。”
乘警让那个胖老头拿出证件。
胖老头强词夺理地说:“有买有卖,有卖有买,古之常规,还有什么证件?粮食是我花钱买的,犯什么法啦?”
乘警说:“你为什么不花钱打行李票呢?走吧,到车长那儿说说去。”
胖老头不肯动,还拿出一副很凶的样子大嚷大叫:“弄点粮食你们也管?这不是新社会吗?凭啥叫我们饿肚子?这行李票我偏不打…… ” 好多旅客挤过来,都帮着乘警斥责胖老头。
“管不着你买粮食,管得着你坐车,不打行李票就是犯法行为!”
“他再耍赖,到下站把口袋给他扔下去。这种人非治治不可!”高大泉早被这个蛮不讲理的胖老头激怒了。可是他既不吵嚷,也不瞪眼,而是一声不吭地伸出大手,抓起那个装满粮食的口袋嘴。几乎没用什么力气,那沉重的粮食口袋就被他拖到通道上了。胖老头急了眼,气势汹汹地要夺口袋。
高大泉把身子一横,挡住了去路;有几个旅客也跟他站在一起,好像垒起一道墙壁。
胖老头一见引起众怒,不敢再硬往这“墙”上碰撞,只好嘟嘟囔囔地站起身。
乘警赞许、感激地朝高大泉和他旁边的几个人看一眼,随即又弯下腰朝座位底下看看,直起身,盯着胖老头问:“喂,下边这口袋也是你的吧?”
胖老头小声地说:“是我的,是我的。”接着,他就狼狈不堪地蹲下身,把藏着的另一袋装满粮食的口袋也拉了出来。
众人更加气愤地嚷嚷开了:
“你的胃口可真不小,搞这么多!”
“你一定是个粮食贩子。” 乘警和列车员带着那个胖老头挤出车厢之后,众人仍然不平地议论纷纷:
“这两年没听说什么地方闹大灾呀,这吃的粮食怎么还是忽紧忽松的呢?”
“就是嘛,都士改了,农民怎么还打不出粮食来呀?” “人口增加了,吃糠咽菜的人少了,供不足呀!”(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新中国,人人都有饭吃,但不见得马上就能吃得饱饱的。右派攻击毛泽东时代饿肚子。民国时代不饿肚子吗?只不过私有制下饿肚子是“你没本事”,“政府管不着”。新中国了,饿肚子就不行了。旧社会几十年人口不增长,没人声讨“饿死几个亿”,新社会遇到三年饥荒,死了一些人,立马就把“饿死几千万”的谣言,传播的全世界知道。除了有些人别有用心之外,还有一些人就是对司空见惯的事情,变得麻木,比如旧中国多少儿童夭折、多少“倒卧”清晨大车被拉出城外,埋在乱葬岗。但是对偶然的事情记忆颇深,比如新中国“三年自然灾害”,挨饿了,哪哪饿死人了。)
一个穿着铁路工人服装的壮年,从车厢的另一边挤出来,把高大泉端详一阵儿,忽然喊道:“哟嗬,这不是高大泉吗?” 高大泉扭头一看,惊喜地把两只手一齐伸出,使劲儿抓住那个人的肩膀,兴奋地说:“老站长,老站长! 咱们好几年不见了。”老站长说:“是呀。你带着一伙人到车站上做小工,是一九五O 年冬天吧?那会儿,你总嚷嚷着让翻身农民长起翅磅来。听说,你们已经起飞了。”
高大泉笑笑说:“刚离地皮,飞得还不高,跑得还不远。我这回到唐山那边办点事儿,听说国家建设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正式传达了。我们农村干啥?咋干?我急着赶回去,想快点摸个底儿。”“是呀,我跟你一样也在急着赶路。”
“您到哪儿去?”
“我又调动工作了。到海边上开荒地,创建一个国营农场。发展国营农场。也是五年计划里边的一项任务。粮食是宝中宝,棉花是工业原料,没有它们,啥建设也难搞。咱们又得一块儿学、一块儿闯啦!”(是不是军粮城农场啊?离着塘沽海边很近啊!据我所知,光河北饶阳就去了很多人。)
他们挤在旅客中间,旁若无人地畅谈起来;一直谈到老站长到站下车,才不得不把说不完的话扯断。
话儿断了,思绪难断。高大泉回想起那件有意义的往事:土地改革以后的第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他为了让几个困难户,能有本钱把分到手的土地播撒上籽种,就带着他们到北京一个小火车站做了一阵子小工。那个站上的老站长和工人们,用自己的言语和行动,真给那伙庄稼人开了脑筋,鼓了劲头。他们回村以后,能那么快速地办起互助组,又搞起农业社,得算上老站长和工人老大哥们的一份功劳。
高大泉的心里,又品味起老站长刚才对他说的那句话:“…… 粮食是宝中宝,棉花是工业原料,没有它们,啥建设也难搞。咱们又得一块儿学、一块儿闯啦!”老站长是个苦出身的老革命。当年,他从一个赶驴驮运粪土的庄稼孩子,变成一个骑大马、举大刀的杀敌战士;后来,他又变成一个冒严寒装卸货物、提红灯指挥车辆的铁路工人;如今,这位老党员,将到大海边沿的千里荒滩上,调遣新式的农具拖拉机, 人家这才叫真学、真闯,真进步呀! 得跟这样的人看齐才对呀!(有人说那个时代的领导人不懂经济,不懂经济?这些国民经济的布局是蒋介石派特务过来搞的?)
他想到这儿,有些兴奋,挪动脚步,往门口挤,想到车长室,听一听那个鼓捣粮食的胖老头到底是干什么的,公安部门会用什么办法整治这种人。可是他挤了挤,实在费劲儿,就朝旁边靠靠,停在上下车的门口。
他望着门窗外边闪过的雪景,思绪又转移到刚才因为胖老头那两布袋粮食而引起的议论上面。许多二十年前的往事,一件件地涌到他的眼前:那个瘦骨嶙嶙的爹爹,饥病交加,躺在破床铺上绝望地叹息;蓟运河边,要投水自杀的女人,后边追赶着她的孩子;田雨和一伙拔麦子打短工的人,一口一口呕吐的绿色的野菜水,这是一幅幅多么凄惨的情景!
他想,回到芳草地以后,一定要把新成立起来的农业社巩固住,尽快地发展下去,给多数还单干的庄稼人做个好样子,让大家都看到走集体的道路比走单干的道路优越,把更多的人吸引过来。只有这样,才能把地种好,才能够多打粮食。旧社会的那些悲剧才不会重新登台再唱起来!
他不知不觉地又想起县长谷新民。在芳草地成立农业社那个喜庆日子里,一个全县的主要领导干部,应该高兴得抿不上嘴,可他,为什么那么冷冷淡淡的样子呢?党中央发出了互助合作决议,今后的目标、辙眼都定准了呀!难道说,谷新民县长还没有弄明白吗?'
高大泉还想起,去年冬天,区里召开党员大会的情景。那一年里,天门区的工作大有起色,受到县里的表扬,得到周围区的赞美,区委书记王友清应当明白,那个起色是互助合作组织做出了好样子,把农民带动起来的结果。那么,在会议发言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让芳草地介绍办农业社的经验,偏让讲搞互助组的办法呢?难道说,他还敢不待见积极搞互助合作的人吗?
高大泉很自然地联想到张金发。在他动身出门的头一天晚上,那个搞了一年假互助组的村长,忽然匆匆忙忙地向支部报告,说办起一个农业社。他们把这件事情做得挺神秘,私下里悄悄地串联,牌子都写好要挂出来了,才公开声张。而且被他们拉进去的社员,都是一些中农以上的富足户,不仅有冯少怀,还让他当了那个社的社委委员。他到处鸣锣敲鼓地嚷嚷,要大干一场,要赶过东方红农业社。那么,这一回,张金发到底是真要回头干好事儿,还是换汤不换药呢?
高大泉的眼前,又出现了范克明的影子。去年秋后,朱铁汉和周永振为了调查范克明的情况,到唐山跑了一趟,拿到几份证明材料。有一 个曾经跟范克明一块儿扛过长活的老人,最了解范克明在地主家活动底细,可惜,正巧赶上老人家到东北看儿子,没有找到。这一回高大泉亲自找到了那个老头和朱铁汉他们访问过的人,作了详细调查。所有被调查的人,全都证明范克明是个苦大仇深的穷长工。高大泉一路上不断地思考,既然范克明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总是那么阴阳怪气的呢?是被张金发串通得变坏了,还是另有缘故?
高大泉听到的,看到的,想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庄稼人为了奔个好日子,从土地改革开始,遭了多少难处,伤了多少脑筋,才一步步地走到今天?往后的日子长着哪,谁能推算出来,还有多少沟,多少坎儿?思虑起来,真叫人发怵呀!(高大泉真有远见啊!)
他轻轻地叹口气,心里说:再苦再难,也得干下去;自个儿早发誓把浑身一百多斤交给党了,能反悔?能抹桌子不算数?那叫啥人?咱至死也不能丢那份儿脸! …… 他故作轻松地往关闭着的车门前靠近,用嘴里的热气哈了哈车门玻璃上的冰花;见冰花融化以后,又用他那粗大的手掌擦了擦。
外面的一切,显得清楚多了。辽阔的大草甸子上,被白花花的大雪覆盖住;仍在飘洒着的雪花,像面粉在箩底下流泻,像棉花在弹弓上飞舞 大草甸子是肥沃的,有劲的,是个粮食囤、棉花垛哟!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一条跟铁道线的路基横插着的小路上,有几团人影,像等火车过去以后再穿行到那一边去。忽然,他的心猛的一动, 不由自主地拍打起玻璃,连声喊:“喂,喂,梁同志,梁同志!”
他喊了几声,立即意识到,这是毫没用处的举动。见旁边人在奇怪地看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二 初春的风雪
县委书记梁海山,昨天上午从春水河赶到芳草地,晚上住在天门镇。他原计划在一个区里花上二到四天时间,到主要的村庄走一走,看一看。这样,他就能够在春耕大忙前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把全县十几个区都跑上一遍。没想到,傍晚时分,突然降落了这样一场暴风雪。风雪给他的行动造成不小的困难,在天门区耽搁的时间势必要延长。
梁海山是个从不甘心被意外事故打乱计划的人。早晨起来的时候,风雪小了点,他就让警卫员小苏把自行车打足了气儿,带着陪同他走访的王友清和田雨,从天门镇冲出来,打算闯一闯。铺着雪的路面很软,顶着风,雪花如同沙子粒一样抽脸,他们骑了一段,怎么使劲儿,也挪不动那两个轴辘,只好推着走。他们在风雪里推着几十斤重的东西行路,非常艰难;没走多远,身上的衬衣全被汗水浸湿,两只手冻得摸不住车把。(看看当时干部的装备)
跟在县委书记身后的三个人,心境是很不相同的。
田雨是这个冒险行动的积极支持者。他觉得,这一年来,天门区的工作虽然有些起色,但是各方面的问题还是不少的。他希望县委书记多走几个村庄,多看一些实际情况,多听一些群众反映;这样,就能给天门区委的工作多出一些具体的方法和主意,有利于今后开展工作。王友清却认为,县委书记这样奔波,不仅耽误时间,也很难摸清天门区的全面情况,不如在区公所召开一个会议,让各行业的人都作一个详细的汇报,效果会更好一些。他觉得,自从去年冬天宣传,贯彻党的第一个互助合作决议以来,天门区发生了从来没有的变化,取得惊人的成绩,但是一直没有很详细地向县委领导反映;这几天正是让县委书记亲耳听听功劳簿的极好机会,如果错过了,实在有点可惜。小苏没有他们两个想得那么多。他的任务是保护领导同志的安全,而这样的走访,是很不安全的。因为只有他知道,梁海山正害感冒。前天才退了烧。(借警卫员的内心活动,侧面描写梁海山的拼命精神。)
王友清勉强地走着,越走越觉得应当停止前进,返回天门镇。他见浑身是雪的梁海山仍然兴致勃勃,恐怕直接出面劝阻挨批评,就靠近小苏,说:“这风雪一阵比一阵儿大,走到天晚,路也难找了。你劝劝梁书记,反正天门也有工作干,等天晴了再下乡,多方便哪! ”
小苏对这个提议自然十分赞成,就追上前面的梁海山和田雨,大声地喊:“梁书记,不能在往前走啦!” 风雪的呼啸,把年轻人的喊声撕扯得零零碎碎。他又接着喊了好几声,前边的两个人才听到。
梁海山扭过头来问:“小苏,谁不能往前走啦?”
小苏使劲追到跟前,回答说:“咱们呗!”
“咱们怎么啦?”
“这天气太坏,路太难走…… ”
梁海山抬起一只手指指,说:“你看那车跑没跑哇?”
“人哪能跟火车比呀!”
“火车不是人造的吗?人造的火车能跑,人自己倒不能跑了,这,是啥道理呢?”
小苏被这句话给问住了,半晌才说:“火车能跑,因为上边有机器…… ”
梁海山说:“我们应当比火车更优越、更棒,因为我们有头脑,有一个能思想的头脑。”
“火车里边还有火哪!”
“你心里没火?没火,你这头上怎么直冒汗?” (领导和警卫员之间看来是常开玩笑。)
走在一旁的区长田雨,先被这句话给说笑了。
小苏故意不笑,把车子猛往前一推,一搬车把,横在梁海山的车前面:“今儿个说什么,我也不让你走啦。咱们赶快转回去。” 梁海山故意绷起脸来:“嗨,老田,你看见没有,这样的警卫员,不赶早撤职,行不行?”
小苏说:“撤职也得回到县里才能撤,这会儿你就得听我的。”梁海山又冲着田雨说:“你听听,他糊涂到什么程度,全弄反了,上级得服从下级。真是岂有此理!不行,咱们得坚持原则,快赶路!”
王友清见小苏也碰了钉子,就插言说:“梁书记,今天咱们先转回去,明天再到这边来。这样只是把次序前后调了调,仍旧是按您那打算进行的,并没耽误什么。”
梁海山说:“你这个折衷办法,实际上把我们的计划从根本上改变了。我就要先看看实在的,自己过过脑子,再听你们的汇报;不能先在上边带上个框框,再到下边套一套,就万事大吉,照你说的,颠倒过来做,我的打算变没变呢?这样干工作,有没有可能贻误大事呢?” (工作方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工作次序)
王友清觉着县委书记这句话是一种批评,脸上有点挂不住劲,就不吭声了。
田雨说:“我提个建议吧。咱们照旧往前走,过铁路,顺便找一个近便的村,跟群众和村干部谈谈,就手休息一下,暖和暖和。那时候,咱们看一看这风雪大小再定下一步。”
梁海山问小苏:“你说这样办行不行?” 小苏一晃脑袋:“我说行你就听啦! ”
梁海山说:“不论谁,只要推着我往前走,我就听;变着法子拖我的后腿,那就请靠边吧!” (原则性和灵活性的统一,在这样的领导身边工作能不进步吗?)
小苏这回笑了。一来因为梁海山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气特别逗笑,最重要的一条,是梁海山听了劝告,不再硬奔那个离这里还很远的村庄,能让领导休息一下。
他们过了铁路,接着又左右探视寻索着往前赶。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既看不清道路的痕迹,也找不到可以指示的目标。身边的风,越来越猛;脚下的积雪,也越来越厚,好像发了疯似的,要把一切空间都封闭起来。
梁海山奋力地往前移动着脚步,急于想找到一个地庄,找到村干部和群众,好跟他们谈谈心思,听听他们在新形势下,头脑里正想着什么问题,又是怎样解答的。他觉得,自己摸清了这一切,返回城里,才能在县委会上讨论制定全县的方针大计,才能按着党的政策原则,指点农民群众积极参加实现美好目标的斗争。多年的工作经验,使他认识到跟基层干部和群众保持密切联系,就如同空气和水对人那样不可脱离。每当被会议或其他公事缠在城里的办公室,他就感到十分别扭,眼睛不明,耳朵不灵,思考问题的时候,脑子也转动得缓慢。特别是现在(过了六十多年了,有些人反而觉得深入群众才别扭,甚至用行政手段把自己和群众隔离开来。小事拖大,大事拖死。)。他觉得一寸光阴比一寸金子还贵重。一九五三年,是国家进入了大规模经济建设,执行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头一年;这是年轻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经过几年的生产恢复,憋足了劲头,要朝着既定的目标开始奔跑的第一步。县委书记想,从农业这个角度看,如果全国的每一个县,今年都能保证完成它担负的粮棉任务,那么,整个五年计划就有了良好的开端,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不仅对今后的四年有决定意义,甚至于第二、第三、第四个五年计划,以及对实现最终的奋斗目标,影响都是很大的。他想,就自己所负责的这个县来讲,经过了土地改革,抗美援朝,镇压反革命,“三反”和“五反”等等运动,特别是贯彻了中央的互助合作决议,每个区都试办了社会主义萌芽的农业社,每个村都成立了互助组,集体的力量得到初步显示,集体组织受到更多的人注目和关心,人的精神面貌和生产面貌都发生了喜人的变化。县委书记同时也十分冷静和清醒地考虑到,共产党人要彻底改造中国的伟大创举,还会遇到种种预料不到的具体困难,只有勇敢地克服这些困难,才能取得胜利。他一再提醒县、区、村三级干部,千万要防止那种只满足于表面上的轰轰烈烈,而不注意深入基层、不扎扎实实地做些具体事情的危险倾向,这几天,他跑了几个区,跟各种人谈了话,也亲眼看到一些情况。他急于想多听,多看,多征求意见,以便使自己的认识更明朗,更能够下定决心。在这样的时刻里,他怎么能够顾及个人的劳累,又怎能畏惧风雪严寒呢?(给上面的行动一个解释、一个理由。)
他向前走着,四面观看着。忽然,他发现左前方有一个小黑点儿,在白皑皑的大雪里蠕动。他收住步,对身旁的人说:“你们看,那边过来一个人。”
田雨也看到那个一直朝着这边急行猛走的身影,就说:“是一个人,跑得真快呀!”
小苏眼盯着那边插一句说:“准是有急事儿。看看,空着手走路,比咱们弄这么一个自行车方便多了。”
梁海山微笑地说:“你这句话讲对了。急火,急火,有急事儿的人心里有火,有火才能发动机器向前进。没自行车,就是没包袱,轻装前进。你呢?心里有个包袱,就是休息牌的灭火机!”小苏和田雨两个人都嘿嘿地笑了。
说话之间,那个朝他们奔跑过来的人临近了,一边跑着,还一边冲着他们喊叫;因为风的呼啸,听不清楚喊的是什么话。小苏警惕地推起车子,迎上前去。
梁海山没等小苏迎到那个人的跟前,就认出来了,高兴地对田雨说:“这个人,十有八九是你们芳草地的高大泉!”
田雨也似乎认出,奇怪地说:“他到唐山那边调查范克明的情况,怎么到这儿来了?”
“许是刚回来的。”
“他回家不该在这个站下车呀!”
浑身上下披着雪,脸上流着汗的高大泉,终于跑到县、区领导跟前了。他异常兴奋,连呼带喘地说:“老梁,老田,嘿,真巧,在这儿碰上了!”
梁海山握着高大泉的手,笑眯眯地上七下下打量他。田雨说:“梁书记远远地就发现了你,我还当是认错了人哪!” 高大泉说:“我在火车上看见你们站铁路边上,我就在这一站下车了。后边那位是谁呀?” 小苏说:“是区里的王书记。”
高大泉看看梁海山,又看看田雨,问:“这么大的风雪,你们这是到哪儿去呢?”
田雨回答:“想找一个村子访问访问,再暖一暖。让风雪这么一搅,我也认不清村子在哪个地方了。”
高大泉说:“再往前走,好远才能到村子。到那边去吧。那边有个破窑,先进去避避风。”
小苏说:“这附近哪有窑哇?”
高大泉从梁海山手里接过自行车,冲着小苏朝前打个手势:“走吧,我说有准有,几步就到。”
他们拐了一个弯儿,越过一道积雪挺厚的沟。不远的坡坎下边,果然有一个破旧的土窑。土窑的四壁完好,就是顶子塌了一块,雪花从那里漏下来。地下堆起盆口那么大一片,好似镶嵌着一块玉石。窑顶上的破口地方,有一根树枝,一片暗红色的叶子挂在上边,微微地抖动。
他们进了窑,避开了风雪的袭击,把车子靠在壁上,使劲儿跺着脚。这个寂静的场所,立刻就充满了活跃气氛。
高大泉说:“你们先等一下,我去迎迎王书记,别让他找不到,迷了路,跑到别处去。”(哈哈,有理。)他说着,弯腰出了破窑,见坎子边上的雪里露出几棵秫秸梢,就顺手扯下来,走几步,见一棵树被雪团压弯了枝子,他伸手扳住,“嘎巴、嘎巴”地撅了几根,连同秫秸一齐抱在怀里。他到了拐弯的地方,正好迎上了从后边跟上来的王友清。这一对领导者和被领导者之间的关系,几个月以前是很别扭的,如今己经起了变化。这是因为芳草地的互助合作组织几乎是自发地开展起来,正巧符合了党的“决议”精神和上级的要求,不仅给天门区带来了能跟燕山区并立比美的光彩;也为天门区的工作打开了新的局面。在这一点上,王友清还没有总结一下经验教训。甚至连自己为啥过去不支持芳草地搞互助合作,为什么在过去那样的情况下,芳草地偏偏迈正了步子、走对了路子,这样一个起码的问题,他都没有细细思量思量。他却自然而然地把芳草地取得的成绩,全看成是自己的(这样的干部,不,应该尊称为“官员”,实在是太多了)。尽管王友清肚子里边对高大泉还有点疙瘩,但是,在打交道的时候,比过去融洽得多了。高大泉明知他跟这位领导没有达到贴心的地步,也为区委书记有所转变而高兴。王友清这会儿被众人丢在后边,正往前追赶,听到前边有人喊叫,抬头一看是高大泉,不由得愣了一下:“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高大泉回答说:“我刚下火车…… ”
王友清这才想起高大泉出差的事儿。关于芳草地的几个干部对区公所的炊事员范克明产生根本性的怀疑,紧接着又派人调查,王友清是不赞成的。他说,调查一回,证明人家没有啥政治问题,就算了,何必小题大作,纠缠不休呢?为这件事情,王友清还跟田雨争论过两次。这会儿,他把高大泉打量一下,几乎带着几分好奇心地问:“你又辛苦了一趟,调查的结果怎么样呢?”
高大泉说,“跟铁汉他们了解的差不多。”
王友清“哼”了一声,一边推着车子,艰难地往前移动脚步,一边借机会教训高大泉说:“老范这个人是有点小毛病,我也不是看不出来。但咱们是领导干部,不能因为他有点小毛病,就从根子上怀疑人家。要是把这样的方法变成套套,同志们之间怎么在一块儿过日子呀?” 高大泉分辩说:“他是在大军进关的节骨眼上,独自一个人落户到我们村的,又是我们村长把他介绍到区公所去的;他露出好多让人犯疑的东西,设法把他的根底摸清楚,能更好地对症下药帮助他。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王友清摇摇头:“其实呀,你是白操这份心,白跑这种冤枉路。事前我要是一定不让你去,你嘴上不说,心里也准得怪我包庇他。这回就踏实了吧?”
高大泉认真地说:“不,王书记。对这个人,我怎么着也不能把心踏下来。”
王友清一翻白眼:“这是为什么呀?”
高大泉心中有数地回答:“就算他根子上没问题,梢子上也有问题。”
“你有什么根据还要怀疑人家?”
“不是怀疑,是他的行踪有鬼! 他总往村里跑,拉一个,打一个,到处乱挑动,这不是根据吗?我希望区委领导要好好地教育他。”
“嗨,你还指挥到区委身上了?”
“不能指挥,我能提意见,他是区里的人,他的任务就是做好饭菜,他有啥权力到处乱插手呢?往后他要是再到芳草地乱搅和,我就发动群众当面揭他!” 王友清停住,皱着眉头盯着高大泉的脸,用一种挖苦的口气说:“大泉同志,一个堂堂的党支部书记,跟一个炊事员过不去,有意思吗?”
高大泉被区委书记的这副蛮横神态和这句挖苦人的话激得冒火了:“就因为我是党支部书记,对他的所作所为才应当一分一毫不含糊。您还应当弄清楚,不是我们跟他过不去,是我们要往前走,他偏跟一些人扯成伙,横拦竖挡,想让我们迈不开步!您说说,这个意思还不够哇!”(大泉就是直率,而这种直率只有在某个特定的历史时代才会被容纳)
王友清把车子往前一拥,赌气地说:“好,好!你是县委重视的干部,区里管不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这样说着,就丢下高大泉走了。
高大泉望着他的后背,心里的火还是一拱一拱的。他暗想:一个区委领导,对待下级的同志,怎么能这样随便耍态度呢?他又反过来想:王友清的这种作风,不是一般的态度问题,而是在肚子里边还跟芳草地农业社结着疙瘩,所以就分不清是非曲直,遇到什么事儿,免不了要拧着劲儿看,拧着劲儿办,拧着劲儿说。他想:既然是这样的一个问题,我刚才就不该对他冒火,不该用不好的态度对不好的态度。他想:自己入党好几年了。又在村里担负了领导工作,对自己要求的尺子得高一点儿,我得好好地磨练呀!(想了半天就是没想领导会给自己小鞋穿,这样的胸襟!)
他这样想着,一边走,一边从雪地里扒拉出于树枝和柴禾节儿,一根一根地拣起来。最后,他弄了一大抱,回到破窑里。小苏从他怀里接着柴禾说:“嘿,还是你有办法。我这儿冷得干着急,却没想到找点柴禾去。”
高大泉笑笑,蹲下身,把秫秸棍和树枝子撅成一截一截的,同时又横两根竖两根地搭起来。
梁海山用抽烟划着的火柴,把那个己经成了塔形的小柴禾垛从底下点着。
燃烧起来的柴草,剥剥地响着,先冒青烟,后翻白烟,又卷起浓烟;接着,火苗儿渐渐地扩大、升高,烟雾像蘑菇云似的,渐渐地飞到窑顶上去了。
大家围上火堆,伸出手来烤,立刻感到一种非常舒适的温暖;一根根曾被冻得发僵的手指变得灵活了,一张张曾被冷风吹得发白的脸孔变得红润了;所有人的情绪都随着跳动的火焰活跃起来。田雨间高大泉:“你这回去一趟,调查来的情况有什么进展没有?”
梁海山接过来说:“这还用问。要是有了重大发现,一见面他就对你讲了。”
王友清因为刚才的火气没有消,有意地插了一句:“事实就是那样的事实,还能有什么重大发现呢?
高大泉听了三位领导的话,说了一句本来无意顶撞王友清,实际上却起了同样的作用的话。他说:“说实在的,这一次我还真有个发现…… ”
王友清以一种讽刺的口气接着话音追问:“你发现他什么历史问题了?当着梁书记的面汇报汇报吧!”
高大泉打个沉,想尽力注意自己的态度,不把回答的话变成争论。他说:“不管他有历史问题,还是没有历史问题,反正,凭他这几年留下的声音,跺下的脚印儿,我就信不住他!……”
梁海山故意岔开话头,告诉高大泉说:“我们在你们芳草地呆了一天,生产工作啦,春耕准备啦,大伙儿的心气啦,牲口膘啦,都是挺不错的,据田雨同志说,朱铁汉那个同志过去年轻,火气冲,处理事儿有些头脑简单,如今也长进了。我挺喜欢他,他是个爽快人儿,很有冲劲。支部还主动地办了个党员训练班,民校也扩大了。看样子,你们那个农业社能巩固发展下去。这就是咱们搞农村工作的胜利保障。”
高大泉听到这些,很高兴,对家里的事儿也放心了。他问:“您对我们的工作有啥指示呢?”
梁海山说:“我回去只是听和看,说得少,因为我正在琢磨一个问题,就是咱全县人,对第一个五年计划实现,咋出力的事儿…… ”高大泉蹲在火堆旁边,想接着往下听,县委书记却把话收住,只顾用一根小棍儿拨拉火灰。他有几分着急,就又叮问一句:“梁书记,上级又给咱农村布置新任务了?”
“任务还用布置,跟在五年计划的后边,自个儿就来了。”梁海山这样回答一句,头也没抬,好似在观察火堆里边的奥妙;接着,一边沉思,一边说,“城市跟农村要吃的,工厂跟农村要原料,让农村跟着他们的步子,一二一地一齐往前走。可是,我们的农村是啥样的农村呢?这个你们比我清楚。怎样让农业生产也纳入国家计划经济?发展农民互助合作组织跟这种纳入关系是什么?农民把土地、牲口合伙集体了,小农经济的思想、习惯要不要改变?怎么培养他们的国家观念、集体主义思想?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多得很,都是任务! 都是我们今儿个围在火堆旁边这三级领导的具体任务。你们还挺轻松的吧?我可感到肩膀头压得受不住啦!”
破窑外边,风刮着,雪飞着,挤在门口,“哞哞”地叫唤。窑顶破洞上的那片暗红色的叶子,使劲儿抖动。
田雨不声不响地往火堆上加了一把撅折的树枝子。王友清把屁股底下坐的砖头,往前挪挪,两只手一下一下地扑捉飘呼的火苗子。
高大泉没有动一下。不知为什么,县委书记所说的压力,使他的眼前浮现起火车上的情景:倒卖粮食的胖老头,老站长那些语重心长的话。……
“哈哈哈! 哈哈哈!”县委书记梁海山突然大笑起来,说,“让我把你们给吓住了。我可不是安心要吓唬你们呀!我是想让你们跟我一块儿把脑瓜子转转弯儿,转到五年计划的轨道上,一块儿观察观察问题,琢磨琢磨办法,把各自分工的工作搞得漂亮一点儿。有啥怕的?对共产党人来说,压力就是动力,它逼我们增智慧、长本事;它逼我们下决心,排万难,夺胜利!对不对呢?来,来,来,都往前坐坐,一块儿谈谈心思。”
三 阴谋
芳草地“竞赛”农业生产合作社的一辆大车,也受到这场大风雪的牵制,被阻截在天门镇。
他们这一次出车,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只是到县城里拉回一些喂牲口用的豆饼。他们却故意用新油漆过的胶轮,套新买来的大马,连套绳和鞍子都是一水新的。而且还由社主任张金发亲自跟车,副业股长冯少怀亲自赶车。这样的铺排,完全是为了“郑重其事”。他们想用这样的行动,向区里领导和芳草地的人显示:在一九五三年里,竞赛农业社要“货真价实”地大干一场。
在去年冬天整党的时候,张金发挨了批评,作了检讨,下狠心来个“光棍回头”,要争一口气。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生拼硬凑地办起一个比高大泉那个东方红农业社阔气十倍的农业社。他原来那个挂牌子的互助组一分两半儿。秦富说什么也不肯入农业社,好说好散,宣布离开了他们这一伙;滚刀肉自己愿意入,只有张金发点头,别的人说什么也不肯要他,吵闹一场,也退出去了;刘万和高二林加入了东方红农业社,谁也没有本事再把他们拖回来。这样一闹,留在张金发身边的人太少、太不成阵势,他就跟冯少怀两个人一块儿商量,使了一些小手腕,圈拢了一伙中农户,抓住了一个贫农出身的团员秦方,用“交情”,拉住了在村里有头有面的周士勤。这样七拼八揍,总算把一个农业社的架子支了起来。他们匆匆忙忙地开了个成立会议,订了一份简短的社章,挂起一块又宽又长的木牌子。因为他们憋着劲要在收入和名声方面,都超过东方红农业社。所以就给这个社起了个名字叫“竞赛”。那天上午,县委书记梁海山由区委书记和区长陪同,在芳草地开了个干部和群众的座谈会,让大家谈心思、摆想法;最后,还听了两个社的工作汇报。梁海山虽然提了好多问题,可是既没有表扬东方红农业社,也没有说一句批评“竞赛”农业社的话。临散会的时候,这位县委书记还挺和气地对张金发说:“金发同志,你们区里领导跟我说,对你是抱着希望的。你应当按着正道儿干呀!”张金发对这句话动了心,反复地品滋味,掂分量,揣摸猜测着每一个字儿里边都包含着什么意思。可惜,他心里折腾好久,也没有完全弄明白。最后,他抓个空子,把王友清拉到一个没有人的墙角,拐弯抹角地让王友清给他解答。王友清说:“你怎么这样迟钝!梁书记那句话的意思,就是希望你争气,希望你还像土地改革那样先进—— 跟我是一个意思,跟区委一块儿扶着天门区这杆先进的红旗别倒下呀! ”这一次张金发可真动了感情,心想:他高大泉能干的事情,我张金发为什么不能干?他暗暗发誓:这回我要真干,大干,绝不挂牌子。可是县、区领导一走,他又有点发懵:真干,干什么呢?大干,又怎么干呢?挂牌子搞互助合作,跟“货真价实”地搞互助合作,根本上的区别是什么?他对这些都是似知非知、糊里糊涂的。幸好那天他看见周忠和秦恺到天门镇去买豆饼,这才使他抓住竞赛的具体目标。他说:“这还不好办,他们买一车,咱们买他二十车? ”当天晚上他就套起大车进城了。跟随他的冯少怀,这一回也显着很卖劲儿。如果说,因为搞假互助组害人挨“围攻”以前,他靠近张金发完全出于“现得利”的利用的话,那么,现如今由于形势所迫,前程所需,已经改为“放长线,钓大鱼”了。他要紧紧地靠在张金发的身上,真心实意地扶植张金发。他这样做,有三方面的原因。一是土改那伙积极分子,特别是高大泉和朱铁汉几个铁腕人物,想把他冯少怀划成富农分子的心没死,他冯少怀在芳草地的党内没有个牢固的靠山可不行。二是李国柱和他断交,高二林和他决裂,东方红农业社越来越火爆兴旺,大多数庄稼人都把他看成“白脸的奸臣”,他再不找个伴儿,平时难以施展身手,一有风吹草动,那就会成为孤军作战。第三,是一点若明若暗、闪烁不定的光点点,给了他还能挺身而起的希望。例如,谷新民对农业社的冷淡,王友清对张金发感情上的暖昧,苏存义往地里埋界石,那个肥溜溜的小算盘秦富,连张金发这样的社都死也不肯入,这一切都说明芳草地这盘棋没有定局,中国要变成个啥样子,也没有板上钉钉!他忽然绝路逢生般地想:别人可以在大旋风里边跟着转、混着看,我冯少怀为什么不能够把守势改成进攻,把偷偷摸摸的变个冠冕堂皇的呢!于是,他来了个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决定加入他恨之入骨的农业社,把他的看家宝贝大黑骡子和大胶皮车也都写到集体财产的帐本上了。在各入社的户往一块儿合并的时候,连周士勤都死乞白赖地要多留自留地,他冯少怀却一亩也没留;甚至声明,要是社里需要和政策允许,住的房子也可以献出来。女人紫茄子为这件事情跟他吵吵,跟他哭啼,上吊抹脖子地闹了好几天。他故意当着劝架的和看热闹的人喊叫:“搞社会主义,就得舍得把个人私有的东西,都变成大伙儿公有的东西(这就是他们对社会主义的理解,现在还有人这样胡咧咧),共产主义嘛!来真格儿的,我冯少怀比他们哪一个都更有坚决性儿!”等到夜静更深钻进被窝里,他又嘴巴贴着紫茄子的耳朵小声说:“如今的世事,不能死心眼儿,得随机应变,花样翻新,才能得到好处。你掂量掂量:土地好像是归伙了,实际上呢,农业社里有人给你耕,给你种,不投工本,不花粮种,不操心费力;到了秋收,地六劳四,干分地股子红,比咱们自己经营,那可合算多了。再又说,咱闹发财,也不能光指望从土圪垃里往外刨呀!我得从地里腾出手来,往能伸手的地方抓钱!”(把农业社当成自己的“长短工”了,“小算盘”自愧不如啊)紫茄子自然很信服这个有本领的丈夫,终于被他说服。他入社了,他登台了,他要开始扮演新节目了。可是,张金发这个靠山怎么个长期依靠法?农业社这个风怎么个顺顺当当地借法?那个冠冕堂皇地进攻怎么个十拿九稳地进法?他的脑袋里没有数,肚子里没有谱,感到空空荡荡,渺渺茫茫,像个输红了眼的赌棍,举着手,不知道这个宝该往哪儿押。就在这个时候,耳目灵通、鼻子眼尖的冯少怀,从报纸上,从县、区干部下达的指示上,听到国家要搞第一个五年计划。他又在县城里看到一点动向,闻到一点味道,脑瓜子里转了九十九道弯之后,忽然灵机一动,觉着他奉为活命的“发财之道”又能够通行了。这样,他就拿跟随张金发出门买豆饼的名义当引子,把张金发引到天门镇。
他们两人迎着风,冒着雪,赶着牲口,拐进西门,来到大街上的十字路口。
冯少怀勒住缰绳,扭头问张金发:“我说社长呀,咱们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喝点热水,喂喂牲口了。”
车上边缩在大皮袄里的张金发说:“真是冷得要命,得暖和暖和了。那就上大车店吧。”
冯少怀说:“大车店人多杂乱,又不干净,那怎么呆呀! 咱们到老沈的柜上坐坐得啦。”
张金发有点犹豫:“我可好久没登他的门坎儿了,这么冷不防地去那儿好吗?”
冯少怀说:“工农兵学商,全是人民群众;人家不沾灰,不带土,是个光溜溜干净身子的商人,去他那儿有啥不好的!”
“别人看见,传到高大泉耳朵里边,又得说我的闲话。还是少给他们开点下蛆的缝儿为妙。” “这会儿冰天雪地,哪有什么行人走路。咱们从后门进去,到柜房里边的小屋坐,暖洞一般,严密极啦。”
张金发轻轻地摇摇头:“三反五反那场乱子,就因为我跟他有那么一点点来往,差点掉进去,我真不想多沾他们了…… ”冯少怀立刻抓住这句话说:“你要还记着这个,今儿个更得到那儿去一趟啦。老沈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好汉子。三反五反那时候,把他整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都没有咬我一口。你是最讲义气的,这样的人不交,还交谁呢?”
张金发听着,不仅明白了弘外之音,还动了心。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怀里揣着的表。这只金壳怀表,是大资本家权经理赠送的。张金发伸手接表的时候,沈义仁是在场的:“三反五反”开始,姓权的往给志愿军包做的鞋底里掺纸,犯了罪,好多替他在农村经手搞纳鞋底事儿的人,都受到牵连,唯有张金发平安无事。受贿的表,既没失掉,也没有给张金发招来什么灾祸。这样的结果,靠的什么,这还不清楚?他想:沈义仁如此讲交情,我也不能不够朋友;况且,往后要跟高大泉那个社赛个高低,沈义仁也许是个有点用处的人;再说,如今“三反五反”运动已告结束,雨过地皮湿,跟沈义仁走动走动,就算有人说什么闲话,又该怎么样呢!
冯少怀一见张金发这副举棋不定的样子,就明白了他的心思,赶紧吆喝牲口,让大车拐到后街,进了粮店的后门。
三合顺粮店的实在东家是沈义仁,为了各方面都方便,他让那个被他使用了多年的帐房先生李财当挂名的掌柜。他对外人讲,那粮店,他自己只是入了点股子,在天门镇的街面上,别看这个店铺的门面不大,院子也不深,实际上很有根底,很有威力。它对天门镇粮食市场,如同称杆上的秤砣,能够掌握上市量的繁盛萧条,左右粮食价码的高低;沈义仁要想掐集镇的脖子,两只手轻轻地一攥,就会使天门镇感到出气不均匀。这样的神通,倒不是单靠金钱的资本,主要是他们在此地盘踞的时间长,手伸得远,东西南北几十里之内的乡村里,都有他们的老主顾、老世交。他们跟各种各样的机灵人互助挂着钩,形成一张虽然看不到踪影,却很细密的罗网。大草甸子上的冯少怀,是这张罗网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如今,又要套上张金发这么一个扣眼,势力更显得壮大了。
李财一见张金发和冯少怀两个人浑身是雪地走进来,如逢喜神天降,满脸堆笑,迈着又轻又快的步子,迎到雪地里,连声不迭地招呼:“哎呀,哎呀,稀客哟!一快请到屋里坐,快请到屋里坐。”
冯少怀是这个粮店的股东,自然不会客气,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就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张金发总算门口不熟,不好随便,就笑着跟李财客套几句,又说:“等我把牲口安置一下。”
李财拉扯着他衣袖:“到家了,还让张村长您受累?快请吧! ”他转身朝厢房喊:“小伙计,卸车,给牲口加点好料,把大车用席子苫上!”
张金发见两个小伙计应声跑了出来,这才跟冯少怀一起进了正房的小屋里。
李财拿过短把的小笤帚,替张金发扫身上的雪,嘴里依旧像抹了蜜一般地说:“张村长,好久不光临了,我们都很想念您。如今您显着清瘦些。几百户的大村庄,操心哪!听说您又办起一个财源兴隆的农业社…… ”
张金发对后边这句话极爱听,就何:“你们这里边也听说我办农业社了?”
李财说:“唉,咱全天门区,就是芳草地有两个农业社,一穷一富,一软一硬,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呢!”
张金发嘻嘻地笑了。他心里想,如今是窗户纸里边吹喇叭,已经名声在外了;只要有了这样的名声,我张金发就不再比他高大泉矮一头。
他们喝了几口热茶以后,冯少怀冲着李财问:“沈掌柜出门了吗?”
李财说:“他这几夫正在布店处理善后。我马上打发人请他来。”
冯少怀本来知道真情,却故意问:“他处理什么善后呀?” . “那个布店开不下去啦!” “这是怎么回事呢?”
“去年入冬以来,这种货物显着匾乏;门板儿开着,只能出,不能进…… 这不好办哪!”
这会儿,外面的柜房里,突然有人大声地说话。接着,一个中年伙计揭开门帘子,探进脑袋,低声细语地说:“李先生,有请。”李财立刻收住话茬儿,对张金发和冯少怀两个人连连点头道歉:“对不起,请二位喝茶、抽烟、稍候片刻。”他说着,就跟伙计走到柜房,隔着那高高的盛面装米的大柜子和吊着的秤杆儿,朝外看一眼,他见挨炉子坐着一个农民打扮的“半大”老头。细看才认出,那是区公所的炊事员范克明。李财那份随时准备着的现成的笑容又赶忙挂在脸上,迎出柜台:“范师傅,够忙的吧?”
范克明说:“锅灶刀勺,一天三阵儿,老样子呗,有啥忙呀闲的。”
李财提过茶壶倒水,对伙计说:“给范师傅拿烟来。” 范克明一边接碗,一边盯着李财的眼睛问。“你里边有客人吧?”
李财故意打岔:“您不就是客人嘛!” (现在我们是不是经常说这样的话?都会买卖腔了。)
范克明说:“我看见雪地上有大胶皮轴辘印子,一直弯到你们的后大门去了。”
“那是拉粮食来的…… ”
“嗨,你们还拉粮食哪?每一集上市的粮食,都让你们给抓空了,又朝外头伸出手去啦?”
“哪里,哪里,您不知道,我们这粮店,供着一个镇的人吃用,还勉勉强强地够对付的,附近的学校、施工单位也到这儿来买米称面,可就供不应求,只能扫囤底了。”
“算了,又不搞‘粮改’跟我诉什么苦哇?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你这儿弄点白面。先给我闹上十袋吧…… ”
“多少?”
“十袋。”
“我的范师傅,您要这么多面干什么?”
“开饭店的不怕大肚汉,卖粮食的不怕大锅伙,你怎么一见政府的人,就来这一套。我们白吃不给钱哪?”
“瞧范师傅,您真会开玩笑。我们这小买卖人,靠的就是国家,爱的也是国家,还有什么别的套套呢?我是觉着您要这么多面太少见。”
“吹饭的人多啦嘛!”
“区公所增加了干部?”
“县里的梁书记来天门视察,让县里的粮食公司在镇供销社辟一个米面代销部。加上一个新门面,就得收购;收购了粮食,就得盖仓库住房。他们找来一群木瓦工,还有一群小工,都就近在区公所吃饭,可把我给忙苦了。就这么一回事儿,明白了吧?李先生!”(阶级意识超强的义务情报员) “是这样啊! 好,好,我们为多大难,也要给您凑上这个十袋面的数儿,回头让伙计送去吧。”
范克明喝了一口茶水,又说:“告诉你,这只是开个头。过几天,车辆一多,在我那儿吃饭的就得跟着多,到你这儿买粮的也少不了。你们这一下子可发财了。”
李财赶紧问:“车辆怎么还要多?”
范克明说:“这也是梁书记亲自指示的。供销社要从北京、天津、通州调一火车工业品,专门供应乡村,好从农民手里换粮食—— 工农联盟嘛!”
李财连连点头:“这样好。我们尽力办吧。”
范克明站起身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可得早点送去,别误了我的事儿。不论谁没有粮食做饭吃,什么也干不成啦!”
这个做粮食交易的门面,跟里边那个内柜房,只隔着一道糊着彩纸的雕花格子的隔扇,外边的人说什么,里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金发听完范克明和李财的交谈,神色有些异常地问冯少怀:
“怎么又闹起粮荒来了?”
冯少怀心里有数地笑笑,说:“这不过是开台锣鼓,闹粮荒的大戏还在后边唱哪!过个一年两年,你再看吧—— 说老实话,咱们不看远点可不行呀!”
“这是为啥呢?”
“那天你没去区公所开会?今年政府要搞第一个五年计划了呀!”
“我听田区长作了个报告。国家搞五年计划,跟闹粮荒有啥关系呢?”
“五年计划,就是搞建设:在城里修盖办公事的楼房,建造飞机大炮的工厂,往城里边大量增加光吃粮食不种粮食的人。远处咱们没见着,就拿咱天门镇来说吧,这一冬一春,建了多少工厂、机关、学校,添了多少张嘴巴?嘴巴通着肚子,肚子空着办不了事儿,哪一天都得往里边填个三回两回的。这么一来,粮食还不紧哪?”张金发觉得冯少怀这几句话有道理,就接着发起感慨:“是呀,是呀。粮食是命根子,一家一户过小日子,这玩艺缺不得少不得,过一个国家的大日子,更是大事一宗。”
冯少怀说:“粮食不光是命根子,也是宝葫芦。我心里边已经有个谱。咱们这个竞赛社,要是真能一心抱住它,就得有点绝招。绝招一使起来,我跟你打保票,不用说赛过高大泉那个穷光蛋社,就是全河北省挂名的社,咱也能比倒它!” 张金发对冯少怀这番话里包含着的意思,已经心领神会地听明白了;却故意问:“你讲清楚点儿,怎么个抱法?用啥绝招?” 冯少怀从椅子上拾起屁股,坐到张金发跟前的炕沿上,小声说:“你想,东方红农业社,要说人力地亩都不比咱那社差。咱们要是两眼只盯着土块,两手只折腾地块,跟东方红赛起来,使出吃奶的劲,也难保险输赢。从头说吧,整地,挖井,春种,夏锄,秋天收拾,一颗一颗地伺候,一粒一粒地数点,让那地皮上给你增加一成收成,得费多大的事?这还得老天爷发慈悲,肯赏给你,它要是一不高兴,下一场雨,刮一次风,扔下一阵冰雹,再不就给你来个滴水不送,旱起来—— 老兄,得啦,一个粒你不用想得到,伸手丫子、张嘴巴子哭吧!”
张金发点着头插一句:“是这样,种地就是出苦力、撞运气的事儿。”
冯少怀继续说:“咱们要是有点见识,又有个胆子,趁如今春荒没到,快点动手,把钱凑到一块儿,买一点棒子、小米,存起来;过了麦收,庄稼人就要以细换粗,咱们一斗棒子,就能换一斗半麦子,一斗小米能换两斗半麦子;再到大秋后,庄稼人种麦子急着要种子了,一斗麦子,又能换上二斗半棒子,或是一斗半小米。你算算,就这么一转手,得顶多少顷地的收成呀!”(国家紧俏物资就是投机分子——火车上的老头,现在粮店里的这几个人——的伸手对象。)
张金发被冯少怀这番话给说得两只眼睛直眨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在这一小会儿的工夫,他的脑子里,像“拉洋片”的一样,一张又一张,闪过许多的各种颜色的图景。他想起年少时候就雄心勃勃,想要发财过好日子。为了发财,他要做买卖没有本,要耍手艺啥不会,要攀个高枝儿没有门口,才不得不去给歪嘴子打长工、当打头的。他拼着命地干,生着法讨东家的好,到头来好梦没做成,闹个两手空。他想起土改以后,埋藏在心头的那一股子发财之心,曾经又还了魂。为了发财,他跟随工作组闹斗争,不怕担风险,不惜得罪人,拼了命干工作。他辛辛苦苦闹一遭,结果呢,趁水和泥没和成,反而差一丁点儿让高大泉给撂倒在地。紧接着,倒霉的事儿不断地找他,连续地摔跟斗,撞钉子。他想顺着风干,变个法儿,搞个假互助组,另外趟一条路,再奔发财的目标。他虽然费尽了心机,使绝了计谋,这回更惨:节节往下败,步步往下溜,逼得他不得不下狠心,放下那个单纯发财的心,搞起这个“竞赛”社。他妄想用这万不得已的办法,把好不容易得到的荣誉地位再捞回一点儿来;可是,从许多窗户门口往远看,要是跟高大泉顺着一条道儿、肩膀贴肩膀地比,十有八九赛不过他高大泉。到了最后,如果再闹个名得不到,利收不来,白白跳跶一年,那可真糟心!他想,要是让自己操办起来的农业社按照冯少怀刚才说的那条道走一走,真是要本钱有本钱,要人才有人才,要力量有力量,要门路有门路,那可就顺当多了。他想到这里,心口窝直扇小翅膀,瘦黄的脸上冒出一层细小的汗珠子。冯少怀一见张金发神态的变化(冯少怀是自学成才的“心理咨询师”),就知道这个财迷心窍的人入了垄;他跟三合顺几个同伙暗地里策划着要搞的名堂,在面前这个党员、村长的身上,已经有了大功将成的希望,冯少怀心里边很高兴,却不露出来,就朝返转回来的李财挤了挤眼,快说:“请沈掌柜的去吧,我们张村长还有重要的事情跟他商洽哪!”
李财会意,连忙点头退出屋。
过了一小会儿,沈义仁扭着肥胖的身子,笑呵呵地走了进来,扑到跟前,一把拉住了张金发的手:“仁兄,我正要登门拜访,不想今日驾到,真是天助我也。”他转头吩咐,“李先生,今日咱们得到聚仙楼开个雅座,乐呵乐呵!”
张金发推辞说:“不要太破费了。” 沈义仁说:“不,不。今儿个一定得喝上几杯。第一祝贺张村长的农业社像一杆旗,插在咱天门大草甸子上,第二祝贺我的布庄关了张…… ” 张金发不解地说:“布庄关张还祝贺什么呀?”
沈义仁说:“那种买卖没有多大油水,不如把布匹存起来等行情,多花心力跟李先生共同把粮行掌管好。如今国家最急需的是粮食。我们爱国家嘛,就得投上全部资本多进粮,以便供应急需,活跃市场,繁荣经济。”(特么真会说,要是掌握了媒体,还不定吹成什么样呢!)
冯少怀故意竖起大拇指:“实在是高招儿。我和张村长一定助你一臂之力,咱们一块儿合伙干一场! ”
沈义仁拱手作揖:“多谢,多谢!有张村长,还有他的农业社给我当财东,我的腰杆更硬了。既然如此,今日就更得一醉方休了!”
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四 挑动
冯少怀回到家里、卸了大车,脚也没歇,就让紫茄子和小童养媳妇帮着他,动手收拾那间空闲着的西屋,从屋顶到地下,都十分仔细地打扫了一遍、
紫茄子为这个起了疑,当是冯少怀要把先头女人撂下的那个儿子从外边找回来成亲,心里边又酸,又辣,又紧张。自从高二林两口子从他们拉拢的圈套里分裂出去以后,冯少怀叨念好几回,说缺人手干活儿,还是亲骨肉靠得住。紫茄子横挡竖挡地不愿意,加上一时也找不到那小子的下落,就慢慢地把那件事儿给放下了。今儿个冯少怀从城里、镇上转了一趟回到家,一下子改变了过去的那种愁眉苦脸的瘟神的样子,又像三年前买回大骡子示威一般兴高采烈,这不能不让紫茄子害怕。
“当家的,腾房子干什么呀?”
“盛东西。”
“盛什么东西呀?”
“你就快着点儿干吧!”
紫茄子越察颜观色地追问,冯少怀越支支吾吾地不肯说,紫茄子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疑。她一急一气,扔下笤帚,解下头上遮土的手巾,嘟嘟囔囔地回到自己的屋里,往炕上一躺,再也不肯动弹。冯少怀“噌”地一下追了过来。
紫茄子吓一跳,像一只被堵在死胡同里的老母鸡。扎撒起全身的羽毛,准备豁出去,跟男人来一场大吵大闹。
冯少怀是发火,还是没发火呢?他的眼睛不像逮鸡的狼,却像猫。他两手按着炕沿,身子朝前探着,嘴巴贴在紫茄子的耳朵上说:“你呀,傻瓜,知道吗?好日子又来到咱们的家门口了!” 紫茄子不肯轻易地解除警戒。死死地盯着冯少怀的眼睛:“你说清道明,啥好日子?”
冯少怀朝屋门看一眼,压着声回答女人:“共产党要搞第一个五年计划,要发展工业,一迈步就遇上了大风大雪大难关:缺粮食,少原料,不能施工,不能生产;好多农村的地盘闹了灾,还张着嘴巴等着国家拿粮食去喂肚子,拿布匹遮身子,就连镇子上的集市,这一程子,粮食都吃紧了,布店也关张了! …… ”
紫茄子半信半疑地说:“人家正在搞农业社呀!”
冯少怀“哼”了一声:“搞起农业社就成仙得道啦?他们能头一天撒下籽儿,睡一夜觉起来,就能掰棒子?就能摘棉花?他们就能够把一亩地变成一百亩地呀?自古以来,中国就连年灾荒不断线,饥饿不断头,哪个掌权的人有本事把这样一个国家、几亿人的肚皮填饱呀?将来的人口越来越多,共产党的包袱会越来越大。我跟老沈已经估摸透了,不用蒋介石反攻大陆,也不用美国人跳过鸭绿江,光是粮食这一个难题解不开,就得饿软了他们,压垮了他们!”(粮食问题很严重,还是那句话:在新社会,人人都要吃饱饭是最基本的要求。而在旧社会,吃饱吃不饱是你个人的事,“政府管不着”)紫茄子听到这儿,身子一抬,大腿一收,爬了起来,依旧顺着她自己的心思问:“那你腾房子到底要干什么?”
冯少怀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存放粮食,一个粒儿也不给他们吃!” “啊,你要存粮食呀?” “对!把以前放债放出去的粮食收回来,把手里的攒着的钱买上粮食;用大锁头把仓库的门儿锁起来,掐住他们的脖子!等有朝一日,我要一个粒一个粒地当金豆子那样舍给他们!”
紫茄子这一听,可欢了,“腾”地跳下地,指点着男人的鼻子说:“这样好的事儿,你该早点告诉我呀!”
冯少怀说:“这是机密的勾当,我瞎吵嚷什么?咱们得神不知鬼不觉地偷着整治他们。”
“我还能给你往外边抖落去?”
“小童养媳妇不是在旁边吗?家贼难防!”
“她傻头傻脑的懂个屁!”
“你还不接受李国柱、高二林这两个忘恩负义人的教训呀!如今是个人心大变的糟糕的时代,我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能不加上十二倍的小心。”
紫茄子明白了男人的心意,这下子就来了神,有了劲。等到收拾起屋子,她的脸也笑了,手也快了,跟在冯少怀的屁股后边团团转。
他们先腾出正房西屋,后腾了厢房北间,紧接着又打扫起二门外边的两个大粮仓。
冯少怀在打扫粮仓的时候,可就不完全保密了。他钻到里边,故意弄得叮当乱响,扬得暴土狼烟。过了一阵子,他悄悄地从仓口里边伸出脖子(啥形象啊!),朝东邻居那边看一眼。正像他估计的那样,跟邻家相隔的那个土墙头上,果真有一个人正往这边探头探脑。他就故意搭腔说:“老哥,过来呆会儿吧。”
小算盘秦富假装用手扒拉着墙头上的雪,回答说:“不啦。我怕雪化了,成了水,把压上的泥土弄松散啦。”
冯少怀笑着说:“唉,好几年的大雨都混过来了,那么一丁点雪水,还能坏了你的墙头?”
秦富说:“大雨是急的,一阵儿就过去了;这雪水是慢劲,悄悄地往里渗,更能毁东西。”
冯少怀联想起他正搞的勾当,不由得点点头:“倒也是呀。慢劲儿,比猛劲儿更厉害。你打扫完了,过我这边坐坐,抽袋烟吧。”
“等我把粮食装上车,把文吉打发走了,抽个空再跟你唠嗑。”
“文吉要干什么去呢?”
. “真会问。你们那个竞赛社,昨天干什么去啦?”
“噢,你家也要买水车?”
“去年吃亏了,今年得真干啦!”
“镇上供销社进了好多水车。明天起大早,让孩子们赶车拉去就是了,还装什么粮食呢?”
“不装点粮食,到那儿伸出手丫子,人家白给吗?”
冯少怀装做吃惊地说:“你要拉粮食去换水车?”他见秦富点点头,就从仓里爬出来,站到墙头下边,仰着脸,更加神秘地小声说:“咱们哥俩是过心的人,换个人我一个字也不能透给他…… ”秦富心里打个沉,转个弯儿。冯少怀突然在这青黄不接的春天打扫粮仓,本来就让他挺纳闷儿,这个能人,又这么故弄玄虚,使得他更急着想讨个根底儿,就伸长脖子、侧过耳朵,说:“到底又出了啥事儿,快告诉我。”
冯少怀左右瞧瞧,压着声说:“这个你还算计不到?看眼下这个情势,人民币要毛…… ”
小算盘一惊。他的前半辈子吃过好几次纸票子“毛”的亏了。日本侵略军占领时候的“大备票”,蒋介石占领时候的“金元券”,他都曾经像性命一样爱惜过。可是,等他把那些带着油墨味儿的硬纸片子数烂了,攥热了。到后来,不得不淌着泪水扔在坑上,让他的女人糊了烟笸箩。眼下人民政府的人民币也会“毛”起来吗?他眨巴着眼,进一步地试探冯少怀的口气说:“这两年,从城里边运下来的洋货,价钱都是挺稳当的,不至于再闹出那种坑死人的事儿了吧?” 冯少怀说:“票子毛不毛,是有一定之规的。不论工业品还是什么日用货,它们的价钱起落,都要追着粮食的屁股后边转悠;粮食的价钱要是一涨,别的也得跟着往上窜。你这些日子没有上集去转转,也没听别人说粮食市的买卖稀拉了?”(那些个攻击新中国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的人,怎么不想想新中国二十多年物价稳定所带来的好处呢?)
小算盘说:“文吉倒是叨念几回,我没往心里放它。我觉着,眼前不是正在麦不麦、秋不秋的春天吗?粮食市上还能热闹得了?”冯少怀一撇嘴:“病根就在这儿?你呀,别看是个勤俭治家的好手,还是缺少点算计。其实,这也用不着多费心思,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嘛! 不用说别处,光拿咱芳草地来说吧,这两年里边娶了多少媳妇?生了多少孩子?添了多少人口?连咱那位大支书家,就四口人变成了六口人。再过两年呢?人丁猛着劲儿地加数目,土地可是不像发面馒头,用锅一蒸就变大。你算计算计,要是像这个样子不打盹儿地增数加码,再好的麦季,再丰收的秋季,打出来的粮食就够嚼了?”
小算盘越听越觉着这些道理对味、对路、非同小可。他被冯少怀说得直了眼,再没有理由不信,心里“嘭嘭”地打起鼓来。冯少怀见小算盘的心思已经被他引入门口,又往深一层里说:“古人之言很有道理哟,人无远虑,必有近优。国家还有个计划,过小庄稼日子,没个打算还行?依我的看法,有钱快花,最好花到粮食上边。趁着钱还没毛,紧抓一点攥到手里,摆在炕头上,搁在眼底下。这样子,它票子爱咋毛咋毛,反正有了实货在手,那才叫稳坐钓鱼台。”
小算盘没有再说什么。打从两个农业社先后挂上牌子,三儿子秦文庆再不吵吵入社,那些积极分子们也没有跟他说起这类事,他觉着一大道关又算混了过去。现在,他那安定了几天的心,又被冯少怀的这番话挑动得不安定了,刚才的一番闲谈,使得他不仅从冯少怀嘴里讨了底,也从冯少怀的行动得到证实;他弄明白冯少怀为什么这个时候打扫粮仓:不用说,这个耳目灵通,能掐会算,又贼大胆的家伙,打定主意,要抓粮食,要存起来,将来好发大财! 他离开墙头,摇摇脑袋,不由得哼了一声。“冯少怀他又美啦,阔啦。芳草地的人,挨着脑袋摸,谁也斗不过他呀!”
大儿子秦文吉在屋子里正跟秦富的老伴应声虫往口袋里装粮食,那一粒粒小米子,像金子一样,从簸箕沿儿往口袋里流;一流进口袋嘴,就不见了踪影。
秦富走过来。伸手按住口袋嘴,说:“先别忙着装,等咱们再磋商磋商吧。”
秦文吉本来是满心高兴的。这个小农经济忠实可靠的继承人,凡是要添置家产,都是最可他心愿的事。平时,哪怕是买一双筷子,也能让他心里边舒服一阵子,更不用说买一架大水车了。为啥这样?其道理既浅显,又深沉。因为,家里添置了水车,就再不用他拿肩膀子去挑水浇地,就能跟那些搞集体的人比比优越性,秋天就能给他增收财物;等到将来,哥仨分家的时候,这一辆水车,即便不一定能分到他的手里,可是水车能顶替别的东西,兄弟分去水车,他得了别的东西,结果并不吃亏。这会儿,他见爸爸到外边走一趟,回来变了卦,就皱了皱眉头问:“磋商了八百六十天了,还磋商个啥?不买水车啦?”
小算盘说:“买还是不买,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反正这粮食不能动了。”
秦文吉说:' “这还是前年的陈小米子,都让虫子咬了不少眼儿,再留着就成荞麦皮啦。”
小算盘说:“荞麦皮也能挡个饥饿,总比一把废纸片子贵重有用。”
秦文吉一时没有把他爸爸的话听懂,就赌气地停住了手。小算盘拉着儿子进了里间屋,把刚才冯少怀往他耳朵里吹的那些风,又如此这般地吹给了大儿子。
秦文吉听完,立刻就晃出十分发慌的样子,他常常出车跑外,经得多些,见得广些,比他爸爸心膛宽绰,也比他爸爸的脑瓜转得快。春节前后,他赶车经过集市,也曾发现卖粮的人少,买粮食的人多。因为他当时一心只想抓钱,就没有对这类的事情过脑子;听爸爸传达了冯少怀的“理论”,他好像猛一下子被惊醒,越琢磨越有道理。人民币并没“毛”,他先“毛”了,因为这几年,他那私房的小库里,一点粮食都没有存,偷偷留着的全是人民币;如若钱“毛”了,那不就等于白白地苦心抓挠了两年,白白地提心吊胆了两年,何苦呀! 他想到这儿,忙藏起自己的心事,跟他爸爸商讨起这个小院子里的大计方针。他说:“少怀叔的话可不能当耳旁风,咱们家那些钱,是该盘算盘算怎么打发;咱们家那些粮食,也得合计合计怎么处置最合适。” 小算盘叭哒着烟袋说:“那难办呀,冯少怀这个人,有本事,有胆子,我佩服他,话说回来,咱们家的人跟他那号人,从皮到瓤总不全是一个路子,全照他的样子描画,可不保险。”
秦文吉说:“您是看到他入农业社了,对不对?这个我知底。他的那一手不过是个障眼法儿,他绝不会来个真正的脱鞋扒袜子往前趟,”
小算盘摇摇头说:“我指的还不是这个。是人性。咱们是靠安分守己奔好日子的。他不一样。他总爱冷不防地搞点歪的邪的。对他的话,不可不听,也不可全听。”
“那怎么办呢?”
“水车还要买…… ”
“把粮食抖落出去?”
“不用粮食,用钱。多留粮,少留钱,哪样也别缺。”
秦文吉见爸爸虽说拿定了主意,心神还是很不安生的。他想了想说:“少怀叔这个人,除了胆大敢干,背后还靠着个村长,上上下下都通气儿,咱迈步子,不能不看看他的脚印儿。这样吧,吃过晚饭,我到他那儿再仔细地摸摸底,回头再定咱家怎么抬腿。”(想起了股市中的“消息”,看来不依靠创造使用价值,而是依靠抢夺使用价值为生活手段的人,“消息面”是必不可少的。)秦家小院本来是一种平平静静的气氛,横着插进来这一杠子,立刻变了味道。
小算盘愁眉苦脸。
秦文吉坐立不安。
应声虫不敢多嘴,也不知道该怎么搭腔,只能陪着父子俩唉声叹气。
只有刚刚回家来吃饭的老三秦文庆是高兴的。自从去年冬天,他参加了整党活动以来,一直没有皱过眉头嘬过嘴巴。过去,他年纪小,经的事情少,总想从这个落后自私的小院子里,找到前进的支持、荣誉的满足、生活的幸福。结果,闹了遭儿啥也没有找到,能不苦恼?如今,他让自己的心意从这儿跳出去了。他要到这四面墙以外去找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而且、他已经开始得到了。他想,这个小院子爱啥样啥样,既影响不到他走社会主义的路,也碍不着芳草地走社会主义的路,就破罐子破摔由着它去吧!这会儿,心里边高兴的小伙子丢下饭碗,拿起课本子和粉笔盒,谁也不看一眼,就不声不响地往外走。
正在堂屋锅台旁边刷碗的嫂嫂赵玉娥,直起身,堵住门,小声地对他说:“文庆,等着我一块儿走吧。”
“你总是磨靡蹭蹭的,我可等不起。”
“谁磨蹭了?你帮我刷锅洗碗?”
“哪有老爷儿们家干这个的。”
“你们老爷儿们要是看不起这个活,就不应该吃饭!”
“同志,在民校里,我怎么教你的?这叫互相帮助。”
“噢,让别人伺候你,还叫互相帮助?”
“算了,你们别老觉着吃亏了。我一个人劳动生产,我一个人是吃用不完的…… ”
赵玉娥瞪起眼睛说:“我是半个人劳动?我就没有自己养活自己吗?是你们剥削了我的劳动力,还是我剥削了你们的劳动力?你说说!”
秦文庆忍不住笑了:“哈哈,闹半天,民校没有白上,讲开政治经济学了!”(虽然没有电,但农村的业余文化生活仍然丰富。)
赵玉娥见秦文庆笑着绕过去,接着往外走,就追到门口喊:“哎,哎,你到那儿给我占个座位!”
秦文庆边走边扭过头来说:“这个事儿还用得着我呀?瑞芬嫂子早用她的书包把座位替你占上了。那木头凳子想跑也跑不了啦!”
赵玉娥冲着他的背后小声地骂道:“可恨,自私,全是一个缸里染出来的货!”
这时候,秦文吉正好从屋里走出来。他见叔嫂俩这样说说笑笑,心里边特别别扭。一年多来,他们这对小夫妻的感情越来越冷漠了。赵玉娥在这个小院子里边,对兄弟秦文庆有说有笑;走出这个小院子,对两姓旁人说笑得更是热闹;唯独一见到他这个丈夫秦文吉,就紧闭住嘴巴,硬皱起眉头;兄弟不在家的时候,媳妇在这小院里,就好似活动着一个哑巴。尽管钱财对秦文吉的吸引力是强大的,并且占用了他的全部精力,然而,他毕竟是人! 这个年轻的壮汉子,还有一些空隙的时间、剩余的精力,更有夫妻间恩爱的欲望和需求。可惜,他竟然越来越不能够从赵玉娥那里得到这些方面的满足。看一看,明天秦文吉就要赶车出门,去办那样大的增添财产的事情,媳妇却无动于衷,不仅不过问一句,不帮助做点什么,甚至还急着往外跑。这件事如果出在往日,他会出面阻拦媳妇,拿家务事情或孩子占住她的手,绊住她的脚,有时候还是可以成功的。今天秦文吉没有阻拦,还有点希望媳妇快点走开。因为他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赵玉娥奶着了孩子,把他轻轻地放在奶奶的炕头上,随后挟着书包匆匆忙忙地跑出秦家小院的时候,秦文吉一声不吭地跟了出来。在大门外边,这对小夫妻背对着背地分手(意味深长)。秦文吉朝媳妇消失的方向瞥一眼,就像野猫过街一样,“噢”地一下拐进冯家的大院子里。
冯家院同样很安静。猪圈旁边,站着个人,在积雪的地上,轻轻地跺着脚。
秦文吉走到跟前一看,那个人是紫茄子,心里就想,这么冷的夜晚,她站在这儿干什么呀?
紫茄子见了秦文吉,赶紧迎到跟前,小声说:“你真沉得住气,我等你半天了。”
秦文吉停住步问:“啥事儿呀?”
“咱们手里可不能留着钱啦!”(咱们就是指眼下的俩人:一个瞒着丈夫、一个瞒着爸爸各自藏私房钱) “你们到底得到了什么风声?”
“将来呀,钱是一堆废纸,粮食就是金豆子,…… ”
“真的…… 我那点钱怎么办呢?”
“快点买上粮食吧。”
秦文吉为难地说:“粮食一大堆,跟钱可不一样,我往哪儿塞,往哪儿放啊?”
紫茄子说:“我等着你,就是要跟你商量这个事儿。我看哪,最保险的办法是,咱娘俩再搭股子,把粮食存在我家的这仓里,过后再另想个妥当的出路。”
“怎么搭股子?”
“把钱放到一块儿,买上粮食;别露我,跟你叔说全是你的
秦文吉笑了笑,走进屋里去找冯少怀。
这两个人各有自己的“鬼”又同病相怜:紫茄子怕前房撂下的那个儿子瓜分财产,背后给亲生的儿子搂“贴己”钱;秦文吉怕两个同胞兄弟瓜分财产,背后给自己搂“贴己”钱。这个秘密,还包藏得挺严实哪!
过了一阵儿,当冯少怀送走秦文吉,紫茄子又装腔作势地埋怨冯少怀说:“你不说这是机密的事儿,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干吗?你怎么自已还没动步子,先催着小算盘迈脚呀?”
冯少怀伸出两只干树枝一样的手丫子,一边用劲儿比划着,一边咬牙切齿地说:“哼,不让这样的东西迈腿动手,光咱们这么几个人闹腾,就能把跟着共产党跑的几亿人的脖子掐住吗?”(心太大了!) 紫茄子打了个寒颤,连忙点了点头。
五 希望
秦文庆兴致勃勃地离开家,穿过胡同,拐进大街,往高台阶走。他忽然感到,前边的天空中好似扑来一阵风声,地下的雪路上传来一串鼓响;抬头一看,只见急蹿猛跑的朱铁汉来到跟前。朱铁汉刹住脚步,喘着粗气,说:“文庆,今晚上民校不要上课了,让他们自习吧。”
秦文庆摸不着头脑,就说:“高大泉哥亲自嘱咐过,一般的事儿,不能挤掉上课。”
“要开党支部大会,是一般的事儿吗?” “你开你的去吧,碍着我啥啦?”
“大泉哥让你去列席…… ”
“啊! 大泉哥回来啦?”
“当然!”
“难怪,你那股子活泼劲儿又变回来了。”
“胡说八道!”
“真的,村里的人都说,自从大泉哥一出门,铁汉就变得斯斯文文,走路变了样,说话变了腔,一步三看,一句三思—— 闹了半天,你是故意端着一副架子呀。”
“呸!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会说轻悄话。芳草地的形势这么复杂,他出门去了,一副重担子压在我的肩膀头上,我不小心着点儿,出了差错,谁负责任?”
“嗬,真会抢功劳! 大泉哥没在家这些日子,芳草地的天下是你一个人包打的呀?” “反正你没有我费的心思多。不信,你谋摸我这胳膊腕子,瘦没瘦。”.
秦文庆用一只手把朱铁汉举过来的胳膊托起来,用另一只手捏了捏那只又粗又壮的腕子,心想:这小子壮得赛过一只牛犊子,却总嚷嚷自己瘦了。他啪地朝腕子打了一巴掌,装作认真地说:“你是掉膘了。”
朱铁汉爱听这话,得意地笑笑:“对吧?就是累得够呛嘛!”“哼,你那是想对象想的。”
“你怎么跟冯少怀学,净造谣哇?谁是我的对象?我想谁去?”
“大婶说,一过春节,就屁股盯屁股地来过五个媒人找你,…… ”
“来八个管什么?都让我给撵走了。正经的工作还忙不过来,谁有闲心思嘀咕那号事儿呀,别扯淡了,快着点儿吧,会场在新办公室西屋。我去找你叔秦恺。”
秦文庆见朱铁汉又一溜烟似地没影子了,不由得笑笑,盯着朱铁汉消失的地方,愣了一会儿神。
在芳草地,如果说高大泉是秦文庆崇拜的人物,那么。朱铁汉就是秦文庆羡慕的人物。过去秦文庆羡慕朱铁汉有一个好的家。那个“家”愿意朱铁汉进步,由着朱铁汉在村子里积极地参加活动。现在秦文庆又羡慕朱铁汉所处的优越地位。这个优越地位,倒不是朱铁汉在党支部、在民兵队或是在青年团的职务,而是朱铁汉有机会成为高大泉的一个助手。实际上,朱铁汉已经成了高大泉的一个很得力的助手。高大泉在家里的时候,朱铁汉就按着他的主意,什么也不顾虑地往前冲打,处处跑到前边;高大泉不在家里的时候,朱铁汉又按照他的安排,认真负责地开展工作,一点也不打折扣。朱铁汉越来越能干,高大泉对他越来越放手,积极分子们对他越来越重视,群众对他越来越放心。秦文庆呢,对他也就越来越羡慕了。秦文庆常常暗暗地在心里跟朱铁汉作比较:论年纪,他跟朱铁汉不相上下,论对革命的积极性,他跟朱铁汉一样高,论工作能力,他自己用公平的尺子量了多少遍,自认为不比朱铁汉低多少。可是他秦文庆却没有能够成为党支部书记高大泉的一个得力的助手。为什么呢?因为秦文庆后背上有个大包袱,这个大包袱就是他那个封建式的家庭,那个顽固不化的爸爸,那个落后自私的哥哥。这个包袱压着秦文庆的肩头,使他直不起腰杆子。这个包袱绊着秦文庆的腿脚,使他迈不开步子。这个包袱拴着秦文庆的手,使他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地施展自己的热情和能力。这个包袱是这样地使秦文庆厌恶、憎恨,可是他又不能痛痛快快地把它甩掉。秦文庆并不想讲什么骨肉情义了。话不能见面,心不能见面,追求的目标完全拧着劲儿,还有啥情义可讲呢?那个他出生、长大的秦家院,更没有任何一点可让他留恋的东西;那里充满自私、猜疑、忧虑、 吵嘴,没有丝毫积极向上的生气,留恋个啥劲儿呢?秦文庆总是想一刀两断地把这个包袱甩掉,哪怕是从此断绝父子关系,他也不在乎;哪怕不要一垄地,不要一间房,光杆一根地搬出来,他也不可惜,秦文庆之所以不能甩掉这个包袱,是因为党组织不同意,具体地说,是高大泉不让他甩掉。高大泉说,这是关系着党的政策和策略的事情,关系着团结教育农民的事情,还关系着农业社名誉和发展的事情,劝秦文庆不要任性胡来。秦文庆只好把这口苦水吞进肚子里,慢慢地忍着,等着。他暗暗地下了这样决心:自己不能起个帮助高大泉推车、拉套的好作用,也不能起个拖车尾巴和垫车腿儿的坏作用。去年冬天,因为高大泉互助组里的人都增加了收入,都挺起胸膛,又发展成农业社;因为高二林的事儿,冯少怀摔了跟头,缩进脖子;因为假互助组的事儿,张金发挨了批评,芳草地的人对高大泉、对互助合作的态度有了一些更改,所以整个形势都有了变化。于是,秦文庆那个家,那个爸爸,那个哥哥,也不能不跟着往前挪了一丁点儿:他家在名义上算是入了互助组,秦文庆当了互助组的组长。当时,他那个爸爸提出一个非常不合理的条件:得让秦文吉在组外边赶大车拉脚挣钱。这事把秦文庆气得够呛,跟爸爸吵了好几天。组里人为了能有秦文庆这样一个得力的组长,只能勉强地同意了那个特殊条件,把互助组搞起来了。闹腾一冬天,这个组干得也算不错。如果照样儿再干上一年,说不定秦文庆这个家,这个爸爸,这个哥哥,还能跟着历史的潮流再往前边挪动一点儿—— 这便是青春年少、热情很高的秦文庆的一线希望。这一线希望支持着秦文庆的精神,使他能够在这个家里混日子,使他能照着高大泉的指点干下去,而不像过去那样,痛苦得不能忍受了。
秦文庆一边走,一边胡乱地想着,不知不觉地上了高台阶。他打算把民校的学员们安排一下,好快些去参加党支部会,听听高大泉又带回什么新的指示。他不知道高大泉外出去到哪儿,更不知道高大泉到外边去做什么。但是,秦文庆从朱铁汉一系列行动感觉到,高大泉不是一般性出门办事的。那几天,朱铁汉是那样热心地对待高大泉行前的安排,是那样焦急地等待高大泉的归来,又是那样严格地管住自己的嘴巴,不向任何人,包括秦文庆这样要好的朋友在内,吐露半个字。这一切,使秦文庆揣摸到,高大泉离开村,一定去办大事情。他想,党里的秘密事,不让自己知道,也应当遵守纪律,不去打听。但是,年轻人所具有的积极性和好奇心,又使他不断地东猜西想,恨不能立刻知道底细,弄个明白。现在高大泉终于回来,进村就开党支部会,肯定传达上边的新的指示精神,外出的秘密自然会在支部会上亮出来。秦文庆哪能不急着奔会场呢?汽灯的光亮,透过教室的窗纸,映在院子里的积雪上。许多人的影子叠合在一块儿,遮住半面窗户。那些影子一点儿都不动。往日里,在上课之前,整个教室被唱歌的,念书的,说笑的,弄得乱乱哄洪。今日,这儿显得格外安静,像已经正式地讲起课来一样安静。秦文庆推开门,朝里一看,瞧见没有一个学员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都挤在火炉子跟前,围着一个人,听那个人讲话;挤不进圈里的人,就侧着耳朵,或探着头,认真地听。秦文庆想;准是党支部会的人还没到齐,支书来教室看看,被大家拖住,让他讲新的指示精神,或是讲他在外边的见闻。秦文庆朝前凑凑,仔细地一听,不是高大泉的声音。他又朝人群跟前凑凑,跷着脚一看,只见汽灯那银色光亮,照着一个抱着孩子的青年妇女。这个妇女虽然很热情地说着话,仍不失平时的端庄和含蓄的神态—— 原来是支书的媳妇吕瑞芬。秦文庆心里挺纳闷地想:吕瑞芬在人多的场所,从来都是少言寡语的,连在街上大说大笑的情形都少见,今天怎么在这儿“讲演”起来,又把这么多的人都吸引住了呢?他好奇地停在人群外边,想听个底细。
吕瑞芬坐在炉子旁边的一只方凳子上,奶着怀里的小闺女。她那两只贤慧的眼睛,闪动着兴奋的神色,看着坐在身边那个白发满头、皱纹满脸的邓三奶奶,不紧不慢,却又十分有力地说着。“这回呀,咱们这些人,投奔的目标更亮堂了。今年是第一个五年计划;这个计划完成了,还有第二个五年计划。闹完仨俩的五年计划,我们新中国可就大变样了!咱们社员的任务呢,就是猛着劲地多生产粮食,越多越好。多生产粮食,可不光为了不饿肚子啦。从打组织起来,谁家还饿过肚子呀!多产粮食,吃不了的,送到大城市里去,支援工人老大哥。过去那几年,总提这个‘支援’如今可叫了劲儿,工人老大哥急着用粮嘛! 小龙他爸爸说,光一个开滦煤矿,就有好几十万工人。人家干活,跟咱们种地的不一样,不是天亮了下地,日头一落就回家。人家一天三班倒,日夜不停手,可忙啦。人家到那么深的并底下,给咱们挖煤,好炼钢铁,打菜刀…… ”
不知是谁,听到“打菜刀”这个词儿,忍不住地“噗嗤”一声笑了。
邓三奶奶扭动着头,左右寻找那个发笑的人,没有找到,就斥责说: “谁这么浅薄?笑什么呀?听说‘打菜刀’就好笑啦?谁家不用菜刀?光是老娘儿们心里惦着它?你吃菜吃肉就不切不剁,整个儿往肚子里边吞呀!”
哗地一声,好多人都笑了起来。
邓三奶奶自己也笑了。她习惯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这是描写邓三奶奶的常用动作),又先停住笑,用拐杖使劲戳着地皮说:“别笑啦,别笑啦,快让小龙妈说下去。这一回,大泉还带回什么新闻。都给我们讲讲,我们听听,好开开耳目。”
吕瑞芬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被打断,而减弱要倾吐自己心思的兴致。她轻轻地拍着孩子,又接着说:“有的人可恨极啦。他们明目张胆地用拉人的火车倒运粮食,不是一回半回的,还故意不打票。他们这是安的什么心?”
邓三奶奶插言说:“那些虫子、老鼠,可会坑人啦!前些日子,我儿子给我寄点钱来,让春江到天门给我买几斤大米。上集还两毛钱一斤,转了一个集,那个贼李财笔头子一转,就改成三毛一斤了。有这么贵的大米吗?”
一直伸着脖子听新闻的邓久宽接过话茬说:“咱们庄稼人自己不生产的东西,用起来就是得挨算计。眼下是农业社集体了,啥事不能干?咱们跟大泉说说,干脆,拨出一块地,种上几亩大米吧。”(久宽只解决自己不受骗的问题,这种思想发展到几十年后,就是自己弄一块地种些无公害粮食蔬菜自己吃——全社会都是如此,进入秦二世——“胡亥”模式。)站在他旁边的苏存义,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说:“你别老赶啦,得说种稻子。”
邓久宽梗着脖子说:“管他大米、稻子,反正咱们得自己生产。要不然就得吃亏。”
苏存义说:“种稻子这玩艺儿得有好土、好水,咱们这个地方,不认这东西。过去歪嘴子都没有种成。”
邓久宽说:“他算什么东西?再大的地主,能跟咱们农业社比力气呀! 这个你还看不透吗?只要咱们一心干,准能干成!你不干,人家掐你的脖子呀! ”
邓三奶奶“嘿嘿”地笑起来:“久宽这小子,傻头傻脑地也变伶俐了。”
秦文庆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动,就大声说:“喂喂,大家静静,我提个建议!”
吕瑞芬赶紧站起身,说:“老师来了,别扯闲篇了,快让他上课吧。”
秦文庆对她说:“我今儿个没空儿上课,干脆请你给大家上一课。”
吕瑞芬说:“你怎么也跟我开起玩笑来啦?”
秦文庆说:“是正经的。我要列席党支部会去。”
吕瑞芬说:“那就快找姜老师替换你吧。”
邓三奶奶说:“姜老师是个党员,商量重要事儿他之能缺席呀!”
吕瑞芬说:“换个别人也行呀。上课的事儿,哪能轮到我的头上呢?”
秦文庆说:“就把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再跟大伙儿正正经经地讲上一遍,就是上课了。”
吕瑞芬见秦文庆说得挺认真,越发觉着不好意思,就红着脸说:“文庆你快别出我的洋相了。就是吃饭那工夫,你大泉哥跟周忠大伯和铁汉谈论这些事儿,我在旁边听了几句,觉着挺开脑筋。到了这儿,我跟邓三奶奶磨叨磨叨。不成套,也不成句的,你让我怎么跟大伙儿正正经经地讲一遍呢?”(本节是吕瑞芬成长的一个台阶——这是从把“爱国主义”说成“爱国都去”走来的她的一大进步。)
秦文庆主意拿定,不再跟她争论,顺手从身旁朱荣手里扯过课本,翻到一页,用手指点着说:“就结合温习第三课,你给大家讲讲体会,还不行吗?”
邓三奶奶问:“第三课是说啥事的?” .
邓久宽回答说:“说工农联盟的。”
邓三奶奶点头说:“是得多多温习,可别忘记这个。”她又扭头,对秦文庆说:“你快去开你的会吧,这一课,我帮着小龙妈,跟大伙儿温习温习。”
秦文庆问吕瑞芬:“有了撑腰的,行了吧?”
吕瑞芬仍然有些为难地说:“让三奶奶主讲,我在一边帮两句腔倒行…… ”
秦文庆笑笑说:“反正这个任务我交出去了,你们大伙儿一块学吧。”他说着,转身到门口,发现嫂子赵玉娥站在黑灯影里,就问:“你啥时到的?收拾得这么快?”
赵玉娥说:“我比你还先到哪!”
秦文庆说:“怎么没见你过来呢?”
赵玉娥说,“就是你站在街上跟铁汉说话那工夫,我从你们身后边走过来的。人家在这儿议论国家的大事情,你们俩呢?哼,你们这些老爷儿们呀,最没出息,人背后光是对象长对象短的,也不害操!”
秦文庆忍不住地笑了:“跑到外边偷听人家讲话,还有脸说呀!”
赵玉娥认真地说:“算了吧,不到外边听,在你们家那个院子里,我长八只耳朵能听到什么好话?看人家瑞芬嫂子,从家里吃一顿饭的工夫,就听了那么多的新道理。人家哪能不进步呢?” 秦文庆见嫂子对这件平常的事情也动了心,就宽慰她说:“你别急,都能进步。大泉哥说了,今年让咱俩把这个互助组搞好点,搞出优越性来,爸爸看了心里一活动,说不定秋后就能入社哪。”
赵玉娥说:“就他那榆木根的脑袋,一时半晌地活动得了吗?还不得让咱们等到白毛老呀!”
秦文庆说:“没那事儿。大家都往前跑,没人等着他;将来全国的农民都入了农业社,光剩下他孤家寡人,他钻天,还是入地去?再说,五年计划一实现,农业社就使上了拖拉机。他看了不动心?他一家一户能买得起?到那时候,他不红了眼入社才怪哪!”
赵玉娥想到姜波老师常讲的,农村将来种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的美好光景,心里热乎乎的。她见民校的学员们都忙匆匆地找自己的位子,要开始温习功课了,就冲小叔子点点头说:“你这话倒也是呀。唉,就这么一点点透光的缝儿,等着,熬着,快到这一天吧。”秦文庆说:“这就是希望。这希望就给我们力量和勇气—— 我们的好日子很快就到!快去学习吧。”他说着,大步地走出教室,怀着年轻人对未来美好前程的强烈的希望,直奔党支部会的会场去了。(当年的农村生活,只有坚持集体经济,才会有如此丰富的农村的文化生活。看看今天那些坚持集体道路的村庄,再看看那些空巢农村,那些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
六 要大干猛拼
党支部的会场,设在新盖的办公室西屋,跟村公所是一条脊的房子。
柔和的月色,笼罩着这个大院落糊着茅草纸的那个小窗户,被灯光托出来,像在巨大的黑色夜空中悬挂起一块金丝绒的幕布;地上的积雪跟它相互反射辉映,给人一种格外神秘的感觉。刚才这儿很寂静。只有高大泉一个人擦灯罩、掏炉灰、撅棒子骨头、搓收煤球。连他划火柴的声音都显着特别响。不常呆人的冷飕飕的气息,被发香的柴烟味儿替换了。当支部书记手脚麻利地把大铁壶灌满水,放到燃烧起火苗的炉子上,又把铺了青砖的屋地打扫干净,这儿立刻就变得暖融融的,热气扑脸儿。
朱占奎一进门,就摊开两只手说:“看看,今儿个支部书记来个包办代替,闹得我都失业了。”
吕春江跟过来,笑着小声问:“大泉哥,我瞧你今儿个特别高兴,一定有新任务吧?”
高大泉拍打着棉袄襟上的灰土,含蓄地点点头,问朱占奎:“金发回来没有哇?”
朱占奎回答说:“我见到他们那辆新车了,又是泥又是雪的。他媳妇硬说他没回来。”
吕春江说:“我再去喊他一声试试。”
朱占奎说:“快别去求爷爷告奶奶了。反正通知到了,来与不来,由他的便!”
参加会的党员和列席的积极分子,都陆续地到齐了,围上高大泉。他们都是那么满有兴致地寻问外地的新闻,打听那边的互助合作开展的情况、物品的价钱、风土人情,还有好多跟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毫没关系的事儿。
高大泉尽自己所见所闻,回答着大家。可是他很快地就把这种无目的的闲谈拉到正道上。(三句话不离本行,大泉的本行就是搞社会主义,就是挖穷根子。)他讲述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精神,传达梁海山的指示,发表自己的感想,引着同志们跟他一块儿动心思、想办法。他眉开眼笑,脸色特别红亮。这不是风吹雪打的,也不是那旺盛炉火烤的,而是心里发热,又有些发急。他说:“粮食是宝中之宝,是搞工业的原料,咱们搞建设,没有它不行,少了也不行,咱们得千方百计地多增产。粮食和棉花都增产了,国家就有了原料,农业社就显示了优越性,这是一回事儿。跟工人老大哥一块儿完成第一个五年计划,就等于给咱国家工业化铺了底子;国家工业化了,咱农村才能机械化,这又是连环套的。大伙儿都是老行家,种庄稼跟干别的事情不一样,你误地一天,地就误你一年;一个节气抓不上,这一年的计划就落空。咱们党员都要把劲头拿出来,往增产粮食和原料上边使,往支援工人老大哥搞建设上边使,得豁出这浑身一百多斤!”(那些摒弃这些“大道理”,并说“不要给我讲”的人,请问,你们今天几个进入1%或者20%的行列了?)
众人的情绪很快就被他扇热了:
“没问题,党往哪指,咱们就往哪儿大干猛拚!”
“今儿个开个通宵,也要把增产计划安排停当。”
“我把油瓶子都提来了,这个会就撒开时间开吧!”
村长张金发,在会议开始了好长时间才匆匆忙忙地赶来。这一次,他可真不是故意迟到的。在天门镇的聚仙楼上,他多喝了几杯烧酒,回到家,想往被垛上靠一靠,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朱占奎下通知开支部会,陈秀花答应下来,到了时间,却没有叫张金发。等他自己醒来,直对女人发脾气:“开会嘛,你为啥不叫我呀?”
陈秀花说:“我看你睡得挺香甜。”
张金发说:“睡得多香,他召集支部会,我也得爬起来参加。我是堂堂的共产党员嘛。在这点上,我不能自己蹲下,他也不用想抓我的有把儿烧饼。”
他从寒冷的街道走过,进了热气腾腾的会场。他对这一伙人,怀有一种说不出滋味儿来的怯惧心理,反而强打精神,端着一副高傲的架子。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用眼睛找座位。可是他感到许多人都在看他,而且都是一种极不和善的眼光。
朱铁汉尽管想讲团结,硬强地压住不满,却仍然用一种很不客气的口气对他说:“你怎么来得这样早哇?”
张金发放下屁股,解嘲地般牙一笑:“打个盹儿,没有醒过来嘛。”
朱铁汉说:“这会儿总该醒过来了吧?大伙儿都表了态,轮着你发言啦。如今国家搞五年计划,搞工业建设,急需粮食和原料。农业社得带动互助组,互助组得带动单干农民户,你那个社打什么主意?你们的生产计计划怎么修订,想什么办法提高产量?”张金发一边往烟锅里装着烟末子,一边不以为然地说,“这个呀,你就不用发急了。反正有你们社,有我们社,高低上下全都能比出来,保险落不到后边呀! ”
朱占奎插言说:“金发,我看你还是别打这个保票吧。政府发下来的优良品种白棒子,那是增加产量的一项措施。拨给你们社的那一些,你们就没有想往正地方用。今个早上,你们饲养员张老八,把白棒子种子背到碾房去轧,要喂牲口,亏了让周丽平发现,给拦住了…… ”
张金发眼一翻白,手一摆,说:“嗬,光是种子这一点儿事跟你们不一样,我们就能让你们社给丢下几千几万里呀?你就没有睁眼看看我们的车和马!”
朱占奎说:“那车马得靠人使!”
张金发说:“人怎么着?我们社的人就不是一只鼻子两只眼? 比你们的人多一只还是少两只呢?”
教员姜波帮着朱占奎说:“占奎同志所讲的,是指人的政治思想觉悟。我看这句话很有道理。人的因素是最重要的,如同打仗,武器再强,如果人不勇敢,也难以克敌制胜…… ”
张金发打断他的话说:“唉,盘山不是堆的,胖牛不是吹的,说空话顶个啥用!不信你们就看着,看我那社里的人从今以后,是勇敢还是不勇敢!”
朱铁汉一直横着眼睛看着张金发,见他那股子财大气粗的傲慢劲儿挺不顺眼,就大声地说:“勇敢得分别分别啥勇敢,为公,还是为私,就不一样。咱们党员得一个心眼地搞社会主义,才是正当的。”
张金发又冲朱铁汉说:“你们是农业社,我们也是农业社,我们不是搞社会主义,是搞什么主义?你说说! ”
高大泉坐在旁边,没有插嘴,有意地细听大家的争论。这种争论,表面上很随便,实际上是有意义的。他觉得朱占奎给张金发提出的问题极好,朱铁汉给张金发提出的问题更好。他想,张金发去年冬天整党挨了批评,发狠地把那个挂牌子互助组收了摊子,一转手又办起个大杂烩的农业社;他们到底会搞成什么样子,得看看再说。他想,眼下评论这个为时过早,敲敲警钟就够了,应当抓住这个支部会的中心,讨论决定重要问题。于是,他就制止他们争论说:“今天开的是党支部会,咱们研究的是整个芳草地为实现五年计划怎祥出力气的要紧事儿。每个党员心里边都得装着整个芳草地,不要你们社我们社的闹分家。金发你来迟了,前边的话没有听见,我再给你说说。”接着,他把路上怎么见着县、区领导,领导对当前形势怎么分析,对芳草地今后工作的一些具体指示,全都对张金发讲述了一遍。
张金发一听这些话,正好跟他从沈义仁、范克明嘴里得到的消息对了路,心里也冒起了一种欲望的火苗子,他暗暗地想:看起来,粮食要吃香了,大伙儿全都盯上它了;要是下狠心,抓住粮食这个宝贝,是自己发财的一条门路,非得好好地闯一闯不可。(都在关注粮食,可想的不一样,后来干的也不一样。同一个题目,能做出不同甚至相反主题的文章)他想,就不信我张金发总让你高大泉压一头,就不信我那人强马壮的社,干不过你这穷棒子骨头社。他又想。在这里开会的党员,都是他们东方红社的,我坐在这儿耽误工夫,等于聋子的耳朵白配搭,不如赶快找自己社里的几个社干部商量一下,到底怎么快点动手干起来。他又想,刚到会场,马上就走不太合适,一定会招惹闲话;不如再忍耐一会儿,假装出去解手,溜之大吉。他想到这儿,把凳子往靠墙边的黑灯影里拉了拉;随后,抽着烟,心里盘算起他那个竞赛社如何眼东方红社竞赛的事儿;尽管大家讨论得很热烈,他东听一句,西听一句,连不成串,实际上等于没有听到。
高大泉见绝大多数同志对增产粮食和工业原料的意义认识上统一了,意见一致了,打算结合实际,研究一些具体的措施,就转动着身子寻找老周忠。他小声问朱铁汉:“周忠大伯没来呀?”朱铁汉被这句话提醒,抽身站起,四下一看,奇怪地说:“真有意思,怎么把他给丢下了?丽平,你没告诉你爸爸来开会呀?” 周丽平回答说:“这个会,是你们一起在支书家定下的,还用我告诉他?我是从民校过来的,压根儿没见到他。”
朱铁汉说:“那他到哪儿去了呢?把会场的地址听错了?” 张金发对这话耳朵倒挺灵,立刻听见别人说了什么,就使劲儿把烟袋锅子往鞋底子上磕打着,说开风凉话:“我还当只有我一个人迟到了呢,敢情还有比我晚的… ,!”
周丽平对张金发这话挺不满,赌气地站起身,说:“你们接着开会,我去找他!”
就在这时候,会场的玻璃门“嗒”的一声打开了。一股寒风扑进屋,一个人跨进门坎儿。
身材魁梧的老周忠,肩上披着白茬的羊皮袄,一手提着风灯,一手提着木棒,被冻得变了颜色的脸孔,流露着十分庄严的神色。周丽平埋怨他说:“您知道开会,为啥不早来!”
朱铁汉一面让出一截儿凳子,一面也有几分不悦地对周忠说:“快坐下从头听听吧!”
周忠把红灯放在桌子上,把木棒靠在窗台上,跺了跺脚上的泥雪,不慌不忙地解释说:“吃过饭,我到地里转了一圈儿,想转回来误不了开会。我正往回赶,听见西官道上又喊又叫。我就过去看看。原来是雁庄一个互助组的大车到天门镇去拉水车,回来贪了黑,过小河沟子,车轱辘陷到冰窟窿里去了。我跟那个车把式弄了半天,才算把车弄上来…… ”
周丽平听到这儿,神情立刻变了,就说:“您应该回来找几个人一块弄嘛!”
周忠说:“我估摸着一掀一推,就上来了,哪知道鼓捣这么久啊。搞半截,再回来找人,那不更误时间啦。”
朱铁汉的脸上露出笑容说:“我想您是不会轻易耽误开会的,快到炉子跟前烤烤吧。”
周忠说:“闹了一身汗,一点也不冷啦。”
高大泉把大家讨论的情形,简单地跟周忠述说了一下,补充几句:“咱们这块地盘,正巧在大草甸子的溜边溜沿的地方,十年得有九年涝。这东西,实在是咱们夺丰收的一个大祸害!从打去年伏天一闹水,好多同志就叨咕,要治治它。那会儿,咱们还没有办起农业社,老习惯的绳子也拴着脑筋,胆儿小,看得短,没有敢大干,也不敢想大干。不敢想,又不敢干,集体的优越性咋发挥出来呢?不发挥出优越性,咋把咱这农业变成工业的根基呢?这回我看火候到了,咱们要可着劲地大干一下子,把旧习惯冲冲,把新门路打开。周忠大伯,您就把心里边想的那个开渠的谱子给大家摆一摆,哪儿不齐全,再让大家补充;齐全了,也让大家心里有底,好一块儿带着群众干。”
周忠移到桌子前边,先从右边的衣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从左边衣兜里掏出一卷子报纸,放在桌子上;再从右边衣兜里掏出一个已经掖皱了的小本子,轻轻地打开;翻出一张叠着的纸条,铺在桌面上,用几根粗大的手指头摁着边缘,这才开口:“咱得把丑话说在头里。大泉说到的那个谱儿,都是我瞎想的,缺胳膊短腿儿,不成个、不齐全、就算出个题吧。刚才大泉讲过了,咱们芳草地村南边那些土地,年年吃亏就吃在涝上,等着沥水淹到了庄稼脖子,发了急、抓了瞎,火烧眉毛再动手排泄,那是上眼药面的事儿,治不了根子。我跟朱旺、宋老五和秦恺几个人,琢磨了好长一阵子,总想不出一个妥善的办法。偏巧,有一天晚上我翻报纸的时候,看到上边登着一篇介绍海河那边治涝地的经验(老农经验加文化,等于农业科学家)。我跟他们几个一念叨,都说行,我也就有了主心骨。本来想多琢磨琢磨,再跟大家商量。今儿个傍晚,大泉回来了,我跟他一说,他比我还热心,立刻就让我提到支部会上讨论。这一下可将了我的军。我赶快又跑到地里去看看地形,翻过来倒过去地又想想。我不能把一个二五眼的方案拿到支部会上来呀!”
众人一听,这才明白老周忠大黑天跑到地里去干什么,也明白了他迟到会场的原因。
周丽平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朝那个耷拉着脑袋不吭声的张金发看了一眼。
朱铁汉忙给周忠倒了一碗白开水端过来,催他说:“快摊开您那办法吧,行与不行,让大家听听评评嘛。” 周忠说:“要说办法倒也简单,只怪单干那会儿不敢想,以后组织起来了,脑袋瓜也没有立刻跟着转过弯子。(这种情况我就常有,想必是一种思维定势)我们的打算,就是不要傻等水来土屯,得先迈步,跑到前头,一开春就动手挖泄水沟。这样有备无患,省得临时挖来不及。又毁庄稼又糟蹋地。我怕大家听不明白,画了个施工草图,一块儿斟酌斟酌吧。”
大家一听,全都站起身凑过来,扳肩探头地观看那张简单的图纸。
周忠指点着说:“你们看,从这儿开始挖,沿着这块地边,顺着原来这道水沟子,往东弯,再穿过这两块地,正好是一条从高到低的直沟;地里存了水,就通过渠,顺到沟里,从沟里一直泄到大草甸子里去了…… ”(都是村里干了多年活的庄稼人,不用太具体说,一指一比划,就全明白了。)
朱铁汉没等周忠把话说完,就拍着手说:“满好,满好,老家伙简直成了工程师!”
朱占奎拿过图纸,仔细地看看,又放到桌子上,用手指点着说:“我看整个的打算都行。就是这个地方,最好来个小斜沟,把刘祥大叔那块地就接上了。”
周忠扭过头问他:“那地低,够不着吧?”
朱占奎说:“用眼睛看着好像低,实际并不低。土改前一年,歪嘴子刚把这块地夺到手,就种了瓜。我给他看瓜园,晴天雨天不离开。我亲眼看见,不管雨水还是沥水,都往您画的这个泄水沟方向流。”
吕春江也帮着说:“没错,是这么回事儿。去年咱们挖那个临时泄水沟的时候,我就看见,这边一通,那块地里的水也跟着流出来了。”
周忠又眨着眼想想,说:“对,对,就这样吧。”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头,用舌头尖舔一下,小心翼翼地在图纸上画了一条斜线。他转动着身子征求意见:“大家还有什么新主意,撒开提吧。”朱铁汉说:“没啦,没啦,就这么办吧。”
周忠说:“你别包办代替呀。让大家有主意就出,有建议就提,越完善越好嘛!这是咱们庄稼人亘古以来没办过的事儿,谁能一下子就想完善呢?靠众人都动脑筋,才会更有把握。”
朱铁汉笑笑说:“好,好,大家发言吧!”他说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大家都含笑不语,就拍着周忠的肩头说:“看见没有?都把话讲完了,明摆着的事儿嘛,党支部会,有意见还能不提?再留一手,回家藏在柜子里去呀?当然啦,个别人故意闹别扭,有话揣在怀里,总是难免的。那就随便吧,反正影响不了支部决议。”
张金发朝朱铁汉的背后白瞪一眼,没有吭声,又接着想自己的心事。
众人商讨了一阵儿,确实没有什么新鲜的意见可提了,每个人心里,都在兴致勃勃地琢磨着,就要在大草甸子上第一次出现的、主动向大自然进攻的泄水渠。去年搞互助组的时候,这一片地里都打了井,春旱是不怕了;如果再挖一道泄水渠,夏涝的威胁,又得到解除。这样一来,就成了旱涝保收的土地。有了这样的土地,东方红农业社一九五三年增加粮食产量,为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作贡献,那就打了保票了!人们想到这些,一个个浑身鼓了劲。
周忠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已经放凉了的白开水,小心地叠起他的图纸,冲着那个一直在倾听众人议论的高大泉说:“大家都没有别的看法,算不算通过啦?”
高大泉从周忠手里要过图纸,放在自己手掌上掂了掂说:“水没到,先挖泄水渠,表面看事情不大,实际上是一场了不起的革新。估计困难不会少碰到。我们得好好地发动群众。党支部通过了,还要交社员们讨论;社员们都赞成了,支委会再最后决定具体办法。”
周忠说:“我跟朱旺和秦恺,从打动了这份心思,就找社员们商量,差不多挨门都走遍了。让社员们讨论,也只能越来越完善,不会有人不赞成干这个。”
朱铁汉说:“今儿个支部通过,明天就开社员会,好好地讨论一下,顺便就把大家的热劲给扇起来了。”
高大泉说:“除了社员讨论,还应当向全村的群众宣传,也征求他们的意见。这是让他们看看集体优越性和开脑筋的机会,得抓住不放。农业社起个头,把互助组、单干户都带动起来,一齐想办法夺丰收,这才是我们挖泄水渠的用心。”
朱铁汉说:“姜老师,你把那个图复写几份,按照群众小组发下去;再让丽平把这件事儿登在黑板报上…… ”(看来高大泉及其同志们比摩西高了一筹,摩西只是引领人们的行动,高大泉他们在引领行动的同时,还引领人们的思想。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改造大家(包括他们自己)的主观世界。)
吕春江插言说:“我跟文庆两个人管广播。”
朱铁汉说:“对,这样一来,你看声势大不大。”
高大泉说:“除了造声势,还要做细致的思想工作;后边这个比前边那个费力气。”(诚然)他说着,打开图纸,“你看,如果按照周忠大伯琢磨的这个泄水渠线路,要通过东方红农业社外边的三块地。我们得跟人家好好地协商;协商妥当了,再宣布具体方案,要不然,不就等于农业社给人家下命令,强迫人家按照咱们划下线儿做啦?” 大家一听,都觉得高大泉对事情看得深沉,想得细致。周忠说:“这一程子,我们几个的脑筋全都沾在怎么开渠这件事情上,真没想到这一层。”
朱占奎说:“这一层是挺要紧的。想不到的毛病,多半得从这上面冒出来。”
姜波又习惯用理论性的话来肯定高大泉的想法。他说:“对任何事情,都要既看到有利因素,又要看到不利因素;尔后,发展有利因素,克服不利因素。这是我们幼苗一样的农业社能够茁壮成长的关键。”
朱铁汉恐怕一摆这些“不利因素”,给大家泄了劲,就忙说:“搞泄水渠,占的都是洼坑地,挖不到房基,也碍不着场院、菜园,没啥难办的。再说,挖了泄水渠,被占地的户也得利益,现成的好处送上门,谁能往外推呢?还有,你们看,这三块插花地,有两块是金发那社的。他总不会故意找我们的别扭吧?是不是呀金发?” 到了这个时候,关于开泄水渠的事情才引起张金发的往意。他扭着脖子,朝高大泉手上的图纸看一眼,心里不由得一沉。东方红社打算修的渠道,要占用他们竞赛社的那两块地,一块是他张金发的,一块是周士勤的。他想:搞一条泄水渠,挖不出人民币,也流不出棒子粒,没啥了不起的,就是不应当让高大泉他们顺心如意。他想,自己是党员,又是支部委员,在这样的会上提出反对意见,准得让这伙人抓住小辫子;闹一大遭,最后还得由着他们的心思办,实在不上算。他想,周士勤这个人,眼下正是心软嘴也软的时候,因为去年高大泉要权术,让出一辆大车贷款,买下周士勤的情。周士勤就是不乐意,也得把这道难题往社里推,不会亲自出头露面护着地不让挖。他想这样一来,我们那个社,不就等于给他们这个社做菜吃了?他越想越别扭,甭提多烦啦。
高大泉见张金发看图纸,就要把图纸递给他,说:“你仔细想想,有什么意见,提出来咱们再商量。”
张金发没有接图纸,装作无动于衷地拖着长腔说:“没啥,没啥。对这件事,我基本上同意……”
朱铁汉嘲讽地说:“嘿,你可真会用词儿。什么叫基本上呢?解释解释,咱开开脑筋!”
张金发绷起脸,冲朱铁汉说:“这怎么是用词儿。就是这么一个理儿嘛!那块地虽然是我的,可是入了社,归集体用了。我不能在这儿讨你个喜欢,冲着你当红脸汉子,来个大包大揽。我们社是民主办社,我总得回去跟社员们商量一下呀!”
高大泉说:“不光要回去商量一下,还要充分地商量。因为老周忠这个图,只是一个示范,是个样子;如果行得通,又见了成效,今年秋后,咱们支部就应当积极推广,在芳草地多搞几条这样的泄水渠,好让更多的土地减少水患。金发你领导的那个社,不可以马上就动手,跟着这样子试一试吗?”
张金发摇摇头,说:“搞那玩艺儿,太费工了……”
高大泉说:“为了保丰收,多增产,特别是改造旧习惯、老套子,可不能惜工惜力。”
张金发说:“不是惜工惜力,是我那个社人手不够用,心有余力不足哇……”
高大泉说:“如今是试验,我不勉强你一定做;东方红社要这样做,今天的支部会上没有人提反对意见,这就是支部大会决议,你要认真执行。你回去跟社员讲讲,搜集了意见再向支委会汇报。”张金发一边听着,一边心里长牙,暗想:闹了半天,我自己另铺摊子搞了个农业社,还得在你高大泉的管辖之下呀!你算抓住我不放手啦!真绝。
就在这个时候,会场外边的窗户外边有人小声地叫:“金发,出来一下呀!”
张金发听见叫声,没顾分辨一下是谁,就趁着坎子下毛驴,急忙站起身,走出屋;到了二门外,才看清楚站在那儿的是冯少怀。冯少怀低声地埋怨他:“我说金发,咱社里那么大的事儿搁着,你不去快着点儿主持处理,跑到这儿凑啥份子呀?”
张金发说:“我正发烦哪。他们把我硬拉来当陪绑的,有啥办法哟!”
冯少怀说:“快走吧。刚才,我到办公室里,把咱俩的那个初步打算跟大伙一宣布,把他们都给乐得顶破房檩了。就等你去一锤定调,立刻就来个大干猛干。”
张金发见冯少怀一副喜庆样子,问:“干部们全都同意了吗?” 冯少怀更加得意地说:“人心齐,泰山移。你看看咱们竞赛社,真是一呼百应,太顺心啦!”
张金发叹口气:“唉,这边又给我添了点儿不顺心的事儿。”冯少怀追问:“又出啥事啦?”
张金发回头看看,推他说:“到外边说。”
他们两个一齐下了高台阶。张金发把东方红农业社计划开挖水渠的事儿,从头到尾地给冯少怀讲了一遍。
冯少怀听了,一跺脚说:“真是锔锅(这个“锔”字连找都不好找喽——电子版上“锔锅”原来是“锅锅”,根据这个歇后语,我知道应该是“锔”,锔锅、锔碗是已经淘汰的行当了。就是用金属丝——一般是铜丝——俗称“锔子”,把锅碗瓢盆裂的地方,重新“锔住”,https://ba!ke.ba!du.com/!tem/%E9%94%94%E7%93%B7/10811426百度里还有,自己可以查一下)的戴眼镜,专找你的茬儿。他们穷得打哆嗦,还总想往别人身上吹冷气儿!没关系,让他们干这种没出息的事儿去吧,看老天爷给他们往地里撤金豆子不。咱们得铆足劲,赶快抓挠粮食!” (文革后有个记者抹黑大寨,就用大寨劳力干一天的产值说话,说什么在西方国家干一天赚不了多少美元就不能干,以此贬低大寨。却不知或是故意不提大寨人改造山河的长远效益。不提创造财富和掠夺财富的根本区别。比如明星的广告费并不是他们创造出了多少财富的象征,只是他们瓜分剩余价值的一种计量。)
张金发说:“那位大支书,还口口声声让我们学他的样子,也跟着他挖沟哪,…… ”
冯少怀说:“你放心吧,他们这个沟挖不成,你也就不必学习了。”
“怎么啦?”
“你那脑袋怎么不会转弯呀?我刚才站在窗户外听了几句,按着他们说的谱儿,除了你和周士勤那两块地跟他们的地插着花,不是还夹着一块肉馅儿——秦富的一块地嘛!”
“啊…… ”
“你想想,那个小算盘,能够轻易地让别人在自己地里边横着挖一条沟?”
“他也得利…… ”
“那看怎么算计。小算盘的珠算盘。芳草地的哪个人也甭想替他拨拉!” 张金发听到这儿,觉得有道理,在黑暗中呲牙一笑。(设置的障碍会成为起点。克服困难,变为动力扩大社会主义因素。)
党支部的会场上走了个张金发,而且一去不回头。大家顾不上等他,又接着讨论起来。会议一直开到快半夜,该研究的问题都研究透了。他们决定,先从宣传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精神、增产粮食、原料,支援工业建设这个大方向入手,随后再落实修泄水渠的具体措施。他们要用自己大干猛拚的行动,用集体劳动的优越性,把互助组和单干户带动起来:带动大家一齐爱国家,多增产,带动大家为实现国家的建设计划出力气。
宣布三次散会,人们才肯站起身,往外走。
高大泉把支委留下,又到门外喊住秦文庆。
秦文庆来到会场上以后,一直保持着“列席”会议者的身份,只用耳朵听,没有多说话。这会儿散了会,他撒欢地跟吕春江和周丽平谈起他们热火炭一般的感想。听到叫声,急转身,跳起来,冲着高大泉异常兴奋地说:“今天这个会,真给人鼓劲。明天一早我就召开互助组会,让他们都把支部会的精神吃到肚子里去,跟着农业社一块儿干!”
高大泉笑着说:“我还得给你加个任务……”
“你就说吧,没问题!”
“回去先给你爸爸透个信,摸摸他的想法,随后我再找他谈谈。”
“挖泄水渠的事呀?”
“对。”
“我估计没啥难办的。我们那块地在洼坑,十年九涝,一涝准扔,这回正好沾了农业社的光。沾光得便宜的事儿,他还不抢着干哪?”
高大泉说:“文庆,你可不要把自已的想法代替他的想法。他有他的算盘。凡是新事儿,他都容易把算盘珠子拨拉乱。会上我说了这一回,从表面上看,要挖一条渠,实际上是一场革新。只要是新事儿,没有一件能够顺顺当当做成的。我们要大干猛拚,也得小心谨慎。对你爸爸,要耐着性子说服动员。争取他自觉自愿,不要出什么漏洞。你得出一把子力,帮着支部,也帮东方红社办好这件事。”
秦文庆虽然还不能估计到能出什么漏洞,但是,他从支部书记的表情和语气里,掂出这个任务的份量,就严肃地点了点头。
七 要一步一个脚印
三星平西的时候,高大泉才算结束了这一天的繁忙的工作。他回到家,躺在被窝里,好久睡不着;刚迷糊一下,又被小女儿的哭声惊醒。他睁眼一看窗户纸,已经发白,就急忙坐起身来穿衣裳。吕瑞芬也被他惊动,就扯住他的胳膊问:“这么早,你起来干什么去呀?”
高大泉冲着窗户说:“天都亮了。”
吕瑞芬说:“那是让地下的雪照的,离着天亮还有一阵儿哪。你就再睡一会儿吧。”
高大泉只好又躺下,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入睡。
多么重的担子压在这个党支部书记的肩上呀!农业生产合作社刚刚成立不多日子,不要说周围的群众,就是社里的人们,都眼睁睁地盯着这个新事物,看看它怎么生、怎么长、怎么样显示出这条道路走得正确,走得通畅。在这第一年里边,农业社要是不能比互助组显示出更大的优越性,要是不能使所有社员们都增加收入,谁能再加入你这农业社呢?谁还肯留在你这农业社混下去呢?(公知们看看,这是你们批判的穷有理?穷过度?)再说,农民还有个多供给国家粮食和原料的重要任务呀!他暗暗地嘱咐自己:不论工作有多压头,也别再发愁,别再发烦,这回一定要沉住气。(不管你赞同他与否,他这种精神应该学习。)
高大泉翻个身,枕着胳膊,趴在炕上,继续琢磨: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并不是漫长的,节气一个接一个,稍一放松,就滑溜过去了。要修渠,要整地,要修理工具,还要捣粪、送粪。…… 他想到这里,又有一个问题冒上心头:要想让庄稼长得好,就让小苗做好胎子,这要靠多施底肥。眼下猪少、大牲口少,粗肥也就不多。况且,农业社正处在刚创业的阶段,家底薄,开销大,如果化肥用得多,秋后就会影响社员们的分红。那么肥料从哪儿来呢?压绿肥不是季节,挖坑泥要用很多人力。虽说周忠到天门镇联系了几个机关和工厂的厕所,人家答应让东方红社去掏粪。那是远水,解不得近渴。窗外窝里的公鸡喔喔地打起鸣来,村外西官道上,传来大车轮子哐哐的响声。
吕瑞芬拉了拉男人说:“看你,都滚到褥子下边去了。炕板多凉呀!”
高大泉朝媳妇跟前挪动一下,伸出大手,摸了摸炕席,忽然想:能不能拆了炕,把炕土换下来当底肥?这东西肥劲大,弄到手来也容易;全社几十户人家,一家拆一个炕,那可就堆成小山了。他想到这儿,又一翻身,脸冲着媳妇,小声问:“你没有睡着?”
吕瑞芬回答说:“你在旁边翻来倒去地总不消停,谁还能睡着呀?” “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吧。”
“你明天带上孩子,到二林那屋去睡,我搬到社办公室去睡。”“干什么呀?”
“把咱屋这炕拆掉,当肥料用。”
“这还商量什么。就是这个季节拆炕太早了。动泥动水,到处冰凉的,能托坯吗?”
“别忘了咱们是农业社呀! 农业社就得敢打破常规,创建新章程。我盘算,有两个炕的社员家,动员他们并炕住,倒着拆,搭上一个新的,再拆一个旧的,不会太困难。”
“就怕有的人家不习惯这个时候动泥水活。”
“县委老梁同志这回提醒我,搞农业社,不光要把人组织起来,也是帮他们生长集体思想、生长先进思想。从今以后,我打算不论在大事小事上,都要领头破旧习惯、兴新做法,拆炕的事儿,有咱们党员和干部家带头干,群众就会跟上来,你说呢?”(我听着都犯怵) “好吧,反正我由着你。”
“光是由着我不成,你还得帮助我发动妇女。拆旧炕搭新炕,只要妇女一通,就算成了大半。”
“我找丽平一块儿去发动吧。”
“再请上邓三奶奶帮助你们一把。”
吕瑞芬忽然嘻嘻地笑了起来。
高大泉被笑得挺奇怪:“你怎么啦?” 吕瑞芬停住笑说:“你呀,真成了‘小算盘,了,就这么一丁点儿小事,也至于折腾得一夜睡不安生?”
高大泉半开玩笑地说:“我是‘大算盘”跟那个‘小算盘’完全是两祥的。你可别把农业社种地的事儿小看,有一点地方计算不到,出了闪失,就会把咱们堵在半途路上。不用说别的,等庄稼一上场,比单干的农民就是减产半升,社里的人往前走还有劲吗?社外边的人还肯奔你这儿来,跟你走一条道儿吗?”
吕瑞芬觉得男人这话很对。但是她满有把握地认为:农业社一定能增产,绝不会比单干的人减少丝毫;农业社一定能不断地向前迈步,不会停留,更不会退回去。对于这样的信心,她还没有能力清楚地、条理地列举出根据,但是,两年来亲身经历,使她对集体的力量,有了许许多多最实际的体会,她每天跟社员们一块儿干活儿,一块儿上民校,她最了解社员们往前奔、夺丰收的心气。她本人就是个例子。她盼望农业社搞得棒棒的,步步登高,让社员有吃的,让工人老大哥有用的,让芳草地的人都看着农业社眼馋,投奔过来,一块儿走组织起来的道路!每当她瞧见男人为工作发愁叹气、睡觉不踏实,她就想:土改后最困苦的一段日子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难处能够挡住翻身农民呢?从五一年那么一个穷得叮峭响的小互助组,变化成一个有车有马,人多势众的农业社,谁还割舍得退回去呢?一扑心地干吧,越往前走,会越美满。她想到这些,心里是热乎乎的。她见窗户纸真的亮了,就轻轻地坐起,对男人说:“我去做饭,等烧着火你再起来——别想了,再睡一会儿吧!” 高大泉领会了媳妇的深情,微笑一下,立刻又故意闭上眼睛。他听见媳妇开门出了屋。他听见媳妇在屋外边抱柴禾。他听见媳妇抱柴禾奔向西院的脚步声,他又睁开眼睛装上一袋烟。他的思绪是反复不断的。肥料的问题刚有点模样,他又开始想到排水防涝的事情。他想,老周忠对整治土地有经验,平时喜欢看书读报,思路也开阔;琢磨出这个先修泄水渠防备涝害的办法,益处是很多的。他想:春天没播种的时候就开挖,能够闲治忙用,那一片低洼地,水涝的危害就解除了;同时,可以在渠的两坡上种些豆子一类的庄稼,这样,渠道占用土地的面积实际上减少了。他想;这件事情,一宣传,社员们肯定拥护,对互助组和单干的农民肯定有好的影响;夏天雨季到来的时候,水渠生了效,对人们的思想影响一定会更大。他想:渠道要通过三户社外人家的土地,张金发被大道理管着,公事公办,通更好,不通就拿到支部会上解决,一定得通;周士勤那边,因为种种原因,他也不至于对东方红社采取刁难的态度;比较难办的,就是秦富,一定得集中力量,重点解决这个人的问题。他想:秦富这个人,在如今的农村里,可真够典型了;农业社要是把这样一个人教训过来,实在不容易,但是应当有这份信心。他想,曾经硬抗着组织起来的刘万能转变,跟亲哥哥搞分裂、扎到冯少怀怀里的高二林能回头,证明啥样的人都可以变。只要照着党的。政策办事情,耐心地多做工作,秦富这个人再顽固,脑瓜子也得开缝儿;也甭发怵,甭发急,他终究会看清他应当走的道路。西院里传过来谈话的声音。
钱彩凤说:“我已经烧着火了。你弄着孩子,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吕瑞芬说:“看看都到啥时候了,还早哇!怎么你挑水去啦?”
“二林爬起来,就到饲养场帮着修车。”
“吃过饭,咱们动手拆炕吧。”
“哟,拆炕干什么呀?”
“这回闹增产,社里缺肥料,咱们干部家得带个头。今个晚上,我们娘仨可要到你这屋炕上挤着睡啦。”
高大泉听到这儿,赶忙爬起,穿衣服下炕,抓过帽子往头上戴,就走出屋
钱彩风把水倒进缸里,正转身往外走,见高大泉要接扁担,就说:“我去吧,再有一挑,那缸就满啦。”
高大泉说:“你嫂子做饭,你过去收拾收拾屋子,等我们回来,好一齐动手拆炕。”
钱彩凤把扁担递过去,说:“你忙社里的事去吧,家里这点活计,用不着这么多的人。”
高大泉挑上水桶,想到井台上等等秦文庆,问一问他跟秦富谈过挖渠的事情没有,结果怎么样,以便安排下一步的工作。他刚到街上走几步,正好碰上秦富背着粪箕子从村外走回来。
这个勤俭的庄稼人,一年三百多天,天天都起大早拾粪。他那破帽子的边沿,他那花白的眉毛和胡须上,都挂着霜花;两只大棉鞋踩得地上的积雪“嘎吱”、“嘎吱”乱响。
高大泉停下来等他,离着老远就打招呼:“大叔,又这么早?”
秦富边走边回答:“这么早,还走到你们社里人后边。看看,害得我白挨冻,白跑路,空着手回来啦!”
高大泉笑笑,朝跟前迎了两步,又问:“文庆跟您商量那件事情了吗?”
秦富立刻警惕地看看高大泉,回答说:“你们总是点灯熬油地开夜会,他回来那会儿我都睡了两觉;我起来那工夫,他还在梦里哪,谈个啥呀!”
高大泉一听,心里边转个弯子:是直接跟他谈呢,还是等秦文庆给他透个信,摸摸他的心思再谈呢?他想,昨晚上张金发参加了支部会,回到竞赛社,一定会把会上的一些消息透露给冯少怀;冯少怀这个人对东方红社恨之入骨,会不会又借机会打鬼主意,插手使坏?为了防备从冯少怀那儿出漏子,得抓住跟秦富偶然碰上面的机会,先给他透透气,也许能够起一点防护的作用。高大泉想到这儿,就朝秦富跟前移动了一步,说:“我们支部准备召开个群众大会,给大家讲讲国家建设新形势。您从近处也能看到,光是天门镇,这一年的光景,就添了多少工厂,增了多少机关、学校!这是咱们国家发达起来的好事情。城市的人口多了,用原料,用粮食的地方多了,咱们农民就应当积极增产,支援城市;城市有了原料和粮食,会更多地制造咱们农村需要的机器啦,布匹啦,自行车、胶皮轱辘啦,帮咱们搞好生产,过好生活。这就是工农联盟,齐心建设新中国嘛!”
秦富听着,想起他在集市上亲眼见到的情景,也想起冯少怀昨天往他耳朵里吹的新闻,就插言说:“是呀,是呀,粮食是个宝,谁也离不了。不多增产还行!” (看到了粮食的重要性,高大泉乃至秦富都能想到生产,而张金发冯少怀却只想到囤积、投机。甚至特么的破坏——不剧透了,想着看“栽苗子”一节。)
高大泉说:“增产粮食,靠走老路,搞单干是不行的…… ”秦富连忙说:“我们就是照你说的,办了互助组呀。”高大泉含笑地说:“大叔哇,可不能总把互助组当个牌子挂着,得把心扑到上边才能见成效。”
秦富嘟嘟囔囔地说:“这牌子到底啥样儿,得让我比一比,看一看。它要真是一条发家过好日子的路,还用得着你们这样费心费力地拉呀赶的,谁不拚命地往里挤呀!”
高大泉说:“您可以比,也可以看,心里头得总装着这件事儿。可别先打定了千斧子也不让劈开的主意,一条道跑到黑,闪着光亮的地方就在眼前摆着,也不去瞧瞧呀!”
秦富非常腻烦村里的党、团员和积极分子们,总是抓住各种机会,给庄稼人宣传什么“社会主义”, “组织起来”。这会儿,他见高大泉清早拦住他,又是这一套,就要告辞回家去吃饭,好早一点打发大儿子出车上路。
高大泉见他要走,就说:“大叔,别忙。,我还要跟您商量一件具体的事情。”
“啥事,你就说吧。”
“我们东方红社,打算修一条泄水渠…… ”
“还没等下雨就干这个?”
“下雨再干,那就抓瞎了。修上一条永久性的渠道,在前边等着,临到夏天,连阴雨一多,就让它随着下,随时流走。您看这有多保险!” “那倒是。”
“我们那条渠要经过您村南那块地…… ”
“我们家可抽不出人手干那个去呀!”
“不用您出力,就是要占用您一点儿地皮…… ”
“挖多宽哪?”
“总得三尺吧?”
“沟子就三尺宽,两边还得堆土埂哪! 起码得六七尺!好家伙,我那地是横宽的…… ”
“这不要紧。占您多少地,我们再从别处拨给您多少,补上。您看行不行?”
“拨给我哪儿的?”
“把我家自留地拨给您。”
“秦富听到这句话,打个愣,眯着眼,把高大泉的脸色仔细地审查一遍,说:“这合适吗?”
高大泉故意问:“您说谁不合适呢?”
秦富说:“你家的地都归了集体,就在离村近的地方留下那么一丁点,再割给我一条子,这可让你吃了大亏呀!”
高大泉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您别替我算计,有了集体地里增产,就有了我家的好日子过。自留地不算啥,只要您支持我们社搞好这项工程,就算两厢情愿,全都合适。”
秦富眨了眨眼,说:“这个事,我得琢磨琢磨。”
高大泉爽朗地说:“可以。您琢磨好了,早点给我们一个回话。大叔哇,我希望您琢磨这件事情的时候,把路子想得宽点儿。个体单干,好比北边乱山丛滚下来的山水,一条一道,祖祖辈辈,就是乱流乱淌过来的(祖祖辈辈都摸着石头过河)。如今时代变了,水流千遭要归大海。您终归得成为走上社会主义道的人。从这点上说,您成全农业社修渠,也是成全您自己。还有重要的一点,如今咱们当家做主了,国家是我们自己的。跟工人齐心合力地把工业建设好,咱们国家才能富强,咱们这主人才能当牢靠。从这点上说,您成全农业社,也是对国家出了力。”(可惜真正知道这个道理的工人农民太少了,现在是一盘散沙全交待了。)秦富对高大泉后边说的这篇大道理,几乎没有用心听,两只耳朵捉住不放的,是高大泉前边提的那件实实在在的事儿。事实上,高大泉一边说着修渠的问题,他就一边偷偷地在心里把小算盘拨拉好了:自己并不吃亏,高大泉这个人办事情周到细密,不找便宜,让别人过得去。本来,他可以马上答应下来。他那个多年养成的习惯,使他缺乏这种果断的劲儿。他还得仔细琢磨,绝不能在任何事情上使自己失算。于是,他敷衍地点着头,赶紧告辞,转身往回走。高大泉从秦富的语气和表情上看出来,修渠占地的交涉,已经事成八九。尽管秦富这种性气跟他很不投合,为了设法团结、争取这个中农“典型”,他能容忍。同时,他也准备着另一手:秦富很可能提出过高的要求,钻农业社的空子,多捞一点油水。他想:在这方面的让步一定做到合乎分寸,不能破了格。(有点类似于今天的拆迁)
井台上,好多从热被窝爬出来的人,脸没洗,饭没吃,就在那儿等着打水,热烈地聊着天。
高大泉来到他们中间,找个机会插几句话。都是用闲谈的方式,向他们宣传第一个五年计划,述说增加生产、支援国家建设和巩固工农联盟的道理。因为起早挑水的,大多数是年轻人,不论他们的家长拖着他们走着什么样的道路,他们对面前这个支部书记都是佩服的。支部书记的话,立刻就把他们那些好强好胜的心气,给激发起来,一个个都怀着兴奋和热情回到家里去了。(青年是时代先锋,有什么样的带头人很重要)
高大泉见秦文庆没有来,又见时间已不早了,就打满两桶水,挑起来。两只荡着清水冒着热气的桶,在他身前身后颤颤悠悠地摆动。路面上已经变化成冰碴的雪,在他的脚下欢乐地粉碎着。新垒抹的院墙,呈现着一种沉稳的黄色,新编绑的排子门,那些没褪净的高梁叶子和春节张贴的红色春条,在微风中飘动。墙根下边,白皑皑的积雪上,堆了一片乌黑色的炕坯,散发着一股子烟熏的味道和火烧过的热气。
高大泉一见这炕坯,不由得乐了。
吕瑞芬和高二林伙抬着一筐炕坯,一溜小跑地从里边冲了出来。 高大泉一边让路,一边说,“你们真是雷厉风行呀,说拆就拆起来了!”
吕瑞芬含笑说:“你不是正宣传大干猛拚吗?”
高二林说:“我嫂子怕一时托不出那么多的坯,又不能久等;我们仨商量,干脆先拆,等托了坯,把别人家的炕都搭完了,咱们再搭。”
高大泉点点头,挑水往屋走。他一进门,又听见高二林的屋子里“嘭嘭”响,就冲屋里大声问:“不是拆我住的那屋的吗,怎么先拆这屋的啦?”
钱彩凤在屋里回答说:“我们决议啦,两个屋的炕一齐拆,多给社里弄点肥料。”
“你们到哪去睡觉哇?”
“我跟嫂子到邓三奶奶家,二林找铁汉做伴儿,你去看守村公所。”(我天哪,太“激进”啦。看钱彩凤说话的劲头,说明她已经开始了有说有笑的生活,显出了她活泼的一面。)
高大泉听到这儿,又笑了。
这当儿,门口外边围上了好多刚刚搁下饭碗的人,一片热烈的议论声传进院子里:
“农业社开春就拆坑,真是打破常规啦!”
“支书家给咱们起带头哪!”
“他呀,办啥事情都是先干后说,一步一个脚印儿!” 大个子刘祥牵着牲口从门口经过。他看了一阵子,听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以后,就把那个背着书包要上学的小春禧叫到跟前,小声说:“你先回趟家,让你妈把屋里的东西收拾收拾,我喂好牲口,回去拆炕。”
好几个准备干别的活的社员,都中途转回家,商量拆炕的事儿去了。(榜样的力量,但是牺牲也很大啊。王国福为什么英年早逝?)
八 秦家院的风波
秦富背着粪箕子拐过胡同口,就瞧见冯少怀把他家的那头大黑骡子拴在大门外的槐树上,用铁挠子一下一下给黑骡子挠皮毛。这头大黑骡子名义上入了社,实际上还是由冯家专使专用。跟它的主人一样,不像前两年那样精神抖擞了。可是,它的膘没有掉,骨架儿没有塌,看上去还是满威风的。它照样能使小算盘既喜欢、又眼馋。
冯少怀好像后脑门有眼,老远就看到了秦富。他停住手,转回身,咧嘴一笑,又呼呼地吹了吹沾在手指头上的牲口毛,凑过来说:“大哥呀,我看你这副没啥事儿的样子,得先给你透个信,免得事到临头把你吓一跳。” 秦富被他这句话闹得不摸头脑,就问:“看你说得那么邪乎劲儿,啥事这么怕人呀?”
冯少怀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那个东方红农业社里的头目,又在背后算计你哪!”
秦富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我又没有埋着金子银子大元宝,他们算计我个啥呢?”
冯少怀说:“金子银子倒不一定比这个贵重。庄稼人指望着什么活呀?土地!他们要把你的地,跟他们社的地掺和在一块儿,这不比抢金子、夺元宝厉害?”
“哼,我又没入他那社,凭啥掺和?”
“瞧你说的,总得入社才能掺和?手腕多着哪。你想啊,你那祖传的地,几辈子绣花一般伺候,多肥呀! 他们那地呢,全都是土改刚分到手的,办社又归了堆儿,光想挤奶水,不想喂草料,瘦得像大把骨。要是从地中间挖上了一条沟,下点雨水一串通,不就等于掺到一块儿了吗?”
“这不要紧。反正一下雨,也得冲刷一家伙,那点肥劲,还不是流到大草甸子里去呀?”
冯少怀一见这手没有把秦富的心抓住,又使第二手:“一条沟,可占不少的地哪。咱这地方虽说十年九涝,总有一年不涝吧?今年要是不涝,占去的地盘得少打多少粮食?昨天我对你说了,粮食这东西可是越来越要珍贵了。”
秦富说:“他们要是占我的地,还能嘴头子抹石灰,来个白吃白吞呀?这个我心里有数,也有谱子。”
冯少怀一见这第二手又没有把秦富的心抓住,可就有点慌神了,赶忙使第三手——也是他的拿手戏,说:“前边说的这些个,当然都是小事一宗。最要紧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人家要设个圈套,拴住你,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被拖进他们的社里,戴上笼头,给人家拉套去吧!”
秦富眨巴着眼睛说:“你这些都是曲里拐弯的话,我一点儿都听不明白。”
冯少怀转身往骡子跟前走,拉着长声说:“不明白呀,就先糊涂着去吧。等你觉着疼了,也就明白了。”
秦富追过来说:“瞧你这个人,怎么咬着舌头说半截子话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就直着晾不好吗?”
冯少怀又继续给黑骡子挠着毛,冷冷淡淡地说:“我看透了,你吃了迷魂汤,执迷不悟。我就是晾得再明白,你也听不进去。”秦富说:“那得两说着。我又没有老糊涂,你的话要是真对路,我能不听吗?”他见冯少怀,仍旧装腔作势不开口,就越发想听听,扯住了冯少怀的胳膊紧催,“快说说呀!”
冯少怀见秦富真着急了,又左右看看,说:“对你晾底吧,昨晚上人家开党员会,把你那进步的儿子,积极的儿媳妇都找了去,嘀咕到半夜三更。他们说,要是直接了当地动员你入社,看样子办不到,干脆绕个弯子。用一条沟,先把你村南的地圈过去。过些日子,再挖一条沟,把你村西的地圈过去。三圈两圈,你那几块地全入了圈,这是第一步。沟挖成了,农业社显出优越性了,你那儿子、媳妇更不情愿跟着你过这单干的日子了,再来第二步,总进攻,你入社不入?不入?好,你唱‘空城计’去吧!”
这一番鬼话连篇,明眼人立刻就能听出许多漏洞和混乱,可是小算盘的心却被抓住了。头一条,他对高大泉的一片好心发生了怀疑。高大泉一心要搞农业社,一心要把全村的庄稼人都拉进农业社,这是许多人,包括秦富在内,都看得出来的事情。高大泉自己对这个用意也从不隐瞒,大会小会经常说,碰面聊天不断讲(阳谋)。那么,他秦富死不肯入社,连参加互助组,也是汤泡饭、对付事儿,高大泉为什么不急不恼,不拉不扯,反而十分和气。十分耐心,好多事情都是按着秦富两只脚的尺寸做鞋做袜子?这里边是不是有手腕呢?第二条,秦富对自已应当不应当成全农业社,忽然间有了“醒悟”。他从来不想坑害高大泉办的那个农业社,同时,他更不情愿让农业社地里的庄稼比他秦富地里的庄稼长得好,更不情愿让农业社里人的日子比他秦富的日子过得富足。因为农业社的庄稼和日子超过他秦富的话,会使他这个跟农业社顶着牛的人,在全村父老乡亲跟前,特别是在全家人跟前丢失面子。等于自已打了自己的嘴巴。尤其重要的是,这样一来,他的舌头会短半截儿,会使他失去钳制儿子和媳妇的威风和力量!(从一心发家致富过好日子,变成了一心不成全合作化,初心好像有点偏移哟。)
这会儿,秦富十分地感激冯少怀。冯少怀又在紧要关头拉了他一把,冯少怀又在他迷糊的时候提醒了他。(清醒迷糊都是辩证的,看你站在什么立场上)他想:要保住这个子孙满堂的秦家小院,要保住他走惯了、又迷恋的道路,一定得约束住子女们;要约束他们的腿脚,必须得拢住他们的心思;要拢住他们的心思,就应当跟农业社的人比个高低上下,要显示出自己这个小院,自己这条老路的“优越性”。要不然,他的一切如意算盘,到头来都会闹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真得让高大泉给拖进农业社,戴上笼头,给人家去拉套!他想,农业社要在我的地里挖沟?要让我帮你们的忙?哼,别说补我点地,就是给我十万两黄金,我也不干。不管什么手腕,我给你们来个不沾边儿。”
秦富主意打定,刚要迈门坎儿回家,秦文庆满脸喜气地从后边赶上来:“爸爸,您没吃饭哪?”
“人没齐,我咋吃!”
“我哥都赶上车走了?”
“还不是等你不来着急了。唉,连个团圆饭也吃不上,这叫个啥呀!” 秦文庆早起挨门挨户地找了互助组员,把昨晚上支部会的精神传达下去,又被农业社拆炕的热潮吸引住。在街上,他遇见了高大泉,得知高大泉赶到自己前边,把挖泄水渠的事儿跟爸爸谈过,并且已经谈妥。他心里边自然高兴,见了爸爸,脸色语气也和气了许多。
秦富进了院子,把空粪箕子扔到猪圈墙下边,没理儿子,要奔二门。
秦文庆跟过来问:“爸爸,农业社修泄水渠的事儿,跟你定下来了?”
秦富说:“他们农业社修什么,有什么神通显什么神通得了,还让我定什么?”
秦文庆一听这话不对味儿,就盯住他说:“挖那条渠,要从咱们的地里过呀!”
秦富使劲儿摇着脑袋,说:“我不沾他们,他们也别沾我,两方便吧。”
“哎,你不是答应人家了吗?”
“我答应谁了?”
“支书哇!”
“哼,我才不是那号傻瓜蛋哪。” “这是啥话?” “起码我不能给别人抬轿子!”
“这是互相帮助,人家又不白占你的地…… ”
“农业社不是有优越性吗?不是比单干强吗?他们还求我这个单干户干什么?”
秦文庆被这几句话噎得脸色发青,见爸爸进了二门,好久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赵玉娥端着一盆子泔水走出来,看秦文庆一眼,把泔水倒在猪食槽子里,这才小声问:“怎么啦,又碰了钉子?”
秦文庆气呼呼地说:“他都答应人家大泉哥了,转脸又变了卦,真不像话!”
赵玉娥说:“别泄气,咱俩一块儿劝劝他。”
秦文庆看看她,说:“你也要出马啦?” 赵玉娥说:“我为什么总当个袖手旁观的人呢?我不能用自己的心和手为社会主义效点力吗?”
秦文庆打个沉说:“那就试试吧。就怕加上你这个帮手也劝不动他,看样子咬得很死。”
赵玉娥说:“劝不动,也得劝。你早上还对我说,大泉哥说挖这条渠是一场革新。看了这两年,我弄懂一条道理,怕这怕那,是干不了革命的。告诉你,我今儿个要冲锋啦!”
秦文庆见嫂子满脸通红;好像憋着一肚子火,憋着一身的劲,就说:“大泉哥常嘱咐我对爸爸要耐心,这是关系到党的政策的大事。咱们得照着做。”
赵玉娥说:“你是团员,多讲究一点,应当。我怎么干,碍不着政策,也碍不着农业社。”
秦文庆说:“这样吧,我先去劝劝,通了更好,通不了,你在旁边帮几句就可以了。”
赵玉娥忍不住地笑笑说:“瞧你这副受气的样子。为了可怜你,我照你说的样子,‘耐心’、‘耐心’就是了。”
秦文庆进了堂屋,一眼就瞧见了北墙根下被草帘子盖着的两口袋粮食。就问那个正在从灶膛里往火盆里扒灰的妈妈:“我哥拉水车去了,怎么没带粮食呀?”
妈妈小声回答:“你爸爸说,拿粮食跟国家换水车不上算,让你哥带钱去的。”
秦文庆哼了一声:“对国家办事儿还找上算,还有点中国人的味儿吗?”他说着一撩门帘子进了里屋。这个一直遵守着“耐心”,刚才还劝嫂子“耐心”的青年人,这会儿,一见爸爸那两只正迎着他的、仇视他的目光,再也“耐心”不住了,开口就说:“咱们把话讲清楚,农业社要在咱家地里修渠的事儿,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坐在炕上等着吃饭的秦富,一见儿子单刀直入地杀上来了,立刻还击。“只要他农业社不宣布一条共产的法律,我就不答应!”“你为什么要一心跟农业社作对呢?”
“是他们跟我作对,还是我跟他们作对?我算计他们啥啦?” “你要从房顶上扒门儿,就再也求不着人家啦?” “我只求他们别搅乱我的好日子就知足了。求他们什么?我死了,也不求他们来抬棺材,别说我还活着。”
“这是胡搅蛮缠不讲理的混话!” “什么,什么,我听你再说一句!” 已经不“耐心”,又被秦文庆说服得“耐心”下来的赵玉娥,听到屋里谈崩了,赶忙进来,和颜悦色地对公爹说:“您别发这么大的火,也别把话说得这么绝…… ”
秦富一见儿媳妇插了嘴,越发断定他们跟农业社的人搭好了窝,设好了套,更加怒气难消,就冲着赵玉娥瞪着眼说:“你去干你的活儿去!”
赵玉娥说:“人家农业社为了增产粮食,支援国家建设,才要修那条泄水渠;这渠一定得从咱家地里过,这对咱家也并不吃亏。”
秦富用巴掌一拍桌子:“你别管这个事儿!”
赵玉娥仍旧耐着性子说:“我不管,您又不答应,这不耽误人家开工吗?”
“我们的事儿,你别掺杂! ”
“我是这个家的人,我得说说我的心意…… ”
“谁让你们老娘儿们家多嘴多舌?”
“哟,老娘儿们不是人吗?是猪是狗吗?”
秦富被触犯了,发疯般地拍着炕桌子,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你,你,你好大的胆子,敢顶撞我!”
秦文庆在一旁助威说:“该顶就得顶,该斗就得斗,要不然,我们都得让你害得绝了路!”
秦富“噌”地跳下炕,从地下拾起鞋底子:“妈的,我打死你个免患子!”
赵玉娥怕秦文庆皮肉吃亏,就一跨步,挡着秦文庆,拦住了秦富。
秦富倾着身,弓着腿,拿着鞋底子,浑身打抖。按照孔孟之道的传统礼法,当公爹的可以使用各种手段虐待、侮辱儿媳妇,甚至,可以借儿子、老伴的手要儿媳妇的性命,但是不能亲自动手打。(这部书应该写于1974年)秦富自然不肯逾越这样的礼教规章,就跳着脚大骂,又招呼老伴“应声虫”: “你,你,进来,给我打她,打死她这个不懂妇道的混帐! 打呀,打呀!”
应声虫什么都肯应声,唯独打人例外。如果她有一点敢于打人的勇气的话,她一早把秦富打得落花流水,乖乖听喝,哪能受半辈子气,挨半辈子打骂呀!(妙笔!)她这会儿站在屋门口,脸色发黄,浑身哆嗦,不要说动手,连嘴巴都不知道怎么张了。
秦文庆大声地喊着:“告诉你,打人是犯法的,敢动手,看咱们谁能打过谁?”
秦富被撂在那儿,没个台阶下,就用更凶的喊叫给遮丑解围,“你小子翻天了,你小子翻天了! 你们是搭好伙儿灭我呀!” 秦文庆说:“你把人逼得再没路可走,咱们今个非得说清楚道明白不可。你这回要是不答应农业社挖泄水渠,看我有办法治你没有!”
秦富“嘭”地往炕上一躺,手脚乱蹬乱刨地大哭大叫,“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吧! 你个怜逆不孝的畜生! 我白养活你了,我白养活你了!”
冯少怀一直在大门外等着听这场戏,而今这场戏真的由着他的导演,热热闹闹地唱起来了,就藏起那一副得胜者的奸笑,假惺惺地跑进来劝架。
秦文庆一见冯少怀挂着一副怪模样进屋来,猛然想起刚才爸爸在外边跟他说过话儿;看来不像一般地闲聊,准是在占地挖渠这件事情插一杠子、使了坏水儿,挑拨起这场风波。于是,正在盛气中的年轻人故意不给他好颜色看,对他怒目而视。
赵玉娥虽然不知道秦文庆估摸的这一段过节,但是,她平时有观察,有感觉,早知冯少怀不是好人,就趁机一旋身子出了屋,躲开了。
应声虫却感到冯少怀来得是节骨眼儿,连忙让坐,说:“你大叔,快劝劝他们吧,快劝劝他们吧。”
冯少怀先安慰哭闹的秦富:“挺美的日子你不过,这是要干什么呀?对孩子,不能一个真字穿到底;又得管,又得哄才行。好说好道,他们能不听你的指教?你为谁?收一千,存一万,一伸腿,能带到棺材里去?还不是给他们留下?他们哥们,一个个都是顶聪明的人,终归还不能算清这笔帐吗?你别发火,别着急嘛!” 小算盘秦富也怕再闹下去,传出小院,让外姓人笑话,就停止了哭叫。
冯少怀又端出一副长辈的架子,规劝怒气不息的秦文庆:“你是念书明礼的人,忠孝节义总是懂得的。在这个院子里,孝字就是第一号。当父母的,把你们拉扯这么大不容易,父母说话就得听,说一不能有二…… ”
秦文庆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说:“他拖着我们走死路,往火炕里爬,也得听吗?”
冯少怀说:“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父母,父母就算再不好,也得听他们的话。人家古代的贤人,父母要吃人肉,都高高兴兴地从自己的大腿上往下割。我就佩服这样的孝子!”
秦文庆揭他的底说:“你自己为啥不当一个这样的孝子呢?当初,你逃荒到这里发了财,你妈拄着棍子,讨要着来找你,你怎么把她赶走啦?…… ”
冯少怀被揭疼了:“你这孩子,怎么乱咬起我来了?” 秦文庆说:“你自找!不要背后使坏,当面充好人。你那一套仁义道德,连擦屎布都不如!” (好!)
冯少怀被说得脸色苍白,连着摆着手说:“好,好,你们家的事儿,我不管。碍我啥了?将来谁败家,谁受罪!”
应声虫小声对儿子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秦文庆说:“你们吞着迷魂药,硬充明白人,早晚会醒过梦来。凡是听信冯少怀的黑话,让冯少怀当皮影人耍的人,才是最不懂事的,到头来非得受他的害不可! ”他说着,就往外走。
应声虫追上他说:“别走,快去给你爸爸消消气,别把他气坏楼!”
秦文庆说:“这两年,快把我的肚子气崩了,谁管过我?他放着大道不走,昧着良心去爬独木桥,我们绝不会向他投降!” 正在厢房里伤心的赵玉娥,听到秦文庆这句话,立刻长了精神。她开始考虑:做为秦家院一个最没基本权利的小媳妇,怎样才能成为一个永远不向旧势力投降的新社会的妇女。
九 秦恺献计
宣传爱国增产的广播声,在村东村西响起来了。
宣传爱国增产的黑板报,在前街后街出现了。
芳草地的庄稼人,平生第一次听到“五年计划”这样的词句,很难一下子弄懂它的深刻的含义。但是,他们从村子里突然出现的异常声势里,从东方红农业社社员们的喜眉笑眼和拆炕积肥的行动上,真切地感到,又一个不平常的春天,在大草甸子上开始了。听广播和看黑板报的人们,十分新奇地议论着:
“国家还有个发展计划,真有意思。”
“没有个计算,咋建成社会主义社会呢?”
“这么大个国家,能喊一二一口令,就一块抬腿迈步子?” “要不就提倡组织起来了。”
“这倒是。看人家农业社,一声令下就齐步走。”
东方红农业社的人,的确是心齐、手齐、行动齐的。看他们一个个都多高兴啊!他们生在这个大草甸子里,长在这个大草甸子里;他们在这个大草甸子上撸锄杠,摔汗珠,谁没有吃过沥涝水淹的苦头?过去那年月,刨土坷垃的庄稼人,只能等大自然给,靠老天爷赏,如今,他们抱成了一个团,有力量跟大自然碰一碰,跟老天爷争一争了。他们都知道,修了泄水渠,土地保了险,丰产就有了指望。而且,只有组织起来的庄稼人,把粮食收到自己的手里,才能扬眉吐气地生活,才能随心所愿地过日月。这样的好事儿,连小孩子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在这些社员里边,秦恺是个最得意的人。因为挖泄水渠这件事情,是他头一个想到的,是他想了很久很久的一桩大事情,跟他哥哥小算盘分家单过那一年,秦恺才二十岁出头。年轻力壮,刚分家,过日子的心气盛,也赌着一口气想超过他那个“没好心”的哥哥。所以他跟媳妇一天到晚不停歇地收拾村南那几亩地,庄稼苗长得真不赖,穗头挺大,颗粒很饱。眼看粮食就到了嘴边上,不料想,哗啦一场雨。北部山区的洪水,漫过河堤,铺天盖地往大草甸子的方向压过来,红艳艳的高粱地,一下子变成了白茫茫的大水洼子。这个挺有志气的小伙子,在地硬子上,“哇哇”地大哭。媳妇趟着水,到地里找他,给他说开心话,劝他回家吃饭。他抹着泪,说:“我要挖一条挺大挺大的沟,水来了,顺着沟流到大草甸子中间去,把咱这高粱全保住。”媳妇听到这句话,当他得了疯病,好多日子都是提心吊胆的。第二年春天,他果真要照他的想法干一下。可是,没容他动手,难题就来了。紧靠着他那块地的南邻,是他哥哥的;哥俩不说话,自然行不通。紧靠着他那块地的左邻,是一个光棍汉的,断了粮食揭不开锅,到外地熬硝度日去了;不商量好,自然行不通。紧靠着他那块地的右邻,是地主歪嘴子的,那个时代,谁有胆子敢跟那样地位的人搭话说事儿?秦恺没办法,就用土在自己那块地的四周搭上了一圈儿小土捻。整整一个春天,日日夜夜地加班干,把捻硬是搞得很结实挺保险,夏天一场大雨过后,他跑去一看,把他吓了一跳。好家伙,用他哥哥秦富的话说,那块庄稼地变成了一个“大水箱子”。秦恺站在他那“大水箱子”边土看一眼,没有哭,倒“哈哈”地一阵大笑。跟在身后边的媳妇吓慌了神,当他这回真疯了。秦恺却说:“碰这么几下子,我变伶俐了。”秦恺越活越伶俐,几十年过来,他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伤心事。如今,他是跟着大队人马走社会主义道路的社员了,自然更加“伶俐”。那一天,他到邓三奶奶家串门儿,聊起一九五三年的生产。他顺口搭音地说:“水淹是咱们这儿一大害。如今土地连了片,要是在地里挖个泄水的沟子就好了。”不料想,周忠听着有心,拉着宋老五、朱旺这一伙老庄稼主,挺认真地琢磨了好多日子;刚有一点谱,周忠又把它提到社委会上讨论。党支部书记非常支持这个建议,还当众表扬了秦恺。说干,就要领着大伙儿干起来。秦恺那个多年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他美滋滋地想,这件好事要是办成了,不光给农业社立了功劳,也给后代立了功劳;多少年以后,谁要提起来,谁能忘了这一伙创业人呢?真是太美气了! 秦恺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地干一场,一定要把这件好事干成功。
刚才秦恺去找周忠,正赶上高大泉跟周忠议论探渠动工的事儿。高大泉告诉秦恺,秦富已经答应农业社的渠道从他家地里走,这就算板上楔钉子,实实稳稳的了。秦恺回到家里,想弄一根棍子,做个量地、划线的五尺杆;左寻右找,没有个合适的。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一咬牙,把房子后边的一棵鸡蛋粗的小榆树给砍了。老伴推碾子回来,发现他砍了树,心疼地喊起来了:“我的天哪,好好的一棵树,再过个一两年就成了椽子材料,你毁了它干啥呀?”
秦恺笑眯眯地说:“社里有大用,不砍不行。等把渠修成,要啥有啥,你别心疼这点东西。”
“修渠的事儿,靠准了吗?”
“只差动工了。”
“文吉他爸爸让咱们挖地?”
“支书跟他一说,就点了头。”
老伴儿疑惑地说:“没有这么顺当的事儿吧?他是个啥人性,你还不知道?”
秦恺满有把握地说:“这回倒像个人样儿。其实,社里挖泄水渠,对他也有好处,他能计算。”
“我听活电报说,他们家这会儿正吵架哪。”
“为啥事情吵呢?跟占他们那块地的事情有关联吗?” “我路过门口,听几句,好像就为这个。”
秦恺想了想说:“他大概是想占便宜。要多换些地,让文庆驳了他。哼,他见了农业社这个大头还不捉?”
“咱农业社不该沾他。”
“你净说这种没有边沿的话。不沾他,渠咋修呢?能从半空中飞过去呀!”
秦恺这样说着,转过身心情不安地往外走。
农业社修泄水渠的事情,能不能搞起来,最后能不能搞成功,秦富那块地是个关节眼儿。前几天,当秦恺一萌起这个新的念头,想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这个。秦富今天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农业社的要求,不仅给秦恺那鼓起来的一身热劲加了火候,而且,还使他几十年来,头一次对自己的同胞哥哥产生了一丝好感。他没有料到,秦富这样轻易地答应社里人在地里挖渠,另外还会有企图。秦恺这会儿猜想,小算盘要捉农业社大头的胃口一定很大;要不然,秦文庆不会在这时候跟他大吵;得赶紧想个办法,既能保证修渠的工程顺顺当当地进行,又不能让社里吃亏,不让秦富讨太大的便宜。
单干户苏贵俭,一个个子矮小的“半大老头”,老远就冲秦恺打量,用一种怀疑的口气说:“嘿。你们农业社真会想新鲜事儿,听说要在地里挖泄水渠?”
秦恺故意理直气壮地回答说:“那当然啦。”
“常言说,水火无情,哗一下子满世界的水,你们让它从哪儿走它就听你们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们详细地查看了水路,保准行。”
“能保准好哇。我正要开开眼呢。”
“你就等着开吧。保证把你吓一跳。”
苏贵俭不信任地笑笑。话里带刺地说:“我没那么胆小。秦恺呀,如今咱们 可是脑袋上有白头发的人了,你可别再给高大泉闹个大水箱子呀!”
秦恺的胸口被戳了一下子。这个稳重的人,强忍疼痛,不露声色地说:“贵俭呀,要是你这样的户想干这种事儿,跑不了得闹个大水箱;如今是农业社的年月了,我还能演老戏、唱旧调吗?” 苏贵俭一摆手:“你先不用吹,我得看实在的。”
秦恺说:“这个实在的呀,不用久等。你想想,论起人力、物力,还是什么,我们农业社哪样缺?特别是人心这份儿齐劲儿,谁比得了?你用不着对我们画问号。”
苏贵俭说:“实话对你讲,对你们画问号的可不是我独一户,多啦。从我这边说,我想给你们烧香求佛,保佑你们万事如意。那渠真要按照你们梦里想的那样挖成了,我这个单干户,也能沾上一点光呀!”
秦恺咧嘴一笑:“要我看哪,你不该见外,快到火堆跟前来吧,别总等着沾光…… ”
苏贵俭挺不客气地一摆手,说:“我不搽胭脂抹粉地装样儿。实说,我没有你这么开明,瞎扑通的买卖我不干哟。我别找你不待见,咱们走着瞧吧!”
秦恺冲着苏贵俭走去的背影,心里想:苏贵俭这个人,在芳草地不能算个刺儿头,今儿个对农业社都说开了风凉话,可见对挖泄水渠抱怀疑的人很不少。用高大泉的心思看问题,凡是新鲜事儿,开头的时候,总有人不相信,也总有人反对;看来,这回修泄水渠,两种心性的人都得遇上;对苏贵俭这样的人,没有别的办法,一定得把泄水渠挖成,教训教训他们! 秦恺这样琢磨着,走了几步,成功的欲望更加强烈起来,甚至一咬牙,下了这样的狠心:小算盘要揩油,就让他揩点去;学习党支部书记的样子,把我那块自留地也割给小算盘一点儿。这样,农业社没吃亏,大事也就办成了! 他的主意打定,不仅有了十足的成功把握,而且从心坎上升发起一种自豪感。他要马上去找支书,脚步一阵比一阵加快。就在这个时候,朱铁汉、周永振和张小山一伙青年,一个个怒气满脸,拥着无精打采的侄子秦文庆从小胡同口里走过来。秦恺连忙迎上几步,把他们每个人看一眼,问:“怎么啦?又出了岔子?”
朱铁汉绷着脸说:“正是出了岔子。别急,咱们研究一下再说。”秦恺说:“不用研究,这回一定能办成。”
朱铁汉说:“怎么办成,得费点事儿了。”
秦恺说:“费不了大事儿。我兜着,我保险。”
周永振让他这句话和神态给弄得莫名其妙,插嘴说:“我看您兜不了,也难保险。小算盘又把说出的话吞回了。”
秦恺紧问:“他咋吞回去?不就是又向咱农业社伸开了大口袋吗?”
张小山说:“刚才发了声明,就是给一座金山,也不让挖他的地。”
秦恺吓了一跳,追问侄子:“真的吗?”
秦文庆挺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死顽固脑袋,一点理都不讲。”
秦恺疑惑地说:“他那个声明是借口吧?心眼里还是打着捞一把的主意吧?”
秦文庆说:“不像。他明明白白地要跟农业社作对头,让农业社为难。”
“你得好好给他算个帐啊! ”
“他听我的?冯少怀放个屁,他也闻着香。”
“他总拿丧门星当财神爷,小算盘早晚得吃个大亏。”“把我给气疯了…… ”
“你光气不行,得跟他斗!”
“都吵翻江了……”
秦恺不想接着往下说了,扭头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在原地兜了个圈子。他万没想到,他那小算盘哥哥变得这么坏。贪便宜、爱小,已经够让人讨厌了;如今又出了格,故意刁难农业社,简直跟冯少怀能卖一个价钱了! 他冲着侄子说:“光吵不行,你得想个最能治他的办法。”
秦文庆为难地摇摇头:“他软的不吃,硬的不吃,死粘鱼,不张嘴儿。您说有啥法子治他呢?”
秦恺又兜个圈子,眨巴着眼睛想想,左右看看,忽然对朱铁汉说:“你去忙别的工作吧,这事你不用管了。我先跟他们几个商量个办法。” 朱铁汉说:“这事峭悬在半空中,我哪有心绪干别的。我跟你们一块儿商量商量,有啥高招,好向支书汇报哇。”
秦恺摇头说:“你别参加我们这个。”
朱铁汉不解地打量着他问:“这是为啥呢?”
秦恺挺认真地小声说:“因为你是党员。你掺合进来不合适。”朱铁汉一听这话更加纳闷,紧紧地盯着秦恺,非要刨根问底不可。
秦恺说:“你不用猜,一会儿就能明白。好铁汉,你去吧。这回,我保证能办成。”他说着,就扯住秦文庆的袖口,“走,咱们到家去,我有个好主意。”
周永振当然跟众人一样,为这道突然出现的难关急得不得了;如今秦恺有好办法,更是求之不得,恨不能马上弄明白,就拦住朱铁汉说:“有我跟着他们,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呢?事到如今,得多想几个办法,要不然,咱们那件挖渠的大事就得吹灯。”
张小山也帮着说:“是呀。发动社员们人人献计,秦恺二叔得算一个;回头你们领头的人碰到一块儿再挑选,哪个合适用哪个,还。不行吗?”
朱铁汉犹豫了一下,心里想:秦富变卦的事情,得赶快告诉高大泉,免得放久了,再出别的岔子,更难解决,所以不能在这儿纠缠;秦恺虽然是个有深浅的人,是社里的领导干部,只是跟当事人秦富像仇敌一样,说不进话去,掏不出治病的灵丹妙药,用不着在这儿白耽误工夫。他想到这儿,就嘱咐说:“想出啥高明的办法,赶紧到办公室报告,咱们好一块儿掂量执行。听见没有?” 周永振和张小山连连答应,见朱铁汉转身走了,就追进秦恺家的砖门楼。
秦恺这会儿正站在院子里严肃地教训他的侄子:“这条泄水渠要是修成功,农业社的一半土地都保了险。农业社成立第一年,五年计划第一年,全都闹了个开门红,这有多光彩!这条泄水渠要是修不成,美事儿就变成了丑事儿,不要说收成没有把握,农业社也得赚回一堆闲话;像苏贵俭那些人,更得指着鼻子挖苦我们。全区的头一个农业社要搞的大事情,竟让你们家给破坏了,这还得了?文庆,事关紧要,你得真学人家大泉的样子,拿出点干革命的劲儿呀!”
秦文庆点着头说:“是呀,这一些我都想到了。”
秦恺说:“再把话说准点儿,农业社的泄水渠是成功,还是失败,关节全都在你一个人的身上,社员们都睁着眼睛盯着你哪! ”秦文庆越发感到压力,惊慌地看看走进来的周永振和张小山,还有从屋里出来,站在一边的婶子,心里一阵难过,泪水围着眼圈转起来。
秦恺还在不放松地拧弦子、上紧儿地说:“这一回,是你给芳草地搞社会主义立功劳的机会。听叔的话,你可千万别缩回去。”秦文庆叹口气:“您说我有啥办法呢?”
秦恺摇摇头:“你爸爸那个老东西,把人气苦了。两姓旁人没办法,我不信你就治不住他。”
秦文庆说:“吵也吵了,闹也闹了;除了跟他分家,再没有他害怕的事儿了!”
秦恺就等着这句话,这句话也正是他想到的唯一的主意,眼睛不由得一亮。按照传统习惯,挑唆别人分家,是最不道德的行为,亲叔叔动员侄子分家,更是少有的事儿。今天的秦恺却认为自己这样做是最道德的,是理所应当的(想到几个词的本意——对:对正,错:没有对正;过:超过了“对正”,不及:没达到“对正”。所以说“过犹不及”、“过错”、“真理向前跨进一小步就成为了谬误”。浩然老师把个性与共性的描写真是写到家了。这就是要求进步的中农秦恺想出的办法,很符合人物的身份、个性)。他想,小算盘把农业社逼到这一步,再没有另外可以下脚的地方,而这样的主意,农业社的人,不论谁,就是心里想这样办,也不好说出口,唯有他这个当叔的最合适。他决心勇敢地承担。于是,他朝侄子跟前凑一步,压低了声音,说:“文庆,说心里话,分家这一手,你有没有胆子使一家伙?”
秦文庆明白了:如果他跟小算盘的爸爸分了家,把那块地分到手,让农业社挖水渠,一切全会一通百通。他真想这样做呀!可是他却摇摇头:“大泉哥不让啊!”
周永振插言说:“要不是支书拦着,他们秦家院,五个家也分了 。”
张小山也叹口气说:“这一手最灵验,最有效,可惜又拿不出去。”
秦恺说:“我看拿得出去。支书人家是掌握政策的人,当然不会同意你这么干。你不会瞒着他吗?”
秦文庆心里好像开了点缝儿:“这事哪能瞒住人?他知道了,要批评我呢?”
秦恺说:“他当然得批评几句,不然,别人会说闲话嘛,你一口咬定非分家不可,支书也不会强迫你。限制你自由,也是违反政策的嘛! 闹腾一阵子,你爸爸知道了要分家是你自己的主意,群众也看得清楚了,这就把支书给摘了出去,把农业社给洗干净了。这样,招不来什么麻烦,就把事办妥当,把农业社也成全了,该有多好!” 周永振听到这儿,心里先通了缝:“哎,我看这办法行。只要咱们别把支书裹进去,文庆,你就跟他分。”(周永振没有入党,也是有原因的。境界还没有达到父亲和妹妹的水平。)
张小山说:“我也赞成。这样做,准能把事情办成,还不出差错。眼下,修成泄水渠,是天大的事,咱们团员,得拿出点战斗精神,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的。”
秦文庆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听他们又说得很有道理,也很有把握,就渐渐地拿定了主意。他想,农业社这个泄水渠是在芳草地给组织起来的农业社打局面、造声势的大事,是支部书记决心要干成功的大事,非挖不可;挖不成,就等于在单干户面前丢了脸,整个增产计划,发展互助合作的打算,都等于宣告失败。绝不能得到这么一个结果。他想,看样子,爸爸是一口咬定不让步的,这样做事情,实在欺人太甚,实在不近人情,实在不给人留一点路子;除了分开家,把那块地划出来,也没别的办法能把他说服通。他想,刚才自己已经跟爸爸撕开了面皮,如果马马虎虎地过去,又来一个有头无尾,等于向他们投了降;这样养成他们的习惯,他们更没的可怕,会更敢欺负农业社,这还得了吗?秦文庆想到这儿,一咬牙,说:“就这么办。我去找他,嘎巴干脆,立刻分家!” (想干什么,总能找出理由)
秦恺对侄子的态度挺满意,又叮嘱侄子说:“这一回可别再放空炮,你可得坚决点儿呀。” 秦文庆说:“要干,我就跟他干到底啦!”
“谁说什么,你可别动撼。”
“行。”
“包括大泉出面,你也得一口咬定分家。”
“我明白。”
秦恺点点头:“这还像个青年团员的样子。”
女人听到这儿,凑过来,对男人说:“你给文庆出这样的主意,合适吗?”
秦恺说:“讲句实话,在芳草地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合适的人。不管怎么说,我跟他爸爸是亲兄弟,跟文庆是亲叔侄;他爸爸骂我也罢,找我吵架也罢,我全不在乎。反正他怎么不了我,乡亲们也说不出啥。我已打好主意,这次分家要是又刮什么邪风,我就站出来承认,是我挑拨的,不让支书和农业社背黑锅,就是告到县政府,我也认可:你们修你们的渠,我一个人盯着跟他打官司!”
大家越听越觉得秦恺言之成理。他们还商量好,对这件事只有他们在场的人知道,严守秘密,对任何人都不讲;秦文庆马上去提分家,张小山和周永振跟去听消息,秦恺在家等候;大功告成,再去找社里的领导干部。
这几个青年人,刚才还是垂头丧气的样子,这回,一下子都打起了精神。
秦恺听着周永振和张小山又帮秦文庆作具体行动的详细策划,心里边美滋滋的。
十 不能掺一点假
高大泉饭还没顾上吃。他在邓三奶奶家,正跟周忠、朱旺、宋老五几个老人,细密地商量挖泄水渠的具体计划。这当儿,朱铁汉跑进来,报告一个使人十分意外的消息,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全变了。
几个老人几乎是一齐开口,追问起朱铁汉。
“小算盘什么条件也没摆,就说不让挖地?”
朱铁汉说:“就是呀,一口咬定,没有一点儿余地。”
“是不是文庆没把话说圆满,他怕咱们社白占他的地呀?”
朱铁汉说:“文庆一张嘴,他就封了门儿。”
“总得有个理由吧?”
朱铁汉说:“他要是像个正经人的样儿,提几条理由,咱们还摸了底,好做工作了呢。”
“唉,小算盘真是个怪人!”
“哼,不知又拨拉哪个算盘珠儿哪!”
高大泉没有多问,也没有过分的表情变化。他装上一锅烟末,抽着,尽力让自己冷静一些,思考出对策;秦富变了卦,不让农业社占地开渠。秦恺拉下秦文庆,要想办法把渠开通,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问题呢?他想:秦富这个突然变化里边肯定有文章,秦恺这个举动也有些奇怪:他跟秦富分家多年,从不来往,走对面如同仇敌,谁也不搭理谁;一提秦富,他就恨得咬牙,那么,他有啥好办法教给侄子,对待秦富呢?事关紧要,一定得马上弄清楚。
老周忠也动了一番心思。他想:秦富多变,这是用不着惊怪的,秦恺亲自插手解决这个问题,倒是让人不明白。他问朱铁汉:“你看秦恺那样子,他是想跟秦文庆一块儿去劝说小算盘吗?” 朱铁汉说:“看不出他有这样的肚量。”
邓三奶奶插言说:“秦恺要是真能登他哥那门儿,也许能管点事儿。”
高大泉从炕上跳下地说:“我先找他们摸清了再说吧。秦恺是农业社社员了,他应当进秦家院,替我们做些工作。要我看,眼下他还没有这么高的觉悟。他们几位不是接着研究修渠的计划—— 多想几条路,想小算盘那块地不让咱们通过、咱们怎么走过去的路。我跟铁汉先找找秦恺和文庆。再找找小算盘,得把问题砸实着,不能让他拖住我们,更不能让他挡住道儿!”
周忠说:“你们去吧,我们这边,多花点心思,一定把路子想宽点儿。”
高大泉和朱铁汉两个人,急急忙忙地来到秦恺家。
院子里这几个人,因为有了成功的办法,说得正热闹;一见高大泉进来,立刻都把得意的神色藏起来,装作没有什么事情的样子。
高大泉把每个人看一眼,问秦文庆:“听铁汉说,你爸爸又改变了主意?”
秦文庆用轻松的口气回答说:“不用管他。你们按照计划开工修渠就是了。”
高大泉说:“我们得想办法让你爸爸把思想打通;他的思想不通,不能自愿,农业社修渠的计划宁可改变。”
秦文庆连忙说:“可别改变社里的计划。你就放心吧,我有办法了。”
高大泉追问:“你说清楚,有了什么办法呢?”
“等明天,最迟后天,我再告诉你。”
“你应当现在就告诉我,合适还是不合适,大伙也好帮你拿拿主意呀!”
秦恺在一旁连忙说:“支书你就别追问他了,他年轻,你不放心,对我,你总能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你们去等现成的,行吧?”
高大泉说:“不管包在谁身上,也得把办法摆到桌子面上,集体讨论决定。”
秦恺说:“这事碍不着集体,纯粹是我们私人的…… ” 高大泉摇摇头:“你是东方红社的社员,明明办的是东方红社集体公事,咋会成了私人的?”
秦恺着急地搓着手说:“支书,我让你别问,你就别往下问了!你知道了底细不好…… ”
朱铁汉在一旁说:“秦恺你今儿个真怪,怎么跟我们搞起秘密活动呀! ”
高大泉好像已经摸到他们的打算,就问秦文庆。“你是不是又想拿老一套的办法对付你爸爸?”
秦恺赶忙朝秦文庆摆手,不让秦文庆开口,又用手推高大泉:“支书,你有事就去忙。话说到这儿,就够了;无论如何,不能再往下讲。”
高大泉避开秦恺,冲着秦文庆非常严肃地说:“你是共青团员,你得遵守纪律,办什么事情,对党组织可不能搞自由主义。明白吗?”
这一句话,首先把秦恺说得不好再开口了,只能戳在那儿干着急。
朱铁汉对秦文庆说:“你不快点儿汇报,还掂什么分量、讲什么价钱吗?”
秦文庆被高大泉和朱铁汉用话挤得无处躲避。他觉着,高大泉已经把事情看透,实际上,也把他们的秘密捅开了,不能再捂着了,就说:“大泉哥,我们的办法虽然是老一套,可是这一回,我要坚决使用,再不更改!”
朱铁汉说:“闹半天,你还是闹分家呀?”
秦文庆说:“对。这回非分不可!”
高大泉说:“就算你跟他分开家,能够从根儿上解决问题吗?”
“能,一定能!分了家,我要出那块地,你们爱怎么挖,就怎么挖,多痛快,多彻底! ”
高大泉摇了摇头:“不。不。我们跟你没有想到一块儿。我们要解决的问题,不光是挖渠占地,还得通过这场交道,让秦富跟咱们解开点疙瘩连上点心。用你们这样的办法对待秦富,他跟咱们的疙瘩会系得更死,跟咱们更得往两下里掰呀!”
秦恺说:“这回我保证,他赖不上农业社,也赖不上你。你们就不用管了。”
朱铁汉看秦恺一眼,说:“噢,我弄明白啦,这个主意是你刚才给文庆出的?”
秦恺说:“对,是我出的。跟你们党员没关系…… ”
朱铁汉一摆手:“瞎扯。我们党员带头办的农业社要修渠,闹得秦文庆去分家,怎么没关系呢?'
秦恺说:“你们怕背黑锅,这好办。我马上爬到高台阶的老槐树上,用广播去喊,告诉全村的人,是我挑拨文庆分家的。打官司,我随着,挨骂,我听着。只要能把农业社的泄水渠修成,什么话我也不在乎了。”
高大泉说:“二叔,你这个想法,完全错了。我们修渠为什么呢?为了爱国增产,显示出农业社的优越性,把更多的人都吸引到农业社这条道上来;人多力量大,才能多打粮食,往我们的大目标跨步子。如果闹腾了半天,一个鲜红耀眼的农业社非得靠单干户分家,才能办成它应当办的事情,您说说,这叫啥优越性呢?这种名声传出去,是露脸了,还是丢脸了呢?”
秦恺被这句听着普通、又字字有力的话问住了。他沉吟片刻,痛苦地说:“办法独有这一个,又不行,咱那修渠计划就眼瞅着它吹了,这光彩?”
高大泉说:“照您这办法,把泄水渠修成功了,把群众给推开了,我们的计划实际上也等于吹了。起码,跟秦富的脑筋、心里差不多的人,更得对农业社抱怀疑。为了占用一点儿地,花这么大的本钱,不能干!”
秦文庆说:“大泉哥,你对我爸爸够宽宏大量的了,大事小事都对得起他。这是全村人都清楚的。我分出来,对农业社不会有啥不好的影响。”
高大泉说:“事情不像你想的这么简单。你要知道,有的人,正瞪着两只银睛盯着农业社,等着钻农业社的空子,好给农业社挖沟迭坎儿!”
秦恺挺为难地想了片刻,又低声对高大泉说:“对刚才说的这件事情,你就当不知道,让文庆自己去办…… ”
高大泉说:“我已经知道了呀!”
秦恺说:“你就装做不知道嘛!”
高大泉忍不住地笑了起来。他说:“搞社会主义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不能掺一点假;社会主义一定能搞成,用不着使手段,这种信心一定得有。掺假,使手段,那还叫什么社会主义呢?”
秦恺的脸一下子红了。
高大泉明知这句话秦恺会受不住。他故意要这么说,说完了以后,发现秦恺脸色的难堪,也不想缓和一下。在他看来,秦恺这个举动,好像出于好心,出于维护农业社的集体利益,实际上,正是梁海山曾经指出的那种“农民意识”的一次暴露。对这种东西,党支部和农业社集体恰恰应当帮助所有社员,包括秦恺这样的积极分子,逐步地克服掉,绝不能有半点含糊不清。
秦文庆也受到高大泉那句话的刺激。他带着几分气恼的情绪说:“我想不通,为什么只许我爸爸这号人百般刁难农业社,农业社就不能整治整治他呢?”
高大泉说:“我们的责任是用社会主义思想教育农民,绝不能整治农民。教育农民,得用社会主义的思想,不能用农民意识对付农民意识。”(现在面对“港独”,开跑车“轰炸”、骂“穷逼”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秦文庆痛苦地发起牢骚:“我们那个小院子堆在那儿,明明白白是芳草地搞社会主义的绊脚石。为啥不应当拆散它呢?再这样哄着捧着混下去,我们这些人,就等于成了他们的保护人啦!”高大泉说:“不。那个小院子早晚要拆,这块绊脚石早晚要变;眼下还没到火候…… ”
秦文庆几乎喊叫起来:“你就让我这样忍气吞声地等下去了?你给我订个日期,何年何月算等到了头?”
“坐等它不会散,坐等它不会变。咱们要做工作!”
“分家就是做工作,他最怕这一手,这招儿最灵验。你为啥偏偏要横拦竖挡不答应呢?”
“这一手不符合党的策略,也不符合我们的心意,就是不能答应。”
秦恺不高兴地对侄子说:“别争竞了。咱这手不行,咱不用。党支部这回总得给咱拿个主意呀!” 秦文庆也赌气地冲着高大泉说:“你说怎么办吧!”
高大泉不急不火地回答说:“认准了这场乱子的真眉目,才能拿出妥善的主意。我觉着,眼下,咱们还没有把这件事儿的根子、蔓儿摸清楚。”
秦文庆说:“你怎么看,你快说呀!” “你爸爸刚刚亲口答应我的事,转过脸去,突然变得这么怪,变得这么反常,背后里肯定有人使了坏。”
“这还用说、就是冯少怀背后嘀咕的。我都亲眼看到了嘛。”
朱铁汉插一句:“瞧你这个糊涂人,刚才怎么不对我说这个关节呢?”
一直站在一旁没吭声的周永振,也忍不住带着埋怨的口气说:“这可是顶重要的呀!”
秦文庆分辩说:“这是明摆着的事儿嘛!全村人谁不知道我爸爸跟在冯少怀的屁股后边?冯少怀迈步,他就抬腿,还用得着我说。”
高大泉拦住他们说:“先别打岔,让文庆把冯少怀今天的活动再讲得详细点儿。”
秦文庆把他从街里转回家,在门外见到冯少怀跟他爸爸嘀咕,以及他跟爸爸吵起来以后,冯少怀怎么假惺惺地去劝架,又从头到尾地摆了一遍。
朱铁汉一拍大腿说:“没跑,小算盘变了卦,一定是冯少怀背后挑拨的!”
周永振也跳起来说:“咱们再像去年秋天那样,把冯少怀整治整治!”
张小山说:“对,开他个群众会,让他坦白!这一回绝不能轻易饶了他!”
高大泉伸出大手,比划着说:“同志们,这只是一根丝,到底是红蜘蛛,还是黑蜘蛛,还没有看清,更没有抓着;马上揭开盖子,冯少怀不会老实,秦富不会服气,群众也受不到教育。这时候我们要是凭着感情干事情,支持文庆闹分家,就算文庆能分出来,秦富呢?文吉呢?不明真相的和跟他们眼光一样的人呢?那还不都呼呼啦啦地跑到冯少怀一边去了吗?挖泄水渠,没有侵犯秦富的利益,对他反倒有好处。他本来不应当跟农业社作对。可是他听了别人使坏,偏偏作对。我们应当更加小心。来个正正道道地进攻,先把这件事稳住,耐心争取秦富,想方设法,不要让挖渠占地的事儿把秦富往冯少怀身上推,最好能朝我们这边拉一点儿。只要秦富一觉悟,他冯少怀到底是什么色的蜘蛛,就彻底晾出肚皮了。”
这几句话,很快就把院子里的这些积极分子的波动情绪给“稳”住了。他们开始像高大泉那样,平心静气地思考着用什么办法,才能够顺顺当当地闯过目前这一道沟坎儿。
心里最乱糟的当然是秦恺。他还不能完全明白高大泉的心意,可是他又没有理由反对。农业社的泄水渠不能修成,还因为给侄子出了个主意丢了点脸,他能痛快?他退到人群外边,六神无主地来回走了几步。他把那根五尺杆丢到靠墙边的柴草垛上,发狠地抽起烟来。
高大泉明白他的心情,微笑了一下,用一种温和,又很有力的口气说:“二叔,用不着犯愁。我告诉您一个实着底儿:不论什么人,他们就是闹出天塌地陷的大乱子,也挡不住我们决心要走的路。走吧!咱们一块儿到邓三奶奶家找周忠他们去。那边的老几位等着您研究修渠划线哪。”
朱铁汉见秦恺的脸色十分难看,迟迟疑疑地不肯动,也帮着高大泉开导他说:“您不用不顺气。说心里话,由着性子干,我支持您的主意。可是,干社会主义不能由着个人的性子呀!支书说的话,是对的。”
秦恺没吭声。他心里想:那水渠不能挂在天上,也不能钻到地里,线可怎么划呢?
十一 又起一波
秦家院的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小算盘的儿子秦文吉打了媳妇。在打之前,或者说在动手之前,秦文吉几乎没有一点具体的酝酿和具体的精神准备。
这个旧社会就成了人的青年,曾经是芳草地年轻一伙中,日子过得最得意的一个。用他那个小算盘爸爸的话说,他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骑着毛驴去赶集,前边有人坐着轿,后边又有推车的,比上不足,比下还有余。当年,吕春江、张小山这一群孩子,每天得背着一个笆篓筐子,冒着冷风到大野洼里打青草、拾柴禾的时候,他秦文吉能挎上一个用旧布片缝上的书包,坐在财主家少爷们的后边,念起《 百家姓》 、《 千字文》 和《 弟子规》 这些圣贤之书了。以后,比他秦文吉年纪大许多的朱占奎、朱荣这群棒小伙子,娶不上媳妇熬光棍的时候,秦文吉却换了小贴、过了彩礼,很快就成亲了。土地改革的时候,尽管他秦文吉担了一阵惊,受了一阵怕,到头来,小学校的于保宗、歪嘴子的儿子这几个人,都被定成“地主”或“富农”家庭出身,秦文吉却是被共产党团结的中农后代;别人都有所失,他却有所得——从那以后,既没有财主秧子威胁他过日子的了,也没有这种人敢瞧不起他,甚至于,他这个家庭,在被“斗争户”和翻身户中间都变得挺吃香。另外,加上再听不到枪鸣炮响,天下太平;仓满囤尖,人多手齐,这都是奔富日子的大好时机呀!可惜秦文吉反倒不是个称心如意的人。爸爸不称秦文吉的心。尽管他们父子俩志同道合,小算盘却像芝麻粒那么大一个胆子,不敢放开手干。兄弟不称秦文吉的心。尽管兄弟聪明能干,却有劲不往这个小院子里使,偏有往别人身上添油加肉的瘾。媳妇也不称秦文吉的心。要论人头,秦文吉的媳妇在芳草地可以说是第一流的。朱荣的媳妇跟她比,显得轻挑;周永振的媳妇跟她比,显得窝囊。吕春江的媳妇跟她比,显得长相难看得多;就算春芳、玉环这些拔尖的姑娘,也没有秦文吉的媳妇手头巧、能担辛苦。媳妇样样好,秦文吉是喜欢自己的媳妇的。那么,媳妇不喜欢秦文吉吗?好像并没有达到这一步。可是,媳妇对秦文吉那种勉强的应付,隔着心的冷淡,总想往小院子外边走,往高台阶跑的行动,常常在秦文吉心里激起一种酸溜溜、辣呼呼、苦涩涩的怒火!有时候,秦文吉甚至毫无根据的判断,媳妇有了“外心” 这一切,大概就成了秦文吉打媳妇的拐弯抹角的“远因近由”吧。 这天早起,秦文吉早饭没吃,就赶到天门镇买水车,交了钱,装了车,赶忙奔粮食市。他手里抓着钱,一心想买粮食,却十分的不顺当。他进镇的时候,市上的粮食口袋并不少。谁料想,转头回来就空了市呢?最使秦文吉焦急的是,粮食涨了价。如若再这样地涨上去,他兜里装着的钱,家里藏着的私钱,那就算“毛”了。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芳草地,在村口苇子坑边上,碰见冯少怀。冯少怀像个贪心的钓鱼人,正坐在河坡水边等着上钩的。早上,他使了个手腕,挑拨得秦家小院闹起了一场风波,给东方红社挖了一道沟坎;东方红社想修泄水渠,妄图抓一招鲜,肯定吹了灯。可是,冯少怀总觉着让高大泉这样平平安安地过去,不上算,不过瘾。因为,光是泄水渠修不成,动不了高大泉的根基,得设法再掀波浪,把事情闹大点儿,让高大泉无法收拾,让秦家院的人跟高大泉结上永远难解的仇疙瘩。这样,才算他冯少怀没有白费事一场。于是,冯少怀专门呆在竞赛社办公室里,跟张金发抽烟、喝茶,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西官道。当他的视线里刚出现一辆大车的影子,就总忙出屋,跑到村门来迎接秦文吉。
秦文吉还以为是在这儿凑巧碰上冯少怀的。他想;正好趁左右没人,把粮食市上的情形告诉冯少怀,摸摸冯少怀的心思,讨教个妥当办法,就摇了下鞭子,轰牲口快走几步。
冯少怀到了秦文吉跟前,装出一副焦急不安的神态,说:“你快着点赶吧,你那个家砸锅了!”
秦文吉一惊,赶紧从车辕子上溜下来:“怎么啦?”
“你一离家就吵架,吵塌了房顶…… ”
“谁跟谁吵啦?”
“你兄弟拉上你媳妇,合起伙来整你爸爸哪,比闹土改斗地富还厉害几倍。”
“为啥呀?”
“他两个要逼你爸爸答应,让高大泉那个农业社,在你家村南地里挖一条又宽又深的大沟!”
“挖什么沟?”
“你没听说粮食又珍贵了吗?人家社里想多产点粮食,挖空心思,打尽了主意;他们好像做梦一般,说什么,在地里挖上一条沟,就能泄水,不淹他们社的庄稼。”
“他泄他的水,凭什么挖我的地?”
“你爸爸也是这个说法。谁知道,你那兄弟和你那媳妇早就让人家社里人给串通好了。他们想,趁着你不在家的空子,先把你爸爸收拾软了,立刻动手,来个生米做成熟饭,等你回来,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
“结果咋样了?”
“你爸爸不干,说等你回来再说。他们不答应,就收拾你爸爸。把你爸爸整得呜呜地哭,真可怜啊!”
秦文吉听到这儿,有了气,慌了神儿,使劲地抽了一鞭子,让牲口撒开腿跑。
秦家院里,这两年大大小小的磨擦是没有断过线的。但是,每一方,每一个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抑着性子、压着火气,大吵大闹时候还少有。特别是媳妇赵玉娥。她的心里憋着劲儿,秦文吉能体察出来。如今竟严重到跟公爹面对面干仗的地步,却大出秦文吉的意外。而且这回干仗,又是因为高大泉农业社要侵犯他们秦家的家产引着的火。更使秦文吉不能容忍。秦文吉这回下决心要管教管教媳妇。他觉得,借这个机会管教,占理,有利,也一定顶用。他想,农业社要在单干农民地里挖沟,本身就是欺负人的勾当,是有意挤兑秦家院。秦家院的人都理所当然要维护秦家院的利益,媳妇偏偏胳膊肘往外扯,说明媳妇的心肠变化到什么程度。当媳妇的应当安分守己,可是这个媳妇不仅多嘴多舌,而且跟公爹吵闹,实在大败风俗,街坊邻居不会有人向着这样的妇道人!
他想,这回一定要抓住这个借口,给媳妇一点厉害,刹刹媳妇的威风,往后老实点儿。借机会讨好一下爸爸,往后更能喜欢、信赖他这个儿子;同时,也能给高大泉一个颜色看看,警告他往后别再打秦家院的主意。
大车弯进村,拐进街。 呆在街上的好多妇女和孩子,都有点神态异常地朝秦文吉指指点点地说什么机密话。
秦文吉装作没察觉,不看谁,更不理谁,照直走。车到门口,他不顾卸牲口,就冲进了院子。
应声虫一见儿子的面。委屈难过一齐来,两只手捂着脸,呜呜地哭开了。
秦文吉没吭声,虎着脸蛋子,迈着慌乱的步子,急忙走进正房,躺在炕上的秦富,接着茬儿发开了疯:“我的儿呀,你可回来了!你再晚到一步,咱们爷俩,就得等到阴曹地府再见面了。” 秦文吉压住怒气和惊慌,朝他那可怜巴巴的爸爸迫问:“你们到底是怎么啦?快对我说呀!”
秦富拍打炕席说:“你还问怎么啦?我都让你那兄弟、你那媳妇整成个半死了!你说说吧,这日子可怎么过,我还怎么活下去哟! ”秦文吉瞧见爸爸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说话的时候,又流鼻涕又淌泪。他的胸膛里的那一股子怒火,蹿得更高了。他转身冲出正屋,站到院子里,如同古庙山门两旁的哼哈二将,跑到这儿一个,脸冲着自己的厢屋,横眉立目,吼吼地叫喊开了:“你给我滚出来,你给我滚出来!”
屋里响起下炕抡被子的响声,没有回音。
秦文吉又跺着脚喊叫:“你赶快到北屋给老爷子陪个不是,咱们算完;要不然,我今儿个饶不了你!”
屋子里有开柜子,抖落东西的响声,还是没回音。
秦文吉开口就骂:“你个混蛋,出来不出来?”
屋里的媳妇终于回答了:“你才是真正的混蛋!”
秦文吉嘴里骂着难听的话,饿虎扑食一样地扑向屋门口。赵玉娥气冲冲地从屋里闯了出来。她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她没有了早几年的温顺神态,也没有了近几年的忧虑表情,而是两手叉腰,胸膛直挺,眼睛瞪得圆圆的。她逼了过来,像一堵墙似地横在了秦文吉的面前。
秦文吉没料到媳妇会这样,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吃惊地说:“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赵玉娥说:“我要跟你们讲理! ”
秦文吉没听明白:“你他妈的讲什么理!”
赵玉娥又向男人跟前逼近一步:“你回答我,我算不算人?我在这个家里,有点当人的权利没有?”
秦文吉没想到媳妇会问这个,倒被问住了。
应声虫站在远处,吓得浑身发抖。她连忙叫儿子:“文吉,文吉,你快去卸车吧,别再吵吵了。”
秦富在屋子里,从窗户镜朝外观阵,火上烧油地喊:“咱们惹不起他们,咱们别惹了。你快躲开吧。”
秦文吉再一次打起精神喊叫起来:“不行,你今儿个不给老爷子下气认错,我就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他这样喊着,就要上前拉扯媳妇。
赵玉娥狠狠地推开了他的手。
秦文吉被媳妇推得仄歪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一股雄性动物特有的那种发热的血,从秦文吉的心脏,冲到他的大脑。大脑又支配着他的手,那只手猛地抬起来,又急速地落在赵玉娥的脸上了。
应声虫的头顶上如同响个雷。
小算盘梆的一声,脑门撞在窗棂子上。
赵玉娥被这突然一击,两眼直冒金星。几乎是一股子本能的反抗力,指使着她没有片刻犹豫,就蹿上前去,要抓打秦文吉。可是她无论如何没有秦文吉力气大。加上应声虫奔过来,在中间拉扯着,使得她更加没办法实现这还手报复的愿望。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停止住手脚,打个愣,便回身进了厢房屋。
早晨,当她跟秦富吵翻了以后,左想右想,在这个小院子里没有出路。她觉得,从前把一切痛苦都收藏在心里,还能尽力地忍耐对付,如今已经跟公爹抓破了面皮,往后难受的事情肯定少不了,跟这一伙人还怎么一块混日子呢?她打算带着孩子回娘家,躲一程子,松松心,也好找哥哥商量一下怎么办。她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东西,想动身,不知为什么,又使她迟疑起来。她想跟男人见上一面,把话说清楚、道明白。她甚至抱着一线希望,男人发现她的决心之后,会有点触动,会在这样的时刻,从中给她一点再能忍耐一下的力量。所以当男人在窗外叫嚷的时候,她反倒把收拾好的包裹藏在柜子里了。事实却是如此的无情,它使这个好心肠的青年妇女的那一丝本来就微弱薄脆的幻想,立刻就从根本上破灭了。男人的野蛮举动,证明他的心里只有他那个自私自利的爸爸,只有追求发财害人的贪婪,而没有任何一点夫妻的情义了。这自然使赵玉娥加重了痛苦。紧接着,又使她感到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轻松。这种轻松的感觉,再一次坚固了她要离开这个秦家小院的决心。(心理描写多么细致!)
她打开了柜子,拿出包裹,抱起正在熟睡的孩子,急速地转着脸,把这间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小屋看了一眼,赶快地迈出了门坎儿。
被应声虫推到正房檐下的秦文吉,正脸色焦黄地蹲在台阶上,呼呼地出粗气,瞧见媳妇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他不由得喊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赵玉娥根本没有理他,也没看他一眼。
秦文吉可着嗓门吼叫:“我看你敢走!”
赵玉娥不仅敢走,而且走到了院心。
秦文吉抽身立起。“你给我站住!”
赵玉娥没有站住,反倒迈出了二门。
秦文吉追出来了:“你给我回来!”
赵玉娥头不转,已经到了大门口。(精彩之笔)
秦文吉踉踉跄跄地跑到赵玉娥跟前,想再打,胆子小了;想拉扯,又怕有失大丈夫的体面。他的灵机一动,上前夺孩子:“孩子是我的,你走,把孩子给我放下 ! "
赵玉娥朝孩子那可爱的小脸蛋看一眼,把心一横,把牙一咬,松开了手。
孩子在秦文吉的怀里哇哇地哭叫起来。
哭叫的声音使得赵玉娥忍不住地迟疑了一下,立即把脚步加快了 。
应声虫瞧着事情闹到这样地步,弄得丢魂丧胆,浑身哆嗦地喊叫着:“快来拉架呀!快来拉架呀!”
她这一喊不要紧,小孩子、妇女跑来一大群,堵住了大门口。这个询问,那个打听,没有一个帮着他们去追赶那个早就走得没有踪影的媳妇。
小算盘一见儿子打了媳妇,就有点慌神。别看他顽固、落后,那些非常符合他切身利益的政策他都不肯接受,“新社会打人犯法”这一条,他可吃透了、信任了、记在心上了。要是没有记住这一条,就凭他小算盘,有多宽的肩头,有多大的胆子,敢那样跟村里的主要干部抗衡?敢跑到县政府告一个党员?每逢上边的一项新指示下来,村干部一推行,他一算计不可心,没有利,决定不想听,他就敢一个字儿地硬顶?在顶的时候,他嘴上不说透,心里是有谱的嘛:反正你们不敢打人,反正你们不敢硬强着我服从你们的道道!这种甜头他尝到不止一次了,就拿前年买刘祥家房基地那件事情来说吧,高大泉动了多大的肝火,可是高大泉都没敢捅秦富一个手指头。反过来讲,如果今天的这个时代,跟过去旧社会的年月一模一样,还是一个允许打人的政府,那么,小算盘秦富就是吃多大的亏,丢多大脸,他也能忍气吞声,让他干啥,他就得顺顺溜溜地干啥(唉,中国的老百姓啊)。他在芳草地这个小庄稼院挣扎奔波了几十年,就是一直当着逆来顺受的顺民呀!政府一个劲儿换牌子,挨打的疼法和可怕并没换过样儿。只有变成共产党的政府,才改了这老章程,怕挨打的秦富从此才不再怕这个了!话说回来,共产党的政府不许打人,也包括怕挨打的秦富本身,不能打别人这个意思。这个“意思”,小算盘是知晓的;可是如今,他的儿子却打了人,而且是在今儿个这个特别应该小心的火候上打了人,打了一个已经不肯让人打的人。这个打,可不是黄豆粒儿,是珠子串、连环索,关联着好多不容易计算周密的事情,闹大发了,就能让他小算盘一个跟头栽在高大泉那伙人的脚底下,这可实在太可怕了!(秦大爷怕局面失控啊)
秦富越“吧哒”滋味儿越害怕,从屋子里蹦出来,冲着儿子又跺脚又咧嘴地说:“你呀,你呀,吓唬吓唬她就行了,怎么真动手哇!”
秦文吉气呼呼地说:“我打轻了她!”
小算盘说:“你再打重点,咱这日子更没法过了。你真混蛋哪!”
秦文吉不服气地顶了他爸爸一句:“您不是常跟我说,女人得打吗?”
小算盘像噎了一口凉水,翻了翻白眼,半晌才说:“唉,我说那话,是啥时候,这是啥时候?人家农业社,这会儿正生着法儿找我的茬口哪!这一回,他们还不抓住咱的小辫子。这出戏够咱们唱了。”
秦文吉让他爸爸一抱怨,嘴上说,“没啥了不起,看他们敢把我怎么样”,心里边可打开了鼓,媳妇已经被他打跑了,外边看热闹的人已经知道了,想马马虎虎地过去,十有八九是不行了。这可怎么办呢?
父子两个正在院子里唉声叹气,只见冯少怀从门外走了进来。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在村头给秦文吉送了信,点了火,就一直躲在自己家的院墙那边坐镇观战。秦家又一次大吵起来,把他给乐得直拍屁股蛋子。他想,如今计谋完全实现,秦家绝不会再让东方红社挖他的地,东方红社的挖渠计划,肯定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忽然,他听见那边院里的秦文吉动手打了媳妇,心里扑通一声:哎呀,这回乱子闹大了,好事闹糟了!他想,那个心眼向着农业社的赵玉娥,这个打不会白挨,高大泉那伙人也不会让赵玉娥的打白挨;赵玉娥有理,高大泉有权,这两股劲儿合起来整秦家父子,冠冕堂皇,任何人都只能心里有数,嘴上说不出什么。那时候,小算盘父子俩输了理,软下来,把那块地当成“点心包”,跟高大泉作个交换条件,东方红社的渠就顺顺当当地修成了,我冯少怀岂不白费了半天劲,白担了挺大的险,给高大泉帮了忙吗?他在心里怨小算盘,骂秦文吉:“混蛋,适可而止嘛,谁叫你们动手了?”接着,他的脑瓜一转悠,打算赶快出马,挽回残局。第一步先给秦文吉打气,设法让他硬到底,不能软了骨头。第二步,得把张金发扯进来,让张金发在这件事情上再跟高大泉摔一跤,让张金发以村长的身份,把处理这件事情的权接过来,不叫高大泉播手;高大泉要是硬插手,硬想抓住秦文吉打了媳妇这根小辫子不放,达到占地修渠的目的,张金发准不会饶他;为这件事情,他们两个人摔起来,张金发准能赢,不会输。
他把主意打定,跑到秦家,进门就朝着秦文吉伸大拇指:“有种,不愧是男子汉大丈夫。我佩服你!”
秦富咧着嘴说:“你快拉倒吧,还夸他哪!你不知道,这一巴掌惹多大祸!”
冯少怀一摆手:“媳妇、地土不让人,这是天经地义的老理。土地照在你手把着,这是他们共产党的新章程。他高大泉不夺你的地,文吉凭啥打了自己的媳妇?你们自己先得挺起腰杆子,政府才能够给你们做主。这年月,没理还得搅理,何况你们全占着理呢!”秦富一听这话,倒也是这么个意思,就小心地问:“村长他敢管这件事吗?”
冯少怀说:“那年你买刘祥的房基地,高大泉咋管了?他们都是党员,没高没低。刘祥的财产受国家保护,你的财产就得在野地里淋着?'
小算盘听到这儿,在肚子里边又拨拉起算盘珠了,思谋起脱险的办法; 秦文吉遇事着迷,怕得厉害,也沉不住气。他说:“我去找村长,看他说啥。”
小算盘一把拦住他:“等等再说吧,这事要是这么过去了,也就作罢;没人碰咱们脑袋,咱们也别自己去撞。”
冯少怀觉着,只要秦文吉能硬得住,就好办,找村长的事儿,他可以代劳,而且会办得圆满。于是,他又给秦文吉说几句打气的话,便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堵在门外看热闹的小孩子们说:“快散开吧,这儿没啥热闹好看的。”
秦文吉强打精神,关了大门,提心吊胆地等着高大泉派人来整治他。
十二 猜不透
愚蠢这两个字,只有一个写法;天底下的愚蠢的人,却是各有其形,多种多样。
冯少怀是个自以为最聪明的那种愚蠢人。他的愚蠢的独特之点在于,他认为,既然秦家小算盘父子能够被他算计透,那么,芳草地的男勇女女,一个不剩,都能够被他算计透。他从小算盘家出来,到竞赛社办公室,就是如此这般地向张金发大夸海口:“你瞧着吧,这一回,高大泉抓住了秦富的小辫子,不逼着秦家乖乖地让地挖沟,绝不会罢休!”
张金发是另一个类型的蠢人:他一再上冯少怀的当,却又认为冯少怀是最有眼光的先知先觉者。他说:“只要他高大泉敢硬挖秦家的地,我不跟他斗到底才怪! 冯少怀说:“你就养足精神,等着上阵。我再去观观风向,回来告诉你。”
这个愚蠢人,假装遛骡子,从南街到后街,从晌午一直转到大天黑,连续观看到好几件事,越观看心里反而越发地糊涂了。他先在前街,看到“活电报”万淑华在井台上跟钱彩凤传电报,就把骡子拴在街边树上,自己藏到一棵大树背后偷听一阵:“彩凤,可了不得啦,秦文吉打了赵玉娥!”
“真的吗?”
“我亲眼看见的。秦文吉这小子可凶了,要不是那么多的人围上看热闹,他敢追着赵玉娥,打到大街上去!” “这小子跟他爸爸一道种。他妈受了一辈子气,让小算盘收拾得像小鸡子一样。赵玉娥没找妇联干部告他们去吗?” “她挟着小包,跑回娘家去了。”
“唉,芳草地就没有人给她做个主啦?走,咱们跟丽平报告去!”冯少怀接着又看见,万淑华和钱彩凤两个人匆匆忙忙地往周丽平家走;偏巧周丽平带着春芳、玉环七八个姑娘和媳妇,奔这边来了。
两边的人碰到一块儿,一阵乱吵嚷:
“他们打赵玉娥,是冲着咱们农业社来的!” “不管冲谁来,打人就是侵犯人权,咱们妇联会正管!” “走,找秦文吉那小子去!”
“带上一根绳子,对现行犯,拴起来也没关系!”
“对,拉上他游游街!”
冯少怀看到这儿,听到这儿,立刻算计透,这伙妇女要去揪秦文吉。他急着又去牵着牲口,扭头往回走。他想先一步到家,隔着墙头,好看个仔细,听个真切。
他走几步,听着后边的吵嚷声渐渐小了,回头一看,那伙人没朝这边走,奔了南边。这是怎么回事儿呢?噢,明白啦,这伙妇女的头头周丽平是党里人,不能自己做主,去请示高大泉。据说,高大泉拉上秦恺,还有一群老头子,正在邓三奶奶那个屋子里开秘密会哪。
冯少怀可不敢沾那个厉害的老军属邓三奶奶的边儿,只好停在十字路口,四边看看,四下听着。
过了好长时间,高大泉、朱铁汉和周丽平三个人,边走边说地出了邓家的排子门。
冯少怀猫一眼,就觉着他把这伙人的一切又计算透了:高大泉听了妇女们的汇报,细细地策划了一遍,他们不想到秦家大吵大闹一通出出气就拉倒,而是要捞个更实惠的:跟秦家父子谈判,答应农业社开渠挖地,打人的事儿一笔勾销;不答应,兵马都在邓家院屯着,立刻开来,闹个人仰马翻。
高大泉的脸色很严肃;朱铁汉的脸色通红;周丽平的脸色,好像有点不如意的样子。
他们本来争论着什么事儿,离着冯少怀近了,就不再开口;走过去好远,又接着争论。朱铁汉和周丽平话说得多,高大泉话说得少,都故意把声音压低,不站到跟前,休想听到一字儿。(想起一则民间故事,比目鱼就是听窗根,把眼珠子都偏到一边去了。/捂嘴笑)
冯少怀的耳朵没啥用处了,两只小眼睛追着那六只有力的脚步跑。忽然,他那窝瓜脸变了形:哎,这仨人,不往西走,怎么往东去了?他苦思苦想,又觉着计算透了:高大泉他们去东边叫秦文庆,秦文庆正在东边给他的一个组员拆炕。高大泉要拉上秦文庆,跟他的爸爸和哥哥一块儿去讨价还价。多个“朝里人”,把事情办成更有把握。他想,回家等吧,反正这出戏早晚得看上! (少怀这是没事过侦探的瘾呢!真替他累得慌。)
太阳已经落山。芳草地乱糟糟的一天要过去了。
冯少怀从屋里跑到院里,又从院子跑进屋里,伸长了耳朵,一直没听到隔壁传过什么声音。
天色渐渐地黑下来。芳草地为各种事情奔波的人,都回家了。冯少怀到这会儿,不得不承认掉进云雾里。他再也摸不准高大泉的心思和行踪。这当儿,街上一阵脚步响。他抬起头来,立刻发现是张金发的身影。他用一种特殊的眼神,迎着这个一村之长走进他的黑大门,又走到里边的院中央,都忘记打个招呼。
张金发是从秦富那边过来的。他好似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脸色发黄,眼睛发红,朝着冯少怀唉了一声。
冯少怀终于开口说:“真他妈的怪! 那伙子人怎么还不来找小算盘算帐呢?”
张金发使劲儿一摆手:“你别做梦娶媳妇,净想美事儿,他们根本就没有这套打算!”
“不会吧?”
“咋不会呢?高大泉带着他的哼啥二将去找我,让我来当垫背的…… ”
“你说明白点儿,他们找你干啥?”
“高大泉把我叫到高台阶,先来一堂政治课。说秦文吉打赵玉娥是侵犯人权的违法行为;念他初犯,可以从宽处理;说群众对这件事情非常气愤,村政府必须出面,教育秦文吉,让他承认错误。还给我戴帽儿,说我是村长,这个差事就交给了我!”
冯少怀听到这儿,心里一凉,追问:“就这个?没提别的条件?”
张金发说:“他们逼着我把这些条件答应下来之后,又提一条。”
“提的什么?”
“让我命令秦文吉,马上到雁庄老丈人家去,向赵玉娥陪礼道歉,承认错误,保证不再重犯;然后再亲自把赵玉娥接回家里来。”冯少怀听到这,不免吃了一惊,忙问:“啊,这是啥手段呢?除了这些,他们还提了什么条件?”
张金发摇摇脑袋。
冯少怀不死心,仍按照他的“计算”追问张金发:“高大泉他们没有跟你说占地挖渠的事儿?” 张金发挺惋惜地说:“我原来想,他会拐个弯儿说出他们的打算,结果一个字也没沾边儿。”
冯少怀作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使劲儿往地下吐了口唾沫,摆动着窝瓜脸说:“你看看,这里边又有啥圈套?”
张金发说:“我看用不着白费这份心思了。咱们快一点张罗,踏踏实实地干自己的事情不好吗?”
冯少怀低着脑袋想了想:“高大泉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就怕他不会让我们踏实下去呀。”
张金发说:“只要他这条渠修不成。肯定得让咱们比下去。咱们还怕他们什么?”
冯少怀摇了摇脑袋:“高大泉这个人心眼多、善变化,不可不提防他。你想想,他已经把大话吹出去了,这条渠要是修不成,怎么朝上讨好,怎么往下交帐?他又怎么能够压你一头?他不把吃奶的劲头使出来干?就算秦文吉打赵王娥这个空子他不钻,也得另开门路,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金发打个沉说:“倒也是。不过,真让人奇怪呀,他给我那差事,完全属于跟秦家父子好说好散,一点抓小辫子的意思也没有。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呢?”
冯少怀故意戏弄他一句:“看看,你嘴上说不用费心思了,不让你猜还是受不了吧?”
张金发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你说得有理,由着你,再接着摸他。”
冯少怀说:“这样吧,咱俩别扎堆子。你到高台阶盯着他们去,我到街上转悠转悠。他打的什么主意,不会一点儿茬口不露,等咱们看准了,再商量对付他们的办法。”
这以后,两个人就分了手,又接着察看、猜测高大泉的行踪。张金发一直在村公所坐到三更天,冯少怀一直在街上转到家家户户的窗户都没了灯光。结果呢,不说要摸到什么头脑,连高大泉的影子也没有瞅到。这下他们更慌了。一九五三年,是两个新成立的农业社要比个高低上下、有我没你的时候,不摸清对方的底细,又怎么把对方比下去呢?
冯少怀从后街回来,想到家里穿他的小皮袄。他刚走进院子,听到街上有脚步响,扭头一看,一个人影,从他们的门口闪过。他立刻认出,那是邻居的秦文吉。他想,这小伙子一定是执行高大泉的命令,到雁庄接媳妇回来了。那么,把媳妇接回家以后,小伙子会咋想咋做,今后又打什么主意呢?应当抓这个空子,去叮问几句实底儿,好设法不让他跑出手掌心去。
他赶快追出大车门,又追到秦家的门楼跟前;没容他迈腿上台阶,那两扇破门板“吮当”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传出小算盘的声音:“你到底去没去呀?”
静了一下,没人回答。
院子里又传出应声虫的声音:“你说句软和话没有?她为啥没跟你回来呀?”
仍然是一片沉寂,没有人搭腔。
小算盘喊叫一声:“你哑巴啦?”
应声虫出了一口长气:“唉,本来过着平平安安的日子,这下完了。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事儿!”
冯少怀心里忽地亮了一道缝儿:噢,秦文吉在雁庄碰了钉子,没有把媳妇接回来!他又反复地猜想。秦文吉到底为啥没有把媳妇接回来呢,是秦文吉没有去,还是媳妇挨了打,气没消,不肯来?或者这里边还有别的什么过节?能不能在这中间再做点什么文章呢?
他刚想叫门,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就一步跨到墙根,把身子紧紧地贴在墙上。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能听出是周永振和吕春江:
“要我看哪,咱们干脆别睡了,省得躺下又起来,白费工夫。”
“不养好精神,明天咋干?”
“我怕早上起晚了,落到铁汉他们那个队的后边。”“咱俩到社里保管室睡吧。让刘祥大叔起早喂牲口的时候,顺便叫一声,准晚不了。”
“好办法。我回家去抱被子。”
两个青年人快步地走了过去。
冯少怀苦苦地琢磨他们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始终没有猜透啥意思。他想:不能轻举妄动,别这样莽莽撞撞的先打小算盘,得摸清了高大泉的底儿以后,才能下对策。他想,周永振和吕春江两个人要到他们社里住,那边一定有名堂,得看一看去。他揣着鬼胎,又往高台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