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措施
中午的党支委会,因为缺个张金发,又没有召集齐全。这个会小,开得时间倒很长:他们反复地研究了田雨的信,仔细地分析芳草地的形势,具体安排了几项紧要的工作措施:
第一件事,抓紧小麦的打轧,立即向国家交公粮,向供销社售麦子;
第二件事,宣传动员农民多吃小麦,不要冲击市场,不要给投机粮商提供方便;
第三件事,派周忠到竞赛农业社蹲点,督促那里的干部和社员尽快地抢收;
第四件事,由朱铁汉带领周永振、张小山几个治保小组的组员,监视冯少怀等人的行踪;
第五件事,让吕春江协助行政干部,发动社员、组员和单干农民,麦收后立即投入大田作物管理,特别要管好棉花。
同时,他们还根据当时农活繁忙的特点,议定不召开大型的群众会,而由支委分头到场院、地头和群众家里,分片传达落实支委会的这些具体措施。
会议虽然长了点儿,但是一直十分热烈。每个支委都认识到眼前这几项任务的重要性,都像他们的支部书记一样地感奋起来,决心把工作完成得出色。会议一散,人们就高高兴兴地分头到各自岗位抓紧工作、贯彻决议去了。
在这个支委会上,他们讨论了一件跟目前工作有联系的严重问题,就是秦方揭发张金发,今天不抓收麦子而到市场搞粮食投机的问题。他们一致意见,在贯彻这些措施的过程中,继续审查张金发的行为,制止他再胡闹下去。
高大泉急不可待地想找张金发。从散会到天色很快黑下来,他,连续往那个新砖门楼跑了三趟。他的这种迫切情绪,不是出于例行公事,履行手续;不是为了追查张金发今天所干的那件具体事情;也不仅是为透露上级的一些指示精神,用来约束这个不走正道的人。当他把田雨那封信上写的话,跟梁海山在大雪飘飘的破窑里讲的话,还有在春播时节在全区村干部会上,几位领导的报告精神,等等,联系起来一琢磨,觉察到张金发所做所为实在严重、实在危险。这种觉察,竟然触动了他深埋心底的感情,非常痛苦地折磨着他。(事过境迁了,现在的粮食,国家已经放开经营了,但是粮食安全问题并不轻松,把菜篮子、米袋子紧紧抓在自己的手里,是全民族生存的首要问题。这部小说开始介绍国家对粮食实行“统购统销”政策的原因了,虽然现在已经废止了这项政策,但其出台的前后原因,应该对我们有启示作用。)
他像一个冒着狂风暴雨、奔赴垂危病人家里去的医生一样,觉得自己,还有周围一切都变得十分次要;尽管他没有起死回生的信心和把握,也必须立刻赶到,面对病人,把他的全部本领施展出来,挽救那一条性命。在眼前这个时刻里,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丝隐隐约约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他无暇去想它,最要紧的,是赶快找到张金发。
他披着晚霞那色彩斑斓的光辉,又一次急匆匆地走进张家的砖门楼。
小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火红,小柿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肥大。吃得壮壮实实的公鸡和母鸡,正做着进窝前最后一次的寻觅食物。柴草的气息和白色的蒸气,混合在一块儿,用一种古怪的姿态,从那雕刻得很精致的天窗格子和上门框的边缘飘卷出来,很快又溃散在苍茫的暮色里。
正在喂猪的巧桂,见他进来,就小声地招呼:“支书,您又来找我爸爸呀?”
高大泉朝她拐过身子,问道:“他回来了吗?”
巧桂摇摇头。
这个前几年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她细高的个子,神态中透着聪明。又带着几分忧郁。她有她妈妈那张好看的脸型,有她爸爸那双小而有神的眼睛;有她妈妈那种操劳家务的本领,又有她爸爸那种活跃的、对一些事情反映很快的头脑。村里的人头几年就议论,她很像她的父母。可是到如今,当孩子逐渐长大成型的时候,她的父母的身上,反而非常缺少她身上那种正在蕴藏着和已经流露出来的正直的个性,那种对美好东西追求的热情。在村里大多数人看来,她是这个张家院里的一朵花,不得不加以赞美。而张家院的人,却越来越把她看成是一块茅房窖子里又臭又硬的石头:既恨她,又有点儿怕她。(错位了。)
高大泉早已经发现这棵苗子,常常指示团支部的同志接近她、帮助她,使她能够在这土质不好的地块上长成材料。今天,在这个特殊时刻的今天,这个热情奔放的汉子,胸膛里有一股子火又燃烧起来了。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挺身而出,深入到竞赛社内部推广植棉任务,结果促使竞赛社内部起了变化,使得那里的正气上升了,生产搞好了,周士勤前进了,秦方提高了。这样,张金发和冯少怀的行动不仅受到监视,而且受到限制。他想,如果用些心思,花些力量,在张金发这个家庭里,把巧桂这棵苗子培植起来,一定能起到别人起不到的好作用(精英公知攻击毛泽东时代一条罪状就是“亲人互相揭发”,感觉这条罪状太笼统,应该具体事情具体分析,情况很复杂。但有一条应该肯定,就是现在在法律上还是有“包庇罪”的,那些精英公知是不是要把这项罪名取消?)。此时,支部书记很想借此机会跟她谈谈,只是这个地方不方便,屋里有陈秀花;而且,许多关系到一个党员干部的品行和错误问题,也不能随便讲。
巧桂憋了一肚子话,又都是想了许久许久的话,急着倾吐。她先开口,低声说:“您应当早把我爸爸摸透了。有啥工作,您用不着费心费力地找他。他跟您不是一条心,他不会帮您,反倒扯腿泄劲儿。”
高大泉诚恳地说:“我不能不找他。不管他啥样,他是党里的。我们是同志呀!”
“他还有多少党员的味儿呢!”
“那就更应当帮助他。你也应当帮助他。”
“根本不行! 他就等着进法院、蹲大狱了!”
高大泉吃惊地看着小姑娘那圆圆的脸,不知是晚霞的映照,还是热血的冲激,脸色变得通红。
“支书,您说说,哪有一个党员不听党的话呢?” “对,他不肯听!”
“支书,您说说,哪有一个党员不跟党员和积极分子一个心眼呢?”
“是这样!”
“支书,您说说,哪有一个党员心里边不装着国家,不装着人民群众的呢?”
“说得好。” “支书,您说说,哪有一个党员办事儿不光明正大,倒偷偷摸摸,像做贼的一样呢?”
高大泉皱起了眉毛。
“支书,对您说,他已经头顶长疮,脚后跟流脓,快坏到底儿了! 真的,已经坏到底儿了!”
高大泉的心,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巧桂的话,是那样恰如其分地说出了高大泉此时此地正在想、正要说的话。一个小姑娘,一个更能摸到张金发根底的小姑娘,这样明确而又坚定地看准了张金发,这说明张金发的问题严重到什么地步!张金发还能再往前迈一步吗?前边的一步是什么地方呢?这一点,巧桂已经给他下了结论。
高大泉的心中,又涌起一股使他憋得很难受的郁闷,很想找一个人痛快地吐一吐。可惜,这个地方不合适,而且,她毕竟还是一个小姑娘呀!
“巧桂,希望你能帮助我。”
巧桂睁大疑惑的眼睛:“我还帮助您?”
“对,你要帮助我们党组织。”
巧桂很不好意思地苦笑一下:“我能帮助您啥呢?我恨自己小,太不懂事儿!”
高大泉摆着手:“不,你懂得了很多事情。你应当协助我们来帮你爸爸。他确实走得不正、行得不端,应该悬崖勒马了。再这样没头苍蝇似的瞎撞下去,危险呀!”
巧桂深深地叹口气,朝屋门那边瞥一眼,愤感地说:“我替他揪着心,我害怕…… 可是,家里有我妈,外边有冯少怀,勾着他的魂儿,他能听我的?他把我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高大泉开导她说:“你不着急,不发火,平心静气地对待他,把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的意思,都详细地讲给他听,这不行吗?” 巧桂想了一下:“跟他讲,我敢吗?”
高大泉朝巧桂跟前凑了一步,说:“要真正关心,你就能真正地耐心,也会有勇气。你应当以一个亲闺女对亲爸爸那样对他讲心里话。”(题目有点大,不多评议了;只是大泉的人性太好了,他没有落井下石,趁机除掉出掉自己的政敌;而是尽最大努力,挽救一个同志。)
巧桂睁大了两只眼睛,好像有点吃惊的样子:“我们是亲闺女和亲爸爸吗?”
“怎么不是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呀!”
巧桂摇摇头:“不像,一点也不像,越来越不像。”
“那是因为你们对好多要紧的事儿看法不一样了。你得设法让他明白你的心意,把他的邪劲儿扭过来。那样,你们就能变得越来越亲,越来越像。”
“一个人的脑筋坏到这种地步,还能改造好吗?”
“按道理说是能的。我的兄弟二林,跟我是一奶同胞,不是也变过心吗?我们不是又把他变过来了吗?”
巧桂想了想,说:“我比过,彩凤和春芳都帮着我比过。我们都觉得二林叔跟我爸不是一样的人。二林叔只是自私自利,没有想过害人,也没有害过人。可我爸爸呢?他…… ”
高大泉点点头:“从这一边说,有点道理。他比二林根子差劲,又走得远了。可是,还有另一边,他是我们的人,是你亲爹,是跟我一块儿受过苦、拼过命的伙计。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彻底垮台吗?”
巧桂两只手捂着胸口,声音发颤地说:“一想到这儿,我怕极了。”
“不要怕,巧桂。你不是孤军作战的,党支部作你的后盾,群众作你的后盾,我,也做你的后盾。咱们一齐用千百根绳子,拴住他,一个劲儿地拉,就不能把他拉回来吗?”
巧桂低头沉思一阵儿,说:“要这样也许能成。”(毕竟是亲生父女)
高大泉见她有了一点信心,赶忙鼓励她:“你就按照我刚才提的要求,跟他讲;讲革命道理,讲事实,把你的心里话都掏给他,一遍一遍地掏给他。行不行呀?”
巧桂看支书一眼。她被这真挚的感情、诚恳的语言打动了,终于接受了这个要求:“那就试试吧。我总担心,怎么讲也不会顶用。”高大泉说:“不顶用就总讲,讲到顶用的时候为止!咱们俩挑战比赛吧,看谁讲的次数多,不厌烦。”
巧桂嘿嘿地笑了。
屋门口的烟雾中,传来陈秀花的声音:“你那猪还没喂完哪?天要黑了,快擦擦灯罩子!”
巧桂一边收拾早己舀干净的猪食桶,答应一声:“就完!”,又小声地对高大泉说:“支书,我要考中学去了。”
“你不是五年级吗?”
“姜老师说,现在中学正招新生;因为过去完小少,这回主要凭学习成绩录取。我的学习成绩还是可以的。”
“我给你的工作任务怎么办?”
“今天就做,一直做到我走那天。这个家,我一定要离开它。我有我的前途。”
高大泉跟往屋前走着,最后说:“你个人前途的事情,过几天再说吧。我会给你拿主意的。”
陈秀花这才发现,在猪圈墙那边跟闺女说话的,不是闺女的同学,也不是邻居的女孩子,而是党支部书记。她立刻警觉起来,一边小心地审视地这个让她厌恶的人,一边强做微笑地打招呼:“大泉兄弟,你啥会儿来的?”
高大泉站在迎门口的地方,回答说:“我刚到。”
陈秀花移动两步,堵住屋门口,用一种不冷不热的口气说:“她爸爸还没回来,估计又得很晚才能到,也许要住在外边。你到屋里边坐一会儿不?”
高大泉看出这个女人的用心,是想赶走他,却说:“不用进屋,我就在这里等等他吧。院子里有风,比里边凉快。”
巧桂立刻从屋搬出一个小凳子。
高大泉接过凳子来,放到靠墙边的那丛石榴花下。他刚把一锅子烟抽透,就听到大门口传来脚步声。他赶忙站起身,迎上去。他要离开陈秀花远一点儿,跟张金发谈一谈党员之间才能谈的话。(三顾茅庐请贤良,三进门楼救亡羊。)
四十六 挽救
走进张家砖门楼的这个人,不是张金发。他的个子比张金发矮小,身子比张金发结实,迈步子的姿态,比张金发小心谨慎,所以响声也有反轻。
高大泉走到他的跟前,才认出是苏贵俭。 苏贵俭是一个小日子过得不顺手的中农户。他过去一直靠近张金发。因为他是一个私心重、性子倔的人,村干部们常常帮助他排解跟邻居的纠纷。而在这种排解中,张金发总是有意地偏向他,使他顺气,又不让他吃亏。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小恩小惠的事儿,他就成了这个“一村之长”的拥护者。近一年来,张金发对他十分不满。原因是,当张金发遇到难处,想让苏贵俭捧捧场,他没有满足张金发的要求。去年整党工作临到结尾,张金发赌了一口气,要把在政治上输给高大泉的东西捞回来,起意要在芳草地办个竞赛社,说破了嘴皮子,苏贵俭都不肯答应加入他的社。从此以后,苏贵俭怕张金发再拉他,就有意稍微躲远一点儿走;张金发的社已经撺掇起来,对苏贵俭这个不讲义气的无用之人,自然再不肯答理。后来,苏贵俭的一头大叫驴突然闹粪截死掉了。苏贵俭明明可以从政府那儿拿到一笔贷款,张金发却明面说上边有规定,不能多照顾单干户,背地里在银行业务员那儿递了几句坏话,就给卡住了。害得苏贵俭借了私人的债,利息太高;买来的那头老驴,一走三晃,干不了重活儿,更不能驮脚捞点现钱花。就这么一点小风小雨,苏责俭的日子就经受不住,再也难以缓过气来。(看到了吧,小农经济的脆弱性,往往一个闪失就会让“能人”陷入绝境。所以小农经济在私有制下的唯一出路就是成为“大农经济”,也就是成为富农乃至地主,才会保险系数更高,但也不是完全保险。况且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地主富农“修炼成功”,会让多少“小农”陷入绝境。这才是真正的零和游戏。)
苏贵俭走进院子,见高大泉迎过来,就点点头,打个招呼:“支书在这儿哪?”
高大泉回答说:“我在这儿等张金发。”
苏贵俭收住步:“他还没有回来?”
高大泉瞧他有些急切的样子,就问:“找金发有什么事儿吗?” 苏贵俭一边转过身子,一边说:“有点儿小事儿,回头再说吧。”他这么急着找张金发,而且这一天已经跑了五趟,当然是有事儿的,又是求人的事情。他没有对支书讲,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他觉得,凡是求人的事儿,找村长仗义点儿,因为他曾经支持过村长;找支书就不仗义,虽然他没有明摆大卖地反对过支书,可也没有跟支书靠近过。另一个原因是,支书虽有热情助人之心,但缺少能够成全人的力量,特别是钱财方面的事情,他比张金发的底子差啦。不该求,又求不上,他何必张嘴呢?
高大泉见苏贵俭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就又转回院里,重新坐在窗外的凳子上。他猜不到苏贵俭来找张金发做什么,也没有心思多想。他在焦急地等着张金发,琢磨着挽救这个人的办法。大概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昏暗不清的门楼外边,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回走进来的人,果然是张金发。他空着两只手,一件褂子搭在肩头上。他那神气是得意的,脚步是轻松的。他在天门镇的粮食市场上辛苦一天,闹个旗开得胜,今后,再照这样子,一趟一趟地往天门镇跑几回,家里的粮食囤、竞赛社的粮食囤,还有他手下那些社员的粮食囤,都会大小不同的装满了。据沈义仁和冯少怀估摸眼下这形势,因为麦子丰收,一般农户需要粗粮的数量要比往年多;因为天门镇的工厂、学校不断增加,机关人员猛添,需要各种粮食的数量也比往年大;而且,供销社的粮食代购代销点,担负着大量收购任务,压力不小,也得猛进猛买—— 这样一来,加上今天给集市开了个头、定了个调,粮食的价钱还会大涨。他们还估计,麦收后的近几天,最吃香的是粗粮,等到一般农户把刚打下的麦子折腾得差不多了,麦子也会变成缺者为贵。因此,他们决定这几天拿出全部的劲头抢购小麦,看火候立刻刹车;等到一切粮食都显着奇缺的当口,他们再来个不买不卖,卡住买主的脖子,憋得足一点儿,随后就来个开仓甩卖,大发一笔横财!(奸商!衣钵如今传人多多)
张金发带着被财源兴隆给鼓起来的劲头,带着就要大干一场滋长起来的更大贪心,回到芳草地,回到他的家里。他发现高大泉在这儿,像是等他,而且已经站起身,启动了脚步,就马上来个笑脸相迎。
高大泉实在有点等急了,开门见山地问他:“麦收大忙季节,你又跑到镇上干什么?”
张金发估计开会的谎话早晚得会露馅,回来的路上,又编了一套假话留着“备用”。所以高大泉的间声一停,他便开口回答:“唉:人家托我办个事儿,说媒的事儿;说好今天在那儿对面相看,都等着我,不去也不好。”
“这是真的吗?”
“小事一宗,我还说假话于什么?”
“那你为啥跟秦方他们说到区里开会呢?”
张金发故作解嘲地笑笑:“啊,我是,怕自己去办私事儿,影响社员的情绪嘛。”
高大泉严肃地说:“我们是党员、干部,跟社员群众也不能说假话。”
张金发今天的态度来个大变化,很痛快地接受了党支部书记的批评:“不应该,咱们下不为例。”
高大泉见他突然这样谦和,更增加了怀疑,又追问他:“你去保媒,冯少怀跟你去干什么?”
“他、他是男方那头的媒人,我是女方这边的…… ”
“秦文吉呢?他是哪一边的媒人?”
你听说我们坐他的车了,对吧?那是在村头碰上的,他去拉脚,顺路嘛…… ”
高大泉再一次打断他的话:“秦家的麦子拔下来,还堆在地里,他能丢下到外边去拉脚吗?庄稼人谁不会计算这个。他又是多么精细的庄稼人!金发同志呀,我一再跟你讲,不要说假话,对群众不能说,对同志不能说,对党组织更不能这样。这不是咱们共产党的作风。你今天走到了这一步,就是因为你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手上做的,老是不一个样呀!”
陈秀花出于心疼男人,出于给男人解围,出于对高大泉的反感,出于要把高大泉撵走,等等这一连串的目的,就站在门口,对男人大声说:“洗脸水打好了,快洗吧? ”
张金发想动,又不好动。
高大泉冲着陈秀花说:“洗脸不大紧,他得好好地把思想洗一洗了!”
陈秀花说:“他跑了好半天路,怪累的…… ”
高大泉说:“我们今天就是要检查一下他走的是一条啥路。要不然,他不光累,还得累倒!”
陈秀花绷起面皮:“我们家该吃饭了。你们有事儿,等吃过饭,订个时候,到会场上去说!…… ”
高大泉严厉地回答她:“这儿就是会场,一个党员的谈心会。巧桂,拿一个凳子给你爸爸坐。”(好,该出手时就出手!)
张金发今个是个得胜者,同时还打开了更大胜利的门儿,所以,不愿因为一点小事闹出岔子,影响全盘。他拿定主意,要忍辱含怨,熬时间,坚持到家里、社里、社员户的仓满囤尖的时刻。到了那一步,他才能反手对抗:到了那时候,他敢把高大泉骂出去! 如今呢,前思后虑都不能再犯冒失的脾气。他见高大泉发了火,就拿出一副少有的顺从架势,朝陈秀花一摆手说:“饭熟了你们先吃,我跟支书把工作谈完。”随后,他就从巧桂手里接过小凳子,坐在高大泉的对面,掏出他在聚仙楼抽剩下的半包烟。他没有往高大泉手里递一支,他知道高大泉是啥人性,不仅要绷着脸蛋子拒绝,还会引出几句更难入耳的话听。他张金发用不着在这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找没趣。他处处事事都得小心,好稳稳当当地往那个伸手就能摸到的耀眼的目标迈步子。(撇去是非不谈,一个党员不知道组织现在要干什么,而且还自觉不自觉地往枪口上撞,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高大泉能用这样的不客气的态度对待陈秀花,就有准备,再对付张金发的暴跳,或者胡搅蛮缠。因为他今儿个决心很大,气壮而理直。这会儿。他见张金发没有一捅就尥蹶子,反而挺驯服,尽管更加警惕,也不好再顶着了。于是,他改用平和的态度和语气,先把田雨信上写的主要精神做了介绍;不该张金发知道的话,他当然一字没有泄露。
张金发听着,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和震惊,反而像听了喜信儿似的觉得很得意。他心里暗想:沈义仁和冯少怀真有眼光,真有心计,估计得一点儿不错;粮食这个问题果然闹起来了,这一手算抓准了,干对了;政府看到苗头,火燎眉毛,着包了,抓瞎了,肯定变不出什么有效办法,来控制粮食市场啦! 他想,这情形,不正是我们得手的日子到了吗?(从德上说,是和党离心离德;党正在为人民谋福利,又是和人民离心离德。从利上说,是敏感度错位,要倒霉!真是“不见人,只见金”啊!)
高大泉又把支委会上大家讨论的情况,特别是为了执行上级指示,定的几条措施,一宗一件,向张金发作了传达。明显沾着冯少怀和张金发边儿的事情,他当然要掐头去尾,不能全部挑明。张金发听着,越发感到心安神稳。他甚至想笑,想嘲笑,想冷笑:凭你们这么几条挠痒痒的办法,就能把闹到这步田地的粮食问题,来个扭转乾坤,挽回局面,拦住我们走路吗?就能够把各方面急需又奇缺的粮食问题解决吗?你这个上有后台、下有群众,受宠受爱、登过报纸的支部书记,也太痴心妄想、不自量力了!(唉,真是让看书的人都无语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到了张金发这个地步,能够听几句话就醒悟呢?)
这当儿,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急了眼的苏贵俭。他几趟在家里没有堵着张金发,就到竞赛社办公室等。他等到了冯少怀。他忍不住地把话说出来。他碰了个软钉子,又跑来找张金发。他模糊地看见张金发在院里,刚要开口,发现高大泉还没走,忽然停住了步子:“啊,你们在说事吧?” 张金发瞥他一眼,没动窝地回答说:“对,我跟支书正谈工作。你有啥活,改个时间再说。”
高大泉冲着已经扭回身的苏贵俭说:“你的事要急,就说吧,免得再来回跑路。”
苏贵俭返回来,朝高大泉笑笑:“我就几句话。”他又对张金发说:“我来求你们农业社。”
张金发冲他眨巴眼,一面猜测,一面等着听下去。
苏贵俭显然带几分胆怯的口气接着要求:“听说你们社里有小米子,我想换一斗。”
张金发很恼火:这个人,真不长眼,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当着高大泉的面,提这种事儿呢?你这不是来给我上眼药面吗?他忍住气,赶紧推脱:“少怀管财经,你找他吧。”
苏贵俭说:“我找你好几趟,刚才在场院堵住他了。我一提,他说行。就是,要用二斗半麦子换一斗…… ”
张金发听到这句话,更发烦,就说:“这是市价嘛! 你先去,这事以后再说。我跟支书要谈正事了。”
苏贵俭好不容易把“财神爷”等来了,哪能这么空手走呢?他欠着债,想收了麦子,撂到秋天,价码合适了再还。可是,眼下一家老小六口人,每日三餐得嚼得咽;要是全嚼咽麦子,到不了秋收就得吃光,还拿啥还债呢?他对张金发哀求说:“拿麦子这样换法,我可就吃了大亏呀!”
张金发愤怒地把手一摆:“怕吃亏,那就吃白面嘛!”苏贵俭那股子倔火气又冒了上来,不由自主地放开嗓门儿说:“这话说得没劲儿!我要想吃白面,又能吃白面,还低三下四地找你干个屁!”他说着,扭头就走。
高大泉愣了一下,忽然站起身,追出砖门楼来:“贵俭大哥、你等等:“
苏贵俭头也不回地说:“支书,你不用说情。我不求他啦!这一回我算把他彻底看透!你看他那样子,跟过去的地主老财,对付讨借的穷人有啥分别?”
高大泉挺赞成地说:“你这句话说得好,说到了我的心里。你要有这眼光,就好办了。”
“唉,人穷志短哪…… ”
“这话不对。啥是志呢?志就是穷了以后往哪儿走,往哪儿奔的目标和勇气。没有正确的奔头就是没志。有了奔头不走,才是志短。你今天这句话,说明你开始醒悟过梦来了。你会有志的,贵俭大哥!”(这才是人穷志不穷的正解,别的歪曲和污蔑,全是强加于人。)
苏贵俭叹口气,接着往外走。
高大泉紧迈几步,追过来,他知道,如今不是向苏贵俭做宣传工作的时机,但是得把这个人开始觉悟的头儿抓住不放,他马上进入正题,问苏贵俭:“你为什么偏要用麦子换小米子呢?” 苏贵俭说:“我欠下债,想把打下的那点麦子留到秋后还,合算,少吃亏。屋里那么一群孩子,光吃烙饼、蒸馒头,那点儿麦子哪经咬?再说,一早一晚得熬点粥搭配着哇。”
高大泉说:“要是这样,你晚上到我们社办公室去背小米子吧。”
苏贵俭一摆手:“算了,你一个穷社,我不能狠着心地去刮你们?那叫啥呢?”
高大泉慷慨地说:“我们的社虽然穷,可是比去年宽绰多了。我们户数多,一家匀出一口,就够你用,就把你救了,我们为啥要袖手旁观呢?就这么办吧。”
苏贵俭听高大泉这么说,有点儿动心:“全村好多人都想办法去换粗粮哪,你匀得过来?”
高大泉说:“这可能办不到,不过,尽力办吧。能解决一户,就少一户人家上当受害呀!”
倔汉子苏贵俭感动了,厚嘴唇颤动着说:“大泉哪,你能办到不能办到,这不打紧;你这份心意我领了,就不用再为难了。没别的说,一句话,你才是一个党员的样子!”
高大泉接受了这句赞扬和鼓励的话,既没谦虚几句,也没有再说旁的。等苏贵俭走去,他便转回来,也用“一个党员的样子”作标尺,来教育对面这个走上歪门邪路的人。他从粮食问题跟张金发谈起,他说:“如今的粮食问题,关系着党的大局,关系着国家的大事。我们一个党员,一个穷苦出身的庄稼人,得为国家想,为群众想,可不能把爱国思想扔到一边趁机捞便宜,揩老百姓的油肥自己呀!” 张金发使劲儿抽了几口烟,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心里想: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想再断我的路,不用费心,办不到了!(不知死,还作死。不作不死!)
高大泉能耐着性子做工作,可是不能多磨时间。他还有好多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办理。于是,他开始追问张金发:“你们今天到集上去,是不是又鼓捣粮食了?”
张金发不惊不愣,也不迟疑,因为早有准备。他故意气恼地回答:“刚才我不是告诉你了,我去说媒吗?”
高大泉不信他的谎话,继续追问:“如果说你这回真没抓粮食的话,你们是不是试探着步子,想要动手搞呢?”
张金发把烟根扔到地下,用脚踩着说:“你别总是这么前追后拿的不放心好不好?不管有啥新精神,反正我一不去偷,二不去盗,不出圈,不过线,能怎么着我呢?”
高大泉说:“这几年你的心思不正、脚步偏,净做出圈、过线事儿嘛!我不光对你不放心,还实在让人替你提着心哪!”张金发不以为然地摇摇脑袋:“你老是疑神疑鬼的,我有啥办法呢?”
高大泉激动地站起身,朝张金发跟前迈一步,问他:“还记得咱们成立党支部那会儿,田雨同志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张金发一翻白眼:“什么话?”
高大泉轻轻地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你忘了,当时你就没有用心听!跟你讲,我可没忘。我一直牢牢地记在心上。田雨同志当时对你说,他最担心的是,你从不自觉地反党,变成自觉地反党…… ”张金发一听这话就急眼了,跳着脚喊:“谁反党了?你今个得给我说清楚、道明白!”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
高大泉毫不回避地说:“你一连串的行为,已经有了这样的危险!”
“那你就处分我好了。”
“我不乐意有那一天。我想挽救你…… ”
“只要你们不生着法儿害我,就没那一天!”
高大泉非常沉重地说:“你有什么理由、有什么根据认为我们会害你呢?不错。这几年,我们想的不一样,做的不一徉,裂缝越来越大。可是,我们一直本着党的原则帮助你,团结你。有时候,我是想把你推开不管,看你到底会烂成什么样子。反过来一想,又觉着不行。拿今天这件事情来说,我是很生气的。你说假话,办坏事,走邪路,还这样理直气壮! 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平平静静地跟你谈心,你必须马上给我说清楚,你今儿个到天门镇到底干了什么勾当!” 张金发哼了一声:“说清楚也没啥了不起。我们设法给社员谋点福利,有啥错处?犯了啥罪?”
高大泉质问他:“用害国家坑人民的办法,谋个人的福利,这是哪个阶级的手段呢?”
张金发使劲儿顶:“买卖自由,名正言顺,两厢情愿,谁坑害谁啦?”
高大泉大手一摆:“不对。要用一斗小米换人家二斗半麦子,绝不是什么两厢情愿? 当年你我给歪嘴子扛活,他可以说,并不是他拿着绳子把我们绑到高台阶的,是我们托人说情才进了他那高门楼。这也是两厢情愿吗?如果像你说的,是两厢情愿,土地改革的时候,我们为什么斗争他,算他的剥削帐呢?如今国家和群众需要粮食,你不光不动心,还跟那些过去喝过我们血的人勾结起来,掐穷哥们的脖子,看国家的笑话,又装腔作势,嚷嚷什么两厢情愿!亏了你能想得出这种词儿。又能说出口!”他说到这儿,见张金发低头不语,不由得把话停顿了一下。他望着张金发那个已经有了白头发茬的头顶,心里一阵发热,十分动情地说:“金发呀,我今天在等你的时候,想了好多的事情,想了好多过去的事情。我们是一块儿受过苦的穷弟兄。尽管你那会儿是个糊涂人,可是,那一天,歪嘴子勾来国民党兵抓我,我想从厢房的两夹空冲过去,跳墙逃走,正巧碰上你。当时,你完全可以截住我,跟歪嘴子讨个赏。你没有。你放我跑了。这说明你身上还有穷人的气味。我们是一块儿闹土改的战友。尽管你那会儿革命动机并不是干干净净的,可是你斗争起来很勇敢,不留情。这说明你身上还有革命性。咱俩是一块儿入党的。尽管你没有干社会主义的打算,举手宣誓的时候,你掉了泪。这说明你当时是真心拥护党,要跟党走的。……就是因为我想到这些,还对你抱着希望,强压着怒火,平心静气地跟你谈,想挽救你。金发,金发,你不能死了心地在黑道上走下去,把自己毁掉哇! ”(不做过多的评论了,我已经热泪盈眶)陈秀花忽然在那点起油灯的屋门口喊叫起来:“该死的东西,你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谁也没惹着你,你又哭什么呀!”这边的两个人回头看去,只见巧桂靠在他们背后的门框上,两只手捂着脸,极力忍压着不让发出哭位声,浑身却憋得不停地颤抖。年轻的人,被支部书记的一片出自肺腑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同感啊!同感!)。高大泉没有去宽慰巧桂,对张金发说:“今天咱们就说到这里。往后你出去搞什么活动,都要通过支委会。巧桂还有话对你说,你要好好地听听。我希望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们想,给他们留一条光彩的路子,给他们做个好样子!”
张金发呆呆地坐在那儿,没动一下。
高大泉大步地跨出了砖门楼,深深地呼吸一口乡村夜晚的新鲜空气。(仁至义尽!)
四十七 繁星
初夏时节的天边上,生起一种浓烈的、带着水份的铅灰的气氛,从披着绵绵垂柳的彩霞河那边扑过来,从点缀了各色野花的大草甸那边扑过来;从长着青苗,留着麦茬的田野那边扑过来;从弥漫着烟尘麦香的场院那边扑过来;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扑过来。它们好像几路挺进的骑兵纵队,挥舞着战刀,策动着骏马,飞奔驰骋,向一起靠拢、汇合,渐渐地缩小着包围圈,而后把芳草地团团圈住,又充塞了大街小巷,这样,夜晚就又一次地在这里降临了。月亮,如同照明弹一般停滞在空中;繁星,就是那不息的胜利礼花。礼花般的繁星,嵌满了巨大无边的天空之上。它们又好似浩瀚的湖水上,跳动着的细小的波浪。
每一个生长在农家的孩子,都有过无数次数点星星的经历吧?酷热的夜晚,他们躺到铺在场院、街头、山坡上的苇席或者青草、麦秸上,仰望着那满天上神秘的星斗,一个一个,一片一片地数点着;数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数不清。一直到他们数困了,数乏了,渐渐地入了梦境,心里还在数着,嘴里还在说着。
他们偎靠着的爸爸妈妈,会用充满感情的声调,很认真地告诉他们许多星斗的名字;但是,更多的星斗,爸爸妈妈也是叫不出名字的。爸爸妈妈,还会讲起许多有关星斗的美妙动听的神话故事;但是,更多的故事,他们也记不齐全了。他们说,每一颗星星,都是在人世间做了好事的人,而后升华到那里,光垂千古,永不熄灭。他们说,那光芒,是那些杰出人物的明亮的眼睛,火热的心胸,伟大的生命里他们的光,是神仙给的。那神仙,就是太阳。他们说,因为月亮给人类做的好事最多,得到的光芒也就最多。月亮跟星斗们分享着光芒,互相辉映,组成天灯的海洋,继续给人世间那些日以继夜奔波操劳者照亮前进的路途……
这会儿,党支部书记高大泉在繁星投下来的光辉中走着。他被照亮了,他变成了明亮的人。他是战士,又是获胜者。他的心里也如同干军万马在欢腾。
他把一天里要想的事情都想过了。他又想到很远很远的战斗和胜利。
他把一天里要做的事情都做过了。他又做了许许多多关系到很远的战斗和胜利的事情。
他很平静地朝前走,继续地考虑着前边的步子。
夜晚,本是收工后吃饭和休息的时刻,但芳草地并没有间断白天的那种火热的生活气息。
广播喇叭正在报告一天的麦收战果。
场院里正在热闹地扛口袋入仓。
竞赛社正在集合参加夜战收割拔麦子的社员。
近处传来嘁嘁喳喳的声音。那是人们正整理绳套,准备明天往天门镇送公粮。
远处闪动着点点灯光。那是人们正修检水车,准备起早提水灌溉满地里的棉花苗和青庄稼。
高大泉走上了高台阶。
周忠和朱铁汉两个人正好从里边急匆匆地走出来。周忠开口就问:“找到张金发了吗?”
高大泉点点头。 朱铁汉说:“还挺粘乎,谈这么久?”
高大泉笑了笑。(尽在不言中)
周忠汇报说:“我到地头上给竞赛社的社员开了个会。大伙儿看着麦子蹲在地里,急的不得了,真像干柴烈火。到那一点就着了,一个总动员,估计两天能全部拔上来。”
高大泉说:“要接着抓打轧。”
朱铁汉也汇报说:“我跟永振、小山都谈过了。他们的积极性满高。白天干活儿,对那几个坏家伙,带眼看着就行了;晚上,我们三个轮流,每人配备两个民兵,在街上巡逻。”
高大泉说:“一定要记住,只观察他们的行踪,不要轻易地动他们。”
周忠说:“我估计上级会很快有新的指示,不能让他们这样打着合法的招牌,明目张胆地胡作非为。”
高大泉说:“我也是这样想。”
朱铁汉说:“政府应当规定个管理粮食问题的新法令,要不然,还不让地老鼠闹翻天哪!” 高大泉说:“放心,领导上会比我们想得周到。”
三个人又蹲在高台阶前边的大槐树下,详细地交换了具体的工作部署意见,高大泉把他在张金发家见到苏贵俭换粮食的那件事情说了一遍。根据这个动向,他又提出两点建议:一个是在下个集日之前,让姜波组织学生挨门挨户宣传一遍,劝大家尽可能忍一忍,不要到市场去换粗粮;另一点,把东方红社库存的粗粮清理一下,暂时借给急需粗粮的农户;用这两个办法堵住漏洞,解决一时的问题,等待上级的新指示。
周忠和朱铁汉立刻就同意了高大泉的主意。
周忠说:“为了抓紧时间,我看可以组织东方红社的人,帮着竞赛社收一天麦子,赶快弄到场上就保了险,免得遇上坏天气。”朱铁汉说:“我组织男女民兵,抓个早就行了,还省得耽误这边的农活安排。”
三个人详细地讨论了几件急迫的事情,就又满怀信心地分头进行工作了。
高大泉上了高台阶,拐到保管室。
朱占奎独自坐在灯下,粗大的手指捉着一根小小的针,正缝补布口袋。
高大泉进门来,看一眼,笑着说:“看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急等用,就找个妇女缝吧。”
朱占奎手不停地说:“我转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全让秦恺给扣到场院了。管它缝得好赖干啥,结实不漏,能装粮食就行了。”“你先停停,打开仓房,我看看还有多少小米。”
“咱们社啥时存过小米呀?”
“春天弄来的谷子种,不是剩下一些,碾了吗?”
“你到区里开会那天,铁汉让我给赵玉娥送去了。她刚搬出那个家,啥粮食也没有,光吃邓三奶奶的那一份儿,根本熬不到现在。”
“还有什么粗粮呢?”
“有几斗豆子,还有两口袋棒子,都是去年社员投资的。周忠大伯说先别动,等有困难户的时候顶急用。”
高大泉弄明白这个帐底儿,迟疑了一下,转身又往外走,一直奔到他的家里。
钱彩凤刚从场院回来,锅里舀上水,灶里点着火,一边看着,一边洗着那满脖子满脸的灰土。她见高大泉走进来,就说:“哥,您帮我烧烧火,听着屋里的孩子别醒了。我去帮他们推碾子。”高大泉说:“我在家呆不住,还有事儿。”
“等一会饭就熟了。”
“不急,我这会儿没有工夫吃。”
钱彩凤把泥汤似的洗脸水泼到门外,进里屋放盆子,见高大泉手里端着油灯,揭缸掀盆地满地转着照看,就问:“哥,你找什么哪?”
“咱家不是还有谷子吗?”
“我嫂子他俩刚背走碾去了。”
“在哪个碾子上?”
“就在高台阶前边。”
高大泉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家。
钱彩凤挺奇怪地看着高大泉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拿过笤帚扫几下地,就听院子里传来说笑声。
“你那肩膀子肿没肿?”
“肿什么?我过去常背庄稼。”
“对啦,你是小算盘训练出来的棒牲口!” “该死的!”
钱彩凤探头一看,是春芳和赵玉娥两个人手扯着手,一边说笑,一边走地进了院子。
春芳说:“彩凤,明天早上咱要帮着竞赛社收麦子,领导动员青年参加突击,你去不去呀?” 彩凤说:“废话,凡是有你,就有我。我比不了你?” 春芳说:“好。你到冯少怀那长条地去拔麦子。”
“呸,我凭什么给他拔!”
“对那块地你最熟。你不是净在那儿卖命突击了吗?”
“这个该死的,你怎么老揭人家的秃疮痴疤?”
赵玉娥在一旁帮腔说:“这个黄毛丫头可坏啦,总欺负我。半路上还说了你好多坏话。”
钱彩凤装作吃惊地瞪起眼珠子:“真的吗?啊?”她说着,梅胳膊挽袖子,奔上来,又招呼赵玉娥,“来,咱们今个收拾收拾她,报报仇!”
春芳一边朝里屋逃跑,一边笑骂着赵玉娥:“你怎么跟冯少怀学,净造谣言呀!我看要是论劲头,你们俩都过来,也不是对手。我要不把鼻子给你们打歪才怪!”
赵玉娥不服气。要动手抓春芳的胳肢窝。因为春芳最怕这一手,非笑倒在地上不行。
钱彩风想帮一把,忽又停住,拍着手喊:“姑奶奶,别把孩子给我闹醒搂!”
春芳故作惊讶地喊叫一声:“哟,没见你那肚子大,怎么就生了?”
赵玉娥接着话茬逗笑说:“他跟二林两个人,变戏法儿变出来的。”
钱彩风冲着她两个骂道:“真不害燥,说这种话冷丁要是让进来个愣小伙子听见,立刻就得传个满天下,我看你俩把脸往那儿搁。”两个人笑得更厉害了。(劳动者的欢声笑语。)
钱彩凤央求着:“同志,同志,修修好吧! 那小丫头要是醒了找她妈,我可抓瞎了!”
两个人这才停住嬉闹。
她们把明早突击拔麦子的事儿议论几句,钱彩凤灵机一动,说:“你们二位先生在这儿坐会儿,给我看着孩子看着锅。”她说着,就往外走。
两个人连忙喊她:
“哎,哎,你干什么去?”
“我们还有事哪!”
钱彩凤已经在街上回答他们了:“马上就回来!”她怕被拉回去,急忙往前走。她想到碾棚把吕瑞芬换回家。吕瑞芬白天一样跟着众人下地干活,夜间还要带孩子,这样长久干下去就怕身子受不住。她想,自己年轻力壮的,又没孩子,撂下脑袋就睡,多干一点也不要紧,应当多替嫂子做一点事儿。
高大泉被周善拦在半路上,跟他说开柳编小组的事情,还没有赶到碾棚。
周善最后问支书:“你看,麦子也打完了,我们明天能动手编起来,行吗?”
高大泉说:“这件事情,您跟秦恺一叔商量;最近几天,尽量别占用整劳力,等把竞赛社的麦子抢完再上副业。”
周善说:“那好,我们拿个谱再跟你汇报。”
高大泉说:“不用了,你们酌量着办吧。”
钱彩凤这会儿赶到跟前,听他们说什么话。
高大泉问她:“你也出来,孩子谁管哪?”
钱彩凤忍不住笑着说:“让我抓了两个保险的官差哩!”
“你嫂子他俩为什么急着碾谷子呢?”
“上顿下顿的白面,都吃腻烦了。”
“不是有棒子面吗?”
“小龙他叔想吃小米干饭。大忙时节,我没工夫弄这个。我嫂子呀,偏由着他的性子!”
他们一块朝碾棚走,老远就瞧见从那里透出来的黄澄澄的灯光,听到那边有人争论的声音。
大个子刘祥站在碾棚外边,说:“套上牲口,转两圈就行了;你们两上哪就骨碌完了?”
吕瑞芬在门口堵住刘祥,不让他进来,说:“陈谷子干,碾得快,一会儿就完,您就别费心了。”
刘祥说:“瞧你这个人,咋这么死板?反正使社里的牲口,从你家拨工分就是了,也不是找集体的便宜。”
吕瑞芬解释说:“工分倒是小事,别人也不会说闲话,就是这一程子农活忙,牲口太累,万一使过了劲儿,病倒了,可是集体的损失。”
高大泉听见媳妇这句话,心里挺满意。可是,他想到要跟在场的几个人商量的事情,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犯难情绪。他走到跟前,把苏贵俭要换小米、而社里又没有小米的事情,跟吕瑞芬、钱彩凤和刘祥三个人讲了一遍。
这三个人,老的不算太老,年轻的又不算太年轻。他们都是走过来的人,而被甩在背后的那个过去,并不是很遥远的。他们所走的小路不同,总结起来又是一条道儿,他们每个人从脱离娘胎来到人世间,哪天不是为了往嘴里填点粮食奔忙、愁苦,以至于咬着牙借债,忍着痛苦去当牛做马?到头来,哪一代不是闹个家败人亡?眼下,他们立脚处身的是新时代,走的是组织起来的路,全都跟着沾光,全都时来运转,再不是单纯地为了顾嘴巴肚子而奔忙了。但是,当他们听到仍然有人为填肚子而愁苦,还有人为了剥削人而趁火打劫,就意识到,旧社会留下的老病根并没有彻底除铲掉;他们除了为自己庆幸,也不能不为别人担忧。
刘祥愤怒地说:“这冯少怀,真能敲竹杠!”
钱彩凤咬牙切齿:“他跟张金发勾着干的。一个村长,不替老百姓算算,也够黑心的!” (现在有多少贪官都是张金发的思想,严格意义上讲张金发还不是官,他没有领一分钱国家的工资)
高大泉看看碾棚里边的高二林。
高二林正不声不响地往碾盘上摊撒着金黄的谷子(谷子是带皮的小米,小米是去皮的谷子。碾盘是去将粒皮的装置,磨盘是把粒磨成面的装置。——自己的理解,请老资格农民指正,现在的农民可能也不知道这些了)。
高大泉看看吕瑞芬, 吕瑞芬静静地听刘祥和钱彩凤说着怨恨的话。
高大泉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件事情。多凑巧哇,当时的当事人,都在场了。那时候,高大泉为了拿家里的粮食,周济面前这个遭了难的大个子刘祥,引起怎祥的家庭风波。就从那一次,他才开始感觉到,面前这个本来淳朴、厚道的亲兄弟变坏了,变得不淳朴、不厚道了:“得约约分量”, “三十八斤半,抛皮,三十八斤”,这两句刺耳痛心的话,又一次响在他的耳边。他相信他的兄弟,在资本主义的小路上撞了个头破血流,转回身来,迈上社会主义大道,有了很大的进步。如果这会儿,芳草地再发现一个像刘祥那样的频临破产、亡命绝路的贫雇农,他的同胞兄弟会热心相助,绝不会旧态重现。可是,眼下的苏贵检,并不是这样的境地。高大泉为了不让他给破坏国民经济的投机人升方便之门,才决定不惜一切地帮助他。 而且,那个苏贵俭,不仅是个中农,还是个对农业社抱着怀疑、躲得远远的中农。高大泉是为了不让这个劳动者吃亏受损,才想方设法成全他。…… 时代前进了,道理深刻了,对每个人要求的尺码也高了。这一次的这种支援,已经超出了一般庄邻亲友的同情,扶帮的狭小的范畴;不是直接、而是间接地联系着国家的经济命运的大事。党支部书记应当让自己够得着这样的高尺码,那么,他能要求兄弟这样一个普通的农业社社员,也通此情、达此理吗?如果高大泉遭到高二林的拒绝,他能用那样的标尺,来批评高二林吗?高大泉想,只可另想办法,绕开走,免得使一个好不容易圆满起来的家,再闹出裂缝。(人情味,不会被人说成过于完满了吧?)
这时候,高二林已经把碾盘摊满了,把谷子口袋放到靠墙边的地。
吕瑞芬大概跟高大泉想到了一起。尽管在高度和深度上相差很大,他们夫妻是心心相印的。她像平时一样,嘴上没说一句话,心里边却很急火地想着办法,想着怎么着能够帮助男人减轻困难的分量,把要做的事情做成。她朝男人的脸上看一眼,试探地问:“咱家还有棒子,多借给苏贵俭点不行吗?”
钱彩风插言说:“他要用小米,哪能给他棒子呀!”
高大泉说:“对,要给他小米。他是在跟张金发、冯少怀借小米的时候撞的钉子,也许要在小米子的问题上边钻套上钩。这是一口气,咱们农业社得争!这是一个救人的机会,咱们农业社不能袖手旁观!”
刘祥见高大泉这样为难,叹口气说:“真是一步一磕碰,他们专找难题给你出! ”
高大泉说:“难不倒咱,眼下不是去年,更不是前年了。我们不会眼看他们吃人害人,张着手丫子没办法。这个空子,绝不能让张金发和冯少怀钻;这个当,绝不能让苏贵俭上。”
众人听了这番话,都觉得道理是对的,可是办又想不出,就沉默起来。
碾棚内外,一片寂静。只有挂在里的灯盏在跳动,外边的星光闪耀。
远处传来社员们的欢笑声和呼喊声。
这时候,高二林拍打着手上的谷糠,凑过来,丝毫没有激动的神色。他看哥哥一眼,用平平常常的声调说:“算了吧!用得着这么嘀咕吗?” (我想笑,感到了喜悦,也有点幽默。浩然老师的幽默细胞,不比王朔等人差。只不过不像他们为了显示自己抖机灵罢了。浩然老师是才能为理想服务的典型!——也许又过了一年了吧,我又看到了这里,我这是又有眼泪含在眼眶里。)
高大泉没有回答。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合适。
吕瑞芬没有开口。她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刘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眨了眨眼睛。
到了这个时候,不要说吕瑞芬和刘祥,连钱彩凤都明白了高大泉急着奔到碾棚来的用意。她还理解了高大泉这会儿的为难之处。她想,这件事情,只有自己出面试一试,或许能成功。
她随便抓个话茬儿对高二林说:“你又没听见我们说啥,就插一杠子!”
高二林不笑也不怒地说:“你咋知道我没听见?”
钱彩凤说:“听见了,干吗不让我们嘀咕?不嘀咕,坎子就蹦过去了?”
高二林说:“这有啥难的呀!”
钱彩凤带着生气的调门儿说:“你这个人,不担轻,不压重,倒会说轻巧话! ”
高二林扭身冲着他的哥哥说:“你去忙吧,这个事交给我们办
高大泉盯着兄弟那仍然是平静的脸孔:“交给你们办,你们咋了结?”
高二林伸手朝碾棚里一指:“把咱们这谷子借给苏贵俭,不就完了—— 总能够一斗吧?”
这个声音在这古老的碾棚门口响起的时候,尽管是夜间,却如同太阳破云而出,大放光芒。(我又想流泪了!——哦,原来我已经感动过了)
高大泉,这个硬棒棒的汉子,两只眼睛不动地望着兄弟那张俊气的、熟悉的、亲切的面孔,好久好久没有动一下。在他不知不觉中,两颗热呼呼的泪珠子,悄悄地滚落下来。
高家的这顿饭吃得实在够晚了,一切急需处理的家务处理完毕,月亮显得更亮,星斗显得更多。
高大泉被一家三口人强迫着躺在坑上。他这一天走了多少路,说了多少话,又花费了多少精力和心血呀!他却没有一点困乏的感觉。
他听到外间屋,响着吕瑞芬拾坛罐的响声,西边院子里,传来钱彩凤磨镰刀的响声。过一会儿,他又听见亲自到苏家送米的兄弟高二林转回来。不是他一个,还跟来苏贵俭。
“我哥睡了,有话明天再说吧。”
“不说出来,我睡不着哇!”
“你别把羊羔当大象了。这么一丁点儿小事情,没啥了不起。”(二林的形象刻画成功了,只有几笔。这就是实力。写《第某次握手》的那个人攻击贬损浩然老师,看看你自己,不过就是用手抄本搞了一次文学投机罢了。和浩然老师的才华差了多少数量级啊。)“唉,二林,这可不是小事。你哥常讲,把一百多斤交给党。可是他,实在交出去的,比二百斤还多!有的人哪,一身肥肉膘子,倒是一根汗毛不肯拔下来帮帮别人。唉,都是党里的人,怎么就不一样呢?”
…………
高大泉睡不着,直到吕瑞芬都在他身边均匀地响起熟睡的呼吸声,他还是睡不着。他想着明天,不,已经过了半夜,是今天的工作了。今天是农历十七,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天门镇每逢二、四、六、八是集日;今天必须把动员农民不到集市上换粗粮的意见,宣传到每一户,这样才能跑到十八的集市前边。他又翻过来想,县委领导会有什么新的章程,防止这样哄市投机的事情到处蔓延呢?忽然,他想到大草甸子西边的春水河,那个大镇,是逢三、逢七集日;那儿离这里不远,这边农民有往那里赶集的习惯,今天会不会有人去呢?这是个漏洞,得把它堵住! 减少一个上当的,减少一个吃亏的,就把坏人的邪门堵住了一个窟窿眼儿;对国家和人民利益的保护,就是对敌人的打击。他想,事前没有想到这一步,朱铁汉带领民兵夜间放哨,只会盯着冯少怀,不会照顾到赶集的人,必须得亲自上阵!(这是当时先进分子们的认知:堵不住资本主义的路,就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没有办法,资本主义是自发的,社会主义需要人的自觉行动。另外,这也是公知精英们攻击毛泽东时代破坏了农村的自由贸易的一条罪状吧。)
高大泉轻轻地爬了起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屋,走到那黎明前的街头。(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令人痛惜!)
圆圆的月亮和繁密的星斗,撤下更加金黄黄的光辉。芳草地的一切一切,都在这光辉的照耀之下。
高大泉弯过刘万家的后院墙,忽然想到刘万的那件婚事。他想光为了管孩子这一点,也得赶快办;应当先给香云寺的支部书记写封信去,以后再抽空跑一趟。
他这样想着,奔向飘着雾气的田野,踏上长着野草的小路。青草丛丛,缀满了晶莹的露珠。露珠被碰碎,沾湿了他的鞋子和裤脚。多么清爽的小风!小风里带着湿气,也散着微凉,这种微凉不会长久的,当太阳从东方地平线上一露脸,它就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大泉裹了裹白粗布小褂的衣襟儿。他那健康体魄的热气,立刻暖热了两只发凉的大手。他在草丛中踱着步子。一只青色透明的小虫,从他那没穿袜子的脚背上爬了过去。
他四下张望,心想,如果遇到赶集的人,怎么说服他们接受自己的劝告呢?群众真有难处,光劝人家忍耐着不是个好办法,得出主意,让人家既没吃亏上当,又没受委屈。他想来想去,忽然从兄弟高二林身上发生的那件可喜的事情上,想到一个办法:可以发动农民互助友爱,互助互济,互通有无。大家先串换着吃,坚持到大秋,这才两全其美呀! 他兴奋起来,心想,如果把群众发动起来,比一个小农业社的力量可大多了。
就在这个时侯,他借着月亮和星光的照耀,发现有五六个结伴赶集的人,推着车子,赶着毛驴,从村子里出来,朝这个三岔路口走。那车子上和驴背上鼓囊囊的口袋,一定装着刚刚生产出来的小麦。那是他们的血汗,国家的宝贝,斗争的武器!
高大泉大步地迎上去, 去阻拦!不让农民上当吃亏,不让投机商人捞到油水!
金色的星光,迎着他朝前跨着的坚定、有力的步子。(应该是旗开得胜,因为农民都能算过这个账来,以前是没人组织,只好排队走进屠宰场——连横,现在有人组织了,大家可以互相帮助了,不用任人宰割了——合纵。高大泉的境界可比苏秦高多了,他不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是为了全体农民的幸福,是为了工农联盟,是为了国家的利益。)
四十八 步步高
三个集日过后的一个傍晌午,天气格外的晴朗。
把小麦打轧完毕,把公粮交齐入库的芳草地的农民们,腾出手来伺候大田庄稼了,东方红社的人干得更红火。男社员抢着大锄板耪二遍地,女社员端着簸箕,给棉花施化肥。每一块地里的人都在议论着前几天曾经发生过的事。
由于政府采取了一些临时的措施,尤其是农民们听信了干部和积极分子们的宣传,都照上边的意图行动,所以就把集市上那风潮般的粮价,给稳定下来:大多数农民没有吃大亏;大多数粮食贩子没有捞到太多的油水。那股子憋了很久、又不肯自消自灭的不安定的势力,自然还严重地潜藏着。但这暂时的平稳气氛,也足以使人感到安慰了。(借用当今的一句话:粮食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炒的。)
广播喇叭声,从村口的大槐树上,传到野地里:
“东方红农业社社员请注意,今儿晌午,提前收工,到保管室预分小麦啦!”
社员们高兴地互相呼喊着,急忙奔回家里拿口袋。这种分配劳动果实的方式,在庄稼人来说,是祖祖辈辈没有经历过的头一次。农业生产合作社成立以后,第一回收获嘛!这件轰动全村的大事,给社里的家家户户都带来了喜悦:集体的优越看得见了,摸得着了,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赵玉娥把一百三十五斤金黄成饱的小麦分到手。这里边有一半是土地股的预分,有一半是她的劳动所得。听到会计叫她的名字,听到她分得麦子的数目字,她就像惊呆了一祥,不知道说句什么话才好。
朱铁汉和吕春江帮着她把麦子口袋扛到她住的那个房间里,戳到炕梢上。
朱铁汉对赵玉娥开玩笑说:“这么多麦子,磨成白面,蒸成馒头,你一个人可怎么吃得完哪?”
吕春江也说:“你撒开吃吧,要不然,到秋天再分了棒子、谷子、豆子,你可没处放!”
两个人说笑着走后,赵玉娥站在炕沿下边,两只手摸着鼓鼓的口袋,凝神地站了许久。
这粮食实实在在是她的了。是她土改分的土地里长的(土改赵玉娥分得了土地,这个好像没有解释,她是作为个人分的,还是算在秦富家里按人头分的,没有解释。),是她用自己的双手,参加了集体劳动长出来的。当她的两只手会使筷子那天起,她就开始拿起各种各样的劳动工具,她就参加了各种各样的繁重的农活。她日复一日地劳动,年复一年地劳动,整整二十几年,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在忙碌之中,她到底流了多少汗水,是难以计算的。可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生产出的果实应当属于她自己所有。做姑娘那会儿,她也有过丰收的喜悦,那果实先是爸爸的,后是哥哥的;出嫁以后,她也有过丰收的喜悦,那果实是公爹的、丈夫的。因为那时候个体单干,因为她是个女人;她只有多付辛苦的义务,没有财产占有的权利。现在生活在集体的农业社,她是农业社的女社员;她能从每天记工员递给她那蓝色小本子上,看到一天的劳动成绩,能从眼前这一条粮食口袋里,看到她几个月的汗水结晶。当那一面绣着“爱国增产模范社”七个金字的红旗,悬挂在东方红农业社办公室的时候,党支部书记说:“这是全体社员劳动的结果,是全体社员的光荣。”这个全体社员里边就有她赵玉娥。那一次选举会计的时候,赶上她和钱彩凤两个人到棉花地捉虫子,回来晚了,迟一步赶到会场。朱铁汉叫着她两个的名字问,对大伙儿已经选出来的小常胜学着当会计,同意还是不同意,而后,小常胜以超过半数的选票当选了。她赵玉娥一个人意见竟是不可缺少的。她是这个集体里同样重要的一员……
二十多年,赵玉娥第一次感到自己是独立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和社会里。多少苦辣酸甜的滋味,一齐涌上她的心头。一口袋麦子不算多,却是件摸得着的实物。它生动而有力地告诉赵玉娥: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展现在她的眼前,只要她头不回地走下去,她会越走越幸福,越走越能体会到人生的积极意义!(赵玉娥离家的意义远远高于娜拉出走!没有经济独立,妇女不会获得最终的独立,更遑论自由。)
这会儿,赵玉娥可以心平气和行使自己的权利。她跨坐在炕沿上,很自得地暗暗盘算着,分到手的这些麦子怎样支配。她想,应当留下二斗,过去过节的时候吃用;马上磨二斗,跟社里借给她的小米子和棒子花插着吃用。她想,这二斗麦子磨面的时候,要舀出一点儿头罗面,好给她那个被丢在秦家院的儿子做些发面馒头吃;秦家自然也会吃几顿细粮,那个小算盘肯定要把麦麸子都磨到面粉里一块儿吃下去(现在我们要吃全麦的馒头、面包了,要知道过去不远的那个时代,人们是被迫吃“全麦”。我们现在之所以想吃粗粮、吃野菜、吃小龙虾、大闸蟹,都是因为有了精米白面。吃水不忘挖井人,不能忘记了毛泽东时代。是那个时代人们的奋斗让我们的农业粮食产量有了天翻覆地的变化。王国福带领大白楼村的社员群众把粮食亩产由解放初的一百多斤提高到1969年的725斤。陈永贵带领大寨人也把亩产由几十斤提高到七八百斤。再加上经过三十多年的努力,杂交水稻、小麦培育成功,还有化肥工业的发展,到1980年代我们的粮食终于自给自足了。当然,现在事情又发生了变化,保证粮食安全又成了我们国家的大事。)。赵玉娥得给儿子最白的馒头吃,这是当妈的自己劳动所得,又可以任意吃用的!……
邓三奶奶拄着枣木拐杖,从街上乐颠颠地转回家,一撩门帘子就喊:“赵玉娥,你怎么一个人在屋里猫着?快去看看吧,街上可热闹啦!”
赵玉娥从沉思中醒来,望着老人家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什么事呀,奶奶?”
邓三奶奶说:“天门镇的供销社送货下乡了。一大车。花布哇,袜子呀,脸盆、手巾、大暖瓶啦,可真多!”
赵玉娥动了心:“我去看看热闹。” 邓三奶奶说:“买块布吧。你不是喜欢巧桂穿的那样的布吗?我看了,有。好几个人都要扯。”
赵玉娥随口说:“那,等我商量商量…… ”
邓三奶奶指点她一下说:“傻丫头,你自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还跟谁商量呀!…… ”
赵玉娥笑了,是呀,一切由你做主,谁能管,谁又敢说个不字!邓三奶奶说:“你快去吧。我舀点麦子,换副新腿带,先走啦!” 赵玉娥追出来间:“您不是有钱吗?怎么用麦子换?” 邓三奶奶说:“人家供销社用货物替国家收粮食,周忠说,谁家需要的东西,就尽量地买。这也是对国家支援嘛!”
赵玉娥回到屋里,决定买一件做套棉衣穿的褂子料。这样的料子要用几尺呢?她缺少经验,需要照娘家陪送的那件穿旧了的褂子比一比长短。
她打开那个很少打开的盛破烂的包裹。因为没有什么好看、可用的东西,她从秦家院出来那天,匆忙地包在一起,再没有打开过。她翻着翻着,忽然,一个小纸包掉了出来。她抖落开一看,是一卷人民币,还有两张揉得褶褶巴巴的纸条子。这是哪儿来的?这是谁家的?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那一天,就是秦文吉动手打她的那一天早上做下的事情。那时候,秦文吉慌慌张张地出车走了。她收拾屋子,从炕上拣到一个小纸包。因孩子抢着要玩儿,她没顾打开看看,就扔到柜里;下午闹了事儿,她急着收拾东西,没留神,就把它给裹在里边带上了。她想,这东西,不会是串门人丢下的吧?谁到那个屋串过门呢?那么,这东西,是她那个不成器的丈夫秦文吉的?秦文吉不当家不主事,每次出门回来,都得一宗一件地跟他爸爸报帐、交钱,哪里会有这么多钱呢?如果这东西是秦文吉的,这么多钱不见了,他还不发疯地找吗?怎么会过去好几个月,他也没有吭一声呢?(秦文吉的私房钱的下落)
赵玉娥疑疑惑惑地把钱重又包好,塞到兜里,找个小布袋,舀了几升麦子,就往外走。
街上果然很热闹,两辆大胶皮车停在街中央。一辆车里装着五光十色的百货,一辆车装着粮食口袋。大车跟前,还摆下了摊子。除了邓三奶奶说的那些东西,还有许许多多新鲜玩艺。比如唐山出的瓷器,天津产的胶鞋,从北京运来的钢笔、本子、小推车转辘,还有本地制造的锄、镰、锨、镐和大小铁锅。(其中有佟铁匠制造的吧)
车辆和摊子周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的在挑选,有的在寻找,有的买妥了,正过粮食—— 他们不用升斗,而是用最公平、最准确的秤来约(曾几何时,秤也可以做鬼了。工具要看什么人用)。好多人,从各自门口出来,有的扯着孩子,有的背着粮食口袋,正往这儿奔。人们又说又笑,真是热闹非常。
钱彩凤见赵玉娥老远来了,就喊:“快,快,我知道你今个得出马!就那块布,我给你占着哪!”
郑素芝轻轻地推了钱彩凤一把:说:“货物买个中意,你看着好行吗?”
钱彩凤说:“她早就说喜欢这个,跟秦家老少两个小算盘提了三年,都没有答应她。”
郑素芝笑了笑:“要那样,是应当买这块。让她快做好穿上,围着秦家门口转上几个圈。”
赵玉娥在人们吵吵嚷嚷的声音中,几乎是匆匆忙忙地买下她喜欢了几年、今天才到手里的花布。她本来要看看热闹的,可是她心里有一桩急事,不能在这里久停。
这时候,周丽平和巧桂两人扯着手,跑过来了。
赵玉娥问他们:“看见支书了吗?”
周丽平说:“他在场房屋,跟供销社的严主任谈话呢。”赵玉娥把约剩下的一点麦子和那件旧褂子塞给钱彩凤说:“你先给我带回家去,过一会儿我再去拿。”
钱彩凤一边接东西,一边问:“你拿着新布到哪儿去显摆?” 赵玉娥说:“我有事儿。我怕你拿我的新布给你家小英玩儿,弄脏了…… ” 钱彩凤连声说:“多小气,多小气!哎,快点回来,让我嫂子给你裁剪好,我帮你,早做成了,穿上好美!”
赵玉娥急急地来到村边的场院里。
秦恺正做场院的善后工作,晾晒着扫场边的土麦粒。赵玉娥走到他跟前,仍旧按照老习惯叫他:“二叔,您叫支书出来一下。那儿有生人,我有点事不好说。”
秦恺看着她手里的布,就问:“刚买的?是拿麦子买的吗?”他见赵玉娥点点头,便拍着手上的土,奔场房屋叫高大泉去了。高大泉带着供销社的老严,挨社、挨组、挨户地访问登记所需要的用品,以便由供销社按计划进货(计划经济需要进行全社会的统计需求,这是计划经济不容易持续的原因。好在现在有了互联网,有了网上交易平台,采集数据非常方便,为计划经济的实行,提供了可能性和现实性。)。最后,他们来到小场房屋,交谈一下最近集市的情况,还有村里一些随时准备搞粮食投机的那些人的动态。从交谈来看,总的形势是好的,可是老严告诉他。据县里领导估计,在大秋新粮接上茬之前,很可能再掀起一场粮食风波;县、区有关部门的同志,正采取措施。
正这个时候,秦恺来叫高大泉。
赵玉娥迎上前,左右看看,只有秦恺在一边,就从兜里掏出那个纸包,把它的来历告诉了高大泉。
高大泉接过纸包,打开一看,立刻就明白了。他对赵玉娥说:“这是一本帐。”
赵玉娥没有往这上边想过,赶忙问。“这是什么帐呀?” 高大泉说:“小帐,放高利贷的小帐。”
“放高利贷?”
“这是文吉留的体已钱,偷偷地放的;看看,这上边写着村名,人名,借的数目。画着‘清’字的日期,那正是你拣到的时候,刚收回来不久的几笔…… ”
赵玉娥的眼前,立刻闪现出过去她跟秦文吉一块生活的时候,发现过的一些蛛丝马迹;那会儿没有留意多想,如今串在一起,才弄清楚。她咬着牙说:“真黑心哪!”
秦恺在一旁听着,使他一生不能忘掉的怨恨之事,也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叹息地说:“文吉使的这一手,跟他爸爸一个样。当初我们一块儿过,我傻吃傻干,没有二心,更没有防备。哪想到亲儿子对亲父母,亲哥哥对亲兄弟,还有这一手!他偷偷地搂足了,就张罗分家,可把我给坑苦了。要不然,那个小算盘的日子怎么会比我的日子过得好呢?自己打足了底子嘛!”(揭示分家后兄弟俩不说话的原因,对比一下前文秦富怀疑秦恺私藏麻绳的情节) 赵玉娥说:“这种人,真是六亲不认。简直让人弄不明白了。这回,我要好好地教训教训他。我到大槐树上的广播台上,把这件丑事给他抖落出来;让那个肮脏的秦家小院彻底垮台!”
秦恺叫好了:“对,应当!你先行一步,到了时候,那个小算盘再跟农业社做对,我也要揭他的老底儿,让他变成狗屎堆!”高大泉笑笑说:“玉娥,你得沉住气,不要急着抖落这一些;如今抖落,只能让他恨你。 ”
赵玉娥十分坚决地说:“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我是站起来的人了,还怕他恨吗?”
高大泉进一步地说:“就算你不怕,还得往大处想。这件事情如果揭得不是火候,等于把文吉兜根儿推到冯少怀那伙人的怀里去了。你做绝了嘛! 他觉着没啥退路可走,还咋回心转意呢?咱们能落下个啥结果呢?没别的,只给搞集体增加一个死对头。想想,这好吗?” 秦恺先听明白了。他不好意思地一笑说:“是呀,冯少怀正想把文吉一点不剩地拉过去哪。是得给他留一条回头路,千万别推。”高大泉指点赵玉娥:“你应当有信心,你跟文吉两个人,总有一天会走到一条路上来的。”
赵玉娥摇摇头。“我今天算把他看透了。我要坚决地跟他一刀两断!”
高大泉说:“就算一刀两断吧,文吉还得是咱芳草地的人吧?还得是咱新中国的人吧?肯定不能从这土地上把他铲除。因为他是个劳动青年,是群众里边的一个,我们还不能用嘴骂他,更不能伸手打他。咋办?睁着眼睛看着他这样坏下去吗?不行!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教育改造。用这办法,让所有不走正道的人都变成走正道的。你赞成这个主张,对吧?好!为什么对秦文吉,你就不肯尽一点义务呢?”
秦恺不仅听懂了高大泉这番话,而且拥护了。他连忙说:“这话有理。这才是人家党员的度量!” (用现在的“鸡汤语”来说就是“你自己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谁在一起”)
高大泉继续开导赵玉娥说:“我家二林两口子,过去变成了啥样,你总清楚知底。他们现在啥样了?”接着,他摆开了他的兄弟和兄弟媳妇这半年多的变化和进步;十分激动地讲起春天的拆坑积肥,还有前不久支援苏贵俭小米子的那件事情;用这件事情跟那一年高二林向刘祥逼债的事情作比较。他说:“你看看,你不应当对文吉抱着希望吗?你不应当对我们自己的力量抱着信心吗?” 秦恺大声说:“说得太对了,太对了!我保险,文吉总有一天来个脱胎换骨变成新人。侄媳妇,你就别往旁处想了,跟支部和农业社一块用劲儿,好好地帮文吉吧!” 赵玉娥还能说什么呢?她没有表示一个态度,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听高大泉和秦恺两个人一对一句地劝说。她的心胸,随着支部书记的声音,越来越开朗。她听从了支书的劝告,把这个钱包收起来,把这件事压在心头,等待机会。她要往好处想,就是不能实现支书那个良好的愿望,白费了许多劲儿,秦文吉依旧坏到底儿了,对赵玉娥又有什么关系呢?赵玉娥是有自己的目标、自己的路的农业社社员嘛!当她离开场院,往回走的时候,仿佛觉得自己在上楼梯,一步更比一步高。(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用于丹的话说就是“脚下没有楼,心中要有楼”/大笑。)
由怨恨和气恼形成的别扭情绪,青烟一般地消散了。赵玉娥渐渐地愉快起来。她要到高家去,让吕瑞芬帮她裁剪衣服,求钱彩凤帮她缝做,随后穿在身上。她从小没有妈,没人照管她,从小受穷,没有想到过要做一身花衣服穿。她曾按着传统的观念,把吃得好一些,穿得好一些的希望寄托在婚嫁以后。可是秦家虽然富有,却被公爹把着,婆母掐着,连做一双鞋的鞋面布,也得三番五次地讨要。她常常为找一块补衣服的补丁而翻箱倒柜,大费心思。自己的男人手里藏着钱,却看着她穿得破破烂烂,不问也不管,如今,她买上了自己想买的花布。这是她在集体的组织里,用自己的辛勤劳动换来的!(穷过度啦、穷有理啦。穷有理的是那些按了十八个“血收银”的村子。)
她一边走着,一边捧着那块刚刚买来的花布观赏,想用这个随心的事儿,把一丝若隐若现的烦恼,全部赶跑。她把花布抖落开,往自己的身上比试着。苇坑边沿的静静的水面,映出她的身影。多美呀,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是美的。私有观念挖掘的泥塘,把她埋没了;社会主义的光芒;照摧着她,使她显露出真正的美。
忽然,一串疲惫的牲口蹄子击地的塌塌声;一阵气儿不足的胶轮胎碾土的“扎扎”声,轻轻地响起;一辆空着的大车,从她背后走来。车上那个人,起先抱着鞭杆子,垂头丧气地摇摇晃晃;发现赵玉娥之后,愣了一下,接着又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地盯着她。偏偏凑巧,这个赶车人正是秦文吉。
赵玉娥起初没有料到这么巧,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遇上这么个人,所以既没想躲避,也没有回头,随便往路边上靠靠。只是等到大车来到了跟前,她不用心地看了一下。她这一看,几乎被吓了一跳。
秦文吉完全变了样,他的脸色黄瘦,蓬扎扎的头发长到遮了耳朵梢;一身破旧的衣服,上边沾满了汗溃和油泥;两只垂到车辕子下边的脚,那鞋子已经破烂得开了花,前露脚趾头,后露脚后跟;特别是两只眼睛里,那一副没精神的暗淡目光,充满着阴郁、无望地复杂情绪。
赵玉娥有点慌乱,赶紧把头扭向一边。
大车,带着那个仍然用眼睛盯着她的秦文吉,慢慢腾腾地过去了。
赵玉娥急匆匆地叠卷起花布,往前走。她那平静而又喜悦的心情,仿佛晴朗朗的天气里,刮起一阵风,飘来一片云,立刻起了变化—— 想不变都不行了。她的脑海里不住地闪现着秦文吉那狼狈不堪的影子;她的胸怀里,生发起一缕难以排除的似乎是由怜悯而引起的痛楚。…… (人的感情是复杂的,心中决绝了多少次,一见面心就软了。)
供销社的大车被更多的人围住了。一辆车的货物明显减少了,另一辆车上的粮食口袋上了尖儿。
赵玉娥发现秦文庆跟周永振在大车旁边说笑,就朝他招手:“文庆,过来!”
秦文庆说:“我要去买一个本子。” 赵玉娥说:“我先给你说句话。”
秦文庆走过来了:“啥事,这么急?”
赵玉娥看看没有外人跟过来,憋了好半天才说:“你应当帮帮你哥哥。……”
秦文庆几乎一惊:“你还惦着他?”
赵玉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立刻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郑重地说:“不管怎么样,他总是芳草地的人,是干庄稼活的人,好歹算群众里头的一个,能消灭他吗?这样下去,他要毁了,要变成冯少怀的人了。应当让他变好,别让他当绊脚石…… ”
“你认为他这号人,还能变好吗?”
“我想能够。连高二林和钱彩风这两个拴到冯家车上的人。都能让我们搞集体的力量拉回来,就治不了个秦文吉?…… ”(大泉的话发酵了,传递了。)秦文庆听到这些,沉思了一下,朝赵玉娥点点头。
四十九 手足情
秦文庆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操持着互助组的事情。开头是忙着种棉花,接着是薅苗、锄草,紧跟着又忙麦收。很多应当想的问题,他都没有顾上想。
这个小伙子奔前程的热情,遭受到父兄长期地揉搓之后,就采取了新的措施,实际上是把秦富和秦文吉甩到了一边了。他自己团结了一伙人。不声不响地学着东方红农业社的样子干。他在一个名叫陈长庚家的场院里,搭了一间小草棚,用秫秸在里边绑了个小床铺,用坯头搭了个小桌子,在这儿办公、学习,晚上也住在这儿。除了吃饭,他不进那个秦家小院;进门一声不吭,端起饭碗就吃,丢下饭碗就走。他的生活过得很紧张,也过得很痛快。他想,这个样子,实际上等于从秦家小院分出来了,干到秋收以后,互助组的人心齐全,可以转成社,也可以并入东方红社,那就彻底地摆脱了那个小院子,彻底地离开了令人讨厌的爸爸和哥哥。
过晌,他在供销社大车旁边,意外地听到赵玉娥那几句话;话语很少很短,却十分有力地触动了他的心。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秦家小院里的鸡中之鹤,思想比谁都好,水平比谁都高;尽管他一直把赵主娥看成是个追求进步的群众,但是,他认为在政治方面,赵玉娥要比他可差着一大截儿。现在他不能不十分惊讶,十分佩服,起码也有点儿份自愧不如地另眼看待赵玉娥这个人了。他想,高大泉一直劝说他要努力教育团结爸爸和哥哥,不让他吵闹,不让他分家,不让他硬逼迫他们入组进社,不正是为了等待他们的觉悟,往前迈步,而不把他们变成社会主义道路上的绊脚石吗?爸爸和哥哥是群众里边的落后分子,是劳动者中间留恋旧路的人,并不是革命的对象,不是敌人,只能改造,不能一脚踢开。哥哥是个青年人,生活的日子还很长,眼看着让他烂下去,不论从哪一边讲,都是个损失,秦文庆细细地回想起自己的所做所为,不要说比不上高大泉,比赵玉娥这样一个妇女,都差着一截儿。他想,不管怎么说,他们是爸爸和哥哥,过去在一个锅里吃,如今也吃在一个锅里,他们要是变成坏人,自己这个共育团员、互助组长,就没有责任吗?他想,应当先拉住哥哥,只要哥哥有所好转,剩下爸爸一个光杆司令,他能跳多高?他想,嫂子说得对,连高二林和钱彩凤这两个已经拴到冯家车上的人都能拉回来,爸爸和哥哥还跟冯家隔着一堵墙,就不能拉过来吗?共产党指出的路子,规定的政策,是有回天之力的,应当有这个信心!
秦文庆想通了这一些,积极性提高了。他决定回家吃饭的时候试上一试。
傍晚,闷了一些日子的天空上布满了乌云,街口是漆黑的。秦家小院里更阴沉,跟天色一样的黑暗。
应声虫的妈妈,正用一只手揽着手背上的孩子,用另一只手从锅里往瓦盆里淘粥。小孩子在她的后背上,“哼哼卿卿”,有气无力地哭闹着。
秦文庆在屋门口略停片刻,就走过来,要从妈妈身上接过碗子。
这孩子是他的亲侄子。秦文庆几乎从来没有抱过他的侄子,更没有亲过他的侄子。这会儿,他忽然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感情。他觉得,这孩子不仅是他的侄子,更重要的,这孩子生在新社会的芳草地,应当关心、爱护,让孩子成为搞社会主义的新一代,而不要变成小算盘的“小小算盘”!
小孩子对他这个叔叔挺认生,或者说有别的要求,紧紧地搂着奶奶的脖子不肯松手。
应声虫哄孙子说:“乖乖,快跟叔叔去,叔叔有好东西给你吃。”小算盘把放在后院的家具苫好了,走过来,一边给孩子擦鼻涕,一边对老伴说:“文庆他一天到晚总是绷着个脸蛋子,瘟神似的,孩子能不怕他?来,跟爷爷来吧。”
秦文庆问:“我哥呢?”
应声虫说:“他吃过饭了,不吃了。”
秦文庆说:“他是晌午在外边吃的,也顶得了晚上饭”? 应声虫愁苦地叹了口气。
小算盘抱着孙子,一边朝里屋走,一边说:“由他去吧,不用管他。”
当赵玉娥从这个小院子里搬走以后,秦富老两口子出于长辈人对儿女的情义,处处都尽可能地由着秦文吉的心意办事儿。特别是在花用钱的问题上,更显得松了手。过去,小算盘是紧摸紧抠,秦文吉回来就跟他算小帐;眼下,遇上大帐,也故意地睁一只眼睛句一只眼睛了。可是这种做法,并没有把儿子那空虚的精神填满,也没有把儿子心上的褶子抹平。他们早就看出来,儿子渐渐地起了变化,从活绷乱跳的,变得沉默寡言,接着又变得无精打采,唉声叹气;再后来,又变得易怒易暴,进门来不是蹲葫芦摔瓢,就是骂骂咧咧。在这样的情况下,老两口子一天忍着,两天让着,三天憋不住气了,也得使劲儿咽下去。这一来,习惯成自然,小算盘在儿子面前简直成了欠债的户。他慢慢地觉察到,儿媳妇离开,三儿子躲开,并没有使秦家小院安定下来,更没有让他顺心顺劲地过日月,奔前程,仿佛比过去那日子更让他感到精神上的折磨,心情上的压抑。他也开始感到,因为赵玉娥没有从秦家院拿走东西,虽然使他在财物上没有受到损失,可是损失掉的东西比财物更多、更重要。小算盘到底丢失了什么,他是说不清的;小算盘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他是想不明的。(小算盘的维度太小,必须跳出来,打大算盘。或者干脆上计算机、互联网!/捂嘴笑)小算盘这个样子下去,还会变成啥样子,他是预料不到的。他一天到晚哄着捧着,小心翼翼地混日子:如同一个毫无门路的流浪者,投向何处,奔向何方,心里没一点底儿。如今能够给他一丝儿希望的,只有两点:一是那二亩棉花能种好,跟东方红农业社的一样好,能超过他们,当然更好;没有被比输,反而比赢了,就能把眼前这个三儿子圈拢住,就能使他小算盘的面子丢了以后再拾回来,秦家小院就能对付着维持下去。另一个是家里存的那些粮食,还有一春天在外边抓挠的粮食。如果能够得心应手地嘀咕(?纸书也是“嘀咕”)出去,又随心随意地换回更多的来;这样,不仅更能把三儿子稳住,更能把小院子保住,厢房屋那个大儿子也会重振精神,再起劲头。到了那个时候,这一切胜利,假如还不能把儿媳妇拉过来,他只好另打主意,也有把握另打主意了!
今天,三儿子忽然关心他的大儿子,那别别扭扭的心,倒舒展了一些。所以他见三儿子奔向厢屋,没有拦挡,倒担心半路上转回来哪!
天空阴得更重了,仿佛那挤在一起的乌云正在使劲儿往下压,连院子里也是闷的,一丝气儿都不透。
秦文庆推开了厢屋门,拐到里间屋撩开门帘,一股子浓烈的酒气扑了过来,呛得他挺难受。
一只古式的蜡千上,顶着一盏用黑水瓶改造成的油灯。发红的火珠儿,散着昏黄的光亮。炕上的被子好像好久没有叠过,还有揉成团的衣服,打成卷的袜子,散乱地扔了半炕,穿台上厚厚的尘土中,掺着烟灰和烟末子。
秦文吉搭坐在炕上,一只脚蹬着炕沿,一只脚垂在坑下边;一只胳膊按着紧挨炕沿的柜头,一只手攥着一个酒瓶子。他面前的柜子上面,一个打开的纸包,摊放着一小堆裹着油、沾着盐末的开花蚕豆。
几个月没有进过这间屋的秦文庆,吃惊地看着这里的景象,眉头皱起来,随即又使劲儿舒展开,说:“哥,吃饭啦。”
秦文吉头也没抬:“不吃。”
秦文庆一步跨到跟前,一把抓住了酒瓶子。
秦文吉瞪起眼睛:“你干什么?”
“不让你喝!”
“谁也甭管我。”
“这样下去,你可真要完蛋了!”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儿,怎么也是活着…… ”
“你就这个样子活下去吗?” “我说了,你甭管我,咱们谁也甭管谁。”
秦文庆把夺过的酒瓶子使劲儿放在靠墙的地方,回过头来,缓了缓口气说:“我过去是这样想的,咱们各走各的路,谁也管不了谁,干脆谁也别管谁。大泉哥提起这话来就批评我,说我这样想,这样做,都是错误的。我还一直想不通顺。倒是今个下午,嫂子的几句话把我的脑筋捅透了。我跟你,不光是亲兄弟。我们是一个芳草地的群众,是一个社会主义天下的人,从根子上说,我们是福是祸,都连在一块儿,我们应当是走一条路的。我怎么能看着你不走活路,硬走死路呢?”
秦文吉听到这句话,看兄弟一眼,端起小酒盅,把剩下的半盅酒,一扬脖倒进嘴里,说:“唉,人嘛,反正早晚也得死。”
秦文吉说:“死得死个值,看看为什么死。像吕春河那样,在朝鲜前线,保卫祖国不怕死,像高大泉那样,在芳草地,带领群众,闯社会主义天下不怕死。如果真死了,这才死得值,死得光彩!”(人生的意义,小时候就常常被灌输 ,但又常常失落。只有在经历了许多磨难之后,在人生经过了一大半之后,才领悟到当年被灌输的确实是真理。——读这段话的心得)他激动地两手用力一扳秦文吉的肩头,让他转过脑袋,对着脸,“你呢?你为什么?你为钱,为钱不顾命!你好好地想一想。钱这种东西,能给你带来什么呢?”
秦文吉低下头,不看兄弟那两只燃烧着各种复杂感情的眼睛。兄弟这几句话,他并不觉得太刺耳朵。不错,他是为钱奔波,为钱喜悦,为钱忧愁;而且,为钱什么也不顾,包括他的父母、兄弟,还有一个炕上睡了五年的妻子和他们的儿子。他尝到了“钱”的甜头。那钱,是来得多么容易呀!只要有冯少怀和沈义仁身上的一套本领,在集市上,手背一翻一覆,整把的硬铮铮的票子,就装到了自己的腰包,就可以大摇大摆地登上聚仙楼那么高雅的地方,坐下屁股吃喝玩乐。这怎么不让这个正在继承着小算盘的志气,又在效法着冯少怀的本领的小伙子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地把整个性命倾注到上边去呢?可惜,他只尝到一点点甜头,刚刚上了瘾,那种美妙的情景,就如同梦幻般地过去了。天门区的大多数农民,再不肯把刚生产出来的小麦驮运到集市上去,用两斗或是三斗换一斗粗粮吃用。一些把小麦运到集市上的农民,不仅不再听粮商粮贩的指挥,甚至于会揪住那些要哄抬市价的人,到新成立起来的集市管理委员会去说理。有一次,冯少怀让秦文吉出面,照他教给的那种哄市价的样子干了一下子,立刻就被揪住了。幸亏沈义仁托了个熟人,转几个弯儿说情;人家一调查,秦文吉确实不是搞这种事情的老行家,才放了他。有一次沈义仁跟冯少怀一商议,要变一手,用一斗小米换一斗麦子,打算这么一压,立刻投放一批小麦,把小米子再抓回来,多抓一点儿。他们又让秦文吉出面,理由是市面上的人不认识他,容易遮人耳目。秦文吉去照着干了。这一回安全倒是安全的,他没有被谁抓住。可是,他的两口袋小米都换了出去,市价并没有压下多少;他一急,又想用刚换到的小麦再换小米,市面上的小米已经卖光,再也抓不回来。他这样提心吊胆地闹了一场,结果闹了个损兵折将(投机(偷鸡)没成,丢了两袋小米,小米也是米啊!亏大了,应该是丢一把米的。想当庄家一没有本钱,二已经不是那个时代。想想当今股市上呼风唤雨的都是些什么人)! 要知道,他家可没有冯、沈那样的底子,经不住这么折腾。他家的这些小米,是秦文吉一春天,人嚼马喂,担惊耗神,四处奔走,又是花高价抓来的。这样抖落出去,里外一扒皮,他可就大大地损失了老本钱。钱哪,没有多捞到,反倒陪了进去。秦文吉能够这样善罢甘休吗?他急了心,红了眼,跟冯少怀和张金发赶着大车,拉着粮食,东扑西撞,跑遍了本县和县外附近的集镇。结果,他的老本子越来越显得少起来。真叫揪心哪!(其实这也是张金发的处境) 回头吗?就像一个已经从高山顶上撒开腿往下跑的人,开头用劲用得猛,后来没办法再收住脚步。如今,他的欲望已经被逼得退了一万步,他想,只要能把老本捞回、保住,就罢住手,就收回心,就跟爸爸好好收拾土地,好好管理棉花,从此就好好地过日月。想到他的日月,想到他这个家,再走进这个冷清清的小屋,他就像害起大病,变得四肢无力,心灰意懒。也就是在这种心情下,他过午从天门镇赶着空车回来,在村头碰上了赵玉娥,而且不由自主地看起赵玉娥来。赵玉娥那副得意的神态,那股高傲的气势,那种走路都好像在跳舞扭秧歌的美劲儿,像重重的铁锤子,无情地打击在他那破碎的心上了,如果说,他过去对赵玉娥的绝情,只是因为气,只是因为恼,那么,现在,又增加了一股子他自己也说不出道理的嫉妒情绪。他一直没有割断跟赵玉娥破镜重圆的那根希望线。假若,赵玉娥的日子过得落魄,生活过得艰苦,就是不陪笑脸,不出头露面,而是托个人搭个话,甚至理直气壮地跟他秦文吉要钱花,要帮助,那么,秦文吉会感到安慰,会在那条希望的线上再加一根绳子:赵玉娥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如今无情的事实,已经把那条本来就纤细的线,又抻得更加纤细了,事实向他宣布:赵玉娥的日子过得很好很美,根本就用不着你秦文吉;赵玉娥比跟秦文吉一块儿生活舒服多了,可心多了;秦文吉,你滚到一边去吧! 这样一件偶然发生的、微不足道的事情,竟产生一种任何人都不到的反作用。它促使秦文吉在绝望中鼓起邪劲:他要再整锣鼓重上阵,狠狠地拼命干一下子,把丢损的东西,一把抓回秦家院!在这样的情况下,兄弟秦文庆对他的规劝,感情再真挚,态度再诚恳,话语再动人,秦文吉也难以听到心里去。(孤注一掷的赌徒心无旁骛啊。)
秦文庆耐心地给哥哥讲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危险和黑暗,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安全和光明。他还把春播前在区公所从县委书记梁海山那里听来的关于国家发展变化的成就,还有对这些成就的理论认识,都给哥哥讲了一遍。
秦文吉只听着,不再吭声;手指头捻着开花豆的皮儿,心里又断断续续地想:得找一趟张金发和冯少怀,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办;他们的粮食多,一定会有不失败到底的计划;赶快闹腾一下子,一定得把老本保住,最好多少再捞一点儿,露了脸,顺了气,再好好地收拾土地…… (想下海捞金,不想下的是泥塘。越扑腾越下沉,现在的想法就是想能够平安回到地面,哪敢想抓一把金子哟。)
应声虫抱着孩子走过来,听了秦文庆独自说的几句,就小声地告诉他:“你快去吃饭吧,你爸爸又不高兴了。”
秦文庆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一面站起身,一面激昂地对哥哥作最后一次告诫:“哥哥,你得进步,为了孩子,你也应当在正道上进步。为什么让他无缘无故地跟你们遭罪呢?你真的就只认识金钱,一点人味都没有了吗?”
应声虫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两眼紧盯住秦文吉,惟恐大儿子对三儿子的话听不下去,哥俩吵起来。
秦文吉仍然一动没动。
应声虫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故意把孩子举到秦文吉的面前,摇着他的小手说:“叫爸爸,叫爸爸吃饭。” 小孩子真的叫了一声。
秦文吉没有答应,可是非常痛苦地看了儿子一眼。
这时候,秦文庆已经走出这间使人窒息的小屋。他抬头看了看阴得更加浓重的天空。
一阵雷声,一道闪电。(情景水乳交融,而且自然过渡到下面的情节。写作神手。)
大雨,哗哗啦啦地下了起来。
五十 连阴雨重困天门镇
夏季里的连阴雨,开了个头儿以后,就时大时小,一直下了半个月,都没有放晴。年纪最老的庄稼人都连声惊叹说,这样的气候实在太少见了!
雨水是沉重的,从凝固的浓云中,枪弹般地投射下来,泼撒在北部山区起伏连绵的峰峦之上,钻透繁密的树叶,抽打着葱笼的草丛,敲击着腐烂植物的泥土,围绕着石缝往下流。这急速的水流,从山顶、山腰,滚到山脚的沟谷,直冲而下,跌进那石块累累的水道上,再跟随从左右呼喊冲来的伙伴们,赛跑似地穿过平原的绿色野地—— 大河小河,全都涨满了。
沿河的村庄,响起惊心动魄的锣声,举起神秘昏黄的风灯。接着,干部们冒着雨,呼喊奔跑,率领着由男性农民组成的防汛大军,提着铁锨,挟着苇席,扛着门扇,踏践着稀泥,爬上河堤。一颗颗紧张的心,一双双焦急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如同万马奔驰的泛滥洪水,听着那天轰地裂般的咆哮。一搂粗的大柳树倒下了,在那哗啦的响声中,被浪涛卷走,无影无踪。火光动天,人声沸腾的堤段,那是出了险情的地方。(据说中国几千年 “专制”制度的形成,就和这种“治水文化”有关。确实,在这种场合,“民主”就是死亡。)
彩霞河堤决口了!
洪水像一只被撂住的凶猛的野兽,按住了这条腿,它又蹬起另一条腿!(形象!)
洪水,从被它胀裂了黄土堆积的堤坝里喷射出来,闯进禾苗茂盛的土地,切断了四通八达的大小道路,跟沥水汇集在一起,连成汪洋的一片。人口比解放初增加了三倍的天门镇,变成了孤伶伶的岛屿。
增长的这三倍人,绝大多数都是工厂、企业、机关、学校和非农业生产的居民,在连阴雨的最初几天,他们比各村的农民沉得住气。他们每天照样地披着雨衣,穿着雨鞋,打着雨伞,去上班做事,或者去购买食品。因为他们没有那在深水里挣扎呼救的青苗庄稼,甚至觉着,雨天凉快,不用摇扇子擦汗,还挺自在哪! 过了几天,一种威胁着生命的阴影,朝他们扑了过来。感觉最灵敏的人,把他们的感觉,立刻传染给周围感觉迟钝的人,吃过多次水困天门苦头的坐地户,把难忘的记忆抖落出来向那些单就听过水困天门苦头的外来人,绘声绘色地介绍,天门镇被水困住之后,发生了柴米的饥荒,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于是,一种少见的惶恐气氛,笼罩了大街小巷里那些新修的,或破旧的房屋里。(我们城里人应该想一想,1949年以前,我们城市的粮食供应系统是多么的脆弱。我们到这本书所描述的时间不过六十多年,我们曾经嘲笑过“粮票制度”,设想一下,如果没有这个制度,我们的社会将会怎样的动荡。)
人们打开了包裹、抽屉、柜子和梳头匣子,把整钱、零钱全都归拢到一起。带着有力气背运东西的孩子,急匆匆的,迈着防汛抢险人同样的步子,走出家门,穿过街头,奔向大小的粮食店铺。
粮店却跟平时相反,变得像睡午觉的人那么息声静气。尽管吵喊声、吆喝声、敲打门板的杂乱声,跟雷雨的轰鸣声搅和在一块儿,震耳欲聋,可是,里边仍然那么安静。排得长长的队伍,焦急等待着的,起着哄;
“怎么还不开板儿?”
“说今天没粮食。”
“为啥还在这儿等?”
“他们一高兴,就会瞅冷子放出一点儿来。” “嗨,三合顺开板儿了!”
“嗳,快到那里吧!”
更多的人,拥挤到三合顺来了。那一个用块块窄木板拼起来的铺面前边的台阶上下,本来队伍就够长的了,这时候又让谣传给扩充了许多。
这样的紧张气氛,人们过去都是习惯的。处于两河下梢的大草甸子,处于大草甸子边缘的天门镇,解放前,哪一年不被洪水困住或多或少的一些日月呢?多数的人家,哪一次被困住之后,不是受尽吃米烧柴的痛苦折磨呢?这是旧社会,对人的性命大洗劫的一种形式:春荒是钝刀子割头,夏灾是快刀子砍脑袋! 可是人们对那残酷的情景离别了好几年,这一次骤然出现,就显得很陌生,因此给人的精神压力就更大。(就像那被右派不断提起的三年自然灾害,还造谣说“饿死几千万”,饿死人是有,但绝不会是几千万;为什么这段时间成了重要记忆,就是因为解放前天天饿死人,司空见惯,不足为奇;而解放后就那几年有人饿死,所以记忆深刻。)
精神压力最大的,莫过于从供销社后院走出来的两个人。他们都穿着挂帽子的黄油布的雨衣。只有眼睛、鼻孔和嘴巴露在外边。左边那个是区长田雨,右边那个是县长谷新民。田雨光着两只脚丫子,啪哒、啪哒地使劲儿走。谷新民穿着半长筒的胶鞋,虽然脚步不重,每迈一步,都如同发怒的人,一鼓一鼓地从鞋口地方往外边吐着气。
他们走得很急,以至于警卫员小刘紧迈脚步追赶,都被丢在后边。
田雨沉思地说:“今天,这里的紧张气氛增加了。得马上采取措施。”
谷新民忧心忡仲地说:“主要是人为的心理作用。我们领导者,一定要保持镇静。”
“时间持续得太长了,得防止发生意外事故。”
“依我看,天门镇并没到米尽粮绝的程度。”
田雨加重语气说:“粮食是有的,可是您要知道,主动权没把握在我们手里呀!”(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谷新民略带希望地说:“政府的号召,人民的疾苦,那些囤积着粮食的人能无动于衷,而袖手旁观吗?” (想法太文艺了)
田雨没有回答县长的这句问话。他是从防汛前线赶回区里的,镇上的粮食问题早晚会集中地爆发出来,这是他早有思想准备的。但是,突然之间达到这样的严重程度,他没有估计到,他在区里,跟王友清交换了看法,谷新民又专程赶到,介绍了全县和河北省东部发生的大面积水灾这个特殊情况,使他越发感到问题严重。他觉得,这场灾祸来势不妙,很可能有个更加出人意料的发展。怎么办呢?用什么方式方法来解决,才能达到既能满足群众生活的需求,又符合国家的根本利益的目的呢?他在苦思苦想,寻求答案。谷新民是带着县委紧急会议的决定,赶到这里来的。农业生产。在解放后有了大幅度的发展,人民群众的生活有了天地之别的变化的今天,还会闹起粮食问题,而又闹得如此严重,这实在让他茫然不解(这就是“新民主主义”中的资产阶级的因素在起作用!还巩固吗?)。甚至当他冲破泥水的阻隔,迈进天门区公所大门的时候,也没有估计到会有什么无法克服的困难等待他。他今天冒着风雨来下乡,是执行县委决议,也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义务,尤其是他一贯对人民群众关怀的具体表规。不管谷新民原来怎么想,现在又怎么看,事实就是这样冷酷无情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开始有点惊慌。但是,他得保持平素的涵养,尽可能抑制着,不使它赤裸裸地流露出来。他亲自到供销社粮点视察。那里的同志告诉他,所有粮食全部倾仓售出,连工作人员都濒临断炊的边缘。这一来,他精神上感到的压力,就达到了顶点。怎么办?用什么办法使人民群众免遭痛苦,又使领导者不失威望?什么方式方法才能两全其美,皆大欢喜?他在苦苦地考虑和衡量着。(这就是官僚的思维方式,当有一个“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利剑悬在头上的时候,想的是“两全其美”。当没有这个制约的时候,就是领导者的威望第一。对此,不惜动用一切手段。)
他们拐过等着购粮的长长队伍。
田雨停了下来,怀着痛苦的心情,观察那紧闭的铺面门板,特别是淋在雨水中的焦灼不安的人群。
谷新民奇怪地看了几眼,问:“这是什么地方?”
田雨小声回答:“三合顺粮店。”
谷新民更为奇怪了:“这样一个小店,如此之多的购买者,能使他们得到满足吗?”
田雨知情知底地告诉县长:“店铺虽小,粮食可不少。他们是天门镇最大的囤积居奇者,跟天门区,还有周围几个区的粮食贩子有勾结,神通不小。据同志们估计,如果打开他们的仓库,可供全镇一个月吃用。”
“噢!类似粮店,全镇有几家?” “另外还有五家。别的不如这里的肚子大。”
谷新民轻松地舒了一口气:“这就好办了。” 田雨指着门板上一张被雨水冲得花花点点的纸条,警告县长:“您看,他们已经伸手掐脖子呀!” 谷新民定睛一看,那纸条子上写着“本店米粮售完,万望顾主鉴谅。”
田雨又补了一句:“您看,这好办吗?”
谷新民依然是那样有涵养地微笑一下,说:“惜售并非不售,这要看我们的工作。”
田雨轻轻地摇了摇头。
谷新民已经转身,朝区公所转回来。
区公所里乱了阵脚。区干部们里外奔跑。区委书记王友清正在会议室里,两手紧抓着电话筒,一只脚踏地,一只脚蹬在椅子上,塌着腰,怒气难捺地跟县工商科的同志通着话。
谷新民和田雨不声不响地走进来。他们的脚下的砖地上,立刻汪起一片水。
王友清继续地吵着:“啊、啊,你们工商科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赶紧想办法供应粮食?把一切困难全都推到区里,我们怎么解决?什么什么?自力更生?请你们到这儿来,试一试呀!”谷新民皱着眉头说:“这次雨水之灾,程度不同地遍及各地,这么大一个县,平时消费,就够工商业部门招架的了,如今情况恶化到如此地步,吵也无济于事。”
田雨一面擦着脸上的雨水,一面思索着说:“他们提出自力更生是对的。…… ”
王友清还在那儿粗脖子红脸地叫喊:“我跟你说,三天之内再不从县仓库拨粮食来,区公所的人也得把脖子扎住。什么,什么,我们自己负责解决?不行!办不到!梁书记?谁指示我们也没办法。我不会魔术,变不出能吃的东西。我告诉你,你们再不解决问题,我要带上全镇的老百姓进城找你!”他说罢,使劲儿把电话放下了。谷新民同情地看着王友清端茶缸子咕咚咕咚地喝水,没有立刻询问电话内容,就搓了搓手指头,点了一支烟抽着,脑子里又转开了一个刚刚萌动的想法。
田雨很不满意地对王友清说:“老王,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这样地给县里同志施加压力呢?”
王友清火冲冲地说:“不给他们加,我给谁加?”
田雨说:“我们应当从自力更生这个立脚点出发,自已想办法。”
王友清正有满肚子怒气没处消,听到这句使他最难接受的话,脸一绷,把两只被雨水泡白了的手朝田雨一伸:“有办法你快拿出来呀!”
田雨能谅解他的心情,但是不同意他的做法,所以并不急躁地说:“我觉着,只要咱们冷静下来,一块儿动脑筋来研究,是能移找到路子的。”
王友清使劲儿把手一摆:“算了吧。满地里的苗子,能一口气吹成粮食吗?”
田雨耐心地说:“我们是搞农业工作的,农业应当支援城市。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应当说,我们是有责任的,没有理由埋怨别人。”
王友清无可奈何地一转身子,冲着谷新民叫苦说:“您看看,都到了火燎眉毛的时候,他还在这儿唱高调!” (此时,顾不上面子了。)
今天,也就是此时此地的谷新民,对两个区干部都了解,都同情,难以偏袒任何一方。他慢条斯理地说:“友清,原则性和机动灵活性,并不矛盾。如今形势所迫,我看只能由你们自己想办法了。”王友清以为谷新民支持田雨,所以不同意也不好直着顶撞,就又冲着田雨说:“你等我坐稳当点儿,听听你唱的调子有多高! ”田雨说:“我不是唱高调,是在检讨自己。我们没有在新形势下对付粮食问题的有效办法,缺乏搞社会主义农业的成功经验,如今碰上了困难,冲我们一下子,撞我们一下子,只要我们采取积极的态度对待,会使我们聪明起来…… ”
王友清打断他的话:“我现在就很聪明,不能凭脑子一热,就把这种事关群众性命的责任随随便便地揽过来。连阴雨要是再持续下去,粮食再不运到,会饿死人的,明白吗?”
谷新民见田雨又要张嘴,就打个手势:“请不要争论了吧。我想,你们彼此间的急切心情,相互都是理解的;要圆满而又迅速地解决问题,度过难关,愿望也是相同的。如今的关键,是采用什么办法,能使我们顺利地抵达胜利的彼岸。据我所知,县里的仓库,已在大量地向外投放粮食,估计不论从存量来看,还是从这艰难的交通来看,都不易调粮南运。这样一来,给我们剩下的路途是什么呢?只有刚才田雨同志说的,自力更生,自己想办法。”(县长当然知道县里的难处,就是不知道谷县长怎么个“自力更生”法。)
王友清为难地摊开两只手:“您没到之前,我们两个,就急得满屋子转,挖空了心思,把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遍了。可以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哪!” 谷新民笑笑说:“你先沉住气。我看,办法不仅有,而且门路不小。一会儿我们商量一下。”
田雨说:“梁书记让我们把情况摸上来之后,给他汇报。先让老王打个电话吧。”
王友清一摆手:“光喊苦,还不是又挨批评?工商科那个调子,就是梁书记定的。我看哪,等咱们想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之后,再说吧。”
田雨说:“不管怎么样,得把情况及时告诉领导。而且情况发展得这么严重,更得让他心中有数。”
王友清不吭声。
谷新民对田雨说:“你汇报吧。顺便告诉他,我已经安全到达,正在帮助区里同志紧急磋商,一定能找到妥善的解决方案,使天门镇从围困中解脱出来。请他放心。”
田雨没说什么,就去摇电话。(没有喜悦之情)
小刘过来说:“谷同志,打来了热水,洗一下脸吧。”谷新民站起身,把烟根使劲儿扔到地下,一脚踩灭,对王友清说:“来,来,咱俩先商量一下。”
田雨很快就把电话挂通了,向县里“抓总”的梁海山简要地汇报了天门镇粮食问题的状况,把他对形势,以及还有恶化发展的估计,也都说了。
电话里,传来了梁海山哈哈的大笑,接着是他那爽朗有力的声音:
“你汇报的情况,我有一点估计。你顾虑会严重发展,这看法是对的。两个敌对阶级的生死较量嘛,哪能捅一下就罢手?哪能放过这么个大好机会?他们不会这样傻,我们更不会这样憨。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的确是很严重的。能严重到什么程度呢?这个分量估计的准不准,可关系着打胜仗,还是吃败仗的结果哟! 话说回来,冲到眼前的困难,严重是严重,这比蒋介石的八百万大军还厉害?还能把天闹掉?还能把地闹翻?不会的,同志!解决办法嘛,我们是有的。蒋介石的八百万大军能消灭,能团结起全国几亿人民,把全国这么一个大烂难子收拾得变了样子,有计划的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都开始了,那么,解决眼下这么一点具体的、暂时的困难,我们共产党就没有办法吗?同志,有,多得很哪!县里正在想办法,而且是非常能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已经派人到了东北黑龙江,运来一列车大豆、高粱。就是这雨水捣乱,火车被阻截在锦州。工人们正为支援我们日夜修复铁路。估计,往最长里估计,难过的时间,也就是五天了。五天,五天哪,我们就没办法闯过去吗?能闯过去!一定能闯过去!你们别把眼睛光盯着供销社、仓库,还有那个私人粮食店。我们过去打蒋介石,有几个供销社?有几个仓库?哪个粮店老板推着小车、赶着毛驴支援前线了?子弟兵们挨饿了吗?共产党靠的是什么法宝,没饿肚子呢?靠的人民! 这一回,你们也要望下瞧,找群众,找群众中我们的积极分子、党员、干部,发动他们,打人民战争!(人民战争是法宝!,人民不能忘掉!)这几年,我们拼命地搞互助合作,办互助组,办农业社干什么?归根到底,是为了把农村改变成真正的社会主义的国民经济基础,具体地说,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农村支援城市嘛! 如今急需要他们支援,他们会热情、慷慨地支援。他们是最有力量的呀!”
田雨听到这儿,心里豁然开朗。那张被冷雨冲过的脸红起来了,而且使劲儿抓着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对,对,梁同志,我明白了。我们的眼睛一定往下看,马。上就找群众,找党员干部,一块儿闯难关!” (比谷县长的“自力更生”让人振奋!)
电话筒里又传来了梁海山的声音:“记住,要严防投机粮商钻我们空子,破坏捣乱。要向群众宣传,出安民告示,亮我们的底儿。要告诉他们办法,要告诉他们希望,要他们小心别上当!”田雨连声答应着,又请示几件具体的事情,便放下电话。当他激动地回身一看,背后的两个人都不见了(根本就没听见电话里说的什么)。他忘了披上雨衣,就冲进办公室外的雨水里,奔向谷新民住着的客房。
屋于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田雨返回身,碰上范克明提一把大铁壶来送水。
“田区长,你连雨衣也不穿?小心激着。”
“谷县长到哪屋去了?”
“我刚才听小刘说,他带着王书记到镇里,召开粮商座谈会去了…… ”
田雨心里有些不悦,脸上没有显出来,就又转身奔向区公所办公室。
李培林正统计报表,见田雨出现在门口,忙说:“谷县长让您打完电话,快到聚仙楼去。”
田雨不由得愣在门口。
他想,一年前的那几场跟不法资本家的复杂斗争,不正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吗?怎么能让历史再来重演?(上次跌得不重。)
他急忙回到办公室取雨衣,又朝大门口冲去。地下的泥水,被他那两只大脚溅起来,四处飞落。
五十一 谷县长再上聚仙楼
广大劳动人民的灾祸,就是一小撮寄生虫的佳节。正因为他们预感到这样的“节日”是不会长久的,所以才要使出全部的凶劲、狠劲、残忍和狡猾的劲儿,紧紧地抓住难得的“良宵吉日”,一丝一毫不放过去,以便从人民这短暂的灾难中,榨取到能够享受一生又传于他们后代的血汗。
沈义仁这几天是多乐呀! 他的欢乐程度,随着阴雨天数的增加而上升,跟着水涨的面积而扩大。今天他的欢乐己经达到了顶点。在大半生中,像这样的欢乐,他只有过一次,那就是好不容易盼到他爸爸临死,快要咽气的那一会儿。因为从那时候起,他就要成了沈记布庄名符其实的东家。(这就是这个资本家的“亲情”?这种人的快乐必伴随着他人的遭殃!)
今天,他特别欢乐。他打着一把雨旱两用的蓝布小伞,左手撩着白纺绸大褂的下襟,在院子里巡视,挨个地检查仓房的铁锁。他一边走着,嘴里一边自言自语:“美哉,美哉! 我沈某总算掐算到这黄金万两的日子;这万两黄金的日子,总算又降临到了我沈某人的门庭了!” (想起《列宁在1918年》里面列宁的一句台词:“把那些粮食贩子给我统统枪毙!”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啊,你们赶上了一个好的人民领袖。)
他的这种庆幸,着实来之不易。他忍受了麦收后一长段的难忍的愁苦。那时候,因为政府采取了各种临时措施,使他的手脚都受到控制。他没有听从冯少怀的话,来一个孤注一掷,来一个反控制,把市场搞乱。他也没有采用张金发的主意,赶紧到外地把粗粮兜售出去,保本得利,抓一批小麦,等待秋后之机。因为那时候,沈义仁一则担心自己三反挨过整,再被抓住把柄。二则,他根据新中国的粮食产量和用量比差悬殊,而城市和乡村又有不少人囤积粮食这一实情,估计到共产党政府迟早会遇到捉襟见肘之难。他得忍,他得等。一个吃惯了剥削、勒索香甜油水的家伙,那股子忍与等的难受劲儿啥样子,只要看一看一只猫或一条狗,闻到或看到了鱼味儿和肉块儿,却到不了嘴里的那种馋态、急态、丑态,就可略知一二(导演给演员说戏,就是这样的吧?不过现在的人们或多或少的也有这些体验了,但大部分都是没有等到好的结果的,比如股市中的大部分股民,ptp理财的出借人,大部分没能发财,反而成了“难民”)。如今的结果,证明自己忍对了,等对了,一切都如他所望所见,就应验在今天。他又边走边自言自语:“万幸,万幸!我沈某手中的这仓仓囤囤的粮食,就算掌握着宇宙乾坤;仓仓囤囤的粮食,就能助我沈某随意使乾坤宇宙扭转!”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传来前边铺门外那叩击门板儿的声音,他觉得这是给他敲锣打鼓地助威。同时响着人们的吵嚷,他觉得这是给他前呼后拥地喝彩。
他凶恶地朝响声传来的方向瞥一眼,狠狠地想:我要沉住气,紧紧地憋住,一个粒也不能往外拿;先饿死他一批,恰到火候,让粮食来一个以一当十!” (蛇蝎心肠)
李财慌忙地跑了进来:“沈老板,不好了!”
沈义仁看着李财那张忽然消失了喜气的脸问。“唉,时至今日,我们还有什么不好!”
李财说:“工商联通知,让你去开会!”
沈义仁一摆手:“你跟他们讲,我这几日身体不适—— 喜的、美的,高兴的—— 去不了!”
李财说:“不行啊。县里的大头目亲自召开的,一定要您亲自去,马上就到。”
沈义仁略微迟疑了一下,眨巴着两只狡绘的眼睛,说:“噢,县里又下来大头目?这说明他们已经火燎眉毛,是来烧香求佛的。” 李财胆战心惊地问:“他们要是下指示,要咱们开业售粮,怎么办?”
沈义仁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把两只手指张开,又紧紧地楼到一起,咬咬牙,说:“别说他们烧香求佛,就是跪地求饶,我沈义仁也不会把手松开一点儿!”
李财说:“您要不露面、大概不行。早听人说,那个姓梁的县委书记一直抓粮食的事情;来的那个县里领导,大概就是他。这次他来到被困的天门,肯定关系到粮食问题。一定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 沈义仁的神气一变。“他呀?我也耳闻此人是共产党的急进派,很硬气。我倒要见识见识他,不客气地说,想跟他较量一二。” 李财见沈义仁想去参加会议,就嘱咐说:“您如若去了,千万要多加小心。据不少人传说此人能文能武,神通广大,极不好对付。”
沈义仁又“哼”了一声:“算了吧。他如果名不虚传,能不顾大雨泥泞,前来乞求我沈某赏一口饭吃吗?共产党,打仗行,搞土改行,管理经济呀,老百姓讲话,没门儿!”(到现在不是还有人说“毛泽东不懂经济”吗?) 李财见沈义仁往外走,又嘱咐说:“您也别太固执,注意察颜观色,随机应变,需要赏他一点儿,就发发慈悲。”
沈义仁嘿嘿一笑说:“放心。政权在他手,粮权在我手,他奈我何?今日天气凉爽,让厨子加几个菜,让伙计们吃饱喝足,休息五天,养精蓄锐,准备时机一到,给我卖把子力气。”
李财先行一步,把后门打开一道缝,等沈义仁走出,立刻又紧紧地关闭了。
沈义仁轻松愉快地迈着步子。他没有什么想的,因为用不着去想;此番聚仙楼一会,根本没有看成是件有多大分量的事。除了要走走过场,也顺便开开心,解解闷儿,开个小玩笑罢了。
他没走大街,穿着小胡同,来到聚仙楼。
谷新民和王友清两个人,已经坐在楼上那个举行喜庆筵席的雅座里了。
去年今日,这两位县、区领导者,也曾在这里召开过一次工商界人士的座谈会。两次的情景和气势又是何等不同啊!谷新民去年到这儿来,为了救灾,让商人们伸伸手。那时候的灾情,是慢慢地发起,也得慢慢地消除,不是急迫得不容时间的;商人们伸手,可以“锦上添花”,添也可,不添也无妨。今天,他又重上聚仙楼,完全是“活忙抢快刀”。困难临头,必须克服。他想,对私人工商业一定要利用改造;只改造而不利用,则是对党的政策片面理解。他亲自冒雨召集商人们来座谈,号召他们来售粮应急,估计他们会感到荣幸,会理解会重视,特别是经过“三反五反”运动,他们认识到政府的政策是一贯的,又是丝毫不含糊的。他想,有这样一重要的因素,他们的本性再贪婪,再自私,也都是人,总有点人性,总能通达一点人情;怎么会再好意思观望惜售呢?所以,谷新民往聚仙楼上走的时候,虽不能愉快,倒也显得很轻松。
王友清可就不大相同了。他心里嘀嘀咕咕,一直难以安定。当谷新民把他从区公所会议室拉到另一个房间里,提出要召开粮商座谈会,指示商人们开仓售粮的时候,曾经给他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安慰。他觉得,如今手里掌握着粮食的只有粮商,可指望的,也只有他们。办法想尽,也只有这样一个可以立竿见影,所以立刻同意,马上就行动。可是,他一登上聚仙楼这个古式的陡立楼梯,心坎儿上那个内伤隐患,忽然被触动,钻出了一种难言的疼痛。去年的“三反五反”运动,王友清确实发了一次大烧,冒了一回冷汗。那一场纳鞋底的交易,是在这个楼上谈成的。那几个经营鞋底的奸商,从此就紧紧地抓住他王友清不放手。他也就按着谷新民的意思,要跟他们把关系搞好,随着他们转起圈子。那一次,贿赂品摆在他的面前,只差一眨巴眼的工夫,他就要掉进罪恶的泥塘中;如果不是“悬崖勒马”,他王友清不要说仍然负责着这个越来越发展繁荣的天门区的工作,十之八九,连党籍也丢了…… 这会儿,王友清触景生情地回忆起这件往事,他仿佛是第一次,感激起同级的的田雨、下级的高大泉,是他们两个,那样敏锐地发现奸商的祸心,又是那样坚决不留情地进行斗争。结果,破了一个大罪案,也搭救了王友清。同样是第一次,王友清突然地对身边这位领导者县长谷新民此时此地的这个做法产生了怀疑。他后悔不该这样匆忙,应当等等田雨,听听他的意见,也听听梁海山有什么指示。他想,这样糊糊涂涂地跟谷新民跑这里来跟商人打交道,会不会又钻进什么圈套呢?(王书记毕竟是农民出身,讲究实际。不像谷县长那么文艺。)谷新民坐在那只没法靠一靠的凳子上,抽着自备的纸烟,听取挨他坐着的工商联主任伍老板汇报镇上的情况。谷新民一如既往,很有风度地点点头,很有分寸地插一两句指示性的话。
王友清坐不住屁股了,围着桌子转了几个半圈,想把自己萌发起来的念头,说给谷新民。他找了一个支走伍老板的办法,说:“你去弄一点茶叶来,泡浓一点儿。天气凉,别让谷县长受了寒。”开铁厂的伍老板,连声答应地走下楼去。
王友清赶紧对谷新民说:“县长,您再仔细考虑一下,咱要用的这个办法合适吗?”
谷新民不以为然地回答:“我不是已经对你讲过了?要大胆地工作。如果不善于对工商业者加以利用,那么,养这些人有何益处?”
“能行得通吗?”
“商人嘛,就是唯利是图;适度地把粮价提高一点儿,他们就会唯命是从。”
“如今粮价可不低了。私人卖一斤粮食差不多等于雨前的二斤价码。再往高提,那还得了?”
“权宜之计嘛,咱们不是遇难关没法儿过了吗?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要限制,但是,如果不顾客观条件而过分限制,那就要限制没了,等于取消。为了利用,我们不妨对他们暂时松松手。灵活性嘛!” 王友清觉着县长讲的这个道理,既不能驳,也没有水平驳,可是这道理,又不能解除他的实际顾虑。他又沿着桌子边走几步,说:“谷县长,说实话,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太玄乎、不保险。咱能不能再想个别的办法呢?”
谷新民又微微一笑:“你刚才在区公所,怎么伸手质问田雨啦?这回该轮到我向你伸手,你觉着此路不通的话,就请拿出别的办法来。能行的话,我一定支持。”
王友清明知县长不是真的质问,也闹了个大红脸。他的心太虚了。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去找找老田吧,等会儿好一块开会,他还不知道这个办法哪。”
谷新民说:“你到楼下,叫小刘去叫他一声,越快越好。时间可不早了。”
王友清赶忙下了楼梯,出了聚仙楼。
一阵小风吹起,掀着墙上的日历纸片,把冰凉的雨丝支着的窗子外边带进来,有几滴落在桌子的一端,激在谷新民县长的眼镜上。
谷新民摘下眼镜,从裤兜掏出手绢,一手把眼镜举起,身子习惯地朝后一靠,想照着亮,擦一擦。他一下子靠空,差一点闹个倒仰而栽到地下。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屁股下边坐着的,不是他在县政府机关坐的那种藤椅,也不是在区公所坐的那种木椅,更不是去年的此时此地,坐过的那一把有软垫子的太师椅,而是一个四方方、硬棒棒的凳子。
工商联主任伍老板,下楼去了这样久才转回,亲自用三个手指头捏着一只玻璃杯的杯沿儿,递了过来。
当谷新民从工商联主任手里接过那碗茶水的时候,他的心里,也忽有所动。他望着飘在水上的茶叶末,轻轻地吹了一口,立刻感到,茶水虽然冒着热气儿,但是,这待遇,这场面,可太冷了。去年的今日,这里是怎样的气氛呢?在他这个县长还没从区公所动身的时候,不算小的大厅中间,早就坐无虚席地等候了。这一回,却是谷新民孤伶伶的一个人,那些被召集的粮商,一个还没有到。那一次,谷新民刚从楼梯露出头来,就有全场人的笑脸、掌声来欢迎;这一回,接待他的寒风凉雨。那一次,烟茶糖果,还有汽水,摆满了长长的桌子;这一回,谷新民县长要喝一杯水,也得区委书记亲自张罗要求。
谷新民一向以清高自居,不讲究表面虚伪的排场、热情和嘻皮笑脸。然而他从今天的冷遇中,感到一种政治气候的悬殊变化。从心底产生一股受辱的气恼。
其实,几个粮店的老板早已经先后来到。他们挤在楼下麻掌柜的房间里,正在密秘地交谈着戏弄谷新民的办法:
“义仁兄,你是咱天门镇粮行之首,今天有劳大驾,得由你出来应付场面。”
“抱歉,抱歉,我这几日胃口过好,吃的好东西过多,闹得牙疼,所以懒得张口。还是请老杜代劳吧。”
“沈掌柜,你实在不愿多说话,我等也不勉强;在没有出场之前,你得给大家拿个主见呀!” “唉,用政府的法律来说,粮食也属于各同仁所占有。那么,我们还不能各自为政吧?”
“他要让我们开板售粮,怎么办?”
“对,这一点极重要。如果此开彼不开,彼方就难以立足。各自为政,又步法协一,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义仁兄,咱们总须定个一致的条件,在什么状况下,咱们可以同步售粮?”
“哼,等他县长跪下哀求,粮价提到我们要多少,他就答应多少的时候!”
“义仁兄,一县之长,怕难搪塞?”
“嘿嘿!如若那个姓梁的书记驾到,确实要费一番唇舌;他这个谷某人哪,不过是个地地道道的糊涂虫!”
再奸的奸商,也有疏忽得奸不到的地方。麻掌柜今天就忘记了,在一层木板之隔的那间屋里,谷新民的警卫员小刘,正立在那儿观看墙上的广告。这小伙子,把这边订立同盟和谩骂谷新民的话,一字不漏,全听到耳朵里。他想过来,揪住他们吵一通,又怕不该吵,惹了祸,就气呼呼地跑到楼上,撩着那半截门帘,急忙朝谷新民招手:“您来,我报告个事儿。”
谷新民正处于难受之时,他见小刘神色不对,就站起身,移动两条坐得酸麻的腿,走过来。
“他们在背后骂您!”
“谁?”
“一伙粮商。”
“唔?”
小刘因为头脑聪明而又口齿伶俐,几乎一字不差地把他在楼下边听到的话,转告了谷新民”(小刘爱传闲话的毛病呢这回派上了用场,应该让小刘去信息部,人尽其才。那句“梁书记要费一番口舌,谷县长是个糊涂虫”的话,不知会怎样让谷县长玻璃心碎了一地。这也是解放初,要是现在借给小刘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样和县长说话啊。)
谷新民这一听,脸色刷一下白了。他气急败坏地朝楼梯那边迈两步,又退回;想返到座位上去,又停住。在这紧急之中,他运用起自己的长期思想修养,据量起利害:这些商人、钱串子,在背后的角落里,对我的人格做一番卑鄙的辱骂,既不是当面公开骂的,又不牵扯法律规章;如果这样闯到那伙商人中间去,只能以牙还牙,也把他们骂一顿,出出气而已,另外还能有什么别的结果?他想,根据这不善的来势推测,如若装作不知,等他们来到,同样会碰个钉子;粮食是他们的,你不能下命令让他们卖;他说没有,因为法律管着,又不能去翻;闹成那样一个尴尬的局面,岂不自找没趣,大失身分?他想来想去,左右为难,就紧紧地咬着牙,心里骂道:这群奸商,这群丧失基本人性的资本家!(空悲切啊!)
小刘见县长犹豫不决,也没想想为什么,就气鼓鼓地说:我叫他们去,非狠狠地整整他们不可!”
谷新民摇摇头,终于把自己那冲动的感情控制住,又回到他刚离开的雅座,几乎是不露声色地对工商联主任说:“小刘报告我,有一件紧急事情需处理,得马上回区公所。这个会你就主持开吧。” 伍老板也不是善类。那些商人在楼下说什么,他不仅听到,而且,刚才趁取茶水之机,还参加了他们的策划—— 当然,他主要是劝说那些人顾全一下县长的面子,把这个会维持下来;那些人没有听他的,他也无可奈何,只好陪着县长受会儿罪,等到散会拉倒了事。如今,他一听县长要退场,把这个没法儿收的摊子甩给他,可急了眼,就惊慌地说:“您有要事,非走不可,那就请王书记来主持吧。”
“他也有别的任务,不能出席了。”
“县长,我对付不了他们哪!”
“政府的政策很明确,要求他们当爱国的商人,不要在背后耍阴谋、使手段!”
“不瞒县长您说,他们这一行业的人,这一程子可趾高气扬了,谁都不敢招惹得罪。”
“你告诉他们,政权是共产党的。他们如果非法胡为,将是自找苦吃!”
工商联主任十分为难,又不能多说别的,就像一根木头,被县长给戳在那儿了。
雨又开始大起来,哗哗地响成一片。
谷新民迈着沉重的步子往楼下走,寒风冷雨,猛劲地往他们身上抽打。他感到有些头晕眼花。这可能是要害一场大病的预兆。小刘赶紧过来搀扶着他。
五十二 解围
阴雨还在淅淅沥沥地飘落着。
街面上,那条经常被各种人踩踏的路,是没有多少吸水容量的。较高的地方,雨水下来就流走。较低的地方,雨水就汇积在一块,停滞下来,不断地增长着深度;同时鼓着泡,发出十分难听的响声。
王友清离开聚仙楼,心里乱糟糟。他怀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近似请医求药的重病人那样的心境,急切地想要找到田雨。这种情形,对这个庄稼院走出来的区级领导者、谷新民一言一行的拥护者和追随者来说,也是第一次。
他找水浅、泥少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放脚、迈步。快到一家铁匠炉门口的时候,前边传来一种声音,震动了他那因为无计可想而变得凝固了的头脑。
千万条细细的雨丝中,走来一个健步如飞的身影。那件被雨水浇洗的油布雨衣,发出金子和黄铜一般的光泽。(雨中不同的色调)
王友清认出这个人正是区长田雨,不由得一笑,收住了步子。急匆匆走来的田雨,几步奔到王友清跟前,发急地问:“老王,你们不等等我,跑出来干什么去了?”
王友清说:“我跟谷县长到聚仙楼上,…… ”
“又到那去干啥呀?”
“谷县长想了个办法,要召集粮商开个会……”
“唉,你咋不动脑筋想想?咱们面临着这场斗争的对手,不是风,也不是雨,恰恰就是他们呀!他们能立地成佛,来救你的难?” 王友清左右看看,小声说:“别在这儿淋着,找个避雨的地方,我给你讲讲,您看合适不合适。”
他两个不好前走,也不好后转,只能因地就便,迈进了身边的铁匠铺。
这里是刘祥的妹夫家,佟家老铁铺,如今已经变成了铁业生产互助小组。旧时的门面扩建了:把原来的住房也改成了工作间,从房山掏了个小门,通向另一边的两间住房。
佟铁匠从住屋的窗户镜上发现了进来的人。他跟田雨混得很熟,对王友清也认识,就连忙不迭地迎出来,热情地往屋里让这两位不速之客。
阴雨连绵的日子,勤恳的铁匠们并不会停火休息的,正为农民的秋收制造小工具。
佟柏掌锤,跟一个像他一样膘壮的拿钳子的小伙子,正捶打一把小镐头。他们不能放下手里的活计,只是冲着客人憨厚地一笑,表示心里的欢迎。
旁边那个拉风匣的人换了,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妇女,圆脸盘,大眼睛,两块煤烟抹在她那鲜红的腮边;这种特殊的颜色,好像越发陪衬出她的俊气。
田雨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佟铁匠:“老佟,你们组又扩大了吗?”佟铁匠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回答说:“有两个户,一个劲儿申请,想要加进来。我没答应。您看,这地方再搁一盘炉行吗?我说,等等吧,等到有一天咱也办起合作社,闹个大门面再来。”手里拿着针线活、迎到里屋门口的佟柏妈明白了田雨的意思,就喜眉笑眼地说:“区长看见生人了吧?那是我们佟柏的媳妇!” 田雨又朝那个拉风匣的青年妇女看一眼,有几分惊喜地问:“多会成亲的?”
佟柏妈说:“才三天,没回门哪!” “我们来道喜啦,喝喜酒也不算迟吧?”
“只要你田区长赏脸,多会儿喝多会儿现成。头几年,正遭难那会儿,我就发愁。孩子老大不小了,谁家大闺女肯给我们这又穷又黑的打铁的呀?他非打一辈子光棍儿不可!嘻嘻,从打一互助,闹好了。其实呀,啥事都凑巧,有新婚姻法保着,人家俩对的象…… ” 新媳妇害羞地喊了一声:“看您!”
佟柏装作好像无动于衷,可是手里的锤子抡得更圆更有劲儿了。火花随着叮当的响声,四下飞。
佟柏妈笑着,从厨子里端出一盘葵花籽儿和一盘没有包装蜡花纸的糖块:“吃、吃。这是他们成亲那天,我给他大舅留的。这么大的雨,行动不方便,也没有给他送信儿。”
田雨拿了一块糖放在嘴里说:“不下雨,他也来不了。他能离开农业社那一群骡马?”
“倒也是。过几天,雨停了,水退了,我让佟柏看看他去。也让他高兴高兴。”
田雨左右看看,问:“佟兰呢?”
佟铁匠说:“您这区长,真会明知故间。”
“怎么啦?我真不知道。” “算了吧。那天您给手工业互助组的青年们开会,那丫头去了,回来就跟我闹罢工。口口声声地要去上学。”
田雨想了起来,笑了。
佟铁匠这下抓住了把柄,说:“是不是?果真是您这个区长背后给鼓动的!”
田雨说:“你不是总吵吵要办手工业合作社吗?”
“是呀! 你们区领导一批,马上就成!”
“那么,你们有会计吗?”
“会计?”
田雨点点头:“合作社还能像你们互助组这样,把墙当帐本子,往上画道道记工记帐?”
又是佟柏妈先听明白了,对男人说:“噢,你还蒙在鼓里哪!人家区长比你算计得周到,让咱佟兰念书识字,回来好给你当会计呀!”
佟铁匠一拍大腿,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王友清顾不上聊天闲扯,着急地说:“掌柜的,借你屋坐坐,我们说个事儿。”
佟铁匠说:“王书记,可别这么称呼。叫我老佟,佟组长,再不干脆叫佟铁匠。哈哈。来,来,快里屋坐。我给你们买一盒好烟卷去。” 田雨拦着他说:“这么大雨,快算了吧。”
佟铁匠掏出烟荷包:“要不就抽我这个大叶。” 田雨接过来说:“这就满好。”
佟铁匠拿过茶壶,涮干净,泡了茶,又洗了两个碗,放在两个区、领导的面前,对女人:“你到佟柏那屋去吧,让领导谈事儿。”佟柏妈拿着针线活出去了。
佟铁匠也退出屋,放下门帘,忽然又把脑袋钻进来,说:“我说二位领导,我要找你们请示个事儿,就手说说吧。供销社的粮食卖完了,那些粮店又打什么主意?为啥死关着门板儿不开?想要掐我们脖子是怎么着?”
田雨说:“放心,他们没那么大的手。”
佟铁匠说:“那得命令他们卖米卖面呀!”
田雨半开玩笑地说:“闹了半天,你让他们这号人喝血啃肉,还没够哇?”
格铁匠认真地说:“唉,明知道疼,也得挨。要不然有啥辙呢?” 田雨说:“我们的路宽得很。我们不能指望他们。去年搞生产自救的时候,梁书记有一句话讲得非常好。他说,靠乞求外人从牛皮腰包里掏几个可怜的小钱给我们,新中国是建设不成的。我看解决粮食问题也是一样。”
“这么说上级有了办法?”
“我们的办法多得很。你看看农村,正在搞社会主义的农村;那里有农业社,互助组,有那么多爱国的农民。得靠他们,他们有热心,也有力量支援城镇的人!” “这话倒对。如今青黄不接,农民手头有那么多的粮食吗?又赶上大雨泡天,有粮食能运来吗?跟两位说,肚子里不装东西,我们这锤子可抡不起来。”
田雨说:“你看问题,站得太低了,得站得高一点儿,看得才远。共产党打天下那会儿,百万大军,是靠谁供粮食吃的?是粮商吗?” “当然不是。”
“如今,也不是,不可能是。还得靠工人阶级的天然同盟军农民。”
“道理是这样,就担心他们心有余力不足。”
“我看他们心有余,力量也很足很大。打个比方说吧,咱天门镇等着买粮吃的,不过一万左右人。周围的农村呢,将近十万人。咱们就当走亲戚去吧,他们十个人还养不了你们一个人吗?” 佟铁匠乐了:“这一算,倒也是真情。可是,这水呢?咱们是让水给困在这儿了!”
田雨说:“过去打仗,农民支援前线,都是找晴朗朗的天、干净净的道儿走的吗?”
佟铁匠说:“对啦,那时侯,还有敌人的枪炮哪,比今天这困境,不知要难多少倍呀!”
田雨说:“如今农村的群众,都受了党的教育,觉悟高了,只要知道了我们的困境,会想办法来帮助我们解决困难,闯过这道关口。”
佟铁匠说:“对对对。我明白啦!”
田雨说:“不怕工作有困难,就怕眼里没群众(我把这句话加粗了,感觉像是穿越过来给我们今天的干部——官员听的,有些人岂止是眼里没群众,他们简直把群众当成异己力量了),更怕瞪着眼睛,只盯着那几个粮食店的门板儿。那等于伸着脖子让他们掐,找上门去求他们掐。那可太危险了!”
佟铁匠连声说:“您这一说,我心里可亮堂多了。好吧,您跟王书记谈正经的大事儿吧。”
心里边忽然间亮堂起来的人,还有一个,就是坐在旁边的区委书记王友清。
王友清开头挺急,一见佟铁匠粘粘乎乎地跟田雨闲扯个没完,又挺烦。可是,他听着听着,脸上的愁云渐渐地消散了。等到佟铁匠退出屋,他已经变得一身轻松。
田雨给他往碗里倒茶水,说:“咱们谈吧。”
王友清说:“我看不用谈了。”
田雨奇怪地看他一眼。
王友清说:“刚才你跟铁匠说的那些想法,非常好,我完全赞成。”
田雨挺高兴地看王友清一眼,又叮问一句:“我的想法,就是梁书记在电活上的指示,你领会了吗?”
王友清说:“领会了,就是发动群众,像去年救灾那样,像今年春天种棉花那样。对不对?” 这一回,笑容转移到田雨的脸上。(这才是真正的正能量传递!)
王友清站起身来说:“咱们一边走一边谈吧。谷县长还孤伶伶地在聚仙楼上等着我们哪。”
两个区委领导人走出铁匠组不远,就瞧见小刘搀着谷新民,迈着艰难的步子,出现在朦胧的雨幕里。
王友清忽然产生一种担心:县长如果思想不通,硬要去求粮食商人,这可怎么办呢?
田雨没有想到这一层。他想,发动广大群众解决天门镇的水困之危,是唯一的根本方法,这是无须讨价还价的。谁不通,也得这么做。
谷新民的脸色苍白,二目无神地走到他们跟前,各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他那两只纤细的手,拉着油布雨衣的大襟儿,沉默了半晌,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合适。
王友清先开口问:“那个会开完了?” 谷新民轻轻地摇摇头,说:“我没见他们,提前退场了。留下工商联主任主持一下就行了。” 王友清松了一口气,一句事前没有准备说的话,突然间脱口而出:“早就该甩开他们。咱们商量的那个办法,根本行不通。”谷新民看王友清一服。他是第一次从这个驯服的下属嘴里听到批评他的语言。他又一次吞下这个苦果,说:“我们马上回去,再想一些办法。”
田雨说:“梁书记已经指示了。我跟老王研究了一个初步行动方案,跟您汇报一下。”
谷新民无动于衷地点点头。
他们一边踏着泥水,小心地走着,一边谈论;等他们走到刚刚看不见雨雾中那个聚仙楼的影子的时候,县长谷新民也跟两个区干部的意见一致起来。(聚仙楼,资产阶级向和人民党进攻的象征,一定要摆脱开它的阴影。)
谷新民内心里很感激梁海山和田雨,不管这个办法行不行,总算把他从那个左右为难的处境中解救出来;起码给了他一个另谋高策的回旋余地。
王友清也很痛快。因为他也是个蒙受解围之益的人。田雨大步地走着。他当然更兴奋。他认为,身边的两个人思想一扭弯儿,让天门镇更快地从水灾的围困中闯过去,就大有希望了。
五十三 战士
高大泉在村南泄水渠上,观看水情流势的时候,接到区委召开紧急会议的通知。他还从送通知的李培林那里了解到这次会议上的上要议题。他像一个早已整装待命的战士,听到了冲锋号角,立刻昂奋起来,提起小铁锨,就顺着渠顶,飞速地朝村子里跑来。一路上,尽管他的每一神经都紧紧地绷了起来,尽管他意识到面临的任务急迫而又复杂。但是,他的思路,并没有因为这个具体的事情来得突然而紊乱。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前后左右地多思多想。战士就是战士嘛,战士就是要冲锋打仗的嘛!战士听到战斗的命令之后,就是要立即行动、勇往直前的嘛!半年来,那些对新社会心怀不满的人,要用粮食问题拦路抢劫,他看得清清楚楚的;必须为阻挡这股逆流、粉碎这个阴谋而拼杀一场的劲头,他已经憋得足足的了。(早就等待着这一天了,人生的意义如果只是局限在小算盘的境界,那真是太悲哀了。)
朦朦细雨中的田野,是神秘的,是欢腾的。跟平时比较起来,一切颜色都变了。黄色的土壤变得黑了;黑色的土壤变得亮了;土壤上的绿庄稼,变得青翠了。混浊的水,顺着地垄,急速地流淌、回旋;仿佛磁石吸铁一样,又把它们有力地吸取过来,在泄水渠土捻子边上的入口处,争先恐后地冲挤。平时那条干涸的、长着小草、开着小花的泄水渠里,这会儿,让挤进来的水装满,变得荡荡漾漾。被雨水打下来的树叶、冲下来的牲口粪沫子,还有来不及躲进巢穴里的硬甲壳小虫子,在黄色的波涛中漂浮,一会儿卷进水底,一会儿又翻出水面,随后就跑出很远。很远的大草甸子,以及更远的蓟运河,将是他们的归宿吧?(恰如其分的抒情比喻,情景交融。喜爱文学的应该好好体会——世界潮流,浩浩荡荡。荡涤一切污泥浊水,向着理想社会的目标前进!)
常言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东方红农业社的这条泄水渠,发挥了许多人没有想到的威力。这是任何临时性的应付,都难以代替的威力。它神通广大地保护着农业社的土地里没有积水,土地上的青苗没有淹没,还在那儿欢欢乐乐地喝着水,舞着风,拔节儿成长。
高大泉提着沾满泥水的铁锨,甩动着两条沾满泥水的大腿前进;那两只被水泡得发白的大脚,啪叽啪叽地扑打着堤上的泥水;泥水在飞溅;身后留下的像一个一个钢模子似的脚印里(意志坚如钢铁,脚印也像浇注钢铁的磨具),立刻又灌满了泥水。
他跑进淌着水的街头。
他爬上滴着水的老槐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抓起喇叭。被云水充塞着的天空,立刻震荡起他那宏亮的声音:
“支委同志们,听到广播后,马上到高台阶开紧急会议!”老周忠正坐在何养场的草棚子里,帮着大个子刘祥择乱麻,打绳子。他首先听到了支部书记的呼喊。他赶紧站起身,拍打着沾在身上的碎麻毛子,急往东院走。他是第一个到会场的。
朱铁汉正跟吕春江一块儿,挤在高二林的小屋里,学习棉花管理的书。他听到了呼喊,跳下炕,一手提起鞋,一手扯着吕春江,一阵旋风似的飞跑,登上了高台阶。(手头都没有要赶工的活,农业社已经防患于未然。)
高大泉跟周忠对面坐在一张长条桌前边,正热烈地交谈。尽管只有他们两个,却使每一个突然来到的人,都能够从他们神色中,感到一种战斗的气氛。
朱铁汉大脚丫子还没迈进门坎子,就着急问。“高伙计,开会研究什么事儿?”
高大泉转头回答他说:“快来吧,咱们要研究一件关天的大事儿!”
“堵河口子去?”
“不,堵资本家给扒的口子!”
“在哪儿?” “在天门镇。连阴的大雨把路切断了,外地的粮食运不进来,上万口人揭不开锅盖断了顿儿。区里召开支书、村长紧急会,研究农村怎么快点儿给天门镇解围!” 朱铁汉把两只大鞋往墙角一扔,说:“这还有什么二话可说,赶快想办法支援呗。”
吕春江也冲着高大泉说:“等你开会回来,上级怎么布置,咱们就怎么干,没问题。”
高大泉说:“我刚才跟周忠大伯商量,不能空着两只手去开会,先拉上一车粮食,顺便送去应点急。这算咱们表个决心…… ”朱铁汉一拍大腿:“好,高伙计,想得好!这样一做呀,不光是表个决心,也算咱们跟别的村挑战。这张挑战书,多来劲儿!”吕春江笑笑,忽然说:“眼下通天门镇的路上,不是泥就是水,好多地方都翻了花,除了胶轮,大笨车,再装上粮食,恐怕走不动。”周忠说:“对啦,咱们正好想到一处。我跟大泉也在这儿琢磨这个难题咋解决哪! ”
朱铁汉又一拍大腿:“你们两个真死板!胶轮咱没有,木车走不动,这地方留着干啥用的。”
周忠一时没弄明白他的意思:“啥地方呀?”
朱铁汉拍着肩头:“这儿!”
高大泉乐了:“哎,这倒是个办法。挑选几个身强力壮的人,背的背、扛的扛。”
周忠说:“光靠背、扛,那能运多少粮食。”
高大泉说:“不在多少,能表示个心意就行。”
朱铁汉说:“对啦。我们这样干,为的是起个带头作用。要是不把全区的庄稼人都带动起来,一块儿支援天门镇,你拉八辆大胶皮车粮食去,够那么多人塞牙缝呀?”
高大泉说:“这个看法太对了,你比我想得还高一层。”他这句话,是诚恳的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这一段日子,他已经意识到,对面前这个同志深厚感情里,不单是爱,而且有了敬,在许多事情上,他不能掩饰对朱铁汉那种由衷的敬佩。(大泉浑厚深沉,铁汉粗中有细)
周忠也笑着说:“铁汉总在咱们的想法上加码子、添分量,真行。”他跟高大泉是同情同感的。差不多有一年的光景,即使在人背后,他也没有再指着鼻子叫朱铁汉“坏小子”,这就是证明。高大泉站起身来说:“这件事儿,咱们就这么定了。我让占奎准备一下,一会儿咱们再分头找人。”
朱铁汉说:“这么丁点儿小事情,还用得着你张罗?你把自己扛的那份儿先扛走;别的,留下我们办,随后赶你。保证误不了时间。”周忠说:“这样好,两头都不耽误。”
高大泉见吕春江没说话,就征求他的意见:“春江,你看这样办行不行呢?”
吕春江想了想说:“解放前我在镇子上呆过,知道点底儿。乡村人断了粮,左邻右舍可以借借用,城镇里的人要是空了口袋,那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所以我觉着,咱们能够争取先多送一点儿,比少送一点儿强。不光是表示决心,起带头作用,还能给天门镇的人解决一些实在的难处才好。”
朱铁汉说:“咱们不是没车嘛?”
吕春江说:“能不能动员单干户的胶皮用用呢?”
周忠说:“行是行,就是得耽误时间。雨天泥地,车和套都吃亏,他们可是会算帐的。”
朱铁汉一摆手说:“有跟他们磨嘴皮子的工夫,咱跑了两趟。先背、先扛吧。别的办法,留下咱三个再想。”
高大泉受到几个人争论的启发,心里忽然一亮,说:“你们看这样行不,咱们没有车,有牲口呀!”
朱铁汉又一拍大腿:“妙!用牲口驮,不怕泥,不怕水,走起来还快当。就这么办吧。”
周忠挺高兴:“这下可解决问题了。决心也能表,头也能带,还能让镇子上的人立刻吃到粮食。”
吕春江听见高大泉又问他的意见的时候,就乐了:“满好,满好。真是人多主意多,只要齐心往一块儿想,主意就更多更高更好。咱们开会吧。”(看看现在的业务早会,表面上鼓气,其实都是虚的,哪像这个会。区别在于是给人带来什么,是去套别人的钱,还是给人带来好处)
高大泉抿嘴一笑,抽身站起,说:“我们的会,这不是已经开完了吗?”
旁边的三个人,一时没弄明白;一想,都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战士跟战士一起开会,还需多少时间呢?既用不着拐弯抹角地说那些让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也用不着察颜观色地小心提防着哪个人,更不会扯皮条,没完没了,有议无决。这几个农村党员之间,也是有争论的。但是,他们争论,正像周忠所说,是“加码”,而不是“拆台”,你加个主意,我添个办法,越垒越高,使他们的工作决定更全面,更切实,更易于贯彻;而贯彻起来,就能更同心,更协力,更团结向上,更能达到胜利的目的。他们的会开得干脆、利落如同快刀斩乱麻;开得真诚、热烈,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这才是战士的会!(正能量的会!)
可惜,支委会到此不能结束。因为还缺一个张金发。缺了一个张金发,就缺了一个代表村里群众的行政干部;缺个张金发,就缺一个应当表决心,应当起带头的农业社。相反的,如果不留神这一点儿,不把这个人拉上,倒会多一个前进的绊脚石。(岂止是绊脚石,在这件事上是对头,是敌人。)
高大泉说:“我去找他!”
周忠说:“是得你去,要不然,这么大的雨,谁也不能把他请出来。”
朱铁汉说:“趁这个空,我先找刘祥准备牲口。等一定准儿,马上动身。”
吕春江说:“我去跟朱占奎装麦子。估计还得帮他找点口袋使。”
周忠笑着说:“都抢着事儿干了。我也抢一个。我去找小组长,派赶牲口驮的社员吧。”
已经冲到门口的朱铁汉,忽然又返回来,对周忠说:“咱俩换换吧。”
“为啥呀?”
“找刘祥,过了院子就办了,找小组长得跑多少路?路上泥水可多啦,摔着你可咋办?”
周忠领了同志的情意,就没有推让。
高大泉,这个易于动感情的人,听到朱铁汉这句话,又十分激动。他也没吭声,只是从头上摘下那湿淋淋的草帽子,扣到朱铁汉的头上。(这几个人一连串的话语和动作,是多么的默契啊。)
朱铁汉连看都没看是谁给他戴上的这遮雨的草帽子,就用一只大手按着帽顶,快步地跑出办公室。(铁汉的心思时粗时细,后来对待爱情看起来时粗线条的,其实是信任在里面)
这样一来,简短的会议,不仅把一件大事情决议了,而且分工了;接着,他们又开始一心一意地贯彻落实了。
高大泉冒着风雨,踏着泥泞,来到张家院子,走进张家新屋。张金发正大被蒙头睡懒觉。
“金发,快起来哩!”
张金发从梦中苏醒,在被窝里蠕动了一下。因为他从声音中听出来叫他的人是谁,就没有睁眼:“啥事呀?”
高大泉抹着脸上的雨水,回答说:“支委先碰个头,决定几件事,回头咱俩马上到区里开紧急会。”
张金发用手推开被头,皱着眉毛,说:“我病了,病了好几天,坐都坐不起来。”
高大泉看他一眼,明知有病也不重,就说:“你最好能坚持去,可以骑着牲口去。”
张金发咧了咧嘴:“好天气还对付,这雨拉拉的,来回一淋一吹,不是要我命吗?”
高大泉说:“眼下咱们要对付的,确实是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就算咱个人有生命危险,也应当起来冲上去。”
张金发用眼角瞥了高大泉一眼。他从这张脸上发现一种不平常的气色,就问:“到底啥大事呀?”
“连阴暴雨,天门镇被困住,居民断了粮…… ”
“啊…… 真遭罪了!”
“我们为什么让他们遭罪呢?我们有办法:县里已经从东北运来大批粮食,工人把铁路一修通,马上就运到。最叫劲儿的,是这三五天。在这三五天里边,我们应当想尽办法,让镇上居民不遭饥饿。这件工作,可是对我们每个党员最严重的考验。我们一定得拿出全身的劲儿来,保证国家和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不受损失。”“是呀,这是个了不得的大事儿。唉,心有余力不足,我真不能动弹哪! 哎哟,哎呀!”
高大泉站在炕边,耐心地说服动员张金发,希望张金发打起精神,跟他们一块儿冲锋陷阵。后来,他见张金发仍然没有一点昂奋起来要行动的意思,而时间又是这样的紧迫,就有点发急了。他想了想,只好说:“这个会议,你要是实在不能动的话,我可以一个人去…… ” “那就让你辛苦了。”
“可是你不能躺着,得起来。”
“我还起来干什么呀?” “召集你们社的干部,开个碰头会。由铁汉和周忠帮助你,商量一下怎么往镇上供销社运一批粮食,支援那边的人闯过这一关!” 张金发想了想,说:“你先走吧。回头,我打发孩子,把士勤他们几个找来说说。”
高大泉说:“不是随便说说,得按着支委会的决议,一卯对一星地干出来!”
张金发睁大两只眼睛:“支委会啥决议?”
高大泉一字一句地说:“你缺席,可是多数表决了。两个农业社必须带头卖粮食。算一笔细帐,把人吃牲口喂的留够,余下的,尽量别剩,农业社这样做到前边,起了带头,就发动全体党、团员和民兵,挨组挨户动员,登记数目,立刻组织大车、牲口驮子往天门镇运送,到了夜间,也不能停。就是这个决议,多数支委一致通过了。你有啥看法?”
张金发先发呆,不吭声。
高大泉盯住他问:“你听清了没有?”
张金发停了一阵才回答:“听清了。”
“你同意不同意?”
“这,我得想想。”
高大泉抑制着火气,用坚定不可移的口气说:“不行!党的指示,群众的急需,支委会的决定,没有什么好想的。只有两个字儿:执行!再加重一点分量的话,就是不打折扣地坚决地执行!明白吗?”(军令如山!金发还不能化过魂来,还惦记着趁火打劫,这不是敌人是什么?)
“这不成了强迫命令吗?”
“不,党的号召就是命令,群众的灾难就是命令!每个党员,包括你、我,就得无条件地执行!” 张金发又闭住了嘴巴。
高大泉更严肃地说:“金发同志,过去在执行党的指示方面,你可没少犯错误;在粮食这个问题上,你跟党想的一直都不是一条路子。这是你身上的病根儿,不小心,这病根儿能让你犯大错误。这一次的任务,非同小可,你要是再消极抵抗,影响芳草地的工作顺当地进行,党的纪律是不能允许的!这几句话,你听清没有?”
张金发苦笑了一下:“你干嘛总是这么吓唬人呢?我是泥捏的、纸糊的吗?”
高大泉说:“我是代表党组织向你布置任务、宣布纪律! 你如果当成耳旁风,硬要瞎干的话,就算你是铁打的,石头刻的,也要粉身碎骨!”
“好吧,好吧,我懂啦!”
“那就赶快行动!”
高大泉说罢这句话,就大步地跨出屋子,返回高台阶。
五十四 毒计
院子里的脚步声一消失,这个所谓“病了好几天”的张金发,就像撂着的弹簧松开手一般,噌地一下,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陈秀花小声说:“你不躺着干什么。他一会儿要是转回来,看见多不好。”
张金发鼻子一耸,嘴一咧:“哼,你没见他都急红了眼?他还有闲心跟我纠缠?”
陈秀花说:“我看你还是躺着装病好。要不然,他一定让你说通那几个干部卖粮食。你可怎么办?”
张金发皱着眉头说:“看那架势,别说装病,我就是装死也不行! 你没听他说,小命不要,也得给他完成这个任务吗?” 陈秀花早就看出,她的男人是“斗”不过高大泉的,不能不替男人加着小心。她说:“实在躲不过的话,你就应付应付,卖一点儿。”“卖一点儿?天门镇上万口子人张着嘴巴等着喂,卖一点儿,他们就能烧了我!”
“他总不会像土改那样,领着一拨子挨饿的人,打开仓库就搬吧?”
“那倒是。我脑袋上不是套着个党员的紧箍咒嘛!” 张金发下炕穿了鞋,抖落开雨衣披在肩上,拿过一顶草帽子扣在头上就往外走。
陈秀花知道男人又去找知心知己的人商量对付高大泉的办法,再没有拦挡他。
巧桂从外边跑进来,迎上爸爸,收住步子,说:“广播通知了那么半天,你怎么才动身呀?”
张金发看她一眼:“这还晚?”
巧桂说:“人家东方红社截装粮食、备牲口了,咱们社还见不着烟火…… ”
“他们要干什么呢?”
“往天门镇送呀:“
“还没到区里开会,他们就先动手了?”
“镇上的人都饿着肚子等粮食啦! 我们也快着点去吧!”张金发出门往东,再往南街绕着走。雨点子使劲敲打他的衣帽;阴凉的雨丝飞溅在他的脸上。他缩了缩身子,一步一步地往他奔的目标艰难移动。
他心里边又火,又气,又烦恼。他想,怎么一个事儿追着一个事儿的屁股来找麻烦,总也不让人安生呢?特别是高大泉这个人,听到风,就下雨;见到亮,就着火苗子;不论啥事儿,都是一个劲儿地抢先,再回过头来,向他张金发逼命。他想,要是总这样动动荡荡地折腾下去,啥时候是个了结?难道说,就没有一天的平静、舒心的日子吗?他忽然想起土地改革那个难忘的光景。那会儿是多痛快,多么让人长精神。有一回,也是下大雨,他挨门通知贫雇农到高台阶商量分浮财的事儿。他那会儿的心气,跟眼下的高大泉的心气儿多相似?他张金发那会儿把整个心都扑到工作上了,说服这个,动员那个;听取这个人的表扬,接受那个人的感谢。当他第一次搬进分到手的屋子里,看看炕上地下的摆设,摸摸院子里堆着的木头垛。随后,他关了小门,回到炕上,躺在陈秀花的身边,要平平静静地睡觉的时候,心里边不由得想:共产党真好,我一定要跟着党走!(金发的革命是阿Q的革命啊,是满足自己私利的“革命”啊)过了不久,他就在党旗下举手宣誓了;又在全村人的大会上,胸前戴着光荣花,以“一村之长”的高身分,向大家发号施令了。当时,他张金发,一次又一次地想,共产党真好,我一定要跟着党走!唉,就是从打在农村搞起那个“组织起来”以后,高大泉找他闹别扭了,高大泉跟他矛盾了,高大泉和他对抗了。(社会主义之前的路可以同行,之后可就要分道扬镳喽)以至于一来二去地被高大泉压在下边,挡住了道儿,抢走了自己那个自由自在的平静日子。对于这种“今日河东,明日河西”的景况,张金发常常百思不解:我张金发哪一点比你高大泉差呢,为什么你总能顺心,我就越来越憋气呢?为什么你能不断得到上级的信任,拥护你的群众也显鼻子显眼地增加,而我张金发就相反呢?本来,这一回张金发能从粮食上打破缺口,找个出路,把失掉的东西捞回来,可是隔兰差两地闹事,而且,阴错阳差,又总是出在粮食问题上。这可真是太奇怪了(奇怪?你想拿国家的生命线来赚钱,在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里,就是找死!)。张金发脚步沉重,苦苦地想:这一回怎么办才能混过去呢?一点粮食不卖,高大泉一定不会答应;要是狠着心地把社里那些卖点,冯少怀能松口吗?对高大泉那一头怎么应付,得先听听冯少怀这一头怎么说。
张金发为了讨教办法,寻找对策,解开眼前的难题,很自然地来到冯少怀的院子里。
冯少怀这会儿也在家里躲阴天。他如今的思想状态,跟天门镇沈义仁一个样。这种一样,倒不是因昨天冒着雨找了一趟沈义仁,碰了碰想法;就是不碰,他冯少怀也会跟沈义仁想到一条路上去。他如今是稳坐钓鱼台,单等起网提钩了。几年来,他还没有这么顺心顺气的日子。
他家有个串门的人,是隔壁秦富的儿子秦文吉。冯少怀对秦文吉可比过去增加了信任和重视(冯少怀年轻的时候为什么不带秦富玩,因为那是个大鱼吃小鱼的社会,愿打愿挨。别说占便宜、吃亏,就是你死我活,那也是“政府管不着”。闷声发大财,带你做什么?现在形势变喽,把你收过来壮胆子。等到“投机倒把”的罪名取消的时候,“冯少怀”还会自己玩,不会带上秦富、秦文吉、或者秦家的什么子孙)。麦收以后因为政府对管理粮食的事儿,把手收紧了,使得他们遭了点困难;他们试图突围反手的时候,冯少怀把秦文吉推出去当了马前卒。秦文吉非常随他心愿地去做了。虽说秦文吉没有得手,没有把市面哄起来和压下去,反而当了冯少怀的替罪羊,冯少怀却从这件事情里发现秦文吉对他的用处。他特别看准秦文吉许多可取之处,比他过去曾拉到手的李国柱和高二林“有发展前途”:今天能帮助他跟共产党对抗,有朝一日,能代替他跟共产党对抗,他想,只要这种“香火”能够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共产党的日子就会安生不了。这样,也就能够给他报仇解恨了。凭着这些理由,冯少怀对这个小伙子在感情上更显近一层,坐到一块儿也有了话儿说。(此时秦文吉还有精神慰藉作用)
秦文吉仍然被愁淹着,苦泡着。自从那一次兄弟秦文庆跟他谈心,又勾起他回味高大泉的那次谈心,更在他的愁苦的缸里加了许多佐料,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他这几天总到冯家来坐着,一坐半天,主要是他爸爸支使的。他家从春天起,学冯少怀的样子抓了点粮食,不仅一直没有捞到他们梦想的利润,反而亏了一些本钱。这使他们很不甘心,总想等待时机,圆了那个梦。这个时机的信号,只能从冯少怀这边才能看到。他们知道冯少怀这个人心眼有转轴,神通广大,不会不想门路;可是又担心冯少怀想到门路之后,来个独吞独咽,把他们甩下。秦文吉经常来他这儿,可以闻风嗅气,好追着他捞点汤水喝,也算没有白白闹腾一场。秦文吉常往冯家跑还有第二个原因,是属于他个人的,那就是心头空虚烦闷,想找个依托。雨天不能下地出门,除了喂喂牲口,没有别的事儿干,更觉得六神无主。他本来是爱串门的,只是这两年他待见的人和待见他的人都越来越少。在一般大年纪的人中间,可以说他再也找不到一个气味相投的伙伴。他只有到冯家来,抽抽烟,喝喝茶,聊聊天,发泄发泄不满情绪,甚至于背后骂骂人。这样,既能排除一点郁闷,又能消磨时间,混日子。他当然不了解冯少怀跟他亲近的真正心意,更没有体会到冯少怀对他在感情上的变化,他爸爸传给他的那种习惯性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东西,仍起着重要作用。即使冯少怀跟他说的都是实心话,他也是暗暗地划几个问号之后,再咽到肚子里去。(微妙的关系,囚徒困境的基础,人的自私性)
这两个人很自然地又扯到粮食问题上了。冯少怀从天门镇带回来新的消息,也带回了灰烬中的火星星。冯少怀嘱咐秦文吉要沉住气,尽管如今的粮价已经飞涨到他们过去所希望的高度,也应当再等等。秦文吉听着,品着,一点一点地往下咽。
就在这个时候,张金发突然闯了进来,又是为了粮食问题。于是,这三个人立刻就出现了三种不同的心境。
张金发把刚才高大泉跟他讲的话,源源本本地告诉了冯少怀和秦文吉。他心里打鼓,绞着脑汁想,用什么话题把冯少怀的心眼说活动,让冯少怀在周忠和朱铁汉到竞赛社之前,就答应卖点粮食,应付应付高大泉,免得他再一次被做成夹馅饼子。他知道,粮食在冯少怀眼里是命,不会轻易点头的呀!
冯少怀听罢,神色忽然像雪天里挂在车辕上的风灯一样,一明一暗,若隐若现地变化着。他不吭声,把张金发传达的字句,放在心里,掂量得比过秤过斗还仔细。
秦文吉暗暗叫起苦来。他想,张金发对上边的新指示都顶不住了,一定会动员他秦文吉也仿效而行;前几次已经伤了筋骨,这回把用集市价钱买来的粮食,再用国家牌价卖给供销社,那简直成了专门干那号折胳膊断腿的事儿了。当然,他也可以应付一下,少卖一点点;就是再少吧,也得卖,大小总要吃亏,没有占点便宜呀! 小算盘的儿子,这个算盘他还打不过来吗?(各有心思在心头)
张金发见两个人都豆干饭焖着,越发感到冯少怀难以说服,肯定又一口咬定“半个粒也不给他们吃”。这可就让他张金发难迈这道坎儿了。时间不等人,他只好试探地先摆出那个主意:“我说少怀,你是明白人,你清楚芳草地如今的风气,他也清楚我处的地位。咱们要是一丁点粮食都不卖,恐怕过不去吧?”
冯少怀摇摇头。
张金发愁苦难言地说:“这件人命关天的事情,上边也不会轻易放松。天门镇好几千口人张着嘴巴哪,区里逼村干部,村干部还不逼农业社?连到农业社,还跑得了你和我?还是卖点吧。”冯少怀又摇摇头。
张金发寻找开心的话说:“咱们东头丢了西头找,往后再想办法补上嘛。我看是能补上的。就卖点吧。”
冯少怀依旧摇头。
张金发只好哀求了:“少怀,咱们哥儿们一块儿混得不错,你就赏个脸,吃亏就算吃在我身上。冲着我,你也得答应卖点儿。”
冯少怀想来想去,想妥当,终于开了口,伸出手,使劲一摆:“你干吗总爱做那种小吹小打的事儿?要我说呀,别卖一点儿。咱们有多少粮食,全卖它!”
张金发苦笑着说:“少怀,你别说气话呀!咱们快把主意定下来吧,一会人家要找上门儿,咱没个准谱不行。”
冯少怀说:“真的,我的主意,就是全卖!全镇人正缺吃的,红了眼嘛,这会儿不卖,还等个啥呢?”
张金发仍然不肯相信地眨巴着眼,盯着冯少怀那张没有一丁点儿表情的脸。
秦文吉更加不摸头脑。他不肯放过一字一句,决心要摸到这种决策的实底儿。
冯少怀仍然使用刚才那种语调对张金发说:“咱们兵分两路,扛出几口袋粮食,应付高大泉他们,这是一路;另一路,套上车,直接往镇上拉粮食,送三合顺,卖!”
张金发听了这个详细安排,才信以为真,可是又不解其意地问:“这样合算吗?”
秦文吉也听出眉目,观察着冯少怀问:“是呀,您刚才还说再抻几天,怎么又急着抖落呢?”
冯少怀朝他们跟前凑凑,小声说:“你们想,他们这回遇上了灾难的围困,又使起老办法,要发动群众。(群众路线是共产党的三大法宝之一,可惜现在还有人记得吗?是不是困难来了才找群众?平时只对群众冷眼相待呢?)这可是顶厉害的一手。当然,他们一天半时发动不起来。农业社没几个,芳草地包了堆,才有俩;那些单干户,一动粮食,痛痛快快听话的人很少,能往外搬粮食的更多不了;就算全村人把吃的全都掏出来,如今离大秋远,虽然解了天门镇的难,还免不了别的地方的灾呢,这样抻的时间越长,粮价就能越往高涨。我们再抻一抻有好处。可是,你们别丢下,他们还有一手。刚才你不是说了嘛,他们要趁机会用火车从东北往这儿运粮食,东北可是地广人稀,又有国营农场,粮食可海了。他们这一手万一能做到的话,咱们那点粮食,如同坟头见高山,滚下块石头就能把咱们砸平呀!”
张金发一听,吸了口冷气:“是这样。”
秦文吉也慌了:“要那样,不按牌价卖也不行了。”
冯少怀说:“还有哪。如果光是瞪着眼等火车运东北的粮食,远水不解近渴,难以稳住几千人的心,咱们还能让他们难受几天。恨之恨,今儿个高大泉这一手太绝:他立马当时就把粮食送到镇上,还会大造声势;心慌没底的市民,一见实货摆在面前了,就会稳住心,摸住钱,等他们,不会抢着买涨了价的粮食了。没有人抢着买,粮价不光不能再长,时间长了,还会落下来。所以我说我们得盯准这个空当,大量地卖粮食。要抢到火车的前边,也得抢到高大泉他们的驴驮子前边。这样,才能真正地抓住火候!”
张金发听到这儿,忍不住地说:“好!”
秦文吉也连连点头说:“对!”
冯少怀说:“金发,事不宜迟,就动手干!找留在家陪着周士勤和秦文(纸书中也是“秦文”不知是指秦恺还是秦文庆——应该是“秦方”)他们,跟高大泉派来的人泡蘑菇。你快到镇上去参加会。到了镇上,先把我们这个想法告诉沈掌柜的。你到那儿不用多说,一提头,他就能明白。”
“还是你去吧,你们还能商量得仔细些。”
“事到如今,没啥再仔细的了。我去,只能有一只耳朵;你去,就有两只,送了信,再到区里开会,听到上边还有啥新东西,可以随时地给沈掌柜透透信儿,让他有个准备。”(这是向资本家传递情报啊!后果很严重啊!)
张金发想了想,点头说:“行。”(越拴越紧,脖梗被人勒住了。)
冯少怀又对秦文吉说:“你快去跟你爸商量。怎么办,你们自己拿主意。反正这件事可宜早不宜迟!”
秦文吉抬起屁股赶紧往外走。
冯少怀把秦文吉支走,一方面是真心让秦文吉快动手,让小伙子尝点甜头,往后使起他来,好更顺手;另一方面,也想再跟张金发交待几句。三合顺存着的冯少怀的粮食,不是张金发知道的那一两千斤,更不是秦文吉知道的那几口袋。他一再嘱咐张金发,要跟沈义仁讲清,大甩卖粮食的时候,只能动今年抓进来的那个“数”。那么,除了今年抓进来的“数”,还有别的年的什么“数”呢?张金发不得而知,冯少怀也不会告诉他。
秦文吉小跑着回到家,踩了一屋地泥。
小算盘秦富正坐在屋地掌破鞋,见儿子气色有变,就问:“又听到什么风声了?”
秦文吉蹲在他跟前,把在冯家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讲述一遍。
小算盘一边听,一边点头。(所见略同)
秦文吉还有点疑惑地说:“冯少怀摆的理由倒是对,我怀疑他又想让我去打头阵,试脚步,结果咱家又吃亏。”
小算盘毕竟比秦文吉老经世故,立刻弄明白了冯少怀的话,而且认为十分有理。他着急地对儿子说:“事情明明白白地摆着,你还怀疑个啥?不急着动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想把我那点家当全拆腾光了哇?”
“您的意思是,跟着他干吗?”
“得借他们的光,让三合顺粮店捎带着手替咱们把粮食卖掉。离开这门路,不集不市,又大雨泡天,你到哪儿吃喝去?等雨停了,那市场上的价,还不得由公家说的话算数呀!” 秦文吉听老子这么说,终于下了决心,赶快奔到盛粮食的西屋搬口袋。
应声虫刚把睡醒的孩子抱起来,一见儿子弄粮食,就紧张地问:“你要干啥?”
“往镇上送,赶个大价卖。”
“就这雨拉拉的,牲口车出门儿,多让人不放心。”
“没事儿。”
“我看你还是改日再干吧。”
“不行。”
应声虫这会也不知为什么,对老头的“替身”儿子也不能够应声随和了。她追出屋,又对秦富说:“他又瞎闹瞎撞,你咋不管他呀?”
秦富站起身说:“是我让他去的。”
应声虫对这个一辈子服服贴贴的老头子,也有点不服贴了:“你看他那弱身子,不怕把他淋坏?”
“唉,奔日子,还能这么娇嫩!”
“你也得再看看别人家呀?”
“别人家能沾上冯少怀的边儿吗?”
应声虫追在秦富的屁股后边,唠唠叨叨地不停嘴:“唉,你还是再盘算盘吧。总这么一股风,一股火的,我真怕你们又上当。”秦富不理她,也帮儿子搬口袋。
应声虫一手按住口袋,说:“你再去找冯少怀摸个清楚,再跟文庆透透信儿,看他咋想…… ”
秦富瞪起眼珠子:“少废话,躲开!”
秦文吉听到妈妈提到兄弟秦文庆,心里不由得动了一下。紧接着,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又产生了几分犹豫,他把口袋放到车上,用油布盖住,对秦富说:“先等等,我再看看他们动没动。”秦富不高兴地说:“你还瞎耽误啥时间呀!他动不动,咱也动,快把这块病去掉吧!”
秦文吉已经快步地走出院子。
秦富不管泥水,也追了出来。
当这父子两个来到邻居那座黑大门的时候,就见大门道里有两个刚放下的粮食口袋;冯少怀和张金发正往里边走,看样子去扛第二趟。
秦文吉一声没响,急忙转回家。
秦富在儿子背后嘟嘟囔囔地说:“你看,人家干起来了吧?你咋变得芝麻大的胆子啦?”
一阵风,把树叶上的雨水,僻里巴啦地摇了下来。
秦文吉用手捂住脑袋。
小算盘直缩脖子。
他们听见门楼外边泥水响,朝门楼外边瞧一眼,见冯少怀走过去了。张金发两手抱着肩头,颠颠地在后边追。(好像亲眼所见,又仿佛看到童年在乡下住时下雨的情形。)
五十五 云水行
云暗天低,大草甸子变成茫茫的一片。细雨如丝,纷纷地飘洒。泥泞的路上,无声无息地冒着泡,纵横不定地流着水。只有两旁地里的青庄稼叶子,发出如同用铁箩筛沙子一样的“唰唰”响声。由骡马、毛驴,还有黄牛组成的一串长长的驮子队伍,在雨水中,艰难地行走着。牲口那各种颜色的皮经过雨水洗涮,都紧紧地贴在身上,好似涂了油测了漆一样闪着光泽。他们既紧张,又沉着,小心地放着蹄腿,抖动着耳朵,或打着响鼻。每一个牲口都驮着粮食口袋。口袋装着簸净、晒干的小麦。口袋上遮着油布、雨衣,以及衣服和门帘子。驮子的旁边,都跟着一个脸色严肃的保护者;专心一意地扶着,一刻不放松地牵着。这一切,不仅给这喧闹的大地增加了特殊音响,也添了异常的色调。(画面)
高大泉在前边引路。他指挥着人们,哪一段路直走,哪一段路绕过,哪一段路应当谨慎地慢行。(烘托出主要人物)他挽着湿淋淋的裤腿,两只光着的大脚,在泥水中有力地跋涉着。他头上的旧草帽,因为浸水过多,帽沿沉重地朝下弯垂着,周围滴着串串水珠,好像挂上了穗子。他带头把小布褂苫在粮食口袋上,那赤裸着的宽大的脊梁,浸着水,宛如披着金属的胄甲。他的情绪振奋,越往前走,那胸膛就挺得越高。他的心,像抖起翅膀的小鸟,在天空中飞翔。(童年的高大泉从山东往河北走的时候不就是这种神气吗?只是那时是为了个人的好日子,今天是为了全国人民的好日子,是为了永远铲除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土壤。)
他忍不住地扭转头看一眼。那长长的牲口驮子中间,牵扶奔走的人里边,有年轻的吕春江,周永振。有年壮的刘万、苏存义;有年老的周善和宋老五;还有少年常胜。他们的岁数不同,禀性差异,思想觉悟也不一样。可是,“组织起来”这个法宝,把他们带到光明灿烂的大道上,点燃起他们的久久埋藏在心底的革命热忱,做起他们从来没有做过的平凡而又伟大的事情。他们都是农民和农民的后代。按照传统的制度和观念,他们习惯了为个人,为个人的小庄稼院奔波操劳。如今,他们变了:劳动组织变了,思想感情变了,行动也变了,他们都把国家的困难、人民的疾苦看成是自己的困难和疾苦,甘心情愿、毫不犹豫地拿出了粮食,支付着辛苦,有了这样几亿可靠的群众,最美好的远大目标,就一定能够实现!(他就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带头人的作用吗?人都有公私两面性,那种成为主导,首先取决于社会制度;私有制体系下,人们就会撒鸭子放羊,最后两极分化。公有制体系下,必须要有好的引领者,大家才能有公心;否则,私心泛滥,人心涣散;最后公有制也会瓦解。)
他这样想着、看着,发现小常胜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有些心疼。这孩子年纪小,没经过风雨,可不能把他淋坏。他搂住少年那湿淋淋的肩头,说:“常胜,把褂子从驮子上揭下来,拧干,穿上!” 常胜摇着脑袋说:“不冷!”
“看你身上直打哆嗦!”
“打哆嗦也不冷! "
“哈哈哈! '
赶着驴驮的人们,也同时被常胜的话逗笑了。
高大泉跟常胜并肩走着,给他挡着从南边吹来的风说:“你知道这粮食是给谁运的吗?”
“当然知道啦,给天门镇的居民。”
“那天门镇的居民里边,还有你的爸爸呀!”
“就是没有我爸爸,我也要来送粮食。”
“对,因为住在这里边的大多数是我们的亲人。大多数是为革命建设出力气的人。那里边有工厂的工人,手工业的工人,机关干部,还有中学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哪!”
“这个我也知道。”
“你先当两年会计,等有了接手的人,再回去上学吧。”
“我妈不让我离开家,我就在社里劳动。”
“咱们社里需要文化人,需要很多的。你不是喜欢看书、听故事吗?”
“喜欢。你再给我讲一个吧。”
“你不是正看着这个好故事吗?咱们的农业社、整个芳草地,每时每刻发生的好多事情,都是故事。”
“秦文吉打媳妇的那个事儿,就挺有意思。”
“那不是主要的。去年,你丽平姐大闹鞋场的事情,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那一天,是你在菜园里跟我们一块干活的时候,给我们讲的呀!”
“那是个重要的故事,跟资本家斗争。今儿个,我们为了把国家的建设搞好,把我们的日子过好,又来跟他们摔跤比力气。你懂得这个道理吗?”
刘万跟在常胜后面那头大青骡子旁边,听到高大泉说到这一些话,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无限感慨地插了一句:“唉,好多的事情,处在当时当地,倒不是太害怕,事后回头一想,才觉着吓人。我这一辈子,经过这样的事情太多啦!”
周永振说:“有些人就是不长记性,疼过去以后,肿还没消,还是按照老规矩干。你们看小算盘,总跟冯少怀学坏,闹得一家子七零八落。如今怎么样呢?一丁点教训也不接受,办啥事儿,照样儿听冯少怀的胡诌八扯,盯着冯少怀的脚后跟迈步。”
刘万说:“他不是记性不好,是因为财迷心窍,身在火坑里不知道会烧死,还觉着挺暖和哪!”(比喻太到位啦,磨难生活出警句啊!) 众人被他逗得笑起来。
刘万说:“不用笑,是真情,我有这种体会。”
高大泉说:“这就是不觉悟。我们社员得用嘴开导他,又得拿出实际行动做样子,帮着这些人从梦里醒过来。”
接着,人们又谈论起秦家院最近发生的事情。有人传说,小算盘这一程子很怕他的儿子秦文吉,亲眼看见秦文吉训斥小算盘,小算盘一声不吭。还有人传说,应声虫也敢大声说话、正眼看人了;有一回,她还帮着三儿子秦文庆,说小算盘几句不好听的话。小算盘没动手打,也没还嘴说,赌气地躲到后院去了。
雨点密了,雨丝粗了,路上泥水中的水泡子变得大了,跳得高了,响声也急了。茫茫的远处,出现柳梢摇动的踪影,还能看到木桥横跨的模糊轮廓。他们已经来到梨花渡口。
(每到渡口都会有故事——人们啊,你们要何去何从?)
常胜忽然喊:“要下大雨!”
周永振逗他说:“你那么个小人,还能看出这个?”
“你听,打雷了! ”
“那是山洪响。”
“不是吧?”
“没错儿。”
“山洪还有这么大的声音?”
“水火无情嘛!” 高大泉用手把脸上的雨水一持,朝远处看一眼,就急走几步,又跑到前边引路。
每个人都警觉起来,紧紧地抓住牲口的笼头,扶住粮食口袋。彩霞河的洪水声越来越响,河上的木桥越来越清楚。他们透过雨烟,看到了柳枝在风中弹跳抖动。
上坡的路面,表土被冲走,留下无数曲曲弯弯的小沟,清水顺着小沟往下淌。
桥的那边,有一个人,站在高处,使劲摇摆胳膊,大声地呼喊着。洪水的翻腾声,把他的喊声吞没,河这边的人,根本无法听清楚。
高大泉首先发现了那个人,就对大伙说:“你们先停一停,我问他喊什么。”
众人赶紧拦住了牲口。
高大泉急步走上桥头。他立刻辨认出来,河对岸的那个人,是梨花渡的李国柱,就把两手卷成个喇叭形,套在嘴上,大声答话:“李国柱,有什么情况蚂?”
李国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送过来了:“大泉哥,别过来,桥坏了,危险!”
“别着急,慢点说!”
“桥,坏了。” “噢?什么地方坏了?”
“桥梁柱子,要倒!”
高大泉赶紧弯下腰,把那木桥从头到尾看一眼,并没发现有歪扭的现象。他小心地拽着野草和紫穗槐的棵子,试探地抬腿迈步,顺着堤坡走到水边。
滔滔的洪水,从北边滚滚而来,浪头撞着浪头,又合在一起拍打堤岸;旋转一下,相互攀登着、重叠起来,扑到桥下,挤过桥孔,摇撼着支撑桥面的立柱。立柱根根,在超过它抵抗能力的冲击中抖动。
高大泉仔细查看一遍仍旧没有找到要倒的柱子,就又朝那边的李国柱喊:“喂,冲坏的柱子在什么地方呀?” 李国柱俯着身子回答:“靠我这一边口从东数,第七根!” 水边的浪涛声更大了。高大泉没有听清数目,又喊:“国柱,大点声,第几根?”
李国柱一字一句地喊:“第、七、根! ”
高大泉终于听到了。他用手指点着,数到第七根,虽然离着远,看不太准,也能发现那柱子有点朝南倾斜。他的心,紧张地往上提起,两只脚不由得往下迈去。洪水挑逗般地涌了过来,飞起的浪花,打到他的裤子上。
站在路上牲口驮子旁边的人,一直盯着他,见他往水边走,几乎同声朝他喊叫:
“嗨,危险! ”
“别往下走!”
“快上来吧! ”
高大泉好像没有听见,心里边剧烈地翻腾着。他想,洪水把桥冲坏,不能走过去,这可怎么办呢?把驮粮食的牲口打发回村,等水小了,或是桥修好了,再说?这是最平安保险的办法。可是,按照这样的办法去做,任务怎么完成?天门镇被困着,那儿的人等米下锅呀!这跟敌军正在天门镇烧杀有啥两样呢?想到这些,他的眼前,闪起大雪纷飞的砖窑簧火旁,县委书记梁海山那严肃而又亲切的面孔;闪起李培林下通知的时候,给他描绘的天门镇的缺粮情景,闪起今天临出发的时候,男女社员一齐装粮食、备牲口的那个热烈场面—— 彩霞河的那一边,党在召唤着他带领这支队伍前进,几千名人民群众,期望着他带领这支队伍早点儿到达;而芳草地的乡亲们,又是那样信赖地等待他们胜利而归!没料到,眼前横着一条凶猛的大河,是一座随时就会坍倒的木桥,是生命的危险…… 他呆呆地站在河坡上,两只发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翻滚的河水(决斗前的思考)风吹他,雨抽他,一股加重的寒气袭击着他。脚下的泥,被他踩进很深,泥水埋没了他的脚面。
他猛抬脚,急转身,回到驮子队伍跟前,人们几乎是同声叮问他:
“怎么样?出啥事了?”
“那边的路不通了?”
高大泉抬头看看,站在面前的,这些可爱的社员,是跟他一起从过去那个灾难日月闯到今天的伙伴;农业社的财产,是他们千难万难购买和繁育的牲畜。宝贵的粮食,是他们汗水一粒一粒浇灌出来的,是城镇的人们急需的东西…… 他的心又不由得翻腾起来。他想,能不顾这些群众和财产的安全,硬要往前闯吗?他相信,他只要下了决心,发出上桥过河的命令,这一伙里,不会有一个人反对。可是,作为一人共产党员,一个农业社的带头人,决心应当怎样下,命令又应该怎样发呢?(想起诗人叶文福的《将军,不能这样做》里面的几句:革命,在危崖上焦灼:难道井冈山的火种,要被这大渡河水,无情吞没?)
他把桥下的柱子被洪峰冲歪的情形,以及这样走过去的危险性,全都告诉了大家。
人们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以后,都像高大泉一样地紧张起来。周善说:“这桥本来就是浮搭着的,全靠下边的柱子顶着,要是说倒,可就哗一下子呀!”
宋老五也说:“这种事儿,我早年可见过。桥塌比决口子还厉害。我们是得小心点儿。”
周永振有点发急,就说:“这会儿还好好的,能那么巧,正赶上咱们走到桥上它就塌?冲吧!”
吕春江看看高大泉那沉思不语的样儿,估计那桥的危险性不小。他说:“反正咱们一定得过去,怎么个过法,可不能冒着险硬干。”
周永振一把抓住自己那头驴的笼头,说:“你胆小,我先过。我就不信一个大木桥那么容易倒。”
吕春江一跃身子,张开两只胳膊拦住他:“别急,别急,听听大泉哥有啥打算。”
高大泉又把脸上的雨水抹掉,说:“我们一定要过去,还得快过。桥要是一倒,那就根本不能过去了。等把它修上,那得几天?镇上的灾难会变得更加严重!” 周永振说:“你快摆办法吧! ”
高大泉说:“你们再等一下,我看看桥面怎么样。”他说着,转身又往桥上走。
七八只手把他紧紧扯住了:
“这可不行! ”
“我们过不去,另打主意,不能让你冒险!”
高大泉抽出胳膊,严肃地大声说:“听我的命令,各人管好牲口,都不要动。”
小常胜脸都吓黄了:“大泉哥,让我去吧。我会水,掉下去也能游上来。”
高大泉轻轻地推开他:“别担心,我比你的水性好。听话,快到后边去等着。”
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十分清楚,眼下必须有人到桥面上探查一下,才能打定主意;而探查的人,除了高大泉自己,他又怎能让别人代替呢?(话短压千斤!)他们压着心跳,停住了争吵,惶恐地盯着高大泉已经开始的危险行动。
高大泉从容地跺跺脚上的泥,弯下腰,卷了卷裤脚,一直卷到大腿根。直起身,朝河那边看一眼,两只手同时抹着胸脯子上的雨水,便走上桥头,踏上桥板,一步一步地朝前移动。他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承受过无数次人踩车轧,经历了无数次风雨侵蚀,已经呈现出糟朽的痕迹的木板。雨水从木板缝流下去,跌进沸腾的河里,河里滚动着波浪,好像浓厚的乌云在眼下翻飞。
牵着牲口驮子的人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盯着他那两只脚口在浪涛翻滚的轰鸣声里,在雨注泼洒的烟幕中,谁也不知是虚是实,反正大家都觉得那桥面在高大泉的脚底下直颤抖;直摇晃,好像立刻就要哗啦一声倒塌……
高大泉没回头,没停步,一边往前试探着,一边仔细地察看。他终于走过木桥。
桥这边一直替他揪着心的李国柱,快步地迎上来说:“大泉哥,你不用试,肯定不行!”
高大泉没搭腔。他缓了口气,使劲地一摇脑袋,把挂在浓黑眉毛上的水珠儿抖掉,又从桥面上返回来。他一步一使劲地踏着桥板。他没有听到反响,只是感到脚下边绵软地颤悠。他这样试着,推敲着他的打算。
他走过人群这边来。
人们一拥而上,一齐开口问他:
“怎么样,能行吗?”
“是过还是不过?”
高大泉下决心地打个手势:“过!”
人们立刻返回身,牵引自己管理的驮子。
高大泉说:“马上把粮食口袋卸下来…… ”
“卸在这儿?”
“这要干什么?”
高大泉说:“先用人扛,一口袋一口袋地扛过去,放在桥那边,回头再牵牲口…… ”
“哎,这个办法好!”
“对啦,让牲口空着走,分量轻,保险!”
“万一掉到河里,牲口也能搭救。”
高大泉说:“立刻行动。年轻的人扛口袋,年纪大的管牲口。咱们能运过一口袋,也是胜利。如果到半截上,桥坏了的话,我们就想办法去找船,由会水的人护着船过河!” (想得太周到了,真是胆大心细、遇事不慌啊。好好学吧。不能提升人、启迪人的“文艺作品”,发表了除了浪费纸张、流量和稿费,有什么作用!更别说那些让人堕落的地摊文学了。)
人们呼喊着从牲口上卸下粮食口袋。哪里还分年轻年老,大伙都抢着粮食口袋扛在肩头上。
高大泉扛了一口袋,走在前面。
后边一个跟一个扛口袋的人,长长一串,走在那随时可能倒塌的桥面上。
桥面在重压之下,使劲地颤动着。雨点下得更密了,河水翻得更猛了。
扛粮食的人们终于胜利地到达对岸。这一来,人们更有了信心,放下口袋,飞一般往回返。
李国柱也跟着跑过来,帮着扛口袋。
他们一趟又一趟,把粮食全部搬过桥,把牲口全都牵过桥。
高大泉紧紧地扯着小常胜的手,最后走过来。
河水暴怒了,一个大洪峰,像推来一座倾倒的小山,扑到桥前,撞得桥梁木柱摇晃起来,发出“嘎吱吱”的响声。洪水顶尖的一团浪花,从北边冲过来,陡地翻起,通过桥面,摔落到另一边的波涛里,胜利的欢呼声,在靠近天门镇的桥的这一边响起来了,小常胜高兴得在泥水中直尥蹦子。
高大泉大声喊:“同志们,马上备牲口驮,赶路!”
小常胜刚要转身,忽然喊:“嗨,那边来了大车!”
大家一看,河对岸的远处,有一辆大车,在朦胧的雨幕中时隐时现地朝这边急驰而来。(情节聚焦,戏剧冲突。浩然老师的作品改成影视剧情节几乎不用大动)
五十六 洪涛曲
一辆大胶皮车,在雨雾中艰难地挪动。
浸透了雨水的皮鞭,在空中无声地抽打;裹满泥浆的车轮,半陷在泥浆里,又吃力地挤碾着泥浆;梢子上的杠子驴,不情愿地左右摇摆着湿波流的身子,往前走步;辕子里的白马,无可奈何的低垂着头,眨巴着眼,拉拽着沉重的车。
秦文吉缩着脖子,紧紧地傍住车辕,茫然地四下张望,使劲儿轰赶着牲口,他怒气冲冲,不时地骂几句难听的话。(中国版的《三套车》)
怀着特殊欲望的小伙子,这会儿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飞到天门镇。在装车的时候,寻找半天,也没有凑够几块足以把粮食都能遮住的油布;一条口袋被老鼠咬破一个洞,又缝了几针,这就使他耽误了动身的速度,结果,张金发的大车已经先一步走掉,没有跟他搭上伙。等他出了村,看到路上一片人的脚步和牲口的蹄子印。他断定农业社的牲口驮子也出发了。冯少怀曾经警告他要快点追,免得走到农业社的后边,而赶上粮价有变,要吃个大亏。他只好发疯一样轰牲口。这几个月的赌博,他真算输惨了。这次,可以说是孤注一掷,一会儿是胜利的希望,一会儿是再败的幻灭;这个被压下去,那个又冲上来,无情地折磨着他。
梨花渡口的木桥出现了,过了桥再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就到了天门镇。只要到了那里,究竟是黑是白,是胜是败,一切都能揭晓,在爬坡之前,秦文吉整整车上的套绳,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当他正要吆喝牲口,忽听对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
高大泉站立在对面桥头的土堆子上边,使劲摇动手里的草帽子,高声呼喊:“嗨,停下,停下,桥不能走!”
秦文吉认出高大泉,而且看到那里一群人,掺杂在一片牲口驮子里边。他猜到,那些盖着各色东西的牲口驮上,全是粮食,全是想到天门镇压下市价,让秦文吉赔失老本的粮食!(这真是两军对垒啊!)
高大泉的呼喊声,又一次传了过来:“文吉,文吉,快停下,快停下!”
秦文吉看着高大泉跳下土堆,迎着他边走边喊。他觉着有点奇怪,就不吭声,继续轰赶牲口往坡上爬。
高大泉已经跳上桥面,用更大的力气喊:“桥要坏,不能走车!不能走车! 你听见没有?” (悬了!为了秦文吉的性命,高大泉不顾自己的性命了!)
吕春江、周永振跑到高大泉背后,使劲儿把高大泉扯住,不让他再往前走。
秦文吉听准了高大泉朝他喊的是什么话了。他仍然不答腔。他心里想,你这支部书记做工作,也太做得不是时机了?这是啥节骨眼儿,你还要拦我?他想,桥不能过,你们怎么过去的?张金发怎么过去的?秦文吉这样嘀咕着,继续拼命地摇鞭子、轰牲口,在那泥滑的坡上爬动。
高大泉不顾一切,要冲过来拦阻秦文吉的车辆。
人们扯住他的胳膊不放开,同时朝秦文吉喊:
“你聋啦,还不快停住!”
“你听见没有,不要命啦!”
秦文吉喘着粗气,艰难地迈步,心里仍然疑神疑鬼地叨咕。高大泉怕我抢先,打算把我扣在桥这边,这还不很清楚吗?他想,万一高大泉挣开拉扯他的人,跑过来截住我,一定会缠住不放,而让他们社的牲口驮子先走一步,赶到天门镇;这样一来,可就耽误了大事。他想到这儿,抬头朝对面看一眼。(自私自利的人脏心烂肺)
高大泉果然挣脱了拉扯他的人。在人们惊呼乱叫声中,支部书记踏着颤动的桥板,冲过来了。
秦文吉一看,急了心,红了眼,使劲吆喝一声,甩起鞭子,大车呼呼隆隆地上了桥。
木桥在轻微的摇晃。那些拼凑在一块儿的湿媲流的木头,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高大泉一见拦不住,还瞧见秦文吉有点惊慌,就停住步,又喊:“快赶,快赶,往前冲过来,快呀!”
木桥摇晃得更厉害了。各种惊心动魄的惨叫声,更大了。秦文吉吓傻了眼,吓掉了魂儿口他想停,又想去。在这一瞬之间,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高大泉看得明白:在这万分危险的时刻,秦文吉的退路是没有了,想扑过去,拉秦文吉一把;就一边跑一边喊:“丢下车,自己跑过来,快,快。” 秦文吉惊呆地望着高大泉那张红灯笼一样的脸,听着高大泉那雷鸣般的呼喊。(沧海横流!)
是进,是退,是丢下车,还是赶着走?这一切一切,他都已经来不及选择了,只听“咔叭叭”一声震天巨响,桥中间塌了一大片。秦文吉只觉得眼前一片乌黑,脑瓜子里边轰地一声,被抛到半空中。
套上的杠子驴,辕中的大白马,胶轮车,还有车上的那些秦家父子打了多少美主意的粮食口袋,跟着秦文吉一块儿,随着折木断片,一齐跌进彩霞河的洪水里。(!!!!!!)
汹涌澎湃的浪涛,被这些从桥上掉下来的庞大而又沉重的物体突然压了一下,出现一个凹洼,立刻又暴怒地弹起;强力分开的洪水,急速地合拢,像巨兽的大嘴,吞下了那些物体;接着凸了起来,打个旋转,一切都不见了。
桥头上,一群焦黄的脸孔中,响起一片惊吓的喊叫:“哎呀!”
“这下可完了!”
刘万忽然吼吼地喊叫起来,“大泉,大泉,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大家被这喊声震动,扭头朝那断桥的边沿看去,只见高大泉正匆忙地脱着裤子。
吕春江和周永振奔上断桥要拉住高大泉。
高大泉尽管是那样急忙,却又显得十分从容地一纵身,从断桥上腾起,迅速的一落,钻进彩霞河那狂涛巨浪里。(这是人世间最美的画面,正气冲向宇宙)
惊吓的人群,更加惊呼起来;
“天哪,可不得了啦!” “他怎么这样干哪!'
小常胜撒开腿,顺着堤坡往水边上跑。
刘万和苏存义一齐奔过去,一人扯住他的一只胳膊。小常胜哇哇地哭起来:“大泉哥哟,大泉哥哟!”
周永振已经扑到水里。
吕春江一边解钮扣,一边朝周永振喊:“快脱下衣服,快脱下衣服!”
周永振站在浅水处脱下衣服,往岸上一扔,跟吕春江一起,一面奋力向激流游去,一面寻找目标。
洪水茫茫,除了浪涌的旋转,就是翻花的泡沫,哪里能找到支部书记的踪影呢?
李国柱跟几个会一点水的社员也下河了。
邓久宽不会水,一面跟着众人在水边上乱跑,一面喊叫连声:“大泉,大泉!”热泪,不知不觉中从他的眼里涌了出来,流进张开的嘴巴里。
一片黑云移过,一股急风骤起,一阵暴雨哗哗地倾倒下来,河上河下,雾气腾腾地混成了一体。
雨水,哗哗哗,一个声地响。
洪水,眶嘱眶,不住声地叫。
冀东大草甸子上的这些庄稼人,听到过枪鸣炮响,见识过水淹火烧,谁又经过这样震动灵魂的场景呢?谁又感受过这样揪心般的恐惧呢?(佛家里的“舍身饲虎”怎能和我大泉叔的行为相比。)
脸色苍白的刘万,对着脸无血色的秦恺,声音颤抖地说:“赶快想办法,时间久了就完了……”
秦恺说:“我、我到区里报告吧!”
“这么远到区里报告,再来人,哪能行?”
“我到近处的村里找人! ”
“这倒行,你快去,我在这儿招呼着。”
秦恺两腿发软地爬上河堤,一脚没有迈稳,把他给滑倒在地。他一边爬起,一边回头看,只见远处那翻卷浪涛的地方,有一个黑点儿一隐一现。他转身又往回跑,又摔了一跤,一边爬一边喊:“嗨,嗨,吕春江,快往南游,快往南!南边有个人呀!” 在河里挣扎寻找的人,没有听到秦恺的声音,只是看到了他的手势,就顺着水溜往南游去。
高大泉有一身在大草甸子的苇塘里和彩霞河的波涛中锻炼出来的好水性,这是芳草地人所共知的。但是,大暴雨的河水,跟平常缓缓流动的河冰,差别太大了。他一个猛子扎进洪涛里,那水的压力和冲击力,一时间还不容他施展本领。等他翻出水面,巳经被带出一百米之外了。他一边用两脚踏着水,一边用双手分击着波浪,使自己不至于下沉和被冲得太远。他同时急速地扫视水面,寻找目标。当他一无所得,想要往断桥这边逆行的时候,忽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浪涌中有个人脑袋在一冒一冒地挣扎着。他就急忙地朝那边游过去。
一个大浪冲过来。他敏捷地一躲闪,波浪就从他头顶上翻卷过去了。他艰难地游到发现目标的地方,那个目标又不见踪影。
急风大雨,把云天和大河搅到一块儿,遮住人的视线。高大泉继续击水寻找。忽然,他又发现前边几米的地方,冒出了那个人头。他刚想转身,一排浪把他高高托起,又猛地往下扔。眼看那个目标又要消失,他就一个猛子往那里扎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吕春江、周永振和李国柱一伙人,拼命地朝这里游过来。
高大泉终于扑到了那个在死亡中挣扎的秦文吉的跟前了,向他伸过手去。
在水里乱抓乱刨的秦文吉,昏迷中触到了一个人体。一种本能的指使,他一下子抱住了高大泉的腰,越抱越紧,死死不放。高大泉被拖进洪水的深处,无论怎么用力气,也没办法再使身子翻出水面。
吕春江他们游到这里的时候,百般寻找,再也不见人的影子了。他们虽然没办法交换看法,但是,心里都明白,高大泉一定出了意外。众人更焦急地在水里东扑西撞,寻找他们的支部书记。被拖进水里的高大泉,感到一阵昏晕,一阵窒息。他不再挣扎,用劲儿憋住气,压住惊慌;为了节省体力,就按照水的流势,拖带着仍不肯松手的秦文吉,顺流而下,等待脱身的时机。流呀,流呀!他终于感到有一种东西扫动他的头部,就急忙伸手扑捉。(极强的心理素质!)
这是岸边一棵大柳树被刮到河水里,树枝在波浪上起伏抖动。高大泉一只手抓住了树枝,另一只手又抓住了树枝,借助这股力量,使他把头钻出水面。他急速地呼吸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探进水里,抓住秦文吉衣服的脖领子,把他的脑袋提出水面。昏迷不醒的秦文吉,果然把两只死抱着高大泉的手松开了,在水里乱抓乱挠。
高大泉躲闪着,不让他再抱住;同时,一手提拉着他的后衣领子,一手划着水,带着秦文吉往河岸边游动。
吕春江、周永振和李国柱一伙人,几乎同时发现他们,一阵惊喜,拼命地游了过来。
周永振和李国柱一人抓住秦文吉一只胳膊。吕春江转到他们的下游,护着他们上了岸。
岸上的人都转惊为喜地奔过来了。这是多么难以形容的喜悦呀! 在那危急的惊慌时刻没顾上落泪的刘万,这会儿反倒哭了起来。
浑身湿淋淋、脸色煞白的高大泉定下神,缓了口气,连忙说:“快,快救人。让他趴下,把肚子里的水倒出来!”
几个人一起动手,把半死的秦文吉抬到一个小土埂的高处,让他翻趴在上面,脑袋垂在下边。不一会儿,那白水、黄水,顺着他的嘴巴,不住地往外流淌。
秦恺把衣服拿过来,让高大泉穿上,感动和喜悦,使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常胜使劲儿抓住高大泉那冰凉的大手,怎么也不肯放开,好像怕他再跳进那凶恶的洪水里一样。
吕春江和周永振还在那儿摆弄秦文吉。他们想,这个人能不能活过来,看样子是没把握的。
刘万说:“救得及时,五脏没受损害;只要把肚子里的水吐出来,就好了。”(双关,类比,暗喻,极妙)
邓久宽这会儿顾得上生气了:“哼,一肚子坏水,没有别的东西!”
宋老五说:“看他这一回还跟冯少怀走不走!”
就在这个时候,秦文吉哇地叫了一声。
高大泉赶紧蹲下身,呼唤着:“秦文吉,醒一醒! 秦文吉,醒一醒!”
过了好长的时间,秦文吉,这个秦家院的后代,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天空,绿树,黄色的土地,还有一张熟识的面孔,又回到他的眼前。这是一个多么好的世界呀!
秦文吉仍有些昏迷地四下张望,“我…… ”
秦恺透了一口气,怒气冲冲地说:“怎么说,你都不听,你自己不要命,还差点儿拉上一个。他是什么样的人哪?你这样的,一千个小命也换不来呀!” (对呀!不过也只有亲叔叔能这样说,才不显得过分。)
秦文吉好像慢慢地明白了一些。他两只手按着地,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傻登登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我还活着?” 秦恺说:“我盼着你这回从死里逃生,能活得像个人样子,别总是害人害己了!”
周善说:“要不是支书不顾性命,跳下河去救你,你这会儿早到阎王殿报到了!”
苏存义说:“亏了支书的好水性,又沉得住气。要不然,他就让你给害了!”
秦恺语重心长地说:“光有好水性、能沉住气不管事,得靠人家党员的那颗心哪!”
宋老五点头附和说,“这是实话,这是实话。”
秦文吉听了人们议论,仿佛把一切都弄明白了。他两眼又转向高大泉。他看看那厚厚的头发茬,那浓黑的眉毛,那一双深沉、热情的眼睛,那一张曾吐出过多少肺腑之言劝说开导过秦文吉的嘴巴—— 这一切,秦文吉都是熟悉的,可是从来没有像这会儿这样熟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亲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看。不就是这个人,不顾自己的日子,搭救过大个子刘祥吗?不就是这个人,千方百计地保护过聋子邓久宽吗?不就是这个人,亲自赶着大车,到春水河边上的小店里,把那个九死一生的高二林接回家里吗?不就是这个人,千难万险都不怕,硬是把丫伙穷人圈拢在一起,让一家一家地都过上好日子的吗?不就是这个人,用他出众的智慧、品行和力量,把“一村之长”的张金发压住,又把财大气粗的冯少怀镇住的吗?是他,是他。今天,又是这个人,把已经百分之百要在这洪水中断送了生命的秦文吉,用生命抢了回来。秦文吉想到这儿,两行泪水一涌而出,忽然张开两只冰冷的手,搭在高大泉伸过来的两只滚热的手里。“大泉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他说着,身子一转,两腿一收,“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下。
他这一手,把在场的全都闹愣住了。
高大泉一把扯起秦文吉,说:“不是我救了你,是党。是党,指示我救你。这几年,我们大伙儿一直是按照党的指示来救你的,可是,你却硬往死路钻,不让我们救…… ”
“这回,我再不走死路了。”
“不想走死路,就得有勇气走活路。什么路是我们农民的活路呢?只有一条,搞社会主义!” 天空中云在涌,树梢头风在舞,大地上阴雨在飘,彩霞河里的波涛,在雷鸣般地大吼大叫。
五十七 送“情报”的人
彩霞河边上,一伙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人们,从死中得生的秦文吉嘴里听说:他是为了追赶张金发的大车,才不顾性命地挺而走险,全都气的不得了。
从来不肯骂人的秦恺,这回也骂开了:“张金发这条狗,他怎么没掉到河里淹死呢!”
张金发的确没有掉到河里,也没有淹死。(多么流畅的笔法!笔触自然转到了张金发身上)在他的大半生的奔波中,为了追求他想要追求的东西,走过许许多多类似的危险木桥,他不是一个个地都混过来了吗?这一回,他照样平平安安地混过来了。因为他赶着车往桥上跑的时候,山洪的高峰刚刚到达,桥柱子还没有出毛病。恰恰是经过他那辆沉重的大车碾轧和压迫,木桥的柱子才歪了。他把这一回断送生命的险事,又一次在自觉和不自觉之中,留给了小算盘的儿子秦文吉。
已经被勾走了魂的张金发,赶着拉粮食的胶轮车,平平安安地进了三合顺。
李财亲自开门,把他放进来,一看那满满一车粮食,心里怪纳闷儿:“张村长,大雨泡天的,您这是干什么?”
张金发刚要回答,又闭住嘴巴,朝跟在李财身后的小伙计看一眼。
李财会意,就扭过脸,对小伙计说:“你发什么呆?还不快点儿替村长把车接过来?”
小伙计赶忙从张金发手里接过鞭子,把牲口卸下来拴到槽头,把大车推进棚里。
张金发见跟前没有别的人了,这才附在李财的耳边说:“我来报个信儿,出了新情况。”
李财从张金发这突然行动,还有说这话的神色,料到他报的这“新情况”小不了,心里有点打鼓,赶紧往屋里让:“张村长,请!请!屋里坐。”
张金发走进柜房的套间屋,见沈义仁躺在炕上,盖着一条毛毯,正鼾声如雷地沉沉大睡。他那个如同一张牛皮鼓似的滚圆的大肚子,一起一伏地掀动,满嘴吐着肥肉裹着烧酒的气味。李财伏下身,轻轻地推着沈义仁的胖屁股,小声叫:“沈掌柜,! 快醒醒,快醒醒!”
沈义仁正在做梦,梦见他的粮食囤,像蘑菇一样,一个一个地从地下钻出来,从天门镇钻起,一直钻到县城,又往西绕到奇峰岭下。他抓着一大串钥匙,挨着个儿地打开库房的小门儿,伸手朝这个仓里抓出一把看看,是人的耳朵;又从那个仓里抓出一把看看,是人的鼻子;再抓出来一把看看,是人的心肝肺。他正纳闷,明明抓的是金黄黄的粮食,怎么都变成血淋淋的玩艺儿?李财跑过来问他,粮食价又上涨到五个人脑袋买一斗,卖不卖?他说,粮食都变成人肉了,没法卖。李财说:您记错了,咱们抢购囤的这些宝贝,就是人肉。沈义仁一想,反正一样,都是吃人肉的事儿,就狰狞地一咧嘴巴,连声说,“卖,卖!”他的最后一个卖字刚出口,李财把他叫醒了。他睁开两只红得可怕的眼睛,好半晌才看到张金发站在他的脚下,就挺费劲儿地坐了起来。
张金发没等问,就赶紧说:“少怀让我告诉你,把今年抓的粮食马上卖出去…… ”
沈义仁揉揉惺松的眼睛,纳闷儿地问道:“他怎么也沉不住气啦?”
张金发说:“出了个大变故。区里召开紧急干部会,要动员农民往供销社那儿卖粮食。解急难……… ”
沈义仁撇了撇胖嘴唇:“农民除了吃的,所剩下的,都到谁的手里边了?还不是你张村长那样的户。你手里把着钥匙,能听他们的吆喝指使?”
张金发发急地说:“不是这么简单哪! 我们村的那位大支书高大泉,正通着农业社带头卖粮食哪!”
沈义仁冷笑一声:“咳,一个小小的穷农业社,那一雀屁股粮食,还不够天门镇的人塞牙缝哪。让他们跳去,顶多再多活半天,最后还得转过身来,给我烧香磕头。”
张金发说:“你可别大意。他们要是把全区互助组的粮食都划拉到一块儿,那也老鼻子。”
沈义仁摇摇脑袋:“我不信他高大泉有那么大的神通。大秋没到,麦收已过,正是日子紧的时候,小门小户能听他宣传几句空话,就舍得把攥着的粮食撤手?”
张金发见沈义仁这样掂不出事情的分量,挺发急,就又说:“他们还有办法,县城有个大仓库,要打开!” 沈义仁果然被这一句话震动,好像是针刺了他一下:“这是谁说的?”
“梁书记告诉田雨的。”
“噢…… 。” “他们还从东北往这边运来一火车大豆、高粱,都到了山海关那边的锦州啦!”
“啊?这也是梁海山说的?”
“是,是!”
沈义仁听到这个情报,眼睛睁大了,脸色变青了,浑身的每一个部位都改换了刚才的形态。他想起两个小时以前发生的那件让他开心的事儿。就是早上县长谷新民和区委书记王友清,那样地火燎眉毛,冒着雨召集粮行的人开荟,就要下跪求命;可是,没见他们的大腿弯一下,既没照面,也没告别,两个人全都溜走了。几个粮商对这件事儿,嘀嘀咕咕。有的猜测,谷新民看出苗头不对,吓跑了;有的猜测,谷新民是因为遭到冷遇,气跑了。沈义仁没有想那么具体,除了因为没有捞着当面耍笑耍笑县长而有点遗憾之外,他肯定谷新民临阵脱逃是败下去的。到了这会儿,沈义仁才认为摸到底儿了:闹了半天,原来是他们得到了梁海山的消息,有了救命的灵芝草,吃了定心丸! 沈义仁想:按照张金发送来的情报来看,共产党这样多方面地下手,再把几条小道,并成一条大道,他们肯定能走通,用粮的市民,肯定会听他们的,往供销社跑,整个粮价就得随着往下跌。在这种情况下,他沈义仁当然还可以沉住气,再看一看。可是,如果让共产党尝到这个甜头,又让吃粮的老百姓得到这个好处,不断地这么干下去,有可能一直到秋后,粮价都会稳定秤砣。以此为例地推下去,粮行这个生财之路,岂非不堵即死!这样,闹腾这么长时间,没有掐住他们的脖子,反到让他们攥住了手,这可不得了!他越想越觉得事情严重,越发慌了神(共产党懂不懂经济?)。他溜下坑,拖着鞋,刚要往外走,又转回身,朝张金发一笑,像夸奖孩子似的说:“你这个风通得好,往后还要这样做啊。”(介特么的!)
张金发追在沈义仁的屁股后边说:“沈掌柜,我和少怀,每人又拉来三口袋,捎着一块儿卖出去吧。”
沈义仁说:“这没说的。你张村长这样对得起我,我沈某一定得够朋友。”
李财惊魂不定地跟出来,问:“沈掌柜,快拿主意,咱们到底如何对付他们。”
沈义仁用眼神朝套间屋示意,小声说:“好歹给他弄口东西吃。咱们的打算,别让他全听见。”(张金发不顾身家性命、政治生命送来这么重要的情报,人家对他就像对待一条狗。)
李财点点头,回到套间。
沈义仁伞也没顾打,匆匆地奔向后院。
李财把张金发安置以后,来到店员的住舍,沈义仁已经把全店人找到一块儿支派行动了。
沈义仁挺着肚子,对众人说:“我沈某从布庄转经粮行,同样是本着实业救国的宗旨,为今天恢复和发展国民经济服务。目前,水困天门,百姓饥谨,我心急如焚,百思良策。经与李先生协商,决定立刻开仓售粮。希望诸位能同心协力。跑外的伙计们,辛苦一点儿,马上到一些学校、工业的大主顾家,去通报一声,其余的人立即行动,下板儿开张!”
店员中的大多数人,家眷都是镇上居民,早已身受沈家闭门惜售之苦,一听这个消息,自然欢喜异常。他们一个个按照沈义仁的吩咐,卖劲地忙活起来了。
沈义仁见众伙计离去,这才对李财说出底数:“我推测少怀让张金发捎几句话的意思是,让我们别再拖延,又得有节制地行事。首先是拿到目前的大价,捞上一把,稳住局势,不让粮价跌落下去。其次是,要保住老本,不可兜尽。也就是说,只售今年的进货,往年的陈仓,要依旧关闭。” 李财说:“二位仁兄自然高见。如果政府从老百姓和外地拿到粮食过多,价码能保不跌吗?”
沈义仁说:“我看,只要我们能以这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仓出售,我们的本利,很快就可以全部得到。然后再看看火候,来个见好就收,再闭门观望。那时候,如若共产党果真把仓库搬到天门镇,而又按他们的牌价来出卖,那么,用粮的老百姓余惊未息,后顾有忧。就会以贱买贱,从供销社大量抢购。共产党还没达到粮食取之不尽的日子。就算他们的来源再大,也是经不住这些小布袋一趟一趟往各个门户里背的。而同时,四乡有粮的农民,因为见到我们售粮价高,而转瞬之间供销社售粮的牌价又如此之低,肯定不会再把粮食卖给政府了。到头来,共产党又没粮可卖,反转过来,岂不又是我们掌管乾坤的黄金时代?”(浩然老师的知识多丰富啊!怪不得沉寂之后,仍然有料。“精英”们,你们绑起来也比不上浩然老师一个。)
李财听了,喜笑颜开,连说:“果真高见,高见!”
沈义仁冷笑一声,说:“这就叫前门给他们扒洞,后门给他们堵水,让他有出无进。最后一定闹个干坑晾底! ”
李财点点头,又说:“这一点,少怀似乎还没有想到,应当再带个信给他。让他也能在乡村配合我们。”
沈义仁摇摇头:“少怀让张金发带信给我,都是有明有暗、两掺着的,并没有全兜给他张金发。为了防患于万一,这样的手段很对。至于咱们眼前的一套打算,来日我可以跟冯少怀面谈,”他一边走又一边说:“张金发这个党员,虽然气味和我们相投,他毕竟还挂袭一个红牌牌,不能不小心一二哟!”(叛徒的悲哀!)
李财又使劲儿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柜房,只见这里一片忙乱。几个伙计正打扫那几个好几天不曾使用的米面柜子。另有几个人整理秤斗或腾地方,准备从仓里往这儿搬运粮食。
这时候,两个到外边报信的店员回来了。
李财赶紧问:“这么快,都通报到了吗?”
“走几家,都说要等一等。”
“等一等?”
“他们说刚接到通知,等区里的什么会散了再购买粮食。”“你们到那几个老主顾家去了吗?”
“去了。他们一问咱们的粮价。都摇头。”
屋里的张金发听到这几句话,觉着事情有点不妙,迎着进来的沈义仁,两只眼睛紧张地察看神色。
沈义仁满脸凶相地进屋来,往椅子上一坐说:“哼,他们想抓住我的手,真是太不客气了。我的手不动,我还有嘴,有嘴咬他们,啃他们,吃他们!”他又朝外喊:“李先生,先不要管那些有组织的工厂、机关和学校,快朝分散的居民下家伙!” (看了吗?见不得人的败类们,都怕组织起来的人!)
李财明白这意思,就催促店员快些准备下板儿。
五十八 冲到火线上
高大泉怀着满腔的愤怒,飞速地往天门镇奔跑。
空中的雨丝,被他冲得粉碎;地上的泥水,被他踩得四下喷射。刚才,他从那个半昏迷状态的秦文吉嘴里,虽然只听到只言片语,但是立刻猜测到,眼前的这一场激烈的生死搏斗,又要节外生枝。张金发竟然不顾党纪国法,把领导的安排和措施暴露给冯少怀,冯少怀立即起了贼心,要勾结奸商,从一粒粮食不售、掐共产党的脖子,来了个大拐弯儿,要张大嘴巴吃人民的血肉,要钻空子伸手捞一把!高大泉想,这样一来,县、区领导斗争部署,很有可能被坏人打乱;天门镇的居民群众,很可能要遭受坑骗。上级领导和芳草地的社员,费那么大的心血和力气,最后竟闹这样一个结果。群众会咋看政府?会咋看农业社?…… 高大泉想,张金发这个人,真可恨了 从另一边看呢,也怪自己一时琉忽大意:到张金发家里去的时候,不该不加小心,不该把政府的那些机密底数一点儿不留地全兜给他。这一回如让张金发闹乱了布局、造成损失,我这个支部书记,也得承担罪过呀! ……
怨恨、懊恨和要挽救失误的愿望,掺在一块儿,形成一股子力量,促使高大泉决心尽快地赶到天门镇,去设法揭穿阴谋,堵塞漏洞!(心火啊!)
他让吕春江带领社员和性口驮后边紧走,就独自一人头前快跑。他一边跑着,一边仔细地思量着对策。他得先到三合顺粮店去一趟,把那里的动静弄清楚,再到区委汇报。因为他刚才跟洪水搏斗了一场,又憋着怒气,急想赶到三合顺,所以跑得不住急喘,两腿酸痛。他咬着牙,奋力地跑到镇边,冲进南门,拐向东街。雨雾弥漫的街上,晌午以后曾经稍稍地沉静了一阵儿,这会儿又乱腾起来。一群一伙打着雨伞、穿着雨衣的妇女和孩子们,手里提着布袋子,奔向粮店门口。这中间,还有一些小贩和手艺人,以及搞搬运和做木工的人。(这都是沈义仁想突破的那些没有组织的“散户”。)
高大泉穿行在这些慌乱的群众中间,听到他们那种情绪不稳当的议论:
“三合顺真要卖粮食?”
“他们自己的人传出的话儿嘛!”
“他本来就有粮食,偏喊叫没有。装蒜! ”
“真把我急坏了。他们再不开板,明天我们可就要挨饿了!”高大泉往前走着,又听到一片更剧烈的吵嚷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三合顺店铺的门板仍然关闭着,外边却挤着好多的人;从杂乱的人群里,伸延出一支长长的队伍。
“怎么还不开门!” “又变卦了是怎么着?”
“大雨天,这么耍人可不行!”
“为了站队,我两天都没干营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