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上的政治经济学

刀尖上的政治经济学

——仅以此文，在年初一哭祭我的老爷、奶奶和舅老爷

田忠国

今天是年初一。听着外边的鞭炮声，突然想起了老爷讲的“刀尖上的政治经济学”。老爷大字不识一个，他说的“刀尖上的政治经济学”，大概是他经验之说吧。

解放前，老爷有六十多亩薄地，虽然地不多，但也足够一家人吃用，但是，日本鬼子进中国，打到了薛城一带，他便义无反顾的加进到共产党的队伍，成了投豆公选的三县联防队队长，但他一直不是党员。在我十多岁的时候，曾经问他为什么不入党，老爷说，有些入党就是为了当官，不入。老爷脾气很怪，几乎从来不和本村人说话，有时有人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用鼻子嗯一声，再没什么话说。而我，成了他说话最多的人。我曾经问过奶奶，老爷为什么不说话，奶奶说，您老爷组织人打鬼子、扒铁路、运东西时的话最多。奶奶回忆说，不论那次打鬼子、扒铁路、运东西，他从来没失过手，而且，一次往湖里运东西，半路上遇到成百的伪军，他大喊着一连到这里，二连到那里，三连又怎么样，并说你们被包围了，近百人乖乖的把枪一扔，跑了。我问老爷有没有这回事，老爷说，那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

到了十六七岁，渐渐懂得更多的事了，我问老爷，他的事是不是地方有记载。老爷说，管它记载干嘛。我想了一阵，认真的说，如果有记载，就说明你有功，有功就该享受有功的待遇。老爷说，过去活过今天还有明天没有都不知道，谁也没想过有功，现在就有功了。奶奶说，过去咱收的粮食，您老爷全拿给八路，给他打条，他当场就撕掉了。

这次，老爷讲了刀尖上的政治经济学。他说，在敌占区筹军粮，搞弹药，既有很大的危险，也很有意思很好玩。因为，那是从敌人嘴里掏食吃。一般情况，穷人家粮食少，不够吃的，但也有人这个一把，那个一斤往一起凑。但是，需要的军粮比凑得多，这就得向富人征。富人中有的是汉奸，如果弄不好，他们不给粮食，还会向鬼子报告。

奶奶插话说，您老爷就想个法，把他们家干长工的，慢慢的拉到联防队里来，汉奸准备报告，还没出门呢，您老爷这些人就全知道了。我急不可奈的问，那时候是不是常杀汉奸？老爷说，杀的很少。只要不造成人命，做错了事，一般也不杀。因为都是本乡本土的，杀了就结仇了。征粮是给钱的，一般情况，伪军征粮就强抢，不给钱，我就给富人说，你把粮食给八路，不抢不夺你的，还给钱，并且比你在集上卖还贵一点，你看哪样合算。

奶奶说，咱有六十来亩地，如果按地算，咱该划个中农或富农，但给咱划的是贫农，你知道为什么么？我静静的看了一阵奶奶，奶奶说，咱收的粮食，几乎全交军粮了，人家要钱，您老爷不要钱。所以，一年到头，总是半康半菜，省下的粮食，都叫您老爷给八路了。

老爷说，战争是阶级斗争的必然结果。现在很和平，但现在的人入党就想着当官了。这样下去会不会变天？我看不好说。奶奶也说，我看也不好说。我问老爷，他怎么知道阶级斗争？老爷说，战争会教会一个人平时不懂得的东西。奶奶说，您舅老爷认字，他又过目不忘，主席的那些书，还有那些医书，他都能从头背到尾。但您舅老爷和您老爷一样，都不好好干，解放前拼死拼活，为共产党打天下，到了坐天下了，全回家种那二亩坎坷头子了。

我舅老爷是某县第一任宣传部长。解放初期，刚刚得了天下，但有人就争官了。舅老爷一怒之下，怒斥了一顿那些争官的人，问，打仗的时候你们谁想过当官？没有，现在共产党刚刚得了天下，你们争官了，打架了，要是过去我就拉出去毙了你们。我看共产党早晚毁在你们手里。说完，挂枪而去，回家种地去了。

舅老爷曾说，他天天给人家看病，没病人的时候就读毛选，准备为共产党重新打天下。他八十多岁的时候，一条腿摔伤了，只得长期坐在床上。一次我去看他，他告诉我说，我准备了几十年，为共产党重新打天下，我看现在快重新打天下了，我却没腿了。他拿出两柄剑，一柄短一柄长，又说，他当侦察营营长的时候，这两柄剑曾经陪他几乎走遍了整个中国，现在看，这两柄剑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他问我，假如以后形成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社会了，你敢不敢用这两把剑替穷人讲理？我说敢。舅老爷说，一个人是穷人的时候，敢用剑为穷人讲理不是英雄，只有像毛泽东那样，当了天下第一大官，照样为穷人说话，并敢于用身家性命为天下百姓讲理，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又拿出一把二把盒子枪，说，这是德国造，是陈毅元帅亲自奖给他的。这把枪，跟了他一辈子，他死之后，也要带走。之后，他又问我，你知道你老爷没死之前，成天不说话再想什么么？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舅老爷说，他成天想啊，只有毛的共产党，才是真正的共产党啊。离开毛思想，就没有共产党了。记准，这是标准，因为，毛的唯一宗旨就是为人民大众造福。为人民大众造福的，一个是佛祖，一个是毛泽东。我估计，以后仇恨毛的人会慢慢多起来，你记住，这是一种阶级仇，不论仇毛的人怎么说，你都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是刀尖上的政治经济学。舅老爷还说，自私，是亡党亡国的开始。我听收音机上说，有人说人自私了，国家就发展了，而且说这话的还是什么专家学者，国之重臣。国家依赖这群奸雄治国，中国就拉开了亡党亡国的序幕。

老爷住的屋很小，也很低矮，是他一个人一插泥插泥垒起来的。当时，队里想派人帮他，但他却一句话把人呛了回去：自己盖的屋住得舒服、安心。

屋盖好了，老爷便蹲坐在门前，一边抽烟袋，一边眺望一望无际的原野……

　2009年1月26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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