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谈-5）
杨豆霜：河口村的悲欢录
我和素昧平生的潘永固，都出生在毛泽东时代的农村，跨世纪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们有着一致的爱好，都喜欢写作。我蠢长十岁，少年时代以自己为蓝本写了中篇小说，手稿尘封，青春期转向史料积累，跨世纪出版中国西部第一部村志《敲钟村志》和全国首部社志《洞王沟志》;他也推出长篇小说《淘金河畔光棍村》《女镇长》。应该说，我们文史殊途同归，都向故乡交了答卷，了了一份心愿。
我以自己为主线写村情遭遇流产，他以女镇长叙村风挥洒自如，值得我学习借鉴的地方很多，大致有以下一些体会：
一、典型塑造
典型环境里的典型人物，是小说创作的一把金梭，靠他们将故事交织起来，因此人物性格太平板了，就会费力不讨好。《女镇长》深谙此道，成功塑造了三个村官作为保守派、改良派和改革派的代表，都是血肉丰满的角色。思想的局限，导致作为的快慢、成绩的高低、感人的深浅。三个村干部和村民中的两类群像多嘴婆、单身汉的矛盾错综复杂，狡妇和光棍之间的不和谐，偷情养汉波及尼姑，沉湎光棍，有些场景显得非常恶浊，幸亏一个婚姻不幸的山西女子，落入风尘摸爬滚打多年，在女镇长帮助下，终于摆脱困境，从良献身一个光棍。消灭一个光棍，成全一个家庭，就是增添一份社会稳定。贫穷和求生技术的单调，使我们在河口村看见了男盗女娼，盗伐森林，读来非常气愤。卖淫毁坏的是身心健康，殃及一两代;毁林的恶果是生态失衡，如不挽救，祸害百代。女镇长驻村工作，打击邪恶，谋求发展，挣扎在镇村基层政权与村民的夹缝里，煞是作难，以至于她和村长的爱情婚姻，都因为省城来开发村上旅游资源的教授老板千金横刀夺爱，她是事业磕碰中基本成功，婚恋大体失败的地方干部，棱角分明的典型形象，她是个有男子气的姑娘、少妇，经历了人生的第一道炼狱，婚变带给她的好像是投湖自尽吧，似乎意味着她调和改良与改革吃了败仗。不过，她既然是个有出息的世纪之交的大学生，一个初出茅庐的副镇长，有着男人婆的绰号，怕不至于失去一个农民丈夫就自杀吧。要是我执笔，应该在她“举身赴清池”那一瞬间拉她一把，抱头痛哭后，阔步迎接黎明，披着朝霞昂首走向镇人民政府。
二、情节推进
小说开宗明义，第一章托出清朝姚家大院刷新了这个古老的村庄，远镜头从隋朝的一首民谣掠过清朝的民谣、对联，展开了村里的自然景观和人文底蕴，河口村一下子活络了。远的不论，眼前姚家，已经在这里繁衍三百年。第二个回合，二十世纪末，大学生彭姑娘一毕业分配镇上，就以镇妇联主任身份派到偏僻贫困的河口村当驻村干部，开始了她不尽如意的工作历程。接下来多个次要线索，都以她来贯穿主线，原文很紧凑，情节推进迅速。世纪之交，好些跃跃欲试的村民，显得愚昧落后，一天到晚斗鸡一样，你啄飞我羽毛，我啄流血你的冠子，好像一直就这样骚动不安，夹杂着骂骂咧咧、偷鸡摸狗、偷情养汉、偷奸耍滑，卫生习惯也很恶心，风里来雨里去，前进路上爱使绊子，脱离不了鸡肠狗肚，就不见几个很闪光的人物。保守的村党支部书记三爷累死、务实的镇党委书记大胡子病死，还算这些有缺点的地方官感人肺腑的动人场景，日常的卑污，终于无法掩盖特定时刻的群情激昂，奋发向上，说明人心还有救，没有死。
危难见真情。二〇〇一年河口村夜雨滑坡，泥石流毁了农家。紧要关头，女镇长被大胡子骂哭，甩落三爷，冲入雨幕，领导人民开展抗灾自救。生死存亡考验下，一盘散沙汇聚成铁塔，斗鸡男女拧成一股绳，暂时抛弃前嫌，休戚与共，人性美超过闪电的亮度，群众安全撤进宗祠，接受祖宗庇佑;索要已经决定的救灾款，基层干部和县财政局长斗智斗勇，局长比尖屁股鬼还要狡猾，偏偏大胡子不信邪，一分钱救济款不肯分润局长，最后满载而归，村民为分钱吵得天翻地覆;三爷不愧毛泽东时代的干部，带领村民疏通沟渠，吃苦在前，小伙子偷懒，他催不动，很气愤，年迈气温高，累得脑溢血猝死，毛泽东时代的退伍兵大胡子致悼词，人群泪浸灵魂，念叨起三爷的好来。大胡子虽然简单粗暴了点，可他公而忘私，为着乡镇脱贫奔波，延误了病情，他耿直不贪，妻女一贫如洗，追悼会场面很感人，死了才知民心在，哭哭啼啼向未来。
三、语言运用
小说无论描写、对话、叙事，都使用四川话，岷江流域方言味道浓郁，光棍喊独膀，这是当地特产，上海人谈恋爱叫做吊膀子，既然是独膀，只好形影相吊。怪不得一开口就牢牢吸引了大都市姑娘的注意力，非要把单身汉村长这个潜在的小独膀消除、盘活不可，呵呵。“茄子掐两只眼睛”之类俗语，凸现了四川话的生动、幽默，沱江流域也有类似表达，我们小时候用来鄙视人就这样骂着长大了。美中不足的是，作者偏爱使用封建的大概念来说今天的小干部，一个地方官，偏要说他什么御批、驻村干部故意调侃为封疆大吏等等，很多小题大做的说法，读来不仅没有觉得有趣，反而不舒服。他偶尔叙述历史细节，常识还该加强，提升文史品位。
中国最早把方言纳入文艺作品的是西汉文学家王褒，他的《僮约》是全国第一篇俗语白话文，是他从成都到都江堰途中写的。后世用方言写作的风起云涌，如今轮到都江堰后起之秀，不可谓冥冥中没有前辈新意的沾溉。前人采录封建时代的群众语言，我们提炼社会主义时期的百姓活口，各具时代气息。今天编纂《汉语大词典》词条找茬，王褒、李石、杨慎、李调元、李劼人、沙汀、艾芜在劫难逃，希望作者继续努力，他年轮到我辈改编辞书时，《女镇长》也免不了被引用，进入煌煌典册。
（2014-9-30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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