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红花分外香

战地红花分外香

我的外祖母有过5段爱情，1940年风华正茂的她与恋人相约一起到东北抗日，但是第一场战斗刚刚打响，他就被榴弹击中牺牲了，她甚至不能回去掩埋他的尸体，因为日本鬼子太强大了，已经占领了那个地方。对于第二段感情，外祖母有点不置可否，她说只是有点好感，还没到恋爱程度。那个人最后来死于国民党特务的暗杀，这也是她恨透了蒋介石的缘由之一。她的爱情就像精心培育的花，无论她怎样的小心翼翼的呵护，可是总是一次次在瞬间凋谢，满心希望忙忙碌碌了许久到头来却两手空空、心也空空。

1945年，苏联红军发起远东战役，以摧枯拉朽之势打败日本关东军，二次世界大战的帷幕徐徐拉上。外祖母随苏联军队进驻哈尔滨，这时候她一度在苏军编制。后来因工作需要派往吉林通化，在这里她遇到了来自晋察冀边区的骑兵大队长李云成，他们在工作中相识，在战斗里相恋，他们甚至有了婚约，相互交换了信物，他们在一起憧憬着未来美好的新生活。然而战地爱情之花是极易凋零的。抗日无能内战先锋的国民党军队气势汹汹的前来抢夺胜利果实，外祖母怒不可遏，她说当初你们是怎么一枪不放的撤出东北的？是怎么签订《何梅协定》把东北出卖给日本的？又是怎么为向日本献媚来封锁我们这些自发起来抗日的民间武装的？她发誓就是单枪匹马也要与国民无赖党战斗到底。国民党军队大兵压境，民主联军节节后退，北满尚好，东满因为面积狭小，军队无法机动，不得不进入艰苦卓绝的阵地战，与敌人争夺每一寸土地。在四保临江的战斗中，外祖母所在的部队中了敌人炮火的埋伏，他们刚刚冲上敌军丢弃的阵地，猛烈的炮火就铺天盖地的打来，几百名骑兵顿时陷于火海烈焰之中，几近全军覆没。外祖母被收容队救出转至后方医院救治。她受到严重的脑震荡，神经系统被破坏，全身瘫痪，生命特征只剩下心跳和呼吸，连眼睛都不能眨。野战医院束手无策，遂把她转至海参崴苏军远东军区医院医治。

外祖母躺在病床上苦熬足有半年，浑身肌肉都萎缩了，但是青春的力量是难于用科学解释的，苏军医生高超的医疗水平和不懈努力加上她战胜病魔的顽强意志，她终于颤颤巍巍的奇迹般站起来了。康复之后，远东军区推荐她到莫斯科大学进修医学。在她保存完好的相册里，有几张在莫斯科求学期间与一个花样少年的合影，那种亲密程度足以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而外祖母却不愿多谈他。直到我与恋人闹分手，痛苦万分地躲到她这里理疗心灵创伤时，外祖母打开木箱，拿出一大叠信让我看。他们确实是恋人关系，因阴错阳差而天各一方，外祖母痴情的给他写了一封又一封永远都发不出去的信，用笔尖娓娓倾诉衷肠，字里行间滴落了一个女性几十年的苦苦思念。我数了又数、惊呆了、总共1367封，按每封信800字，就是100多万字。直到现在外祖母还在间或写信，以抒发她空寂的情感，述说她无尽的委屈，而天边的他可能早已不在人世，只有文字能给悬空的心些许安慰。外祖母抚摸我的头发对我说：“拥有的要知道珍惜，失去了也许就永远不会再来。”我泪流满面，迅速与男友重归于好。雨过天晴后，我慵懒的趴在床上，在QQ里为外祖母构思了一个圆满的结局：“苏联解体后，他作为技术专家来到中国，经过孜孜不倦的找寻，终于与外祖母团聚，幸福的安度晚年生活。”外祖母回复：“你若是无事，就把碗洗了。”“你怎么知道的？”“呵呵，知你者，非我莫属。”

外祖母在莫斯科学习期间，中华大地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腐败无能的蒋家王朝灭亡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像许许多多爱国人士一样，外祖母放弃了条件优越的留在苏联生活的机会，满怀豪情的回到了中国这片焕然一新的热土上。

在战争时期，人事档案管理并不是十分的缜密完备，当事人或因为工作调动或四处征战甚至或已经牺牲，外祖母与组织上处于长期失联的状态，她的名字早已经不在人事档案上。经过战友的回忆和证明，外祖母的身份才得以确定，此时，她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入中国国籍。亦如昔日在战火硝烟中一样，她仍然拼命地以战斗精神工作着。在建设新医院大楼的工地上，她也推起了小车；护士劲儿小，她就把患者抱上手术台；医院的病房不够用，就暂时把宿舍腾出来，她与十几个女同志挤住在一起，和衣而卧。她回忆说：“那时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走路虎虎生风，因为这是她以及战友们战胜艰难困苦不畏流血牺牲打下来的新世界。”

后来，她终于对命运低头，与一直追求她的外祖父结了婚，生育了妈妈和小姨，但是，终因人生观差距太大、性格迥异，仅仅在一起过了5年，这段婚姻就无疾而终。她从此孑然一身，除了养育小姨，把所有精力和时间全部投入到了工作中去。或许她与外祖父之间根本就谈不上爱情，但正是这缺少爱情的婚姻却带来了一双女儿，也就有了我这第三代，可叹可泣，我时常的为我能出生的极小的几率而庆幸并惊叹不已。

李云成因为生命岌岌可危，经上级批准，冒险通过地下关系，谎称进山打猎时被狗熊咬伤，住进了尚在国民党军控制区的正规医院，经过千方百计的悉心治疗，终于把他从死亡线上抢夺回来。李云成出院后，被部队后勤行政人员安排到偏僻山区安全可靠的农民家里隐蔽养伤。淳朴的乡民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护理，使极度虚弱的李云成慢慢的恢复了生命活力。后来李云成就与寡居的她结婚了，李云成的一个眼睛失明，失去了一条腿，更严重的是他的多个内脏器官也受到了重伤，基本失去了劳动能力，家里的重活一直由她的妻子承担，日子过得就非常艰苦。即使这样，李云成一直没有向政府提出任何要求，隐形瞒名的生活在山区里，当他的妻子有抱怨时，他总是说：“现在国家也不富裕，政府也有困难，现在这样的生活不是比解放前好多了？”令人惊异的是他的家距离外祖母工作地点仅仅有20里路，二十多年却不得相见。

李云成患晚期肝硬化气息奄奄住进了医院，因为家里穷，她的妻子找到了医院领导哭诉：“家里的”本是伤残军人，本就应该享受免费医疗待遇。”接待她的就是我的外祖母。外祖母急奔到病房里握着李云成瘦骨嶙峋的手失声痛哭，多年的别离想不到换来的竟是即将的生死离别，她闪电般的为李云成办理了一级伤残军人的所有手续。尽管外祖母竭尽全力，依然挽留不了病人离去的脚步。他留给外祖母的遗嘱是“帮一帮他的苦命的妻子；把他的骨灰埋在战场上，他要与牺牲的战友在一起。”外祖母除了帮他的妻子找到临时一份工作，还一直资助她的生活，并在几年后帮她办理了正式退休手续，得到了一份养老退休金。他的儿子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石家庄。我上大学的时候，与他的长孙在一个学校，经外祖母撮合，我们相识并走到了一起。

昔日的战场已经修葺了高高的墓碑，上面镶嵌“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八个金色大字，绿草萋萋，松柏肃立，金达莱花开遍山野。李云成的骨灰安葬在战友中间，外祖母站在高高的山巅之上，面对昔日惨烈的战场，向他以及所有牺牲的战友庄重的致敬军礼。

我们之间的爱情因为老一代的情感因素的人为介入，多少有些牵强，就时常有很多的曲曲折折。磕磕绊绊走到了去年，终于修成正果，圆满了爱情，也弥补了老一代人的遗憾。可惜只有年岁已高的外祖母还健在，分享我们的喜庆。其它当事者均已作古，但愿他们地下有灵，保佑我们子女双全、白头到老。我们在墓前焚香跪拜，寄托无限哀思。外祖母的意愿也是要在身后要把骨灰撒到战场上，令人唏嘘不已、感慨万千：他们的灵魂、死后才能在一起。

有人质疑：“怎么你家就有那么多的故事？”其实，这故事很新奇很精彩吗？在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里，这不过是太普通太平常的发生在革命青年男女之间的爱情，但凡革命者都有一大把的故事可以追忆，老一代有太多的精神财富供我们享用。只是，我们不想去挖掘回忆，很多人甚至在刻意回避，偏偏就向往西方的风花雪夜、无病呻吟的小资产阶级的爱情，至于沉醉于性感官刺激、任意挥霍欲望的疯狂堕落则不值得一提。只要时间存在，就有故事发生，只是有高尚的、平庸的、猥亵的和邪恶的之分。燕妮与马克思的爱情催化了科学社会主义的诞生，促成了今日全世界无产阶级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的大幅度提高；蒋宋联姻加速了中国走向官僚资本和家族政治，国家积贫积弱，人民穷困潦倒，险些被倭寇灭族灭国；爱娃协助了希特勒燃起罪恶的战火，致7000万人丧生，就算她不死，也必将遭到法律的严惩。可笑的正是那些被右派们洗过脑的人每天却高喊“民智已开”，他们宁愿相信美国大兵瑞恩的刀枪不入，也不相信黄继光、邱少云、董存瑞的光辉事迹，以他们的自私自利的世界观，不可能理解雷锋、焦裕禄的崇高的行为准则。这故事本就不是写给这些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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