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主义”一词最早出现在十九世纪初的俄国，而作为政治作风批判的概念，是毛泽东在1930年的《反对本本主义》中首次提出的。这并非说古代没有形式主义——事实上，古今中外它都如影随形，只是于今为盛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之所以参与社会工作，归根结底是为了改造现实、推动社会进步。而形式主义恰恰反其道而行：它干的是“虚”的，行的是工作上的“欺诈”——看似在干活，实则偷奸耍滑，于现实无益，于人类有害。可问题在于，既然人人皆知形式主义有害，为什么它偏偏屡禁不止?
曾经也是个热血青年，本着求真务实的态度对待工作，甚至有些清高，对搞形式主义的人嗤之以鼻。几年前在某部门当小喽啰时，勤勤恳恳干活，结果工作上出了事，那些所谓的领导没有一个有担当，个个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最终，我一个没有职务、毫无权力、一切听从吩咐的下属——说白了，就是领导的“工具”——被推出来背了黑锅。出了事领导没责任，工具却有责任了。
另一位执法的同事遭遇更典型。他有一个案件原本应当立案，多次向上级报告，可领导迟迟拿不定主意，不同意立案，直接导致案件超期。上面督查下来，他个人受了大处分，经济损失严重。你能说这是他的责任吗?他也曾试图口头解释，但关系不够硬，该来的处分一个也没躲过。
这位同事原本是个极负责任的人，总觉得不尽心尽力就对不起那份工资。受过这次处分之后，他彻底寒了心，也“深刻吸取了教训”——一改往日积极进取的精神，从此一切等领导安排，做事必留痕迹，无论结果如何，先存好证据再说。虽然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彻底颓废，但“保护自己”已经成了首要原则。大部分事情都被动进行——同民法一般“不告不理”，领导不说的不做。
我在体制内呆了七年，如果把国企也算上，十几年都有了。我见过太多人经历打击之后直接“躺平”，做事不再追求效果，甚至敷衍了事，能过得去就行。这，大概就是形式主义最日常的面貌吧。
形式主义屡禁不止，必有深层次的原因。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多数事情背后都是利益关系。提拔晋升的永远是有关系的人，没有背景的人连入场券都拿不到。我们能做什么呢?难不成真想动真刀真枪?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对单位里面最摆烂的人，你看不惯他做事你都不敢说，因为很大可能他就是某位领导安排进来的。我们就像蚂蚁，敢动别人的奶酪，随时都可能被人捏死。
记得几年前，我跟一位已退休的老同志抱怨，说拉横幅、摆拍那些形式有什么用?老同事严肃地回答：你做不了什么实在的事，总不会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吧?一语惊醒梦中人。
如今，官媒经常大批特批形式主义和“躺平”歪风。认识到问题当然好，但问题在于，批评不能只停留在表面。或许这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形式主义?要杜绝形式主义，必须找到它的根——如果评价体系不改变、责任分配不公正、权力运行不透明，形式主义就如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前几年有地方整治“躺平”干部，搞末位淘汰制。可在体制内的人都知道，“考核”本身往往就是形式主义的重灾区——投票完甚至不点票，直接填写票数，“评优”变成了领导送人情、讨好下属的筹码。真要搞末位淘汰，受伤的终究是那些没有关系、领导不喜欢的正直干部而已。
形式主义的根不在基层，在土壤;不在执行，在机制。不从根子上动刀，一切整治，终将沦为又一场形式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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