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仰：社会变革与历史断裂

    中国的改革开放毫无疑问是一场社会变革，在很多方面都有重大的积极意义。但是，改革开放以来也逐渐出现了一系列负面现象，例如腐败、工人待遇、环境等等。这些负面影响已经使得中国社会的一部分人对于改革开放的根本价值和未来走向产生了怀疑。从历史发展角度看，改革开放的进程不可能回头，也不该回头。但是，我们必须面对它已经产生的一系列负面现象：它们是如何产生的？有没有可能解决？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或者新的变革才能解决？我们也许对此能罗列一大堆提纲，在这里，我只想指出一点，即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时机，或者说是中国融入世界的切入点。
    前不久富士康连续发生跳楼事件的时候，很多媒体和评论都指出，中国的工会力量太弱。与之相伴的是，在当今中国的企业界，可以看到很多员工待遇不公、受到损害的现象。如果把这种现象仅仅归之于中国自身的原因，我认为是不公平的。实际上，在中国启动改革开放这一社会变革的历史时刻，美国社会也正在发生着一场深刻的变革，即新保守主义从成熟到变为现实。就公司与员工的关系来说，新保守主义导致的结果就是，公司的力量开始占据社会舞台中心，公司的权利逐步扩大，而员工的待遇则日益受到损害。以工会来说，西历1953年，美国工会成员占工人总数的26%，到西历2000年，这个比例下降为14%；以公司管理层的收入来说，60年代，美国公司管理层的收入与员工收入的差距大约是40倍，到了21世纪初期，这个差距扩大到了400倍以上。美国社会的这个变化是在上个世纪70年代以后发生的，而在美国发生这个变化的同时，中国又恰好开始了以改革开放为口号的社会变革。因此，当中国与世界接轨、向美国学习的时候，我们从美国历史的一个横断面切入，我们所学的更多只是美国的一个历史瞬间。
    对于新保守主义，人们可以从多方面进行讨论，我尤其想指出，它对于中国改革开放的影响也是巨大的。我们甚至可以说，中国的改革开放由于某些历史原因，在社会经济结果上差不多成为美国推行新保守主义的配套形态。例如，扩大公司权利，反对政府管制；私有化被美化，国有化被指为一切弊端的源头；员工福利降低，贫富差距迅速加大，大企业的社会责任感淡漠，政商勾结的腐败严重侵蚀社会等等。这些现象在美国已是确定的事实，这也是造成近一段时间以来美国社会对新保守主义进行反思的原因。而对中国来说，改革开放之际，正是新保守主义占据西方主流舞台的时期，我们在很多方面不加鉴别地把新保守主义的一系列主张当成唯一正确的主张。致使美国新保守主义的一系列弊病，也埋入我们改革开放后的社会形态中，我们自己对此没有清醒的判断和预见。比方说，新保守主义在全世界的扩张手段之一就是世界贸易组织。当我们兴高采烈地加入WTO，突然发现西雅图正在发生反对WTO的激烈对抗，韩国民众甚至为反对WTO而自杀，对于这种现象，中国的理论界以及普通民众，几乎处于茫然不解的状态，不知究竟是为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人们可以给出各种答案，我只想指出一点：它是由于历史断裂造成的。从文革结束到改革开放，可以说是历史新起点，也可以说是历史断裂。在此之前，我们对西方的了解并不全面也不深入。改革开放的历史大方向是正确的，但是在具体的实践中，我们不知不觉地让自己进入了西方社会的一个狭隘的领域。向西方社会尤其是向美国派出大量的留学生，他们所接受的几乎都是新保守主义的主张。或者反过来说，只有接受新保守主义主张的中国留学生，才有可能在回到中国之后，与新保守主义占据主流的美国社会发生紧密的互动。如今，这批人中的很多人都成为中国社会的中坚力量，新保守主义的不良后果也被带入中国改革开放之后社会形态的各个层面。
    从更长远的历史变化来说，中国社会在走向现代化的道路上，这种历史断裂多次发生。清朝末期废除科举是一次，辛亥革命是一次，五四运动是一次，新中国成立是一次，文革是一次，改革开放又是一次。每一次历史断裂都是切入西方社会的一个历史横断面，每一次历史断裂都使中国社会尤其是思想界、理论界像小学生一样从头开始，而且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点出发。它造成我们对于西方文明严重缺乏历史认识，缺乏历史变迁的因果判断，而只把每一次历史断裂的横切面当成绝对真理。以至于当西方社会自己开始反思和变革的时候，我们或者难以适应，或者只能跟在别人后面，依然难以做出符合我们自己现实和历史的变革措施。由于历史断裂造成历史感的缺乏，我们对于西方社会的了解，经常是片面的。它的潜在危害不易察觉，但确实存在。每一次历史断裂之后，我们都变成一片空白。对于重新开始的一切，我们常常在一个历史阶段内，无法做出真正的判断。只能像一个渴望学习的小学生，囫囵吞枣地背诵教条，而难以真正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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