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乡村,有那么一群人——他们卷着裤腿、光着脚板,白天在田里插秧割稻,晚上背着药箱走村串户。他们不是正规科班出身的医生,却被农民称作“活菩萨”。他们的威信,有时候比村干部还高。他们,就是赤脚医生。
一、从“学生娃”到“第一个要找的人”

今年56岁的周其润,至今仍是大别山腹地金寨县沙河乡梓树村村民生病后第一个要找的人。但说起自己刚“出道”那会儿,他心里还回味着一丝苦涩。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19岁的周其润从六安卫校毕业,回到贫穷落后的梓树村当起了编外村医。村里不通电、缺医少药,没有医疗室,他就在自己家腾出一间房子当诊所;没人来就诊,他就背个药箱走村串户去寻诊。前期没有收入,他就一边种田一边给人看病;没钱买药,他就向亲友借钱进货,或者自己上山采中草药。
“一开始,不少人都认为我刚毕业,还是学生娃子,没有治病经验,观望得多,找我看病的少。”周其润回忆说。
他没有气馁,而是采取“攻势”——主动上门服务,认真对待每一位病人,把西药与中草药相结合,虚心向前辈老中医请教。就这样,经过一年多的实践,经他治好的常见病越来越多,找他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村民们渐渐认可了他。
二、一把草药、一根银针,手到病除
当年的赤脚医生,没有CT、没有B超,靠的是“一把草药、一根银针”。观察病人的面色舌苔,听病人的咳嗽喘息,用手诊断腹部有没有痞块——他们把十八般武艺都用上,硬是把一个个病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赤脚医生的药箱里,装的不只是药品,更是一个家庭的希望。常常有村里的老人生病了,动弹不了,家属火急火燎地跑到医疗站去请医生。病人的家属站在家门口,望穿秋水。远远地看到田埂上走来一个匆匆忙忙赶路的人,近了,近了,一见到赤脚医生肩头那个十字药箱,家属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就落下了。
这种信任,是拿命换来的。梓树村四面环山,村西边的堂湾村民组在云雾缭绕的大山之上。周其润记得20年前,堂湾组大山上有对老夫妇,老爷子患高血压,老奶奶有肺炎、支气管炎、关节炎,经常犯病就托人带信请他上山。山路只有羊肠小道,又陡又窄,有一段还临崖,需要拽着树藤才能过去。他上山一趟要两个小时,来回就是大半天。后来汪奶奶病情加重,他干脆住下,一直守到老人病情平稳才下山。

江西的叶建兰,1977年学成回到高枧村成为一名赤脚医生,一待就是49年。高枧村有400余户人家,从村诊所到最远的人家,步行要50分钟。叶建兰总嫌自己走得不够快,“有时候差一两分钟,结果可能就不同”。她攒了100多块钱买下第一辆自行车,49年里骑坏了8辆。那些车轮碾过的痕迹,编织出了全村2200余名村民的健康网格。
三、威信比村干部还高,请客以请到赤脚医生作陪为荣
在那个年代,赤脚医生在农村的地位是极其特殊的。

有亲历者回忆:“赤脚医生在农村还是算特权阶层了,很特殊的,有点什么事家里有点什么喜事,或者家里来个客人,有时候也是叫他来陪陪客人,他就算村子里比较有身份的人,他虽然不是干部,但他是很有身份的人。”
村民对赤脚医生十分尊重,医生的威信甚至要超过村干部。那时候,谁家来了客人请赤脚医生去作陪,客人和主人都会觉得是很荣耀的事情。这种尊敬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值得托付的信赖。
在社员的心目中,赤脚医生就是一个“保险箱”——随时到院随时诊,半夜敲门半夜开。社员对医生的那份情感、那份尊重,甚至超过了对大队干部。即便在今天的很多农村,最受尊重的仍然不是最有钱的人,而是教师、赤脚医生这一类人。这背后不是农村人“看不懂钱”,而是一套比钱更底层、更现实的社会逻辑。
四、不只是医生,更是农村社会的组织者
赤脚医生不只是治病救人。他们半农半医,承担着农村卫生防疫、常见病诊治、妇幼保健、计划免疫接种、疾病管理和健康教育等多项任务。
在群众性的爱国卫生运动中,广大赤脚医生和卫生员开展经常性的饮水消毒和环境消毒,为改变农村饮水卫生和环境卫生作出了积极贡献。他们利用会议大力宣传体育与卫生相结合的好处,贯彻“预防为主”的方针。他们普及爱国卫生知识、除“四害”、根除血吸虫病,解决缓解了农村缺医少药的问题。
他们把农民组织起来进行健康教育、自我保健,让农民懂得“防大于治”的道理。农民家里请客以请到赤脚医生作陪为荣,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能看病,更是因为他们懂得多、见识广,是村里最有知识、最受信赖的人。
五、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1975年,22岁的叶建兰站在高枧村的老树下,面对父老乡亲,声音清澈而坚定:“我这次去学医,是大家推选的。我保证,学成了就回来,永远不离开高枧村!”
那时的叶建兰,听过村里产妇因难产而撕心裂肺的哭喊,见过因高烧来不及救治而夭折的孩童。当村民们推选她去学医时,她郑重地点了头——这不仅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托付。
即便工资微薄,最初每月只有30余元;即便山外的世界日新月异,有更多机会和更便利的生活,叶建兰从来没有想过要走。“我就是这里的人,加上答应过大家,所以我不会走!”
她把自己“钉”在了大山里。
赤脚医生与农民之间建立起来的,是和谐友爱的医患关系。他们为农村带来的不仅是改天换地的医疗奇迹,更与农民群众共享了难以衡量的精神财富。这种温暖包裹着的精神觉悟,流淌在农村土地上,默默生根发芽。
1985年,赤脚医生的名称正式退出历史舞台。但那份信任、那份托付、那份比村干部还高的威信,至今仍留在无数农村人的记忆深处。
那是一段回不去的岁月,也是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
(本文依据历史资料整理撰写,旨在记录和传承赤脚医生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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