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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田:“共产党来了河流都不能够通航了”——解放后的集市区位变化和运输业的革命

老田 · 2017-01-24 · 来源:乌有之乡
小河流通航其实是一种缺乏他种运输替代的高成本方案,共产党掌权之后迅速淘汰这一高成本运输模式。

 

老田这篇短文从一种果粉的生产机理出发,看一看政治不认同对于认识的塑造原理——把两种相互独立的现象进行因果链接,然后生产出看似有理的“经验认识”,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

 

2011年老田在安徽泾县,参观一个老祠堂,看到有很多巨重的石柱,很惊奇旧时代这么重的材料是如何运输的。一位当地的老板介绍说:解放前附近的小河是有船行走的,这些材料都是船运过来的,但建国后慢慢就没有船了。这个现象在果粉群落中间,要算是一种新旧社会两重天的对照,是一个可以说明国民党的好和共产党的不好的有力证据。

 

不只这一次,老田已经N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了——共产党来了河流就不能够行船了。下面这段文字是从网络上下载的,肯定是体制内的党史办或者地方志办公室的人士写的,不是为了特意黑共产党而说的,看起来,体制内外到处都有人制造出这样的说法在流传:“清代末年木帆船可达广平圩;民国初期仍可达调村、河口村一带; 1957年以前,丰水期 (春、夏季) 小木船尚可达广平镇平地村上游2公里的武强峡。1957年夏暴雨后,大量泥砂淤积河道,大坡圩以上河道已不能通航。60年代后,全河道已不能通航。下小河流域处在风化严重的花岗岩地带,植被破坏后水土流失严重,加快河道淤积。据调查,从1950年到1980年,广平圩边河床已淤高3.1米,大坡圩边河床已淤高2米,河步圩边河床已淤高1.5米。有些地段,河床已与岸边田地同高。”以上这段文字之所以不注明是那一河流的介绍,是因为这样的文字叙述特别具有代表性,几乎每一条河流都有人会这么说,所以就不需要具体注明是说哪一条河流了。

 

有些公知或者公知迷,就把这个现象变成一种果粉资源,说民国好得不得了,除了别的好处之外,就算是很小的河流,到处都能够通航,这个航运利益之巨大,就足以说明民国是真正的政通人和。老田对这些说法感到很疑惑,先秦时期就有人说过: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共产党一掌权天就开始少下雨,河流水位急剧下降、搞得船都不通航了,这个很难让人相信。不过,再不可信的事情,结合了政治认同或者不认同的塑造力量之后,就变成一种到处都可以流传的坚实经验了,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细部的果粉生产原理。

 

上述说法中间,明显是有事实依据的,比如很多小河流以前是有通航现象的。老田对此感到惊讶,小河流在民国年间是有船运的,为什么后来没有了呢?上述那段文字提到河流淤积和山林破坏两个因素,后一个因素显然会加强前一个因素,以此而论,是共产党执政之后带来了水土流失增加和淤积加剧。

 

老田回老家时,特地找人了解了民国年间到处河流都通航的情况。据老一辈讲述,老家附近的沙河在解放前也是有船运的,附近最大的集市药铺街就在河边上,农民到街上买回货物,到收获季节在街上卖出粮食,联系药铺街和外面水路的就是小船(主要是竹排)的运输。老人回忆,船运不是自然实现的,而是需要很多人力来疏通和做工程,河流要一段一段打上很多滚水坝,逐级抬高水位加深航道,滚水坝附近水流过急船行需要人工牵引(拉纤),然后,农民卖出粮食和买进的货物,都通过船运进出。

 

当时有单独的槽帮办理上下水船运,为了争夺运输生意和码头,经常会有很大规模的械斗发生。当时,槽帮通过械斗等方法垄断水路运输,然后可以向商家要高价,由槽帮和附近的保甲组织联手,派工或者雇人疏通航道或者打坝、安排人拉纤,因为运输成本非常高昂,各商家基本上没有还价余地。看起来,民国年间河流运输的兴旺,是与槽帮的垄断和高价运输有关系,在高运价的基础上,大量雇佣人力在运量庞大的季节,通过高成本的人工投入,做工程保证河流通航的。看起来,那个时候对于水运的依赖,也在于大宗运输成本属水运最低,同时,由于公路网络的不完善和缺乏其他可行的替代运输方案,槽帮应运而生并通过垄断水路据以提高运价,确保小河流的高成本通航条件,对商家对社会而言,都属不得已而选之。

 

解放后的状况是,由供销合作社建立起合作商店和粮食公司与农民对接,粮食公司后来从供销社独立出来为粮站,地点迁到乡政府所在的新街,新街不再靠河并地处几个大队的中心位置。新街与农民之间的运输方式,同解放前一样,由农民自己肩挑担扛解决;在新街和外部的运输事务,由县一级的汽车运输公司承担,配套的乡一级公路很快就修通了,旧时代的槽帮和季节性通航的事务就自然地消失了。

 

 

图中的伍药铺村是解放前的一个乡一级的中心集市,处在整个地区的最东方位,集市东方有一条弯曲的小河流,经过人工整治之后可通行竹排。1949年之后集市搬迁到新街村,基本上处在地理中心位置。

 

程子华曾经担任过供销合作总社社长,据他回忆:全国农村供销网络的建设基本上是按照15000人口布一个点。在供销点与县城和大城市对接的商道上,传统的运输方式逐步地被现代公路运输所替代,并且集中到了公营的运输和商业机构手里,不再由民间组织通过传统的方式完成了。

 

查阅蕲春县志,对这一次的运输业革命过程,记载尚属清晰:

 

“晚清时期,驿道有马车和马匹,运载官员、官方物资,传递官方信息。1935年,武穴汽车联营公司经营武穴至浠水的汽车运输,蕲春境内有清水河、漕河、横车桥等停靠点。然整个晚清、民国时期,境内陆路运抬主要为箩筐、手推车、轿子和(两人抬)兜子等人力运输工具。”水路运输中间,有木船和竹排,因为通航河道水浅滩多,竹排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竹排,一种浅水运输工具,每块竹排由18根较大楠竹经去皮加工后,并排连接而成,首窄而上翘,尾宽而平直。每块载重,顺流400公斤,逆水350公斤。运行靠篙撑,或拉纤。1934年,全县有运输排1630块,从业500余人,全年运量2万余吨。”“县内排运业和船运业皆有行帮。各帮皆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排运行帮称‘埠’,设‘埠头’,水头和货源皆为埠头控制。船帮有‘帮头’,主持帮内事务。”

 

1952年,专业运输竹排和木帆船,分别达到2360块和185只,比1950年增长1.16倍和0.23倍,年末从业1202;农村从事运输的手推车达1183乘,全年运输量6368吨,货物周转量12.48万吨公里;搬运站2处,年末从业197人,搬运量8510吨,周转量2978吨公里。”运输方式的改变,是根本性的,到了“1957年,全县公路通车里程155公里,货车9辆、28. 5吨位,客车130客位;货运量1.76万吨、周转量60.27万吨公里,客运量6.53万人次、周转量195.98万人公里。”到了“1960年末,全县专业运输用竹排只余684块、205吨位,分别是1957年的46%31%。”【《蕲春县志》湖北科技出版社1997年,第232-236页】

 

解放前的农村集市布局,高度依赖于运输成本低的河流,故此,很多商业相关的事务都与河流通航状况发生因果关系,集市的分布状况以及与农民家庭对接的道路网都由此决定。19世纪德国农业资本家杜能曾经提出过杜能圈的概念,核心逻辑就是运输成本和农产品保鲜要求导致农业相对于城市的同心圈层分布,后来他发现通航河流对于运输成本的决定性影响,这样,同心圆分布就被沿着河流拉伸为椭圆的圈子了。

 

关于河道淤积方面,老田曾经特地请教过一位老水利工程师,他根据自己的经验推断:河道淤积有两种——悬移质(小颗粒的泥沙)和推移质(粗沙和卵石),山区小河流坡陡流急,悬移质不会淤积,留存下来的肯定是推移质。一般而言,建国后由于水库建设成就较高,哪一条小支流建成水库后都会百分之百截留推移质,故推移质进入通航的主干河道总数量会大为减少,但是与解放前不同的是,由于堤防建设成就较大,出山之后的推移质会更多地留存在河道里,不像建国前河堤经常毁坏、推移质多留存在河道两旁、由河堤保护的耕地中间。他还认为:据河床变化来推测说森林毁坏、水土流失和淤积增加,基本上不靠谱,需要仔细搜集多年的推移质数字变化来确定,这位工程师说,根据他个人的经验,在多数情况下,建国后进入主河道的推移质的总数字是减少的,但是,有些河流淤积在河道内的数量却增加了,因此,河道堆积於高的现象还挺常见。

 

以此而论,我们可以看到,小河流通航其实是一种缺乏他种运输替代的高成本方案,共产党掌权之后迅速淘汰这一高成本运输模式。同时,看起来与通航条件变化有关系的河道变化,是因为另外的独立因素引发的,而且这也算是非常正面的水库和堤防建设结果,并不是因为河道变化引发了通航条件的变化。两种没有丝毫内在因果关系的正面变化,在经过政治不认同的塑造之后,合成了一种流传性很高的因果链条和谬说,据此谬说,有些自觉或者不自觉的果粉,就据此宣扬国民党好、共产党糟。

 

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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