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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秋天

伏牛石 · 2019-01-20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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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秋天,已经深入我的骨髓,永远成为一道辉煌的记忆。

  儿时秋天的记忆是清爽而明亮的。

  那时候人们生活在大集体里,队里所有的农活都是统一组织统一行动的。每年麦收后就开始秋播,秋播的庄稼主要有苞谷、芝麻、大豆、绿豆、桃菽、红薯等。 社员们在收完麦子上交罢公粮,领回队里分给各家各户的麦子后,就开始了紧张的秋播工作。首先是整理麦茬地,这活儿由队里的掌鞭们完成。一个生产队一般有五六犋耕牛,大块的地需要掌鞭们集合在一起分头犁地,小块的地一两犋牛犁就可以了。犁地之前,队里积存的土粪早早由男女壮劳力用拉车送到地里,再用铁锨均匀地分散开,掌鞭犁地的时候顺势就把土粪掩埋在地里面。到了七十年代初期,各县都有了化肥厂,后来又有了磷肥厂。种地的时候,根据种子的需要,可以分撒不同种类的化肥。

  麦茬地在犁之前,一般都被村里的老人和孩子们不止一遍地清理过麦茬。那时候燃料奇缺,农村绝大多数人家没有烧过煤,平日里做饭都是用的柴火。当时,柴火的需用量随着人口数量的激增,很有点供不应求的样子。每一样庄稼收割完毕,庄稼地里的留下茬子就成了人们竞相捡拾的柴火。一般一个麦季下来,人手多的家庭,捡拾的麦茬等可以堆成不小的柴垛,能管一家人烧上个一俩月没问题。

  麦茬地是比较差的茬子地,因为麦子很拔地力,麦茬又不好腐化,种上的庄稼日后除草也很费力,因此,麦茬地施肥的量就大。最好的茬子地当属豌豆地蚕豆地,豌豆蚕豆收割完,地里散落着稀疏的叶片,还有很容易朽腐的茬子,这种地不管种上啥庄稼,地力仍很充裕,除草也无障碍。

  生产队秋播的各种农作物当属红薯最多,而红薯也是大家一年四季主要的口粮。可供耕作的土地是有限的,而人口的增长是无限的。由于人口连年增长,人均土地面积越来越少。大人们说,解放前后,我们队里人口不过五六十口,人均土地占有量大概在七八亩之多,虽然粮食产量不高,但地亩多打的粮食也多,一般不遇到特大灾荒年,粮食是基本能自给的。如今队里的人口翻了一翻还多,土地还是那些土地,人均土地量减少了,除了大集体人多力壮优越性之外,没有化肥农药支持,粮食产量虽比从前有所增加,但很有限,因此看是粮食增产了,可平均到人头上却明显不足。

  小时候,不管大队生产队开会,干部们缠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一定要管好人粪尿,千万不能流失掉。一定要大力积肥,不管是土肥还是绿肥都不能放过。那时候每个生产队都有大厕所,每家每户都有小厕所。小厕所的粪隔一段时间都要上交到生产队大厕所里,按数量记工分。生产队还有大粪堆,各家也有小粪堆,一到播种季节,各家小粪堆积存的土粪都要上交到生产队的大粪堆里,按估算数量也记工分。

  绿肥有两种,一种是麦收后特意种上一种叫升麻的植物,升麻叶稠杆脆,能长出一人多高。那时候大队已经有了拖拉机,种有升麻的地经过拖拉机深耕后,升麻便掩在地里了,停上十天二十几天,一场大雨过后,升麻很快就沤烂了,很能提升地力。另一种就是生产队动员社员们在麦收后收割村子周围沟沟沿沿上耕牛和羊都不能吃的杂草和蒿类植物,由生产队统一过秤记工分,然后统一掩埋沤烂后和土肥一样均匀摊撒在地里,随着掌鞭或拖拉机的耕地掩埋掺和在地里。

  干这样的活,主要是大人们。小孩子只要年龄在十一二岁以上的,也可参与其中。送土粪的时候,我们跟着拉车在一边打梢。所谓打梢,就是在拉车一旁拴上一根绳子,拉车走的时候,掌把人肩上背着背带用力拉,一边打梢的人也把绳子背在肩上帮着拉,这样可以起到助力作用。

  积绿肥的活儿小孩也可以参加,我们既可单独干,也可以跟着大人们干。割多割少是一回事,重点是享受集体劳动的快乐。大人们干活的时候,也是话语不断的。女的主要话题多是柴米油盐一类的事儿,间或也会说到十里八村个别人家的家长里短。譬如,哪家闺女找了个有本事的对象了,哪家媳妇和婆婆因分家斗嘴吵架了,哪家一下子就卖了几头猪几只羊了。大家你刚说罢我接着说,似乎永远没个头。常言说,仨女一台戏。这女人们一旦三五成群地凑到了一起,欢声笑语就没有间断过,很热闹,很和谐,很随便,很放浪。

  男人们在一起干起活来,话题多涉及农活。哪个地方今年一亩地打多少小麦了,哪个地方去年分红一人分多少钱了,哪个地方前两天发生一场什么事了,谁家儿媳妇没待去接自己跑到家里了,哪个地方为啥事出了人命案了。总之,男人们的话题要比女人们广阔得多。在说到自己生产队里时,许多人自觉不自觉地都要说到队里下一季什么该种什么不该种什么,什么该种多少什么不该种多少了。有时候话题也会转移到其他地方,咱这地方要是也像南方那样,一亩地能见上好几百斤粮食,保准隔三差五也能吃上好面馍了。

  男人们也有说笑话的时候,这些笑话有多少带点黄色的味道。有女孩在的时候,他们一本正经的,只说很正经的话题。没有女孩在的时候,几乎好大一阵子你刚说罢我接着说,彼此间吃吃的笑声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有时候,说到大家实在忍俊不禁的时候,哈哈的浪笑声明显比女人们的高亢粗野许多。

  小孩子是不能跟着大人们随意狂笑的,各家大任就在跟前,即使忍不住要笑,也只能背过身子用手捂着嘴偷偷地笑。有时候哪一家大人看着自己孩子无遮拦地笑了,便故作生气地斥责道:去去,滚一边去。小娃儿们知道个啥?受了斥责的孩子,谁都不会有丝毫的窘迫与羞涩,只是稍稍避过大人威严的目光,低头往远处走一下,在依然能听到大人们的说笑的地方停下来,继续听大人们说笑。该笑的时候依然毫无忌讳地笑,自家大人即便又看到了,也不会再说什么,由着孩子笑去。

  麦收后的秋庄稼,也有不少是在一开春就种上的。早红薯、早苞谷、早芝麻,一般都是在春上都育好了苗或者播撒了种子。晚红薯、麦茬芝麻、麦茬苞谷和黄豆、绿豆等都是在麦收后开始下种插秧的。

  在所有农作物中,红薯数量最多,产量也最高。老实说,我们前后那几代人基本都是红薯养活大的。红薯的种植需要事前育苗,整地,起垄,踩墒。春上栽的红薯必须要从事先育好的红薯母子上薅取秧苗,然后再扒窝、插苗、浇水、培土;秋后的晚红薯,只需要在春红薯的秧上剪下肥壮的苗尖,然后重复春红薯的插秧程序即可。红薯是藤秧作物,它的秧子能爬很长。隆起的红薯行一般都有一尺多高,红薯秧苗按比例插在红薯行的顶部,苗距一般在一尺左右。行距之间约有二三尺宽,间沟里的碎土事前都要用铁锨铲起后附在红薯行上,然后拍瓷实。红薯秧只要借着夏秋季节的大小雨水,长速飞快,几乎一天一个样。红薯秧长长以后,必须要不停地提秧。因为红薯秧是节状作物,每一个节点一与地面接触,就会立刻生出根须,要不了几天就会扎下深根,任你费再大的力也提不起来,唯一的办法只有把秧子掐断。秋天里提红薯秧是一个长秧子活,尤其是雨后,所有的红薯秧都需要提翻一遍。提起的红薯秧,要一溜盘在红薯行顶部,不能让它们再落在地面。那样的话,要不了几天,它就会再从节点处扎下根来。

  提红薯秧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红薯秧的各节点刚轻微扎下根,这样提起来省事很多,只需要手里拿一根粗细得当的棍子,顺着间沟左右挑起,然后捋顺在红薯行上面就行了。另一种就费事了,红薯秧各节点部位已经在地面上扎下较深的根,这样的话用棍子挑就会把秧全部折断,只能有人弯着腰或者蹲下来,一棵一棵仔细把红薯秧提起来,然后放置在红薯行顶部。

  红薯叶随时都可以当菜吃,但红薯生长期间是绝对不允许谁随便掐的。大集体的时候,各队都有护青员,专门负责管理生产队容易被人偷食的庄稼,既防人也防牲口。护青员手里时刻掂着一柄钢叉,大都有性子耿直甚至脾气多少有点暴躁的人担任。护青员一般是不徇私情的,谁一旦有危害集体庄稼的行为被他们发现,轻则被无情地骂上几句,重的就要上交生产队,或罚钱,或扣工分。要是发现是外队的人危害了自己队里的庄稼,那处罚就会更狠。轻则罚钱,重的就要汇报给所在大队,是不是会在群众大会上受到批评也很难说。我上五年级的时候,班里就有一个同学的父亲因偷了队里一筐绿豆和苞谷,被自己当大队支书的侄儿亲自逼到群众大会上作检讨。

  春苞谷春芝麻由于栽种早,成熟也就早。芝麻熟的时候,芝麻所是可以吃的,只要掰下芝麻所,借助指甲的力量就可以把芝麻籽弹入嘴中慢慢咀嚼。包谷穗一般情况下是不敢随便摘的,一是对立护青的人看得紧,二是即便掰一两穗当时也无法吃。只有那些甜苞谷杆才是小孩子最喜欢的食物,尤其是那些包谷穗结得小甚至包谷穗里根本就没有籽粒的包谷秆特别甜,折断一根,去掉裹在外面的壳子,吃起来和甘蔗几乎没有啥两样。芝麻虽然吃着香,由于稍费事,数量小,吃起来很不解瘾。包谷杆即刻就能见效,咀嚼起来,清甜可口,差不多一根就足可满足小孩子无底的馋劲儿。

  这些好吃的东西也不是随便就可以享受到的,一是护青员看管得紧,再就是学校也要求得严。每个人都在心底里敬畏着学校的纪律和队里的惩罚规定,谁也不敢经常造次。只是在极特殊的情况下,只有在护青员确实不在身边的人又确实很少的时候,才时不时蹿升出想过把瘾的念头。一旦顺利实现了,口食之欲便稍稍得到满足。每次行这事的时候,人人心里也老是惴惴不安的,必定那时候学雷锋活动开展得如火如荼,人人心里都有一把已成自觉性的标尺,偶有触犯,没人指责,也会隐隐感到不安。说实话,做好事在那年代,对每一个小孩来说几乎是自觉地惯常行为,绝没有今天这样谁做了一点点好事就能引起不小轰动的新闻效应。

  学校和生产队对小孩子的管束也不是严酷无情的,大人们必定都是从小孩时期走过来的,谁都可能有过儿时这样那样的过格行为,因此对偶尔被揭发出来的同学们所犯的惯性错误,学校也只是当做警钟敲几下以示警告而已,没有拿谁的这些行为抓住不放的。整个小学阶段,批评自我批评活动是经常开展的,谁平时偷摘了豌豆角、芝麻所,谁折了包谷杆挖了队里红薯,只要开诚布公地自我检讨了,老师也不予追究,甚至还要表扬几句。只要你表决心今后不再重犯,在老师眼里依然是好学生。

  秋天里最解馋的当属烧黄豆吃。秋后的黄豆,叶子慢慢由枯黄变得暗淡干燥了,这意味着黄豆熟了。黄豆秧自身就是好燃料,只要背着护青员钻进地里拽几把黄豆秧,几个人钻到背人处,掏出火柴或打火机引燃豆秧,随着噼噼叭叭一阵清脆的声响,不一会儿豆秧就燃成了灰烬。待火全部熄灭后,随便谁脱下外面的衣服,大家一溜闪在一边,脱衣服者用力甩开衣服把灰烬全部闪开,金黄的黄豆籽铺满一地呈现在眼前,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所有人很快聚拢在一起,蹲下身子,不停地捡起豆子塞进嘴里,咯咯蹦蹦咀嚼起来。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清脆的咀嚼声在回响。等到豆子吃得差不多了,所有人才扬起脸,站起身,互相对视着笑。因为这时候,谁的嘴唇上都涂上了黑黑的一圈,脸上也五画六道的,看上去很滑稽。大家相互取笑着,呼喊着,随即一跃奔向有水的地方,先是对着平静的水面顾影自笑一番,然后捧起水敷在脸上,慢慢洗去上面的灰诟。

  即便这时候,偶然被护青员看见了,顶多招来一阵爱抚的骂声,大家相互一对视,回看了一眼护青员,便叽叽喳喳,嘻嘻呵呵地一溜烟跑开了。 一个暑假几乎全都裹挟在清爽的秋天里,农村孩子的暑假充实而快乐,每常回想起来,都有一种回味无情的感觉。

  没有农活的时候,小孩们也无事可做,割草拾柴便成了我们的主活。大人们不很要求我们一天能割多少草,拾多少柴,只要不闲着,不惹事就行了。但人都是有争胜心的,一旦一起子小孩凑到了一起,玩起来能玩得昏天黑地,干起来也能干得热火朝天。不管割草还是拾柴,只要看到谁比自己干得多了,就有一种羞愧感,自觉不自觉都会暗暗加把劲儿追赶一阵,等到追得差不多甚至反超了,才可以松一口气。 急急忙忙干一阵,就该歇息了。歇息的时候也不全都是疯狂打闹,我们有属于自己的活动方式。那时候,我们最爱的游戏就是撂桩。玩法是用大土块堆一处标志算桩子,然后大家都对上同等的柴火或者青草,站在规定的直线内,用自己的镰刀往桩子跟前扔。所有参与者扔过镰刀后,大家一起走过去,看谁的镰刀距离桩子最近谁就是赢家,所有兑上的柴火或青草就属于谁。

  玩腻了撂桩,大家喜欢做的另一种游戏就是撂扎刀。撂扎刀的工具就是割草拾柴的用镰刀,这游戏没有具体的地点限制。参与者站在一个地方,把镰刀高高甩起,镰刀在空中翻上几个跟斗后,然后看落地姿势。镰刀如果正面落在地上叫做娃儿,镰刀如果反面落在地上叫女儿,如果镰刀刀尖扎在地上不倒才叫扎刀。如果镰刀刀尖反朝住天叫二椅子。参与者兑上也要事先同等数量的柴火或青草,扔过后看各自镰刀落地的姿势。按规定,娃儿胜女,女胜二椅子,扎刀胜娃儿。如果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落地姿势,那就从来。若两个人都是最好的一种姿势,其他人淘汰,胜出的两人重新比较,直到一人胜出为止。

  这些游戏玩得不想玩了,就玩搬亲。搬亲就是过家家,找一处有沟的地方,用一根木棍横担在沟沿上,然后脱下一两件外上衣搭在上面。男一方和女一方各在一边,再指派一位媒人去两边与男女双方说合,一旦说合成功,便开始举行搬亲仪式。十数个小孩簇拥在一起,隔着中间临时搭起的布帘。按照分工,有接亲的,有送亲的,有看热闹的。一时间,这荒郊野外便成了繁闹无比的人世间。这种游戏参与的人较多,热闹程度高,自始至终欢声笑语不断。游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闹房,新媳妇接过去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簇拥过来闹房。你推我搡,吵吵闹闹的,很持续一阵子。一直玩到大家都兴致尽了,才能罢休。

  那时候,小孩们最不愿干的活,首推起红薯、摆红薯干、拾红薯干了。起红薯是大人们的事儿,一到这时候,队里男女劳力一齐上阵,先割走拉走红薯秧,然后生产队的几犋牛齐出动。掌鞭们一手扶着犁把,一手拿着扎鞭驱赶着牛,嘴里不时发出打打咧咧的喊声。两头拉犁的牛在前边并行着走,犁铧翻出深黄色的泥土和暗红色的红薯,没多大一会儿硕大的红薯便布满一地。男女劳力跟在后面,深深呼吸着泥土和红薯散发出的诱人气息,有的负责把红薯集中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有的在后面负责摘掉红薯码子和红薯上附着的泥土。

  半大一点的孩子也可以跟着大人们一起捡拾红薯,或摘掉红薯码子,但记工分只能按半个大人算。等到一块地里的所有红薯收拾干净,队里的队长、副队长、保管、会计、记工员几个人便凑在一起合计,他们估算出整块地里的红薯斤数,然后动员男女劳力用抬筐和大杆秤把红薯一堆一百斤称好分开,分列得一溜成行的。最后由会计按户头逐一喊着户主的名字,户主便跟着会计边走边接受由会计指点的属于自家的红薯谷堆。一家分清了,再喊另一家,直到分完为止。

  有时候分红薯会持续到夜里,这时候队里事前准备好的马灯和人们自带的手电便起作用了。昏黄的马灯光在空旷的夜空里不停晃动着,散发的光有点散淡无力。只有手电的光芒明亮而耀眼,喷射出的光柱刺破夜空,交叉游动,很是壮观。

  秋天晚上的野外,清冷而宁静,人们发出的任何细微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会计点数红薯堆的声音在夜空里不间断地回响,夜幕围裹着所有的人和几点有限的光亮。人们一刻都没闲着,跟着会计分红薯的,帮助分罢红薯的人家装车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偶尔还夹杂着小孩们已有点乏力的喊叫。

  分好红薯的人家开始用拉车盘走自家的红薯,拉到附近刚刚露出嫩芽的麦地里,支起刨子开始嚓嚓地刨红薯干了。红薯分到家,少量的储存在早已挖好的红薯窖里,大部分都要切成红薯干。切红薯干的时候,大人们负责切,小孩和老人负责递红薯。刨子跟前切的红薯干堆成一堆的时候,需要向周围均匀地散开。散开的红薯干是不能堆叠的,那样红薯干就会被捂坏,或者其它红薯干早已干透了,堆叠的红薯干依然湿着。

  秋夜天气很凉,有时候简直就是很冷。大人们干的是出力活,忙忙碌碌的不咋感到冷,小孩们负责摆开红薯干,蹲在地上不停地摸索,要不了多大一会儿,腰酸腿困的,要多不舒服有多不舒服。尤其是寒气一阵阵侵袭过来,冻得手指难以屈伸,浑身打着寒颤,浑身极度困乏,两眼涩得不停打架。这样情况下,牢骚的话语油然而生。大人们听到后,很少给讲道理的,不是硬性命令你继续干,就是恶狠狠地骂你几句。于是你只能按照大人们的意思继续干,直到红薯全部切完摆完。

  往往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大人们禁不住长出一口气,小孩们也如释重负,急急忙忙催着大人回家休息。疲乏之后的睡觉是最香甜的,往往是倒头一睡,第二天听到大人喊吃饭的时候,睁眼一看已经是早上八九点了。尽管这样,小孩子依然睡意未尽,不愿起床。大人们不喊上三五遍,我们是绝对起不了床的。

  红薯干切好后,人们盼的就是能接连有上好的晴天,这样红薯干就能很快晒干。倘遇到雨天,那就遭了殃。半干不干的红薯干必须要捡回来,不然的话就会在地里霉烂变质,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就成了问题。如果是白天下雨还好说,直接去地里捡就是了。要是雨下在夜里,那简直是要命的。你正睡得十分香甜的时候,大人们忽然一阵厉声喊叫:快起来,去捡红薯干!这时候,你即使有一千个不愿意也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情况紧急,大人们都火急火燎的,谁要是有一点怠慢和怨言,招之而来的不仅仅是骂声,有时候说不定还要招来霹雳吧啦的巴掌声。

  每每这时候,小孩们晕晕乎乎起了床,睡意未全醒便提上筐子,背上背笼,在手电光的引领下,跟着大人们来到地里。天气特别黑暗,凉气一阵阵袭来,让人止不住直打寒颤。秋天的雨不很大,有时候就是很零星的小雨沫,这样也得把红薯干捡回去,谁料得定雨不会下大?红薯干是白色的,暗夜里模模糊糊一大片,捡起来也不用灯光照明。小孩们主要是捡拾,大人们不仅捡拾,还要负责往家里背。大家忙忙碌碌的,不停劳动,不知不觉几个小时的时间就划过去了。

  深夜的旷野里,并不寂静。隔不了多远,就能间或听到附近地里其他人家捡红薯干时发出的声响。那声音给人的感觉温馨而亲切,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隐隐约约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很有一种飘忽晃悠的韵味。正是这样的声响,给处在暗夜里的小孩们以极大的精神安慰。必定小孩对黑暗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尤其是大人们往家里送红薯干的时候,地里只剩下小孩们,越是这时候,平日里大人们讲的妖魔鬼怪故事越是容易浮上脑际。在这浓重孤寂的暗夜,这些被重重黑幕裹挟着的孩子们,能够不时闻听到远近发出的幽幽人语声,心理上也真是得到了莫大的慰藉。

  捡回家离得红薯干,是需要铺展开的。一时间家里几乎所有空闲的地方都摊着将干未干的红薯干,由于它们堆叠在一起,一天都需要翻动好几次,以防捂坏。天要是一连几天下着雨,对农户绝对是最坏的消息,堆叠的红薯干随时都有可能发热直至发霉。发了霉的红薯干人是绝对不能吃的,只能贱价没给收购部门酿酒用了。要是捡回的红薯干陈放在家里一两天天就晴了,那是再好不过的喜讯,所有人家都会用扫帚把门前的空地打扫干净,再把红薯干一筐一筐拿出来摊开。等到所有红薯干晒得一掰就发出脆响,便收回家里,用桃杆织成的脖子圈起来,随时需要随时取用。

  红薯收完后,地里还有残留的红薯。这时候,小孩们便有活干了。遛红薯是小孩们最爱干的活,每天上午和下午,大家相约一起,扛着锄头,㧟着框子,来到红薯地里,各人根据自己的判断,占据不同的位置开始用锄头在地里翻挖。运气好的,一上午过去遛上十几斤红薯是不成问题,运气差的遛上五七斤也不是问题。 遛红薯的乐趣很像钓鱼,不管挖多长时间,不管累得如何汗水涔涔的,只要突然挖到一个红薯,谁都会惊奇地大喊起来:看,我挖的红薯真大!同伴们便停止住劳作,一个个睁大羡慕的眼光,看着挖出红薯者,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挖出红薯的惊呼声,在一块地里此伏彼起,绵延不断。大家一边挖地,一边相互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时不时地还会有人唱上几嗓子。挖累了,框里的红薯也不少了,大家便开始做游戏。唱歌,摔跤,牴牛,逮羊逮,凡是属于我们的游戏,大家尽情地玩耍,直到天已晌午或擦黑,才兴尽而归。

  包谷芝麻成熟的时候,小孩们是很少参与收获的,只有在腾芝麻的时候,大家才在放学上学的空隙里前去围观。因为大人们会很有限地给大家抓一把芝麻吃。芝麻吃起来很香,小孩们也是贪得无厌的,吃了这把还想吃那把。这时候,队里的干部不愿意了,瞪着眼吼斥我们:恁没有足尽,啥时候是个头? 队里干部一说这话,大家便知道再吃没希望了,便一个个悻悻地离开了。

  芝麻茬儿和苞谷茬儿都是好柴火,收完后的芝麻地和包谷地便成了小孩子拾柴的最佳地方。一到星期天,大家便拿着镢镰儿㧟着框子到地里挖包谷茬儿和芝麻茬儿。如果不停息地干,一上午一个人起码要拾两大筐柴火。拾了柴的小孩便成了有功之臣,他们多是让其他人给家里捎信,让大人拿背笼或筐子来接自己。大人们当然也高兴,自家孩子一上午就能拾这么多柴火,咋能不高兴?他们高高兴兴地夸孩子几句,愉快地接孩子回家。这样情况下,一些大方的家长,保不定还会煮个鸡蛋什么的犒劳自己的孩子。

  秋天的气息伴随着果粒归仓而渐渐淡去,而秋天的收获却保证了人们对即将到来的冬天的抗争和对来年春天的期盼。

  总难忘儿时得秋天,它明净高邈,地阔天远,山青水明,内涵丰韵,格调舒朗,犹如一杯陈年老酒,醇美意浓,令人反复品咂,回味无穷;它更像一幅意态深邃的国画,看似笔调简括,却蕴含无穷意蕴,让人取之不尽。

  儿时的秋天,已经深入我的骨髓,永远成为一道辉煌的记忆。

  2019/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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