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欧洲对别人关起门来搞保护主义的回应”。也就是说，欧盟宣布也要搞保护主义。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张冬方
欧盟酝酿已久的“购买欧洲货”产业保护构想，在经历了数次推迟后，终于面世了。3月4日，欧盟委员会发布了《工业加速器法案》(Industrial Accelerator Act)草案(以下简称“草案”)。按照欧盟工业事务委员斯蒂芬•塞乔纳(Stéphane Séjourné)的表述，这是一部“欧洲对别人关起门来搞保护主义的回应”。也就是说，欧盟宣布也要搞保护主义。
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这部法案的目标，那就是至2035年，将欧盟制造业占GDP的比重提升至20%。而现状为，该比重从2000年的17%下降到2024年的14%。作为这届欧盟委员会最重要的产业政策，《工业加速器法案》算是欧盟《净零工业法》和《经济安全战略》的延续。前者以振兴本土工业的方式，将成为后两者的实现手段。
因何而起的斗志
目标的设定总是基于对现状的考量之上。草案称，“欧盟制造业是最大的就业部门(18.7%)和增值贡献者(24.1%)。然而，欧盟工业正在失去优势。制造业占欧盟GDP的比重从2000年的17%下降到2024年的14%。” 塞乔纳将现状归因为，“鉴于一些竞争对手的大规模补贴和市场扭曲行为，我们的企业在自家主场处于竞争劣势。”
相比较其法律草案在措辞上的克制，公共讨论和媒体报道中呈现的景象则更为尖锐。一段时间以来，关于“中国冲击”的讨论越来越多，以至于给人造成如此印象：《工业加速器法案》所代表的保护主义，在欧盟向来是某种禁忌，但考虑到 “中国冲击”，考虑到美国，欧盟不得已而为之。
最终草案发布前，法国可能是成员国里最坚定支持“欧洲制造”和对“中国冲击”表述最尖锐的一方。法国战略与规划高级专员署在名为《中国压路机：量化对欧洲工业基地的系统性威胁》的报告中描绘了某种“兵临城下”的景象：“中国竞争正在加速：不仅在欧洲市场抢份额，也在第三方市场挤压欧洲，并已蔓延至欧洲产业优势核心部门：汽车、机床、动力电池、化工等”， “法国约四分之一出口面临直接威胁;德国约三分之一出口、甚至三分之二国内生产都受到中国竞争压力。冲击不再局限于个别行业或国家，如今以德国及与其产业链相连的中欧国家最为严重;德国两年内已流失约24万个工业岗位，威胁呈现广泛、系统性特征。”
报告将原因归结为“双重叠加”：中国产品质量显著提升，同时生产成本长期低于欧美;相关行业测算成本差距约30%–40%。在更低成本、被低估的汇率与不逊色的质量共同作用下，欧洲存在陷入“花更多的钱买到更低质量”的风险。报告因此主张对中国产品普遍征收约30%关税，或让欧元对人民币贬值20%–30%。
巧合的是，欧盟委员会发布“购买欧洲货”构想时，正值中国发布新的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十五五”规划草案中包含了“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和“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的内容，《南德意志报》将其解读为“将科技和工业自立置于提振国内消费之上”，该媒体和中国研究专家如此描述中国国内政策对欧洲的意义：该未来五年计划“决定的不仅仅是中国经济该如何发展，它同样确定了，哪些行业将得到系统性强化，从而使得欧洲这些行业的制造商承压。该五年计划不再是例行文件。它标志着中欧在经济竞争上的战略路线。”换句话，中国的科技自立自主路线被视作对欧洲的竞争威胁，在欧方一些人士看来，中国将战略重心仍然放在增强科技和工业实力，而不是提振本国私人消费。
极具针对性的“欧盟来源”设计
基于对当前国际形势的判断，欧盟推出“购买欧洲货”方案以扶持本土制造业。草案围绕“欧盟制造”“欧盟来源”“低碳标准”“公共采购”和“政府补贴”等关键词，针对能源密集型工业、净零技术和汽车三大领域设置了本土含量规则，而中国在这些领域均被欧盟视为主要竞争对手。
在具体行业上，热泵、风电、电池等领域被纳入“欧盟制造”的比例要求;而汽车和建筑用钢则主要强调“低碳”标准，未叠加产地限制。
汽车业是此次保护的重点，尤以电动汽车为核心。草案规定，在公共采购中，无论是购买还是租赁电动及燃料电池汽车，均须满足严格的“欧盟来源”条件，涉及整车装配地、零部件本地化率、电池关键部件来源等指标。同时，针对小型零排放车辆和企业用车也设置了相应要求，意图系统提升本土汽车产业链的控制力与竞争力。
值得一提的是，在公共采购或公共支持等场景中，来自与欧盟签订自由贸易协定或关税同盟的第三国的产品或组件，可以被视为“欧盟制造”，前提是这些国家在相关规定中给予欧盟产品或实体国民待遇。中国并不在覆盖范围之内。
该草案在外商直接投资监管上也展现出了极强的针对性，其重点并非普审所有外资，而是聚焦于在新兴产业中占据市场主导地位的主体。草案通过“外商投资贡献”条款对监管范围进行了界定：若在电池、电动汽车、太阳能光伏或关键原材料的开采、加工与回收战略领域的外商直接投资金额超过1亿欧元，且投资者所属国的全球产能占比超过40%，则将触发严苛审查。从产能占比来看，中国在上述领域极有可能触及这一门槛。一旦被纳入监管，草案将从最大持股比例、合资要求、技术转让、研发投入及欧盟雇员比例等多个维度，对投资的准入资格施加严格限制。
其实，这份草案已经是在平衡多方利益诉求之后推出的“轻量版”。然而，正如欧盟许多立法提案一样，它最终仍难以让各方满意：在海外设有生产布局的企业担心，此举可能招致东道国的对等保护措施;而原本希望借政策获得更多支持的企业，又批评方案保护力度不足。
也正因如此，这项草案从一开始就伴随着争议。有人认为，欧盟不过是在官僚主义的轨道上又走远了一步。更有人对其基本思路提出质疑：寄望于保护主义，真能换来竞争力的提升吗?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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