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循着湖北襄阳、十堰、宜昌的山势,重读了鄂西三线建设的主干篇章。实际上,那场自沿海向纵深展开的工业迁徙,落点远不止这几座城市。在鄂北的随县、鄂西南的松滋、长江南岸的蒲圻、江汉平原北端的荆门、幕阜山中的通城与汉江西岸的钟祥,同样有一批厂矿依山傍水而起,以神秘的番号和对外的厂名,把一代人的青春埋进了沟壑与林海。
这一篇,我们继续沿着山河的脉络,捡拾散落在湖北各地的三线印记。它们有的造出了步枪与枪弹,有的炼过钢、架过桥,有的托举起中国第一架水上轰炸机和第一艘充氦载人飞艇;更多的,则是在那个年代里,为战备后方默默配套的地方国营工厂。
随州:汉丹线上,六家省属厂扎根随县
随州(原随县)地处汉丹线中段,地处随枣走廊,大洪山北麓,符合三线建设的“靠山、隐蔽、备战” 原则,上世纪 60 年代,一批省属国营工业企业从武汉内迁落地,史称随州六大厂,建成湖北小三线、二汽配套工业走廊,奠定今日 “中国专汽之都” 根基。
湖北省油泵油嘴厂:1960年1月经原农机部批准建设,同年7月在随县北郊破土动工,是鄂北较早的农机配件骨干厂。
湖北随县棉纺织厂(铁树集团):1966年以定点建设的军用帆布厂起步,后逐步发展为大型棉纺织联合企业。
湖北齿轮厂:承担汽车与机械齿轮配套,是地方机械工业的重要一环。
湖北省汽车改装厂(楚峰):从事改装车辆制造,服务运输与战备配套。
湖北随县缫丝厂:立足当地蚕桑资源,发展丝绸原料加工。
客车厂(环潭大修厂):以客车修理与改装为主,承担区域车辆保障任务。
这六家工厂虽多属民用与军民配套性质,并非纯军工单位,却把武汉的设备、技术和产业工人成建制地移栽到随县。厂区、宿舍、学校、医院、俱乐部连成一片,外来的口音与本地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可以说,随州由农业县迈向工业城市的根基,正是在这一轮三线布局中埋下的。
松滋刘家场:白虎山下,枪、弹与工具的配套集群
松滋县刘家场镇,地处湘鄂两省三市五县的边缘结合部,境内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地下水与地表水源丰沛,公路与铁路专用线可控可达。正因地处隐蔽、水源充足、交通便于管控,这里被选中布局小三线军工集群。省里专门成立"长江工区"统筹建设,先后诞生了982厂、982工具营(后独立为9669厂)和949厂。
那个年代的军工企业都带着"双重身份":对外挂着民用厂名,掩盖着真实的国防使命。三家单位同为县团级,分工衔接、配套成链:
982厂:对外称"国营清江矿山机械厂",实则是生产56式半自动步枪的核心枪厂,当地人称"矿机厂"。
949厂:对外挂着"国营荆江农业机械厂"的牌子,却专产7.62毫米枪弹,为步枪配套,人称"农机厂"。
9669厂:由982厂工具营独立而成,初名东风工具厂(早期代号2639厂),1979年更名国营湖北江南工具厂、代号9669厂,专攻特种刀具、量具、夹模具等专用工具。
枪出矿机、弹配农机、工具两厂共享,三者共同构成一套完整的"县团级"军事工业体系。当地至今流传着一句通俗的说法:"矿机厂的枪,农机厂的弹。"
八十年代以后,军品订单逐渐减少,工厂结合自身工艺特点转产民品,生产过游标卡尺、万能角尺等民用器具。1990年前后,三家军工企业经过筹备整体搬迁沙市:949厂后改制为汽车油管(邦迪管)生产企业;9669厂于1985年下放沙市管辖,1987年加入沙市电工仪表集团。如今刘家场仍留有矿机湾、农机村、东风医院等一批老三线工业遗产,静立在白虎山下。
松滋2358工程:卸甲坪里的"松滋军钢"
在松滋的三线记忆里,除了枪、弹、工具三厂,还有一座短命而厚重的钢厂——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三五八工程,即松滋特种钢厂,俗称"松滋军钢"。
三线建设时期,总后勤部在湖北布有2348、2358、2385等多个军需保障项目:2385位于均县,是被服装具与油料器材配套企业;2348落户蒲圻;2358则定位为特种钢铁厂,布局在松滋县刘家场、卸甲坪一带。1971年10月1日,2358工程1号高炉成功出铁,作为向国庆献礼的捷报。
松滋本地并无丰富的富铁矿与原煤,只在刘家场、卸甲坪一带有硫铁矿分布,钢厂的原料与燃料都受制于外部条件。在随后的整顿中,2358项目确定下马,先后招进的约五千名职工被分流安置到总后其他军需单位。这座钢厂虽未持续运转,却真实记录了三线布局中"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年代气质,也成为鄂西南三线潮起潮落的一块特殊印记。
赤壁蒲圻:总后2348工程与446舟桥厂
蒲圻(今赤壁市)背靠荆泉山、面临陆水河,符合"靠山、近水、扎大营"的建厂要求。三线时期,这里先后落下总后2348工程和446厂一纺一钢两个项目。
2348工程:深山沟里的军需纺织联合企业
1969年8月,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党委为改善部队装备,组织建设"2348"工程。此前化工部已在蒲圻选址筹建中南化工厂,拟生产战备橡胶;1969年11月,该厂筹建处移交总后勤部,并入2348工程,成为第二筹建处,下设六个大队,分别筹建纺织厂、丝绸厂、针织厂、机修厂以及水、电、气配套工程,生产涤纶织布、锦纶织绸、锦纶针织、腈纶、人造毛皮等军需物资。
1970年6月,工程自备铁路专用线破土动工,1971年2月接轨通车;厂房沿桃花坪、荆泉山一带依山展开。1973年,2348工程第二筹建处更名为总后勤部蒲圻纺织总厂;1975年3月移交湖北省,定名为湖北蒲圻纺织总厂(即"蒲纺"),一度成为全省规模最大的纺织联合企业。

图1:湖北蒲圻纺织总厂(蒲纺)厂区大门旧影(资料图)
446厂:长江边造出工程兵的"水中陆地"
与2348纺织城隔山相望的,是另一家军工企业——国营第446厂(中南金属结构厂,后称华舟厂)。1965至1966年间,六机部决定由武昌造船厂包建专门生产舟桥的工厂,厂址选在蒲圻县城以北的铁山北沟。厂区沿枥山山沟铺开,单身宿舍、职工医院、食堂、商店、学校、幼儿园连成一片,自成一座远离城市的小社会。
446厂专司工程兵渡河舟桥器材的研制与生产。闻名全军的79式带式舟桥及配套汽艇,由工程兵科研部门研制、446厂参与生产,达到当时世界先进水平,1985年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今天,华舟重工仍在赤壁延续着舟桥装备的制造,第三代重型舟桥多次在抗洪抢险与渡江演习中架起"水中陆地"。

图2:446厂研制生产的舟桥装备历史影像(资料图)
荆门:江汉之畔,石化与航空的"五厂一所"
1969年,随着焦枝铁路建设,国家三线重点项目相继布点荆门。这片鄂中山城汇聚了军工"五厂一所"与炼油、热电等能源项目,是湖北三线建设中布局最为集中的地区之一。
荆门炼油厂:江汉会战浇出的战备炼油厂
荆门炼油厂是江汉石油会战的三大成果之一。1970年工厂正式动工,来自大庆、四川、新疆、青海、玉门等四十多个石油单位的会战职工会师汉江畔;至1972年5月会战结束,建成了一座具有年产100万吨原油生产能力的油田,和一座年加工能力250万吨的炼油厂。1983年,荆门炼油厂划归中国石油化工总公司,即今中国石化荆门分公司。作为国家三线时期的战备炼油厂,它的成品油长期优先保障国防需求,并供应湖北、湖南、河南、四川、重庆、贵州等地。

图3:荆门炼油厂建设工地旧影,建设者在荒山沟壑间平整场地(资料图)
火工、电器与飞机:山沟里的军工配套群
襄沙化工厂(9615厂):省属小三线厂,1967年筹建、1969年建成投产,生产炸药等火工产品;1994年主体改制组建为湖北凯龙化工集团,延续民用爆破器材与化工产品生产。
宏图飞机制造厂(322厂):隶属三机部,始建于1971年,是国内首架水上轰炸机水轰5原型机制造厂,大批技术骨干自沈飞、成飞等老厂调来。1976年4月3日,水轰5在荆门漳河水库首飞成功。此后工厂军民结合,先后转产边三轮摩托车、乳胶手套、洗衣机,最终定型液化气槽车,即今荆门宏图特种飞行器制造有限公司。
东光电器厂(875厂):军用通信器材与半导体元器件生产单位,为通信装备配套。
605所:托起两个"中国第一"的特飞摇篮
中国特种飞行器研究所(代号605所)的前身,1961年11月在南京组建为海军特种飞机研究所,后几经调整;1969年开始在荆门建设水上飞机研究基地,是我国唯一从事水面飞行器和浮空飞行器研发的主机研究所。依托漳河水库的水面条件,宏图厂与605所厂所协同,写下了中国特种飞行器研制史上的两个"第一":中国第一架水上轰炸机——水轰5;中国第一艘实用充氦载人飞艇——FK4。

图4:水轰5在漳河水面滑行试验(资料图)
从漳河碧波间破浪腾空的水上雄鹰,到升空远行的充氦飞艇,荆门的群山与水面,见证了中国特种飞行器从无到有的突破。
通城:幕阜山中,湖北发电机厂
鄂南幕阜山连三省,通城县地处湘鄂赣交界。1970年,湖北发电机厂在通城动工兴建,由南京汽轮电机厂援建,隶属一机部,后来成为机械电子工业部定点生产中小型发电机的中型企业。工厂依托鄂南的小水电布局,为地方电力与战备配套提供发电装备。
1989年8月,工厂厂址由通城迁往咸宁,边建厂边生产;通城老厂区后来被辟为全省首批中小企业创业基地,一批民营企业在此入孵成长。大山里的发电机厂虽然外迁,它留下的厂房、道路与职工记忆,仍留在通城的工业脉络之中。
钟祥双河:9603厂,汉江西岸的爆破器材厂
钟祥市双河镇夏冲村,山峦起伏、沟壑密布,紧靠焦枝铁路,既接近交通线便于物资运输,又符合靠山、隐蔽、分散的要求。1967年3月,湖北省工业厅确定厂址于此,4月动工,1970年基本建成;1971年由五机部与湖北省军区联合兴建,属湖北省国防工办管理,由省国防工办与总参工程兵部双重管辖,是湖北省规划新建的九家小三线地方军工企业之一。
这就是国营江北铸造厂(代号9603厂),俗称江北兵工厂。工厂主要生产74式改进火箭爆破器、单兵火箭爆破器、柔性爆破筒等扫雷破障装备,部分产品填补了国内空白。对越自卫反击战期间,全厂日夜加班生产,向前线输送了大量军品,为破障扫雷、捍卫国家领土完整作出了贡献。
和所有三线厂一样,9603厂本身就是一座小型社会:生产车间之外,宿舍楼、电影院、礼堂、学校、医院一应俱全,电影院曾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去处。后来随着军品订单减少、运输成本上升,工厂逐渐走向衰落,最终下放并搬迁至武汉。如今双河镇夏冲村仍立有"江北兵工厂旧址"标识碑,红砖厂房与石砌护坡留待后人寻访。

图5:钟祥双河江北兵工厂(9603厂)旧址标识碑(资料图)
尾声 山河不语,印记长存
从随县的六家省属厂,到刘家场的枪、弹、工具与军钢;从蒲圻的纺织城与舟桥厂,到荆门的炼油塔、水轰5与飞艇;从幕阜山的发电机厂,到汉江西岸的爆破器材厂——这批散落在鄂北、鄂中、鄂南、鄂西南的三线单位,番号有别、产品各异,却属于同一段历史。
当年挂在厂门口的民用名牌,掩护着不便言说的使命;山沟里的芦席棚、干打垒、红砖厂房和铁路专用线,记下了建设者告别大城市、扎根深山的抉择。时光流转,这些番号或已更名,或已搬迁,或已废弃,但艰苦创业、无私奉献、团结协作、勇于创新的三线精神,仍镌刻在一道道山梁、一座座老厂和一代三线人的记忆里。
山河不语,印记长存。后续我们还将继续寻访湘西、豫西等地区的三线厂区与口述往事,留住这段不该被遗忘的工业乡愁。
资料来源:
随州市人民政府|随州"六大厂"亲历史料征文启事|2018年
政协随州市委员会|油泵油嘴厂、铁树棉纺织厂厂史回忆|2019年
荆州新闻网|我们三线建设的秘密工厂"949"|2024年
松滋市人民政府|全市工业遗产文化载体情况调查|2021年
湖北省档案馆|蒲纺:繁华落尽待重生|2019年
咸宁市史志研究中心|经济建设在抗争中艰难前进(2348工程)|2016年
上海交通大学船舶海洋与建筑工程学院|胡永良回忆446厂包建始末|2012年
荆门市人民政府|中国共产党在荆门的百年历程;凯龙化工集团企业风采|2019—2021年
中国石化荆门分公司企业简介;澎湃新闻|江汉石油会战老照片|2019年
中国航空工业集团;抖音百科|605所与水轰5研制历程|2026年
咸宁市史志研究中心|通城县传统产业与新型工业化发展历程回顾|2016年
湖北省人民政府公报|部分省属工业企业下放属地管理通知(9603厂)|2003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