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绀弩是早就知道了的,但关注度不够。在我看过的现当代文学史著作中,给聂绀弩的笔墨不多,但这并不妨碍对聂绀弩的风评。
聂绀弩是鲁迅的学生,为鲁迅抬过棺,是鲁迅后的杂文八大家之首。仅此还不够,据说他的旧体诗,与教员的诗词一样,构成用旧体诗写当代的双子星座。
我记得的聂诗句有:“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身轻白虎堂”,“天狗吞吐唯日月,大鹏栖止在沧溟”,皆可诵,给我印象很深。但没有通读过聂绀弩的旧体诗集《散宜生诗》。
虽然读聂诗的缘分不到,可慰的是最近读了《聂绀弩传》。书中关于聂绀弩在延安时期见教员的情节,感觉很真实,也蛮有意思,所以很想转述给大家。

聂绀弩来到延安后,在一次陕北公学的开学典礼上,看到台上的毛泽东。



关于毛主席的着装,在聂眼里是这样的:他感觉到跟照片有些出入,他看到的毛主席,没有戴军帽,长头发梳着大背头,穿着一套褪了色的灰布棉军装,衣油渍点点,裤腿上皱皱巴巴,风纪扣一直敞开着。
这样的教员很接地气,也有名士范。
接下来是关于毛主席的言谈,聂绀弩的回忆细节感拉满,说来犹在目前:
看得出来,毛泽东跟军民之间关系很随便。他每讲一句,听众都出一阵笑声。每到他自认为有趣的地方,他往往还没有开口,脸上就了笑容。他说:“以前有七个君子,都被关起来过,既然是君子,为什要关起来呢?”说到这里,他大笑起来。这种演讲风格,总是能够最大地调动起听众的积极性。
聂绀弩记得毛泽东还讲过一段关于批评国民党的方式方法问题,也是很形象的句子。毛泽东说:“国民党如果有不对处,我们要批评。批评,用机关枪。现在呢,用笔杆和嘴巴。”说到“用机关枪”时,他笑起来,听众们也跟着大笑起来。
毛泽东还讲过一段关于开展敌后游击战的话,聂绀弩同样记忆深刻。他说:“日寇会占领我们的许多地方,会比剩下的大得多。日寇占大块,我们占小块。怎么办呢?几百年前,王羲之就告诉我们了:‘大块假我以文章’。我们不要光在‘小块’上做文章,要到‘大块’上做文章——到敌后打游击!”
在演讲中,这样的笑声很多很多,使他自己和听众愉快的机会有很多。他的声音不高,可是大家都听得见;一点激昂,慷慨的气没有,一点也不像在台上讲演,一点也不像在讲着抗战的大道理,倒像和你促膝地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琐事。话里面没有难懂的名词术语或深奥的理论,似乎无论什么深奥的东西,他都能用极浅近乃至极陈旧的话表达出来。聂绀弩觉得自己虽然“没有听见他对农民们讲话,但相信他一定能够讲得每句话都让他们懂得而且觉得有趣”。
毛泽东讲话的语速很慢,听他一句话所花的时间,就可以听别人讲好几句,但是这种语速的长处就是听众不必赶忙,一个个字听得很准确,不至于对他所讲的内容产生误会。毛泽东讲话的时候经常咳嗽,可能是因为长期熬夜抽烟过多的缘故。
7年以后的1945年8月,中共中央派遣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来到重庆与国民党谈判,聂绀弩在重庆通远楼写作了题为《毛泽东先生与鱼肝油丸》的回忆性时评文章,回忆了他当年在陕北与毛泽东谈话的经过与感受:
散会后,我夹在许多人中间回招待所,中途,听见后面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丁玲,而跟丁玲走在一路的却是毛先生。丁玲给我介绍,我只好走拢去和他见礼,谈话。我们就一直谈到了招待所。谈了一些什么,现在一句也不记得,似乎有一段,是与语文问题有关的,从和他谈话得来的印象与听讲的印象很统一:他不威胁人,不使人拘谨,不使人觉得自己藐小;他自己不矜持,也不谦虚,没有很多应酬话,却又并不冷淡。初次见面,谈起来了就像老朋友一样。似乎真把你当作一个朋友,似乎真在听你讲,而自己又很坦率地发表意见。
在这篇文章中,聂绀弩推崇毛泽东平易近人的和蔼可亲的领袖风度,批评了“一阔脸就变”的那些人,并对毛泽东的身体健康状况表示了相当的关心。
在延安的时候,有一次,聂绀弩还与毛泽东、丁玲、李又然、康生等人同席吃过饭。延安的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即使是党的最高领导人和高级将领,伙食也很差,最多吃个“小灶”,一荤一素而已。这次是由毛泽东作东宴请他们,在平时的“小灶”之外还加了几样小菜,大家围着方桌坐下来后,丁玲提议请毛泽东讲话,大家鼓掌欢迎。毛泽东清了清嗓子,待大家的掌声安静下来后,很严肃地说了一句:“请同志们吃饭吧!没有什么好招待。我的话讲完了。”他一字一顿地说着,用的是他平时演讲的语气,大家听后满堂大笑。
聂绀弩眼中的教员,是不是很教员很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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