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录入过1982年出版的,李劳荣翻译的捷克诗人彼得·贝兹鲁支的诗集《西里西亚之歌》,后来选了几首发在《工人诗歌》杂志上。发布到公众号时,写了几句编按:“在中文世界里,像彼得·贝兹鲁支的《西里西亚之歌》这样卓越动人的诗集,几乎彻彻底底地湮没无闻,有点可笑。不过,对一般诗人而言,这样的作者和诗集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对工人诗歌来说,则是一座无价的宝藏,一个标杆。”本帖的三首保加利亚民歌,录自1950年版的译诗集《裁判》。其中也有贝兹鲁支的几首诗,略显粗糙,后来结集的《西里西亚之歌》的译笔,则更为朴质和雄浑有力,看来经过了大力推敲修订,又或如前言所述,“特别是孙用等同志的认真校订”,终成译诗之精品。

保加利亚民歌三首
来源│1950年版《裁判》
译者│李劳荣
·临死的姑娘
波娜病倒了,
波娜,姑娘,
勇敢的人得了病,
得了黑死病。
妈妈在她面前
低头站着,亲爱的妈妈
向上帝祈祷:
——保护我的小闺女
恢复健康,上帝啊……!
在圣乔治的大节日
我好好给你上供
给您供两只灰鸽。
波娜对她说:
妈妈,亲爱的妈妈,
我们的天老爷
不要上供呀,
他要的是波娜。
波娜死去的时候,
啊,妈妈,您唤
一个年轻的裁缝,
妈妈,您叫他裁
一块雪白的尸衣,
您告诉他,妈妈,
要裁得短短的
要让我的绸裙子
露出半截。
然后,妈妈,您去唤
三个泥水匠
叫他们砌一座
短墙的坟墓。
在三个角上,
开三扇窗户,
让太阳从第一个窗户里
射进去晒我;
让露水从第二个窗户里
透进去滋润我;
在那第三个窗户,
将有女友们走来
向波娜召唤:
波娜,姑娘,
起来呀,啊,波娜,
我们去采集花朵
我们去做花束,
我们要去打水!
我将对她们说:
——亲爱的女友们,
走吧,女友们,
去采集花朵吧,
去做花束吧,
你们去打水吧:
我的小花朵
很早就凋蒌了,
我的浑浊的水,
早已流尽了。
附注:据世界语译者保加利亚《国际文化》主编赫沙普奇也夫(Simeon Hesapiev)说:这首民歌的动机(要在死后生活着的愿望)在保加利亚民歌里是很受喜爱的,而且有表现这主题的各种诗文。这首民歌似乎是远古时代留传下来的,例如供两只鸽子是一种证明。但它里面也有基督教的因素——例如提到上帝和圣乔治。
波娜不愿意完全离开生活。风的爱抚对她是可爱的,她愿意死后也感触到它。她也感到露水的新鲜不愿失去它。最后,她不愿完全和她的朋友们分开。
保加利亚诗人本却·斯拉凡伊柯夫(Penco Slavejikov)说得好:“这种动机是国际的。在世界著名的俄罗斯诗人莱蒙托夫的《我出走》一诗里就可以找到这种主题。他愿意自己忘记而且一觉睡去,但他的胸脯很容易地起伏,呼吸着,他盼望甜蜜的声音日夜唱着爱情的歌,使悦耳畅听,黑暗的棺材永远青翠,俯首在他面前永远切切私语。”
一九五〇,三,十六,在天津。
·勇士的遗书
我到过许多城市,妈妈,
什么地方也没有叫我病倒,妈妈——
回到家乡,我在家里病倒了。
我不是为了要年青青死去而忧苦,
我忧苦的是我那匹马。
谁会照料我那匹马啊?
我有妈妈,可是她年纪很大,
我有兄弟,可是他在远方;
我有姐妹——也许她会照料牠,
也许她将关心……另外一个人。
啊,妈妈,我年青青死去的时候,
不要把我埋进墓园里呀,
把我埋葬在十字路口,
在十字路口您立一面旗子,
把那匹马拴上旗杆:
让马儿去嘶叫,去哀悼哭泣吧。
十字路口有一个勇士走过的时候,
那个伟大的,驰名的,勇敢的勇士,
他将骑上那匹勇敢的马,
他将挥舞那面绿旗,
而且为纪念我而说道:
——曾经骑过这匹宝马
挥舞过这面绿旗的
那个勇敢的青年,光荣属于他!
一九五〇,三月三十一日译。
·囚徒古洛
古洛照料着两只灰色的鹰:
切下手指头,给它们吃肉,
痛哭流涕,给它们喝水。
拔着头发,给它们编鸟窠。
两只灰鹰都开了腔:
——呵,您,古洛,我们的好主人,
您为什么那么照料我们:
切下手指头,给我们肉吃,
痛哭流涕,给我们水喝,
拔下头发,给我们做鸟窠?
您是有意要把我们宰了,
或者是打算把我们卖掉,
或者是要把我们送到遥远的地方?
瞧哪,被囚的古洛回答了:
——呵,你们,我底两只灰色的鹰,
我无意要把你们宰了,
也不打算把你们卖掉,
但是要把你们送到遥远的地方——
我要把你们送到我的故乡,
你们去看我亲爱的故居。
于是,两只灰色的鹰回答了,
——呵,您,古洛,我们底好主人,
昨天我们就在你的故乡:
您的故居已经蛛网尘封,
院子里生长了艾蓬,
在院子中央——一棵高大的枫树
树上有三只布谷鸟:
有一只鸟晨昏啼叫,
第二只随时歌唱,
第三只永远不停地啼叫。
失去了自由的古洛说道:
——呵,你们,我的两只灰色鹰,
那晨昏啼叫的
是我的亲爱的爱人:
她黄昏时接待朋友们,
又送别他们,在早晨,
那随时歌唱的
是我的亲爱的小妹妹,
她触起记忆就歌唱起来;
那永远不停地啼叫的,
她是我年老的妈妈,
她不能忘了她的儿子。
附记:这首保加利亚民歌是描写战争的痛苦和母爱的,我个人非常钟爱这支民歌。据世界语译者赫沙普奇也夫(Simeon Hesapciev)说:这支民歌有好些不同的样式。其中有一首里面的母亲说:除非她自己去看到了儿子,对他的痛苦是不会完的。父亲说,除非乌鸦变成了白的,他对儿子的痛苦不会结束。妹妹说,除非她生了一个孩子,把哥哥的名字给了他,她也不会忘记哥哥。爱人在走到花园里摘了两束花,插在她头发里,然后在爱上别一个人以前,也是为他痛苦的。
在马其顿民歌里,这歌的情节是这样的:霞尔群山把三个牧羊人关禁起来,他们都要求群山释放,因为第一个有爱人,第二个有年青的妻子,第三个有老娘。群山回答。爱人的痛苦不过从早晨到中午,妻子的痛苦在爱上另外一个人以后就好了,只有母亲是永远痛苦的,一直到进入坟墓。有一首俄国民歌也这样说:妻子会给自己找到一个丈夫,母亲却永远爱她的儿子。
俄国大诗人涅克拉索夫在他的一首诗里说:“在观察战争的恐怖时,在看到每一个战斗中的新的牺牲者时,我不为他的朋友痛苦,不为他妻子痛苦,甚至不为牺牲的主角痛苦……妻子会安慰她自己,最好的朋友会忘记他的朋友。在日常的虚情假义里我看到只有可怜的母亲们的眼泪是神圣的,是诚挚的。她们不能忘记在流血的战场上死去的她们的孩子们,正像垂柳永远不能抬起它们低垂的枝头。”
一九五〇,三月三十一日,记。
李劳荣译诗辑
• 奥斯特拉瓦
• 煤矿工人
• 你和我
• 奈卡尔河畔的荷尔德林赤
• 临死的姑娘
• 勇士的遗书
• 囚徒古洛

我说,你们,所有西里西亚的人们,
你们,占有矿井的老爷们:
那样的日子会来的,矿井里升起烟和火,
那样的日子会来的,我们把帐目算清!
——〔捷克〕彼得·贝兹鲁支
(李劳荣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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