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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苏州进厂打工的那个暑假

明天不上课 · 2026-11-18 · 来源:当事人坚持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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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在苏州的一家电子厂打过暑假工。

那时候高考结束,想给自己买拯救者和苹果全家桶,就想着出去挣点钱。

当时是通过中介找的工作,到了工厂之后,先排队,再按照面试序号进去。面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无非就是登记个人信息,询问一些基本情况。

我当时实际上只有18岁,但是面试我的人直接给我改成20岁了,说是老板看到年纪太小的不会要你的,好在我当时身体还算结实,高考结束脑子也还灵光,就把我留下了。

面试通过之后,就是试岗,最后我负责的工作就是套螺丝。

这活儿说起来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按照工序把螺丝套好,再交给下一道工序。刚开始的时候还需要熟悉一下操作,后来基本上就是重复同样的动作。

其实这就是流水线最典型的工作状态。

你不需要知道整个产品是怎么生产出来的,也不需要了解其他工序具体在做什么。分配给你的工作是什么,你就把它做好。一个人负责一小部分,其他人负责另外一小部分,最后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产品。

我的速度无论如何也跟不上旁边的几个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也一直没机会学,因为我刚干了大半个月苏州疫情就爆发了,老板只给我发了10天工资,说还有5天算试岗,没有钱拿,再打电话已经被拉黑了。

如果想要了解工厂环境的话,苏州是一个非常适合观察的地方,离开位于吴中区的瑞华医院,上高架,道路两旁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工厂。从吴中一路往吴江方向走,沿途有电子厂、纺织厂、染布厂、电梯产业园,还有各种鞋厂、服装厂。这里的制造业门类非常齐全,几乎普通人日常生活中能够接触到的各种商品,都能在苏州找到对应的生产企业。

我记得我在我劳动法期末论文里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们在讨论中国制造业的时候,我们究竟是从谁的角度出发的?我们有遗落了谁吗?

从企业的角度看,是生产成本、订单、利润、产能和交付周期。

从地方政府的角度看,是工业产值、税收、就业和产业链。

从消费者的角度看,是便宜的电子产品、衣服、鞋子和各种日常用品。

那从工人角度呢?

苏州和常熟张家港拥有全中国最发达的断肢再植技术,参考美国发达的枪伤手术治疗,川渝的肛肠科、广西的寄生虫病医治。

瑞华医院所接触的工伤和严重创伤病例,也让人很难忽视工业生产背后的另一面。

我们经常看到中国制造业的成绩,看到先进的生产线、精密的工业设备、不断增长的出口额和庞大的产业集群,但这些成绩并不是凭空产生的,机器需要有人操作,生产线需要有人维护,订单需要有人完成。

与此同时,各种各样的工伤事故也在不断发生。

而且,不能把所有工厂都想象成现代化的大型企业。苏州有大量产业链配套企业,也有规模不大的加工厂、家庭式工厂,也就是我们经常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的那种夫妻经营的小作坊。网上天天有人拍所谓的厂二代,展示父母留下的工厂、豪车和生意经,但镜头之外还有另外一群人,他们在车间里工作,在流水线上重复机械动作,承担着生产过程中的各种风险。

对于一些管理粗放的小工厂来说,劳动保障教育几乎是缺位的,劳动防护用品配备不规范,甚至存在要求工人缴纳押金才能领取劳保用品的情况。社会保险缴纳不规范、通过劳务中介层层转包、工资待遇与招聘承诺不符,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我之前就说过,采茶女工的劳动现状某种意义上就是21世纪20年代中国社会的常态,如果有人对此感到惊奇,那只能说明他从来没有真正关注过中国人的生活。抵制奶茶救不了采茶女工

天天喊着优质廉价劳动力,制造业大国,人口红利,那究竟是谁在承担代价呢?

按照《安全生产法》,生产经营单位必须对从业人员进行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保证从业人员具备必要的安全生产知识,掌握岗位安全操作技能。同时,企业还负有提供符合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的劳动防护用品的法定义务。

但在一些工厂这些就是一种额外的成本了。机器设备可以花钱更新,生产线可以花钱扩建,厂房可以花钱装修,在网上拍宣传vlog也可以专门花钱,唯独到了工人的安全培训和劳动防护用品这里就开始装死了,我那个工厂就是只配发很普通的那种蓝色口罩,劳保口罩和手套要自己交押金,用坏了从工资里扣。

网上有一个很扯淡的说法,说有些安全责任事故不能只怪老板,老板也不愿意一口气赔个十几,几十万,有些工人就是自己安全意识不强,不知道保护自己。

我只能说持这种观点的人都是不要脸的,就比如当初富士康十几连跳,把库克都惊动了,来富士康调查得出结论说富士康的劳动保护做得很差,必须整改。

可其实当时富士康已经是全国范围内劳动保障的标杆了,有些工人甚至会专门为了要抚恤金来富士康跳楼。

可是这能怪工人吗?

为什么社会舆论总是习惯于把政府和企业应当承担的安全生产责任转化成对工人个人认知水平的批评?

一个工人不知道什么是职业危害,不知道机器存在什么风险,不知道劳动防护用品应当由谁提供,这究竟是一个单纯的个人问题,还是劳动安全教育长期缺位的问题?

更进一步说,是什么样的教育,让一个劳动者逐渐习惯于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让他们觉得自己不过是贱命一条?

是谁让他们觉得自己贱命一条,死了能有钱就是赚?是谁让他们觉得自己辛辛苦苦的劳作不如一笔抚恤金?是谁剥夺了工人的议价权?本该代表工人的组织(当然我说的只是工会)又在哪里?

你要求一个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的人,在下班之后自己学习《劳动合同法》《安全生产法》《社会保险法》,自己研究工伤认定程序,自己搜集证据,自己申请劳动仲裁,自己面对企业和劳务中介?

你要脸吗?

对现在的有些工厂主来说,资本主义对他们而言可能还是太先进了。

他们更多还是在用黑社会的逻辑管理企业,老板是大哥,管理人员是小弟,工人则是小啰啰。什么多劳多得?那是大哥看你最近干得不错,心情好,额外给你一点奖励。这不是你应得的东西,这只是恩赐。、

这些虫豸享受着市场经济带来的订单和利润,却不愿意接受现代劳动关系所要求的契约精神,仍然希望用家长制甚至人身依附的方式管理工人。

再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我们在讨论中国制造业的时候,究竟是从谁的角度出发的?我们又遗落了谁?

如果一座城市的工业总产值可以达到近五万亿元,如果它能够生产芯片、电子元器件、工业机器人和各种各样的日常消费品,那么生活在这座城市、参与这些商品生产的劳动者,理应得到与这份工业文明相匹配的劳动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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