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圣保罗ABC的春天
巴西军事独裁下的圣保罗冶金工人大罢工及其历史意义
——从"工资追补"到"自为阶级":一场罢工如何撬动一个国家的民主化
【导语】在20世纪全球反抗帝国主义、垄断资本与军事独裁的壮阔画卷中,1979年春爆发于巴西圣保罗工业核心区(ABC地区)的百万人大罢工,是一座闪耀着不朽光芒的历史丰碑。这场由现代产业无产阶级自下而上掀起的政治经济风暴,不仅以其排山倒海之势彻底粉碎了军政府长达十五年的法西斯统治神话,更直接催生了拉丁美洲最具影响力的左翼政治力量——巴西劳工党(PT)。本文将跳脱出西方自由主义史学虚构的“纯粹民主宪政转型叙事”,对这场伟大阶级斗争的深层历史脉络、政治经济根源、斗争策略及其历史局限性进行系统性、全景式的深度剖析。

1979年3月13日,凌晨。巴西圣保罗东南郊的ABC工业带——圣安德烈、圣贝尔纳多·杜坎普、圣卡埃塔诺三座城市——大众、奔驰、福特、萨博-斯堪尼亚的厂门同时沉寂下来。四万五千人的大众厂停了,一万八千人的奔驰厂停了,一万二千人的福特厂停了。当天,约六万名冶金工人挤进圣贝尔纳多的维拉·欧克利德斯体育场;没有讲台,没有扩音系统,三十四岁的工会主席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Lula)站在一张办公桌上,举着一只手提喇叭演讲。他每讲一句,站在前排的工人便齐声复述一句,再由后面的人一层层传下去。
两天后,1979年3月15日,第五位军人总统若昂·菲格雷多在巴西利亚宣誓就职。他在就职前夜收到的,是巴西自1968年以来工人阶级的第一次总罢工。
这场罢工持续两周后转入45天的"休战",最终以63%的工资调整达成协议,工会领导层复职。它的直接后果,是1979年全巴西逾三百万人次卷入罢工浪潮,是1980年2月10日劳工党(PT)的成立,是1983年统一工人中心(CUT)的诞生,是巴西工人阶级以组织起来的姿态正式登上政治舞台,进而在1980年代把军事独裁下的"全民窒息"改写为一场有阶级局限的民主化转型。
这场罢工为什么会发生、它是怎样组织起来的、它留下了什么。对工人运动而言,真正有价值的历史叙述,从来不是纪念,而是经验的传递。
一、结构性绝境与阶级压迫:军政府独裁、经济“奇迹”破产与严酷的“工资挤压
1. 1964年政变与"蛋糕理论"
任何伟大的群众性阶级斗争运动,其根源绝非偶然的突发事件,而是深植于特定的物质生产关系、资本积累逻辑与阶级矛盾的总爆发之中。
1964年3月31日,巴西军方在美国中情局情报及资金支持下,发动政变推翻了具有民族资产阶级改良倾向的古拉特政府,建立了一个代表国际跨国垄断资本、国内大买办资产阶级和金融寡头利益的法西斯式军事独裁政权,开启了长达二十一年的军事独裁统治。
政变之后,镇压首先落到有组织的工人阶级头上:1964至1965年间,约六百个工会遭到军政府"血腥清算",一千余名工会干部被削夺职务、逮捕或流亡,其中许多人遭到酷刑。据巴西民主纪念馆整理的资料,1965至1967年间,一项精心设计的工资政策使实际工资下降约20%;以1940年最低工资为基准100,到1964年之前其损失不足8%,而军政府统治前十年间,最低工资的实际购买力暴跌了42%。

这套"工资挤压"不是政策的副产品,而是军政府资本积累模式的前提。1968至1973年,巴西年均经济增长率超过10%,被称作"巴西奇迹"。奇迹的配方是:国家主导的进口替代工业化第二次推进、大量国有企业投资基础设施与重化工业、外国直接投资涌入以汽车工业为核心的耐用消费品部门,以及被严格压低的工人工资。当时主管经济的德尔芬·内托有一句著名的辩护,人称"蛋糕理论":蛋糕必须先做大,然后才能分。
在政变后的最初十年,军政府凭借国家机器的血腥专政,剥夺了工人的罢工权、独立结社权和集体谈判权,疯狂压制劳动力成本。这种畸形的发展模式本质上是依附型资本主义积累:通过国家暴力将资本有机构成强行拉高,吸引大量美国、西德和日本的跨国汽车及重工业巨头涌入圣保罗等核心地带,实现了一段依靠出卖国家主权和血腥剥削劳动力堆砌起来的GDP高速增长神话。
"蛋糕理论"的全部秘密在于:它把分配问题无限期地推迟,同时又要求工人阶级在每一次推迟中继续承担资本积累的成本。经济增长率越高,工资被压得越低;工资被压得越低,出口越有竞争力,偿债能力越强,外债便越可以继续扩大,外债支撑起来的基础设施及重工业投资便可继续高歌猛进托举经济繁荣。这是一个闭环——而工人阶级就是这个闭环中被反复牺牲的那一环。
2. 社团主义:把工会变成国家的一根手指
军政府之所以能把工资压到如此程度,靠的不只是警察。它继承并强化了1943年《劳动法汇编》确立的社团主义工会结构,其要点有四:
①单一工会制:一个市镇一个行业只能有一个工会,且必须由国家承认,工人无从另立组织;
②强制工会税:不论工人是否愿意,工资单上自动扣缴,工会财政由制度而非由会员供给;
③劳资纠纷强制送劳动法院:工资争议不通过劳资谈判解决,而由劳工部与地区劳动法院裁决,工资调整被纳入国家行政司法程序;
④干预权:劳工部可随时撤换工会领导层、派驻"干预人",1964年6月军政府的新立法几乎使罢工成为不可能。
这套制度催生出一类特殊的工会官僚,巴西工人称之为"pelego"(原指垫在马鞍下隔汗的毛毡,引申为"趴在劳资之间的软垫人物")——他们靠工会税而非会员养活,靠劳工部而非会员授权,其职能是代替工人接受政府批准的工资方案。
1966年,军政府又用工龄保障基金(FGTS)取代了"满十年工龄即获就业稳定"的旧制度:工人被解雇不再受限,企业获得了以大规模轮换雇佣压低新招工人工资的自由。
工人阶级的组织能力,依托两个条件:稳定的生产现场共同体 + 能够自主代表自身的组织(工会)。
- FGTS 摧毁了“稳定共事的土壤”,让车间工人高频流动,难以凝聚;
- Pelego 工会官僚机制接管了“工人组织机构”:工会这个组织还在、工人依旧要交工会税,但组织不服务工人的自主诉求,转而承担资方—国家秩序的协调功能。
工人不再是单纯被克扣工资、被压榨剩余价值(对劳动成果的剥夺),连“联合起来、集体博弈”的这项能力本身,都被制度设计系统性拿走了。
工人阶级赖以抗争的组织能力,不再属于工人自己,反而被国家与资本的制度框架吸纳、消解。
3. 1968年的两次罢工与十年的沉默
独裁初期并不是没有抵抗。
1968年4月16日,米纳斯吉拉斯州孔塔任市的贝尔戈-米内拉钢厂约两千名工人停工要求25%的工资调整,罢工被宣布非法,却迅速蔓延至曼内斯曼等厂,参与者达约两万人,最终迫使军政府向全国发放10%的工资补贴。
同年7月,圣保罗州奥萨斯科的冶金工人发动罢工并占领了科布拉斯马工厂,军政府调动陆军进驻,数百名工人被捕,工会主席易卜拉欣被迫转入地下。
1968年12月13日,军政府颁布第五号制度法(AI-5):关闭国会、中止人身保护令、实行新闻预审、剥夺政治权利、把"危害国家安全"案件移交军事法庭。
此后近十年,巴西工人运动陷入长时段的退却——大多数工会或处于军政府干预之下,或掌握在pelego(官立工会)手中。镇压在某种意义上似乎取得了成功:它不仅逮捕一批工人领袖,更摧毁了工人阶级的组织本身。
但也正是在这十年里,条件在积累。
一方面,工业化和城市化的高速推进造就了新一代产业工人——他们是东北部移民的第二代,在大型汽车厂里共同劳动,识字率、技能水平和工资水平都高于父辈,却也最直接地承受着通胀与工资挤压。
另一方面,天主教的基层基督徒团体、工人牧灵与圣保罗总主教区逐渐成为独裁体制下少数还能合法聚集的空间。1976年,圣保罗总主教区发布关于大圣保罗地区工人生活状况的调查,其结论被概括为一句在当时极具冲击力的判断:圣保罗的高速经济增长与工人的极端赤贫,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4. 经济奇迹破产:债务、第二次石油冲击与制度性的工资盗窃
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终结了"巴西奇迹"。军政府这种依靠天文数字般的外债、过度消耗自然资源和极端压榨无产阶级剩余价值堆砌起来的虚假经济大厦,随着石油危机的到来而轰然坍塌。进入20世纪70年代后期,巴西经济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深重的滞胀泥潭:外债规模如天文数字般膨胀,恶性通货膨胀如脱缰野马般肆虐,资本主义系统性危机的恶果最终被无情地转嫁到了广大的劳动人民头上。
军政府的回应不是收缩,而是加倍下注:颁布《第二个国家发展计划》,继续大举借外债扩张基础工业与能源部门。
根据世界银行1979年的国别报告,巴西1979年国内生产总值增长6.4%,但中长期外债已达499亿美元,约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4%;由于国际利率飙升(巴西外债中65%以上与伦敦同业拆借利率挂钩),对外支付毛利息从1978年的33亿美元增至1979年的53亿美元,经常账户赤字从60亿美元扩大到100亿美元(占GDP的3.1%升至4.7%)。同年,燃料进口开支单独增加了22亿美元。通胀随之失控:1979年末达到78%,为1964年以来的最高水平;1980年进一步突破110%。
面对已经糜烂的债务与通胀,为了拯救失控的跨国垄断利润率,军政府推行了臭名昭著的“工资挤压”政策。开出的是同一张旧药方:压缩工资。但这一次,药方彻底失灵了。
关键发生在1977年。依据世界银行的数据,瓦加斯基金会(FGV)的经济学家核算出:1973年的实际通胀率是22.5%,而不是军政府公布的12.6%。这不是一次统计失误,而是一项制度安排——工资调整与官方通胀指数挂钩,把指数人为下修,就等于系统性地、逐年地扣减工人的实际工资。
通过官方蓄意篡改和操纵的生活成本统计指数,工人的名义工资增长被死死压在真实的通货膨胀率之下。这意味着,无产阶级不仅要承受绝对剩余价值的无限榨取(通过延长劳动时间和加大劳动强度),其劳动力商品的再生产成本(即维持工人生存、恢复体力和抚育后代所必需的价值)也遭到国家机器的粗暴剥夺。工人们痛苦地发现,他们日夜劳作、血汗交织的产出,换来的却是日渐干瘪的钱包和彻底被击穿的生存底线。
资本对于利润的贪婪是无止境的,而阶级斗争正是制止资本这种野蛮剥夺的唯一历史力量。

阶级矛盾的火药桶已经布满引信,一场历史性的大风暴正在酝酿。
1977年9月,圣贝尔纳多·杜坎普与迪阿德马冶金工会召开一次大会,把"工资追补"正式提上日程。被核算出来的那个数字是——34.1%,它将在两年后,成为引爆1979年总罢工的那根导火索。
二、组织者:卢拉、ABC冶金工会与新工会主义的阶级基础
1. 地理:为什么是ABC
危机孕育着反抗,而反抗的性质与爆发力则取决于无产阶级的物质生产结构。
ABC不是缩写指代某种抽象概念,而是圣保罗市东南郊三座工业城市的合称——圣安德烈(Santo André)、圣贝尔纳多·杜坎普(São Bernardo do Campo)、圣卡埃塔诺(São Caetano)。这里是拉美现代大工业的心脏,聚集了福特、大众、梅赛德斯-奔驰、萨博-斯堪尼亚等全球顶尖的汽车跨国巨头及庞大的配套重工业供应链。1960至1970年代,巴西汽车工业在此高度集聚:大众(约4.5万人)、奔驰(约1.8万人)、福特(约1.2万人)、萨博-斯堪尼亚(约3000人)、克莱斯勒(约2200人),加上维拉雷斯、舒勒、布拉斯坦普、通用电气、奥的斯等大中小机电企业,构成当时巴西最集中、也最现代化的产业工人阶级聚集地。
这样的地理集中有三重意义。
其一,集中度:在这些庞大的现代工厂车间里,汇聚了数十万富有高度集中性、严密纪律性、高技术复杂性的现代产业无产阶级,客观上形成了马克思所说的"资本的统治为这批人创造了同等的地位和共同的利害关系"。大工业生产本身就是无产阶级最好的学校。在这里,高度集中的现代化劳动过程彻底粉碎了小生产者的狭隘目光,培育了工人们无与伦比的集体主义观念和坚不可摧的阶级命运共同体意识。
其二,战略性:汽车工业是"奇迹"的支柱部门和出口主力,停工一天就是巨额外汇损失,这使ABC地区工人的罢工具有远超其人数的经济杠杆价值。
其三,异质性:ABC工人的工资水平高于全国平均,是跨国资本为维持流水线纪律而付出的"效率工资",但他们的居住区在城郊,通勤、供水、医疗、子女入学条件恶劣,邻里组织(社区居民协会、母亲会、教会团体)因生活资料的共同匮乏而自发生长。
这三者结合起来,使ABC成为军政府独裁体制下最薄弱的地方。
2. 卢拉:从车床边走出来的工人领袖
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1945年生于伯南布哥州一个贫苦农家,是东北部移民潮中的一员。
他在圣保罗当过擦鞋童、洗衣店学徒,后在一家螺丝厂学成车工。1969年,他经在巴西国家钢铁公司工作的兄长介绍进入工会活动。
1975年,他以92%的得票率当选圣贝尔纳多·杜坎普与迪阿德马冶金工会主席——这个工会后来成为"新工会主义"的核心堡垒。他当选时的形象与官僚工会主席(pelego)截然相反:不善当众演讲、不会官话、与工人亲近。
但要理解1979年的巴西工潮,必须了解组织者不止卢拉一个人。在他周围,是一整代由基层成长起来的工会活动者:圣保罗市冶金官僚工会的反对派、各厂内自发形成的活动分子小组、工人牧灵的积极分子、从监狱和流亡中返回的左翼成员,以及一批与工人站在一起的教会人士。
1979年教会把主教堂的堂区房借给被赶出工会总部的罢工者作指挥部,并在维拉·欧克利德斯体育场与工人们一起诵念主祷文;圣保罗总主教阿恩斯枢机则为工人牧灵提供庇护。1978年后陆续大批出现的"邻里运动"(住房、供水、公交、医疗),构成了罢工的社会后援;1979年8月的《大赦法》使流亡者与政治犯陆续回国,为随后的政党建设提供了干部人才基础。
3. 1978:从斯堪尼亚到"按厂设立工会"
1978年5月12日,圣贝尔纳多的萨博-斯堪尼亚(Saab-Scania)工厂工人率先停工,要求追补被窃取的工资。罢工迅速扩散,卢拉成为运动的主要发言人之一,参与在圣保罗地区劳动法院的调解。最终达成的方案是分层的:最低工资档加15%,第二档加11%,第三倍档加7%——低工资者多得,这既是工人阶级内部的团结原则,也埋下了后来与"全国统一比例"诉求之间张力的伏笔。
1978年10月,圣贝尔纳多冶金工会召开第三届冶金工人代表大会,核心议题是巴西的工会结构与工会运动应采取的策略。大会决议要求:按企业组织工人会议,以填补工会在工厂内部的空白。这是从"工人到工会来"转向"工会到工人中去"的一步,也是1979年工资委员会的组织雏形。
1978年,全国参与罢工者已达数十万量级,十年沉默就此打破。
长久以来,巴西的工会组织遭到国家法西斯体制的强力渗透和篡夺。官方工会长期被国家机器把持,彻底沦为安抚、监控和出卖工人利益的驯服工具。然而,到了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伴随着底层抗争的此起彼伏,一场波澜壮阔的“新工会主义”运动在ABC地区悄然破土而出。
以圣贝尔纳多金属工会为核心的基层激进派工会,毅然决然地挣脱了官方工会法的桎梏,将工作重心彻底扎根于车间一线。他们绕过腐朽的官僚体制,选举产生了直接代表车间工人生存呼声的“工厂委员会”,推行全员参与的民主代表大会制度。
正是在这一尖锐激烈的阶级斗争熔炉中,一位年轻的、极具人格魅力与卓越战略眼光的冶金工人领袖——卢拉脱颖而出。
新工会主义彻底抛弃了旧式工会的温和改良与依附路线,高举阶级独立的大旗,强调工人阶级绝不能寄希望于资产阶级慈悲的施舍,必须依靠自己的直接行动来砸碎身上的枷锁。
三、诉求、组织与斗争方式:78.1%与工资委员会
1. 诉求清单:从工资表到生产现场
1979年1月底,圣保罗州各冶金工会确定了本年度的基本诉求,共六条:
① 在官方通胀指数之上追加34.1%的工资追补(补回1973—1974年被下修指数窃取的工资);
② 最低工资上调三倍;
③承认并保证工会代表的就业稳定,每500名工人选举1名代表;
④ 每名工人就业满九十天即获职业保障(当时巴西工人几乎毫无保障);
⑤ 每周工时由48小时减为40小时;
⑥ 集体劳动公约有效期定为4月至10月,并按季度调整工资。
按当时的官方通胀指数44%加上追补的34.1%,合计诉求被定为78.1%。这个数字不是漫天要价,而是一笔账:一半是明年的物价,一半是过去被偷走的东西。
但真正决定这场罢工性质的,是第③条和第④条——它们不是关于钱的。要求工人代表进入工厂、要求代表不被报复解雇,直接指向社团主义工会结构的心脏:它要把工人阶级的组织从工会大楼搬进生产现场。
在独裁体制下,"企业在国家默许下任意解雇"是工资压制的制度基础,而"工会代表进厂"等于在这个基础上打进一个楔子。一位当时的工人领袖这样解释:"没有代表,工厂就是老板的私宅;有了代表,工厂才有两个阶级。"
2. 组织形式:以群众大会为最高权力
1979年罢工的组织形态,是这场斗争最值得记录的部分,因为它把"如何组织"本身变成了斗争内容:
1. 工资委员会:由各厂、各车间分别选出的工人代表组成。由于厂内集会被禁止,代表选举在教堂与工会分部以小组会形式分批进行。委员会下设若干分委员会(宣传、伙食、募捐、法律、安全),把大量普通工人推上负责岗位。
2. 群众表决大会:重大事项一律交大会表决,形成"公投式大会"的惯例——谈判方案不由工会领导层代收,而由几万人当场举手表决。方向在大会中被不断评估和重新决定。
3. 罢工基金:通过发行罢工债券、逐户募捐、义演等方式筹款,并组织食物与日用品分发。这是"罢工能撑多久"的物质基础——因为罢工者没有工资,而面临房租和吃饭的问题。
4. 预备领导层:委员会中另选出一个主席团,以备工会干部被捕或工会遭强力干预时接管领导。这是把"组织不依赖个人"变成制度的一次预演。
5. 厂门巡逻队:从工会总部派出小队前往各中小企业去"说服"工人加入,而不是强迫;同时他们在街巷中受到教师、学生和家庭主妇的声援。
1980年罢工时,这一组织形态进一步成熟为由480名冶金工人组成的"动员与工资委员会"。当时一份记录留下了两个代表的话,其价值胜过千言:一位奔驰厂的代表说,委员会最大的好处是"它唤醒了每个工人承担自己斗争的能力";另一位圣贝尔纳多的代表说,"今年你听不到人们喊'卢拉、卢拉、卢拉'了,像去年那样。这很好,这说明人们对自己更有信心了。"
3. 谈判策略:绕开劳动法院,直面雇主
1979年罢工在策略上的关键创新,是拒绝把劳资纠纷交给劳动法院裁决。
在社团主义制度下,工资争议本应由劳工部与劳动法院"调停",其结果是工资调整的幅度被纳入国家经济政策的参数——说到底是国家替资本家谈判。ABC工会则坚持直接与圣保罗州工业联合会谈判,把工资问题重新还原为劳资之间的力量对比问题。
这必然导致与工会官僚层的正面分裂。1979年3月,圣保罗州工业联合会提出63%(最低工资档)、57%(第二档)、44%(第三档)的涨薪方案。圣保罗州冶金工人联合会(官僚工会)接受了,并在二十九个内地工会中生效;ABC三个工会、圣巴巴拉·杜埃斯特与桑托斯的工会拒绝签署。拒签的理由不是"要得更多",而是计算基期:这套比率以1978年4月的工资为基数,等于抹掉了1978年5月罢工争得的11%和当年下半年的预支部分,而ABC至少60%的工人拿到的最低工资,恰恰落在被压得最狠的档位上。
拒签之后,是公开:把提案交给群众,把决定权交给大会。这一条,是1979年罢工留给工人运动最政治化的遗产。
四、四十五天的长跑:1979年罢工的完整进程
阶段一:三月,零时停工(3月6日—3月16日)
1979年3月6日,冶金工人联合会与圣保罗州工业联合会启动谈判。雇主方面断然拒绝78%的通涨追补、最低工资、40小时工时、就业保障与工会代表等全部要求,只肯给49%—58%的折中幅度。
与此同时,雇主圈子在暗中做准备:圣保罗州机器工业工会(官立工会)发出内部通告,建议各企业避免与工人直接谈判、由行业组织统一出面,并建议增加产品库存、加强监工、让"警察分队待命"以应对"迫近的危险"。
终于,压抑了长达十五年的阶级怒火,在这一刻化为雷霆万钧的集体行动。ABC地区的金属工人们率先发难,随后这场罢工如燎原烈火般迅速席卷全州乃至全国。

1979年3月至5月,圣保罗ABC地区的罢工浪潮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高潮。数十万冶金工人、建筑工人、银行职员和交通运输工人齐声呐喊,创造了自1964年军事政变以来规模最大、战斗力最强的无产阶级总动员。
3月12日,卢拉在一个有两万名工人的集会上报告了雇主提案,并说:"如果你们想听我的个人意见,我们不应该接受这个方案。"会场的回答是"罢工!罢工!罢工!"——停工于当日午夜开始。
3月13日凌晨,ABC地区的多家工厂停止运转:福特、大众、奔驰、布拉斯坦普、维拉雷斯、舒勒、萨博-斯堪尼亚、克莱斯勒、奥的斯、通用电气等大中小企业同时卷入。
当天的集会在维拉·欧克利德斯体育场举行,约六万人到场。卢拉站在办公桌上讲话,前排工人逐句复述向后传递。罢工扩展到圣保罗州其他工业城市:圣若泽杜斯坎普斯的通用汽车厂一万名工人推翻了自己工会领导层已接受雇主方案的决定,加入罢工;圣巴巴拉·杜埃斯特、容迪亚伊、雅卡雷伊、坎皮纳斯等地的冶金工人纷纷跟进。同期,圣保罗郊区公交司机要求80%的加薪而罢工,里约的医生护士、南里奥格兰德的教师也在行动。
3月15日,军人若昂·菲格雷多就职总统。3月16日,军政府宣布罢工非法,并宣称工人无权要求超过44%的工资调整。同时,官方发动"赤化恐怖"宣传:圣保罗州安保部门负责人公开宣称"社会主义融合派渗透ABC罢工已是既成事实"。
阶段二:占领与干预(3月下旬)
面对排山倒海般的罢工洪流,军政府立刻露出了其独裁的狰狞面目。军政府起初采取了惯用的两手策略:软硬兼施。一方面,通过国家垄断的宣传机器疯狂抹黑罢工领袖,将其定性为“扰乱国家安全的颠覆分子”和“国际共产主义渗透的代理人”;另一方面,派遣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和军队强行占领工会办公大楼,粗暴撤换并逮捕了以卢拉为首的合法当选工会领导人,实施宵禁和白色恐怖。
罢工开始不到一周,数千名军警进驻圣贝尔纳多:防暴队、骑兵、警犬一齐上阵,目的是把复工变成工人唯一的现实选择。
约十天后,劳工部长穆里洛·马塞多下令对ABC三家工会实施联邦干预:撤掉当选领导层,派驻干预人,占领工会总部。
干预没有击垮组织,反而迫使它在空间上转移:工会的会议搬到圣贝尔纳多主教堂的堂区房——这是主教乌梅斯借出的房子,罢工指挥部就设在那里。工会的法律与组织活动转入半地下,但群众的集会、募捐与串联并未停止。
1979年5月1日,国际劳动节,约十五万人在维拉·欧克利德斯体育场集会。军政府在当天上午先是禁止使用教堂前广场和体育场,最后一刻又收回成命、撤回军警——这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信号:独裁者发现自己无法同时维持镇压与合法性。
阶段三:45天的休战与最终协议(4月—5月18日)
罢工持续两周后,按卢拉本人的建议,大会决定暂停罢工45天,其判断是:继续硬顶将使组织在正面镇压中被打散,不如把罢工转入"休战"状态,用这段时间继续动员、谈判与准备。这是一个极具争议、也极具现实感的战术决定。
休战不等于停止。45天里,工资委员会继续运作,会议在主教堂的暗处进行,群众大会的节奏并未中断,罢工基金继续募捐,五月一日的大型集会就是这个时期的成果。
面对军政府的强权暴政,工人们在斗争的诉求、组织形式和战术策略上展现了极高的政治智慧与斗争艺术:
1. 阶级诉求的全面升级:工人们不仅经济诉求明确——要求立即打破军政府设定的工资上限、实现高达30%以上的工资复苏以抵御疯狂的通胀,更将矛头直指政治上层建筑:强烈要求废除限制罢工的法西斯法令、取消国家对工会自主权的行政干预、实现言论与集会自由。这使得单纯的经济罢工迅速跃升为一场带有鲜明政治抗争色彩的民主运动,实现了经济斗争与政治民主化斗争的有机统一。
2. 群众动员与斗争形式的创新:面对军政府严厉禁止集会和游行的戒严令,工人们采取了极具创造性的斗争策略。他们拒绝在官方狭小逼仄的室内会场受控开会,而是成千上万地涌向当地的足球场(如著名的维拉埃乌克利德斯体育场)和露天广场。在天主教会基层社区的深切掩护和声援下,数十万工人举行了震撼世界的工厂占领运动。他们将资本家的生产资料变为与军警对峙、开展政治教育和民主辩论的坚固堡垒。
3. 后勤保障与阶级互助:为了粉碎资本家企图通过停发工资、断粮逼迫工人屈服的诡计,工会建立起了严密的罢工基金网络,通过跨行业的社会募捐、小商贩的物资支持以及工人妻子们组成的“妇女阵线”的后勤支援,构筑了坚不可摧的阶级团结防线。
面对全面瘫痪的汽车工业生产链、巨大的国际资本压力以及持续失控的社会政治危机,军政府最终被迫在压力下做出妥协,默许部分行业达成加薪与复工协议。
45天期满后的最后一次大会,通过了63%(最低工资档)、57%(第二档)、44%(第三档)的方案——与当初被拒绝的方案在数字上接近,但基期与执行条件已因罢工而改变。随后,联邦干预被撤销;5月18日,当选的工会领导层正式复职。
罢工结束后,卢拉说了一句被后来的巴西劳工反复引用的话:"从今以后,谁也别再敢怀疑工人的斗争能力。"
阶段四:一九七九年的全国浪潮与血的代价
ABC的榜样立刻被复制。1979年,全巴西有逾三百万人次的工人卷入罢工——冶金、化工、石油、银行、教师、公务员、医护人员、纺织,以及内陆的农业工人。甚至连组织程度最低的建筑工人也行动了:1979年7月,贝洛奥里藏特有八万名建筑工人罢工,警方镇压造成50人受伤,拖拉机手奥罗西利奥·马丁斯·贡萨尔维斯死亡。
1979年10月,圣保罗市冶金工人发起新一波罢工,诉求为83%的工资调整。罢工第二天,10月30日下午,工人桑托·迪亚斯·达席尔瓦在圣阿马鲁的西尔韦尼亚显像管厂门前分发罢工传单。正值军警前来驱散纠察队,他被军警从背后开枪射杀。他是工人牧灵的成员、圣保罗冶金工会反对派的骨干、南区基层基督徒团体的积极分子。第二天,两万人随灵柩从康索拉桑教堂步行至主教座堂,沿途高喊"打倒独裁!";约三万名冶金工人参加了他的葬礼,葬礼变成对独裁与镇压的大规模抗议。
1979年不是一次事件,而是一个周期的开端。
它在1980年达到高潮:1980年4月1日至5月12日,ABC冶金工人发动了持续41天的大罢工,十五万工人坚持到了最后。
军政府再次强力镇压,并以《国家安全法》逮捕卢拉等工会领导人,卢拉被关押31天。这一次,罢工以失败告终——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工人组织已经不可能被行政手段摧毁。被捕者的位置由委员会接替,被查封的总部之外有教堂、社区与邻里。
五、深远影响:工会运动、劳工党与民主化转型
1. 新工会主义:巴西工会运动的结构性再造
1978至1983年被巴西史学界称为"新工会主义"时期。它的含义不是工会换了新领导人,而是工会的运作逻辑被改写:
第一,基层化:权力中心从官僚工会办公室转移到大企业与车间的工人会议;
第二,直接谈判:绕开劳动法院的强制调解,与雇主直接对峙;
第三,群众表决:重大决定由大会公投,领导层只作提议与执行;
第四,斗争内容扩展:从要求涨薪扩展到就业保障、工厂代表选举、减少工时、职业安全与集体公约的自主期;
第五,工会民主:pelego 领导的工会被一个个取代,各行业的"官僚工会反对派"浮出水面。
这一进程在组织上的最高成果,是1983年8月成立的统一工人中心(CUT)。它打破了社团主义结构下"一个行业一个工会—一个全国联合会"的垂直垄断,成为巴西第一个真正由基层工会横向联合的全国性工会中心,其成立的前奏之一正是1983年6月石油工人的罢工。CUT 明确把"工会独立于国家"写入自己的纲领——这在1979年之前是不可想象的。
2. 从工会到政党:1980年2月10日
1979年下半年,两项制度变动为工人运动打开了政治通道:1979年8月28日颁布的《大赦法》,使流亡者与政治犯得以回国(尽管该法同时赦免了独裁政权的施刑者与帮凶,这是一份由独裁政府自己起草的的赦免);1979年11月的政党改革,结束了军政府时代ARENA与MDB两党的格局,允许组建新党。
1980年2月10日,劳工党(Partido dos Trabalhadores, PT)在圣保罗正式成立。
它的成分清楚地表明了它的出身:ABC与其他地区的工会活动者、知识分子与艺术家、与解放神学相联系的天主教活跃分子、以及从流亡中归来的左翼政治干部。
第一号入党登记表由西班牙内战与国际纵队的参加者、前巴西共产党领导人阿波洛尼奥·德卡瓦略签署,接着签名的是艺术批评家马里奥·佩德罗萨、文学批评家安东尼奥·坎迪多与历史学家塞尔希奥·布瓦尔克·德奥兰达。卢拉出任党的首任主席。
这条路线的独特性在于方向:巴西左翼当中的温和派(主张"议会—制度"优先者)组织了巴西民主运动党(PMDB),激进派(主张"武装斗争"者)则在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被独裁机器彻底粉碎。劳工党(PT)走的是第三条路——从工厂和工会走向政党,即在群众性的经济斗争中生成的组织,上升为独立的政治表达。
这在1970年代末的世界范围内也是罕见的:它不是由知识分子圈子创建再向下渗透,而是由工人阶级在斗争中直接建立的政治工具。独裁政权对此毫无准备——它原本以为新的反对党会是又一个中产阶级的社会民主团体。
3. 民主化转型的阶级内容
巴西的民主化常被叙述为军方"缓慢、渐进、安全的开放"的结果。但1979年的历史表明,这种自上而下的控制性开放,恰恰是被自下而上的阶级斗争倒逼的。倘若没有 1979 至 1980 年席卷全国的大罢工,便不会出现独立于官方体系的工会反对派,不会诞生统一工人中心 CUT,不会有劳工党 PT,1984 年 “立即直选” 运动也难以凝聚起百万人上街的动员力量,1985 年文人政府的上台、1988 年宪法的诞生更无从谈起。
但同样必须指出:这场转型是一次协议式转型。军方得以体面退场,1979年的《大赦法》预先为自己的政治罪行上了保险(不许翻案),1988年宪法保留了军队的内部特权,而经济权力的结构——土地集中、金融—工业复合体、对外债的依赖——未被根本触动。
工人阶级赢得了政治权利与强大组织,但没有赢得对国家与经济的控制权。这是评价1979年历史意义时必须同时看到的两面性。因为这对理解之后巴西政治经济结构及困境至关重要。
放在世界范围内,1979年的ABC与1980年的波兰团结工会、1970年代末的南非工会复兴同属一个劳工抗争周期:都在跨国资本主导的产业部门中爆发,都把经济诉求迅速转化为对资产阶级国家本身的抗争,都以工人阶级的组织重建为其最持久的遗产。巴西的特殊性在于,它同时完成了三件事:重建工会、创建工人政党、改写国家民主化的阶级内容。
六、理论分析:巴西劳工运动的政治经济学理论透视
6.1 工资挤压的政治经济学:劳动力商品、劳动力价值与剩余价值
资本主义工资关系的秘密在于:工人出卖的不是劳动,而是劳动力;工资在形式上表现为"劳动的价格",在内容上则是劳动力这种特殊商品的价值——即再生产劳动力所必需的生活资料的价值。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指出,劳动力价值包含三个部分:维持工人自身生存的生活资料、养活其子女以保证劳动力代际更替的生活资料、以及使其获得一定技能的教育训练费用。
以此衡量1964—1979年的巴西,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轨迹:最低工资实际购买力在独裁头十年下降42%;工资政策在1965—1967年把实际工资削去约20%;工资与官方通胀指数挂钩,而官方指数被系统性下修——1973年真实的22.5%被记为12.6%。这三项加起来意味着,巴西工人阶级的工资被制度性地压到了劳动力价值以下。工资低于劳动力价值,是剥削的极端形态:工人拿到的工资不仅不能覆盖技能更新与子女抚育,连身体本身的正常维持都成问题。巴西当时出现的普遍营养不良、工人子弟的体质下降与普遍的童工现象,就是劳动力在萎缩再生产——劳动力价值最低限度都被击穿的直接证据。
1974年后的巴西正是如此:石油价格冲击、债务利息与通胀压力袭来,军政府的选择是让工人工资承担全部成本,同时保留48小时工时、强化劳动纪律、以轮换雇佣压低新招工人工资。
马克思在《工资、价格和利润》中告诫国际工人协会的会员:
"他们应当摒弃'做一天公平的工作,得一天公平的工资!'这种保守的格言,要在自己的旗帜上写上革命的口号:'消灭雇佣劳动制度!'"
——马克思:《工资、价格和利润》
这句话是理解1979年罢工进步性与局限性的双重钥匙。ABC工人提出的口号是"公平的工资"(涨薪78.1%),而且他们把它算得极其精确——这已经是当时世界上最有水平的工人阶级经济斗争之一。但他们没有提出——在当时的力量对比下也不可能提出——消灭工资及雇佣制度。这是才是局限性的根源。
6.2 国家垄断资本主义:为什么经济斗争必然成为政治斗争
1964年后的巴西,是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一个标本。它的构成是三重的:
国际垄断资本:以大众、奔驰、福特、通用、斯堪尼亚为代表的跨国汽车与产业资本,控制着"巴西奇迹"的支柱部门,把巴西纳入其全球分工与利润回流体系;
官僚资产阶级与国家资本主义:军政权通过国有企业(巴西石油、巴西电力)、国有开发银行与《第二个国家发展计划》直接组织基础建设和进行投资保障,为私人资本提供基础设施、补贴、信贷与外债担保;
镇压机器:国家情报局、政治与社会秩序部、内防行动中心与分遣队、军事法庭、审查制度与警犬骑兵,构成工资政策的暴力保障。
关键在于这三者的融合方式。
国家不只是"镇压工人"的暴力机关,它还亲自组织资本积累(借外债、建电站、修公路)、亲自管理劳资关系(设劳动法院、设工会税、实行单一工会、政府保持工会干预权)、亲自制定工资(权威发布通胀指数与工资调整幅度)。
在这套结构下,个别资本家与个别工人之间的工资争议,早已被国家行政化。
因此,1979年圣保罗ABC工人一旦绕过劳动法院、直接向企业摊牌,他们挑战的就不是一个或几个老板,而是整个国家—资本联合体。
这就是为什么1979年3月16日军政府必须把罢工宣布为非法:在当时的巴西,工资就是国家事务,工资斗争就是政治斗争。
"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和表现。国家是随着阶级矛盾客观上达到不能调和的地方、时候和程度才出现的。反过来说,国家的存在就表明阶级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列宁:《国家与革命》
再谈pelego。四十年前巴西工人对pelego的指认,是马克思主义"工人贵族"范畴的一次本土经验。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中指出,帝国主义使垄断资产阶级"从超额利润中分出一点油水给工人"成为可能,从而"在经济上就有可能去收买无产阶级的上层,从而培植、形成和巩固机会主义"。
跨国垄断资本的超额利润、社团主义结构下的工会税与干部津贴,共同构成了巴西工会官僚的物质基础。他们不需要镇压工人,他们的职能就是让工人不罢工——代替工人接受国家和资方方案。
1979年圣保罗ABC工人拒绝签署工会官僚接受的政府和资方抛出的方案,意味着它们与本国工人贵族层的公开决裂。
6.3 从自在阶级到自为阶级:群众运动如何生成阶级意识
"经济条件首先把大批的居民变成工人。资本的统治,为这批人创造了同等的地位和共同的利害关系。所以,这批人对资本说来已经形成一个阶级,但还不是自为的阶级。在斗争中,这批人联合起来,形成一个自为的阶级。他们所维护的利益变成阶级的利益。"
——马克思:《哲学的贫困》
1968至1973年的工业化与城市化,把东北部移民及其子女变为4.5万人的大众厂、1.8万人的奔驰厂里的产业工人。同一条流水线、同一套工资表、同一个被下修的指数、同一个FGTS与轮换雇佣制度;他们不必互相认识,就已是同一阶级,但还不是自为的阶级——他们有共同利害却无共同行动,有阶级地位而无阶级意志。
按厂选出的工资委员会(共同的组织)、几万人的群众表决大会(共同的意志形成机制)、罢工基金与食物分发(共同的物质生活)、厂门巡逻队与跨厂串联(共同的行动)、对工会代表进厂的诉求(在生产现场建立共同权力)。当一个工人把选票投给厂里的代表,把工资单上的钱投进罢工基金,把提案交到六万人的大会上表决时,他的"利益"就不再是一个个体家庭账本上的数字,而变成了"阶级的利益"。
工会税供养的工会,与罢工基金供养的斗争,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阶级关系。前者意味着工人是被管理者,后者意味着工人在用自己的钱办自己的事——这是"自为"的物质标志。
6.4 阶级分析与统一战线:毛泽东思想的视角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毛泽东:《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用这个方法画一张1979年巴西社会的阶级地图,可以得到相当清晰的分辨:
主要敌人(顽固势力):军政府的国家机器(军队、警察、情报与镇压体系)+ 汽车、机电等跨国垄断资本 + 依附于二者的本国买办资产阶级、地主。三者在1979年是一个整体:军政府为外资提供稳定秩序、订单和廉价劳动力,外资为军政府提供外汇、税收与产业,买办资产阶级则为二者的代理人和帮凶。
同盟军(进步与中间势力):城市的半失业者、贫民窟居民与非正式就业者;邻里运动与社区协会;教会中的解放神学与基层基督徒团体;学生与知识分子;低工资行业(纺织、建筑、公用事业、市政)的工人与职员;内地的农业工人。
有限联合、必须保持独立的对象:军政府独裁政权反对派(MDB及其后继者)。他们要的是军方交出权力,不要的是工人阶级掌权;他们可以认同"民主"的口号,但不认可"工会自主""工厂代表"的纲领。
ABC工会与教会进步力量结盟(主教提供活动空间、总主教区提供庇护、工人牧灵提供干部),与邻里运动结盟(食物、募捐、社区声援),与学生和知识分子结盟(宣传、法律、后勤),并利用资产阶级反对派掌握的议会与媒体空间(圣保罗州议会内设立声援委员会)——但始终坚持工会的独立领导和诉求的独立内容。当资产阶级反对派主张成立一个社会民主类型的政党时,工人运动成立了劳工党,这就是"又联合又斗争"。
《矛盾论》指出,在复杂事物的发展过程中必有一种主要矛盾,"由于它的存在和发展规定或影响着其他矛盾的存在和发展"。
1979年巴西社会的主要矛盾是军权—垄断资本联合体与工人阶级及广大人民之间的矛盾;次要矛盾是反对派与军政权之间的权力分配矛盾。军政权1974年后推行的"缓慢、渐进、安全的开放",本质上是要通过解决次要矛盾来缓和主要矛盾——用受控的政治自由化,换取工人阶级不越过经济斗争的界限。
而1979年罢工的独特历史作用,恰恰在于它在次要矛盾的缝隙中壮大,却直指主要矛盾:工人们利用开放所提供的有限空间(媒体、教堂、部分法律保护),追求的却是工资追补、工厂代表与工会自主——这些东西不在军政府的开放清单上。
6.5 《怎么办?》的两条界限:经济斗争、政治斗争与意识问题
"我们说,工人本来也不可能有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识。这种意识只能从外面灌输进去,各国的历史都证明:工人阶级单靠自己本身的力量,只能形成工联主义的意识,即确信必须结成工会,必须同厂主斗争,必须向政府争取颁布对工人是必要的某些法律,如此等等。"
——列宁:《怎么办?》
只要斗争停留在"与个别雇主讨价还价"的层面,它就自动承认了工资制度、承认了国家的调停地位、承认了资本对生产的支配权。
1979年的ABC罢工,在客观上冲破了经济斗争的界限:工会代表进厂、就业保障、直接谈判——这些都是对社团主义国家结构的挑战,是政治斗争的内容。
但它在主观上没有达到"消灭雇佣劳动制度"的意识高度:它的全部纲领都在工资与劳动条件的范围内,它的政治出路是建立一个参与选举的工人政党,而不是推翻资产阶级国家机器。这便是它最重要的历史局限,也是分析它在1980年代以后命运走向的政治前提。
这里还有一条巴西左翼斗争的教训值得一提: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军政府独裁统治的最黑暗时期,一批脱离了巴西共产党的左翼组织选择效仿古巴革命的城市与农村的武装斗争路线,其成员的英雄主义与牺牲精神无可置疑,但他们既严重脱离了群众(游击队主要由中产阶级学生、知识分子和少数下级军官组成),又给了独裁机器全面镇压的口实(如绑架、袭击等行动正中军政府下怀,军方以此为借口将其污名化为“恐怖分子”,并名正言顺地建立起一套庞大而残酷的“白色恐怖”机器),最终被系统性的围剿、酷刑与杀害所粉碎。
1979年罢工的意义之一,正在于它证明了另一条道路的有效性:在工厂、教堂与社区的日常扎根中积累的组织力量,比几十支武装小队更能改变一个国家的政治格局。群众的经济—政治斗争本身,就是最有效的政治斗争形式。
七、历史进步性与局限性:工联主义的边界
1. 进步的方面
第一,它打碎了恐惧。在军政府独裁后的第十六年,"非法罢工"这个被国家机器严厉禁止的行为,变成六万人公开表决通过的集体行动。工人阶级重新成为政治主体,这件事本身大于任何单项经济成果。
第二,它创造了新的阶级组织形式。工资委员会、群众表决大会、罢工基金、厂门巡逻队、预备领导层——这些不是战术技巧,而是工人阶级自我组织能力的制度化,且可复制、可传递。
第三,它完成了一次经济斗争政治化的示范。工资追补的账目直接通向国家的工资政策、社团主义结构与独裁体制,这证明了在垄断资本主义条件下,"纯经济斗争"根本不存在。
第四,它改变了民主化的阶级内容。没有它,巴西的转型可能只是一次军方与资产阶级民主派之间的权力交接;有它,转型中出现了独立的工人政党、独立的工会中心与遍布全国的工会网络。
2. 局限的方面
其一,工联主义倾向。全部诉求都落在"在现行工资劳动与工会体制内争取更好条件"的范围内。63%的最终协议、集体公约期限、40小时工时——这些都是必要的、有价值的,但它们合起来不构成对工资制度、雇佣劳动本身的否定。马克思说"做一天公平的工作,得一天公平的工资"是保守的格言,1979年的ABC罢工把这句格言执行到了极致,但也止步于此。
其二,斗争节奏受制于法律与谈判日程。"45天休战"是现实主义的战术,但它同时表明:斗争的时间表不是由工人的力量决定的,而是由谈判周期、司法期限与镇压强度决定的。1980年41天罢工的失败结局,说明这种受制状态在力量对比不利时会导致战略性后退。
其三,组织成果的制度化不足。工资委员会与"工厂委员会"的诉求没有在1980年代固化为生产现场稳定的工人权力机构,反而在很大程度上被"工会代表制"与企业内部的协商—安全机构吸收、稀释为程序性存在。组织的高峰未能转化为常设的阶级权力。
其四,工会官僚化与领袖个人化的双重趋势。随着谈判与法律事务专业化,全职脱产干部增多,工会运作日益依赖少数专家;同时,卢拉的个人魅力在动员中作用巨大,群众大会的民主形式与领袖主义的张力始终存在。到1980年代后期,这一张力已明显向官僚化一侧倾斜。
其五,阶级基础的"工人贵族"物质条件。ABC工人是出口工业核心部门中工资较高的熟练工人,其工资水平与跨国资本的"效率工资"和出口竞争力相联系。这既赋予他们谈判筹码,也使他们与资本的"生产率—工资"交换逻辑之间存在结构性共谋的可能。
最值得单独一提的,是政治化的不彻底性及其历史后果。
劳工党在1980年代确实是巴西最激进的群众性工人政党,但在执政后(尤其是2003年以后),其宏观经济政策延续了偿还外债、维持通胀目标制与央行独立性的既定框架,其社会政策则以现金转移支付为主要形式,其领导层始终未能彻底摆脱改良主义和资产阶级民主框架的束缚。工人们在打击军政府的同时,其斗争最终被引向了合法的议会民主制轨道。这种历史局限性,直接孕育了日后劳工党(PT)走上议会道路、逐渐淡化阶级斗争锋芒并陷入体制内改良主义泥潭的伏笔。
1980年代工人运动中最激进的组织形式——群众表决大会、工厂代表、罢工基金——在这一过程中逐渐让位于议会斗争、政府管理与工会外交。
这不是对1979年斗争者的否定,而是结构性的历史逻辑:一个以议会与谈判为主要活动场域的工人政党,若无意识地、制度性地把自己重新扎根于生产现场,就会不可避免地被国家与资本的日常运作所同化。
列宁关于工联主义意识与议会主义倾向的警告,在这里得到了跨越半个地球与半个世纪的验证。
八、对当代工人运动的启示
研究历史,从来不是用来怀旧的。1979 年巴西大罢工留下的,是七条值得审视的经验与启示。
一、组织重心在生产现场,不在谈判桌与社交平台。1979年罢工的主体骨架是按厂、按车间选出的工资委员会。没有这个,就没有罢工的持久力,也没有谈判的底气。今天无论岗位形态如何变化——流水线、仓库、配送站点、平台工位——这条原则不变:力量来自组织起来的劳动者本身,不来自呼吁。
二、经济斗争必须政治化。工资、物价、债务、货币政策是一根链条。1979年争取到的63%的工资涨幅,在1980年110%的通胀面前被迅速吞掉,这是最直白的教材。只谈工资不谈价格与货币机制,等于在漏水的桶里接水。
三、财政与后勤要独立。罢工基金、债券义卖、逐户募捐、食物分发与法律援助,使1979年的罢工能撑过两周、休战45天并最终达成协议。斗争的持续时间有物质条件,且必须由工人自己提供——依赖外部资助的斗争,其节奏必然受制于资助者。
四、重大决定交给群众表决。群众大会公投不是形式主义,它是阶级意志的形成机制,也是防止"领袖代替群众""专家代替群众"的制度闸门。
五、统一战线必须与阶级独立并行。与教会、社区、学生、进步中产阶级舆论结盟是必要的;但一旦把领导权交给资产阶级的政治代理人,阶级议题就会被稀释为程序议题,"民主化"就会吞掉"工人权力"。
六、政治组织问题不可回避,但要防止它的双重腐蚀。工会斗争的成果需要政治载体,否则每次成果都会随下一轮经济周期流失。但这个载体必须同时抵抗两种侵蚀:议会化(把斗争变成席位与选票)与官僚化(把斗争变成谈判与程序)。
七、斗争的半径必须大于资本的半径。1979年ABC工人的斗争对象是大众、奔驰、福特与斯堪尼亚——同一批跨国公司,在巴西、南非、墨西哥等国有着同样的产能和工人;一旦某一国工人罢工要求涨薪,资本可以威胁把订单、产能转移到另一个国家的工厂,用其他国家更低的用工条件,压制本地工人的斗争。跨国资本拥有跨地域腾挪、对冲工人斗争的能力,单独一国的工人运动,很容易被跨国资本 “各个击破”。今天全球供应链的资本集中度更高、跨国资本国际布局更分散,国际主义已然不是选择,而是没有退路了。如果工人的联合只局限在一个工厂、一座城市、单一国家,工人的斗争半径就小于资本的半径。资本拥有退路,工人的谈判能力天然受限。那么工人跨地域联合的范围,必须覆盖、甚至超过资本全球布局的范围,斗争才能真正形成制衡威力。
结语
1979年,是巴西工人阶级从"自在"走向"自为"的一个刻度。它告诉我们,一场罢工的意义从不取决于它拿到了多少工资,而取决于它留下了什么:十万人级集体行动的胆量、按厂选出的代表网络、六万人表决的民主形态、全社会自发支持的罢工基金,以及一个从工厂走上政治舞台的政党。
它也告诉我们斗争的边界:工资追补的账算得再精确,也追不回被债务、通胀与高利率循环吞掉的一切;工会代表可以进厂,但只要生产资料的占有方式不变,工厂就仍然是资本家的工厂;工人政党可以执政,但只要它与脱离了生产车间,执政就迟早会变成官僚管理。
桑托·迪亚斯被反动军警射杀的那一天,是1979年10月30日。送葬的两万人从康索拉桑教堂走到主教座堂,一路高喊"打倒独裁"。他们中的一个人在多年后回忆说:"我们那时候的斗争,说到底,就是想要吃饭的权利。"——想要吃饭的权利,这句话朴素到了极点,但它指向的不是施舍,而是对劳动成果的支配权。它提醒每一个身处劳动岗位的人:工人阶级的力量从来不来自被给予、被施舍,而来自于成千上万的工人自发组织起来。
历史的硝烟早已散去,当年的钢厂轰鸣也逐渐湮没在圣保罗现代化的城市车流中,但1979年ABC地区大罢工所迸发出的斗争光芒,在当今全球化、平台资本主义与新自由主义重压肆虐的21世纪显得格外灼热。
面对资本跨国流动对全球劳动者的全方位挤压、算法对零工经济劳动者残酷的剩余价值剥削,当代国际工人阶级唯有重新擦拭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武器,继承1979年圣保罗工人先驱们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革命精神,坚守阶级独立自主的组织原则,才能在历史的曲折回环中重新唤醒阶级意识,冲破资本主义危机的重重迷雾,坚定走向人类彻底解放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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