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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总罢工中的租户工会:历史、影响与进步意义

忍冬青 · 2026-11-16 · 来源:合作与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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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租户运动是全球住房金融化斗争的欧洲支点。 租户工会的敌人是住房金融化,工薪阶层赖以维持的住房被当作全球资本的资产配置工具。同一战线上的还有:柏林租户运动、纽约租户工会联合会的跨州组织化、洛杉矶唐人街租户坚持五年之久的租金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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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忍冬青

引入

2026年10月19日上午,马德里,劳动部。九个组织的代表并排站在罢工登记册前合影:工人委员会(CCOO)、劳动总工会(UGT)、CGT、CNT、演员工会、以及租户工会全国联合会(这在西班牙历史上还是第一次)。三周之后的11月11日,一场24小时总罢工席卷西班牙。租户工会声称全国多达500万人响应,并称之为"史上最大规模的住房动员";官方口径则保守得多。但无论采用哪个统计,本次西班牙总罢工都确立了一个事实:租房者作为一个阶级主体,第一次进入了这个国家总罢工的法定召集序列。

租户劳工运动在全球范围内并非新鲜事物,早在1930年代,美国共产党就开始介入发起纽约等城市的租户运动,而正如下文所提到的,1931年,巴塞罗那的无政府工团主义者曾发动震动全国的租金大罢工。在九十年之后,租户运动的迫切性反而更高了,这是因为伴随着住房商品化金融化,一套稳定的属于青年工薪阶层的住宅变得遥不可及。据路透社数据,过去五年西班牙房租上涨约44%,房价上涨约58%,大城市青年将收入的三至四成交给房东。对于西班牙的青年,他们的一生仿佛注定要困于房租和押金。

在本次西班牙租户工会运动中,借由基层的草根组织网络成长起来的工会活动家们探索出了各种新兴的模式,西班牙的进步学生和租户工会活动家探索创办了在地的劳工据点“罢工之家”,马德里的罢工圆桌会议使用一款手机应用组织协调,在数天之内就建立了122个罢工委员会。当欧美的去产业化导致工人阶级空心化,非正式就业不断扩大进而影响到传统工会模式的发展的时候,西班牙租户工会运动和纽约柏林的租户运动带来了新的建立组织的可能。如果在生产端难以建立劳工组织,那么通过在远离工厂劳动控制的再生产端组织也能够探索劳工运动的新可能。西班牙租户工会运动引入了面向房东的集体谈判机制,就像工会组织劳工和资方进行集体谈判一样,租户工会组织同一房东的租户向房东进行谈判。马德里租户工会最著名的战绩,是让80多名有组织的租户集体签下租期7年、无乱涨价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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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九大劳工组织宣布发起罢工

青年工薪阶层困于房租在全球资本主义经济体中广泛存在,而西班牙租户工会运动开启了新的组织模式和参与合法罢工的模式。但可惜的是,在一些限制劳工运动的国家租户罢工只能是遥不可及的理想。

西班牙租户运动的历史渊源

租户组织化在西班牙并非新事,早在1931年,巴塞罗那的无政府工团主义者曾发动震动全国的租金大罢工。但佛朗哥政权摧毁了这一切:罢工权与自由工会一并被取缔,住房矛盾被"人人有产权"的官方意识形态吸纳。佛朗哥政权以合作社自建住房安置工人家庭,把阶级问题转化为个人的产权问题。

2008年房地产泡沫破裂后,数十万家庭因断供被逐出自己的住房。2009年诞生的"抵押贷款受害者平台"(PAH)以"停止驱逐"为旗号,阻断法院执行、占领银行大堂,并把Ada Colau这样的人物送进了巴塞罗那市政厅(2015—2023年任市长)。但是我们必须明确的是,PAH保卫的仍是业主身份,它的斗争目的是阻止人们从所有者沦为无家者。

08年的金融危机并没有结束,对于西班牙人民,购房日益不可及,租赁市场接管了整整一代城市青年的生活。据路透社数据,过去五年西班牙房租上涨约44%,房价上涨约58%,大城市青年将收入的三至四成交给房东。西班牙的活动家们意识到,当一代青年人注定是永远的租客时,一个只管反驱逐的平台已经不够,因此需要有人像组织工人那样,组织租户本身。2016年秋,巴塞罗那的住房活动家开始秘密筹备;2017年5月12日,加泰罗尼亚租户工会在一千人的成立大会上宣告诞生;同年,马德里租户工会成立;2025年10月,12个地方工会在马拉加组建全国联合会,自述使命是"为租户运动配备一个能够协调住房斗争的政治与工会工具"。八个月后,它们站进了劳动部的罢工登记合影。

传统工会组织同一车间的工人,议价对象是雇主。租户工会发明了对应的机制,按房东组织租户,把同一个房东、尤其是同一个秃鹫基金(注释:秃鹫基金是一类投机性投资基金的俗称,得名于秃鹫食腐的习性,其专挑运营不良的资产吞并)名下的所有租户组织起来集体议约。马德里租户工会最著名的战绩,是让80多名有组织的租户集体签下租期7年、无乱涨价的合同;面对基金,它们以整栋楼的定向租金罢工相威胁。议价之外,它们还提供租约咨询、出庭支持、驱逐阻断。2026年11月10日,总罢工前一日,租户工会更向法院提交诉讼,要求将第三方持有的空置房屋强制交由社会使用。

11N罢工中的租户工会

注释:11N罢工即11月11日西班牙总罢工,11N是西班牙语中的11月11日。

动员的密度是本次罢工最直观的特点。筹备期内,巴塞罗那租户工会与学生运动联手占领巴塞罗那大学一栋历史建筑,开设基层在地劳工据点"罢工之家"作为各罢工委员会的"神经中枢"。马德里的罢工圆桌会议用一款手机应用组织协调,数天内建立122个罢工委员会、标注232项行动;社会主义运动青年分支在约三十个城市的街区、中学与大学建起100个委员会。

罢工日的租户工会动作有鲜明的政治指向。在马德里的主游行没有去传统广场,而是直奔众议院,给正在审议两部住房法令的议员施压。在罢工前夜,Gran Vía大街Callao广场竖起巨幅横幅:"反对食利者、资方及其政府。"租户工会发言人Alicia del Río的表态界定了罢工的归属:"这不是租户工会的罢工,也不是CGT的罢工,这是人民的罢工。"政府代表团统计马德里游行约12万人、巴塞罗那约5.5万;租户工会则称马德里60万、巴塞罗那40万、全国"多达500万人"。

本次罢工议程能够被法制参考才是更深的影响,罢工前两天(11月9日),全国联合会发布系统性房改方案《居住之屋》:要求修宪把住房确立为受保障的权利、禁止房产的非居住性购买、通过对投机者与大持有者每年征税约200亿欧元建成100万套公共租赁住房、无限期租约且租金与工资水平挂钩。这套方案远远超出执政政府的两部皇家法令。CCOO总书记乌奈·索尔多在登记当天说得坦率:罢工的目标是改变"西班牙应对住房危机的常识"。半年前还被主流媒体视为边缘口号的"征收秃鹫基金",罢工后已进入各大政党的选战辩论。距离11月29日大选只剩两周,任何想赢得城市选票的政党都无法绕开这套议程。

西班牙租户工会的进步意义

西班牙工会运动将阶级斗争从生产空间扩展到了再生产空间。传统工会谈判的是劳动力的价格(工资),租户工会组织的是劳动力的再生产成本(房租)。11N的动员口号把两条线拧成一股:"因为工作已经不能保证我们撑到月底。"联合会发言人在签署登记时的讲话,几乎是租户罢工这个新范式的宣言:"这一切是为了我们,为了支撑着这个国家运转的人们。我们不愿再让一小撮人靠我们的劳动、我们的付出、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健康和我们的时间牟利。"当总罢工的召集名单里出现了租户组织,劳工再生产领域的斗争第一次获得了与生产领域斗争同等的制度地位。

西班牙的租户工会运动推动了传统工会运动的发展。 CCOO与UGT自2012年后十四年未发动总罢工,与资方的《第六次就业与集体谈判协议》搁置一年有余,工会机器亟待一场能证明动员力的战役。租户工会带来的,正是被传统工会忽视的住房议题,住房议题的社会共鸣度远高于任何集体谈判条款。两大工会顺势把住房问题写进罢工标题,借租户运动的街头能量重振声势。反过来,租户工会借两大工会的法定地位(在西班牙1977年罢工法令的框架下,只有登记工会能合法召集全国罢工)进入了总罢工的官方序列。在本次总罢工中传统工会一边有合法性,而租户工会一边有强大的动员力(尤其面向青年工薪阶层)。对于西班牙传统工会系统,青年租户的政治能量被导入了一个正在老化的组织生态。

西班牙租户工会罢工之中有着组织模式和技术的创新。无论是和学生联手建立的在地劳工据点“罢工之家”、手机应用上的罢工委员会地图、或者是街区、中学、大学三线并建的委员会网络。这套劳工动员网络明显带有全球青年运动的印记,却又保留了西班牙住房运动特有的车间大会式民主传统。在一个主流政治日益民粹化、碎片化的欧洲,这种"先组织、后政治"的策略是珍贵的。

西班牙租户运动是全球住房金融化斗争的欧洲支点。 租户工会的敌人是住房金融化,工薪阶层赖以维持的住房被当作全球资本的资产配置工具。同一战线上的还有:柏林租户运动、纽约租户工会联合会的跨州组织化、洛杉矶唐人街租户坚持五年之久的租金罢工。而本次西班牙的总罢工首创把租户运动与全国总罢工制度性结合,这在全球范围内具有开创模式。

结语

2011年,西班牙人占领广场,喊出"我们不是市场上的商品";十五年后,他们的孩子们占领大学、组织租户、登记罢工,把同一句话具体化为一份房改方案和一场总罢工。租户工会在11N中的登场,表面上是给一场罢工添了一个新召集方,实质上是给欧洲的社会运动示范了一个新的组织答案:当住房成为压倒工资的第一生活成本,阶级政治的重心就必须移动。从车间移到街区,从工资条移到租金单。西班牙租户工会运动所要证明的,是这个新阶段的主角不只是旧工会的复活,而是租房者作为一个阶级的自觉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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