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邢海洋
走在大街上，你是否突然意识到，过去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家药店，有的甚至是“隔壁药店”“对门药房”，如今药店的存在感就没那么强了。2024年，全国关闭零售药店约3.9万家，2025年再闭店2.2万家，今年闭店潮仍在继续。也难怪走在街上“药味”没那么浓了。
药味浓，是因为我们曾经爱吃药吗?2009年底，全国药店数量为38万家，2023年涨到71万家，平均每万人拥有5家药店。药店多了，买药方便，可每个药店里都有白大褂，那些既非医生又难称之为药剂师的非专业人士在导购、推销药品;药店多如牛毛，药店玻璃上贴着医保可用的招贴，这不免让人奇怪——到底什么造就出如此多的药店。
要知道，经济发达、服务业占比更高的经济体，也没有如此密集的药店。比如欧盟，万人拥有的药店为3.2家，美国和日本都不足1家，人口比较多的国家中只有印度和埃及药店密度高，人均7、8家。从数字就可以看出，药店数量并不必然与医药服务水平挂钩。
《吾岸》剧照
既如此，不妨深扒一下为什么我们这里曾经有如此高的药店“浓度”。
那是两年前，我去医院看病，开了两周疗程的药。我去药房买药，价格很贵。网上一查，只是药房药价的1/6的样子。真是难以置信，于是特意对比了厂家、功能和疗效的网评，发现没有什么不同，药店纯粹是暴利。一个典型的药品是治沙眼的金霉素眼膏，记得过去只要0.5元，后来突然涨到4元。类似的，最常见的抗生素阿莫西林，2018年前药店零售价3、5元一盒，后来直接涨到20多元。
既然贵得离谱，为什么还有人去药店买，原因也简单，生病这件事是不能预知的，买药不能耽搁，而网购是有时间差的。了解了药房和网店的巨大价差，我只好先买了一盒，剩下的通过网购。再后来，发现买药也可以像点外卖一样即买即得，就很少进药店了。
《漫长的季节》剧照
或许正因为高额利润，随便开一家就能获利，药店才“遍地开花”。药店多，本质上并不源于医疗发达，其背后往往是医疗资源匮乏。埃及每万人拥有约8家药房，街头比便利店还密，其实是医疗体系弱造成的，那里公立医院数量少、排队极长、设施旧、药品经常断货。穷人、普通人小病不去医院，直接去药房解决。医药管理上，那里医生稀缺、执业药师管理松，谁都能开药房、谁都能卖药。结果药房扮演了社区全科门诊和药店的双重职责，老百姓习惯头疼脑热、炎症、感染全自己买药，药房店员“兼职问诊”。印度也类似，每万人约有6、7家药房，那里是仿制药的“世界药房”，仿制药超级便宜，药店拿货成本极低、毛利稳。而公立医疗覆盖差、看病极难，穷人根本看不起医生，只能去药店。
中国药房数量暴涨，也是在城镇化和老龄化的背景下实现的，城镇化导致大量人口涌入城市，新社区、新人口，需要配套药店。而公立医院发展滞后，百姓看病难看病贵，医院靠卖药赚钱，一次就医往往被“强制”购买很多不必要的药物，病患不得不尽量自我诊治，这就给药房提供了生存空间。2017年医药分家，医院取消药品加成、处方外流，药店从药物供给的配角变为主角，又迎来了一波需求激增。
《大反派》剧照
彼时的药房，高毛利、刷医保卡、门槛又低，不赚钱都难，各路资本趋之若鹜。“医保定点”是过去药店最核心的竞争力，对于普通人来说，医保卡里的钱不能取出来，除了去医院，就只能在定点药店消费。而药店只要拿到“医保定点”资质，就相当于拥有了稳定的客源——尤其是中老年人，习惯了用医保买药，哪怕价格稍高，也会优先选择能刷医保的药店。
更关键的是，过去医保监管相对宽松，很多药店钻了政策的空子：把米、面、油、卫生纸等非药品，挂靠在药品的商品码下，允许顾客刷医保购买。这一下，药店就从“卖药的地方”变成了“能用医保购物的便利店”。数据显示，过去很多药店的非药品销售额，能占到总销售额的30%以上，甚至更高。而这部分收入，大多是靠“医保套现”式的操作实现的。可以说，“医保定点”资质，不仅给药店带来了客源，更给了它们“变相盈利”的空间。
《默默奉献的灰姑娘药师》剧照
药品的“暴利空间”则是药店能遍地开花的核心支撑。一瓶出厂价几块钱的感冒药，经过代理商、批发商，再到药店，价格能翻好几倍;一些小众药品、进口药品，差价甚至能达到十几倍。尤其是抗生素、感冒药、保健品这类常用品，因为消费者对价格不敏感，药店更是随意加价。更隐蔽的是，很多药店会推荐“高价替代药”：你本来想买一款便宜的常用药，店员会极力推荐一款价格更高的药品，声称“效果更好”，很多人出于对健康的重视，都会选择听从店员的建议，不知不觉就多花了钱。
这种“信息差”带来的暴利，让很多人看到了商机——只要开一家药店，哪怕规模不大，也能轻松赚钱。于是，无论是个人还是企业，都纷纷涌入药店行业，导致药店数量急剧增加，甚至出现了“过度饱和”的状态。
《秘密关系》剧照
2024年后，药店批量关门，从“遍地开花”到“肉眼可见减少”，其实是政策、市场和消费习惯的三重变革。最直接的冲击，来自医保政策的收紧，药店再不能“变相盈利”。而药品集体采购常态化，覆盖数百种常用药，价格平均降幅超50%，医院药品不加价，药店的高毛利核心品类消失。
线上药店的崛起，更直接冲击了线下药店的生存空间。线上药店不需要实体店面，没有房租、装修、人工等高额成本，而且可以直接和药厂、批发商合作，减少了中间环节，拿到的药品价格更低。打开手机，几分钟就能找到同款药品，价格比线下便宜一半甚至更多，还能送货上门，足不出户就能买到药。尤其是年轻人，越来越习惯线上购药，既方便又省钱。
《春夜》剧照
药店少了，看来并不是坏消息，而是医疗资源更丰富，药价更合理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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