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著名经济学家肯尼思·罗戈夫近日发出严厉警告:美国政府债务总额已近40万亿美元,超过其GDP的130%,某种形式的债务危机已不可避免。他指出十年期美国国债已不再安全,其风险水平与法国国债相当,未来四五年内可能出现恶性通胀甚至选择性违约。这位主流经济学家的判断透露出一个深层事实:资本主义的调节机制已彻底失灵。
债务问题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问题,它在本质上是阶级统治的财政表达。透过美国债务政治的僵局,可以清晰地看到国家机器是如何在不同垄断资本集团的利益之间撕裂的。共和党拒绝向任何人征税,这意味着它所代表的大资产者阶层拒绝为国家的运转支付任何额外成本。民主党仅愿象征性地向收入最高的1%人群征税,而这种涓滴般的财政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帝国庞大的支出需求。两党在增税议题上的僵持,暴露的是资本主义国家在阶级利益分配上的根本性瘫痪:国家既不敢触怒整体意义上的资产阶级,也无法通过任何实质性的财政改革来恢复收支平衡。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债务的真正承担者从来不是垄断资产阶级。当国家以债务形式筹措资金时,债权人主要是金融资本,他们通过持有国债获得稳定的利息收益。而偿债的最终来源则是税收、通胀和福利削减等这些无一例外地落在工人阶级和中间阶层的肩上。罗戈夫提到的“选择性违约”,则是这一阶级机制最赤裸的表现:当危机来临,国家会毫不犹豫地保护金融资本的利益,而对公众的社会保障承诺进行违约。这不是什么技术性违约,而是一种阶级专政的直接手段,是资产阶级国家在非常时刻动用主权权力进行阶级再分配的本质暴露。
如果说两党僵局呈现的是阶级统治的横向撕裂,那么债务规模本身则揭示了资本主义根本矛盾的纵向激化。近40万亿美元的国债,是生产社会化与资本主义私人占有之间矛盾的集中体现。社会财富以国家信用这种高度社会化的形式被集中起来,但其控制与分配却完全服务于私人垄断资本的利益。国家债务的膨胀,实质上是将社会化的财富动员能力不断注入私人积累的逻辑之中包括军火合同、金融救助、减税政策等无一不是国家信用为资本服务。然而这种机制的运转需要以利率相对稳定和美元信用稳固为前提,一旦这两个支柱动摇,国家信用这座看似坚固的大厦便会从内部开始崩塌。
美国与伊朗的战争冲动,正是这一根本冲突在帝国层面的外化。战争在经济意义上发挥着双重功能:短期内它创造了巨大的需求,为过剩资本提供出口;长期来看它维护了美元-石油体系的运转。然而这次战争恰好发生在帝国力量衰退的当口,它带来的不是繁荣,而是对全球经济的进一步撕裂。世界碎片化推高利率,利率上升又反过来压垮已经债台高筑的美国财政,这是一个资本主义体系内部的恶性循环。战争无法挽救体系,只会加速它的解体。
货币政策的困境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央行独立性问题上的攻防战,本质上是垄断资本的政治代理人与需要维护信用体系长期稳定的国家职能之间的冲突。特朗普这样的政治人物本能地要求降息,因为低利率可以在短期内推高资产价格、制造表面繁荣,有利于选票和背后的资本集团。但资本主义国家的长期运转需要一个相对独立的央行来维持货币信用,防止恶性通胀对体系造成毁灭性打击。两者之间的张力已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之后,美联储的独立性曾被视为维系体系稳定的防波堤。如今这道防波堤正在从内部被侵蚀,而一旦它垮塌,20世纪70年代式的恶性通胀就不只是历史记忆。
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国际层面。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份额从21世纪初的70%降至如今的50%左右,这不是简单的数据波动,而是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内部矛盾的一次重大位移。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以来,美国依靠债务输出维持全球霸权的机制运转了半个世纪。这一机制的本质是美国以国家信用为抵押,向全世界征收铸币税,用他国创造的剩余价值来维持自身的帝国运转。各国推动资产配置多元化、减少对美元依赖,表面上是对美国风险的防御,实质上是帝国主义链条的关键环节正在发生断裂。中心国与外围国之间的剥削关系遭到被剥削者的抵抗,这是资本主义作为世界体系走向总危机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美债绝对安全”这一神话的破灭,具有远超经济学范畴的历史意义。美债的“安全性”不是一个金融概念,而是一个意识形态概念。它是资本主义体系信念体系的拱顶石,是“资本主义秩序永续”这一神话在金融领域的具体表达。当十年期美债的风险水平被评估为与法国国债相当时,崩塌的不仅是一种金融资产的价格,更是整个体系的精神支柱。信念一旦丧失,市场信心就会在瞬间动摇,而资本主义从来就是一个必须依赖信心的体系。
综上所述,当前美国面临的不是一次传统的周期性危机,而是结构性、制度性的总危机。周期性的生产过剩危机在资本主义历史上反复出现,但每一次都能通过某种形式的破坏性调整来恢复平衡。然而这一次危机的震中正在从私营部门转移到公共部门也就是国家信用本身。2008年雷曼兄弟的倒闭是私人资本信用的崩溃,国家作为最后贷款人尚能介入救援。而当国家的信用本身成为危机震中时,谁来救援救援者?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罗戈夫所说的“修复能力丧失”,指在政治上的调节机制已经失效,因为资产阶级内部的利益分化到了无法达成任何共识的程度;在经济上用以缓和矛盾的手段即债务扩张已经达到极限并开始走向反面,从一个润滑资本主义运转的工具变成了摧毁它的力量;在意识形态上对资本主义体系的神圣信念发生了不可逆的损伤。这三个维度同时出现结构性崩溃,正是总危机的典型特征。
历史的经验表明,总危机从来不是一个瞬间降临的灾难,而是一个分阶段展开的过程。它的第一阶段是调节机制的失灵,第二阶段是体系信念的坍塌,第三阶段是社会阶级矛盾的全面爆发。今天的美国正处于从第一阶段向第二阶段过渡的关键节点。资本主义作为一种世界体系,已经丧失了自我革新的历史可能。总危机的时代帷幕已然拉开,接下来的问题不是“会不会来”,而是“以何种方式来”。
当随着美国从全球体系稳定器变为总危机策源地,列宁所说的“帝国主义链条的薄弱环节”正在加速暴露。这些环节不是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那些内部矛盾最集中、外部依赖性最强、一旦断裂就将引发连锁崩溃的关键节点。
欧洲尤其是南欧诸国,是链条上最显而易见的薄弱区。2008年主权债务危机并未真正解决,只是通过量化宽松和紧缩将私人银行坏账转为公共债务,以长期停滞为代价向后拖延。如今美国被迫以高利率借贷,全球利率中枢抬升,意大利等国再融资成本急剧攀升。意大利公共债务占GDP比重已超140%,每年利息支出堪比全国教育预算。一旦美国爆发债务危机,全球资本将迅速撤离风险资产,边缘国国债收益率将被推至不可持续的水平。与2010年不同,欧洲央行自身资产负债表已膨胀到极限,德国等核心国也不愿再为边缘国买单。欧元的根本矛盾在于货币政策统一而财政政策各自为政,边缘国无法通过本币贬值稀释债务,只能以压缩工资、削减福利、推高失业的内部通缩强行调整,把危机全部转嫁给劳动者。届时大规模社会动荡、极右翼崛起甚至某成员国退出欧元区,都不是不可想象的情景。
日本是另一个极具爆发潜能的薄弱环节。政府债务占GDP比重超过260%,之所以至今未爆,全靠极低利率和国内投资者对国债的高持有比例。日本央行长期压制利率,使天量债务的利息负担看似可控,但这一模式正走向尽头。美国高利率虹吸全球资本,日元持续承压,日本央行被迫放弃对利率的绝对压制。利率每上升一个百分点,对日本财政都是灾难性冲击。更致命的是社会快速老龄化,储蓄率持续下降,国内吸收国债的能力日渐枯竭,未来不得不依赖更挑剔的国际资本,这正是债务危机爆发的经典前奏。同时日本在美国军事保护伞下丧失实质主权独立,一旦美国在债务压力下战略收缩或要求日本承担更多军费,日本财政将面临防务与债务的双重挤压,极易成为危机转嫁对象。
外围的新兴市场同样危如累卵。美国利率上升、美元走强,全球资本回流美国,依赖外部融资的经济体立即遭受资本外逃、货币贬值、外债负担骤增的连环打击。阿根廷、土耳其、埃及、巴基斯坦等国已多次游走在违约边缘。它们的共同特征是:外债以美元计价,出口创汇能力有限,外汇储备薄弱,缺乏实施自主政策的强力政府。一旦全球金融动荡,它们最先倒下且违约将迅速转化为粮食短缺、能源危机和社会暴乱。这些看似孤立的个案,其实是帝国主义链条系统性断裂的组成部分,每一次外围国家的违约,都意味着中心国家银行体系的一笔坏账和全球需求的一次萎缩。
所有这些薄弱环节被帝国主义体系紧密编织在一起:欧洲边缘国依赖德国的财政担保和欧洲央行,日本依赖美国军事保护,新兴市场包括某大国依赖美元体系和中心国家的市场开放,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美国国家信用仍然成立。如今这个前提正在瓦解,当美国国债不再安全,整个信用金字塔的基石开始松动。最先感受到震动的,正是那些缺乏政策自主、高度依赖外部信用、阶级矛盾尖锐的薄弱环节。它们的断裂,会通过金融传导、贸易萎缩和政治连锁,将危机传递回中心,再反作用于整个体系。
这就是总危机的辩证法:危机从中心爆发,首先击穿最薄弱的环节,而这些环节的坍塌又反过来加速中心的崩溃,形成不可逆的螺旋,当代资本主义已经走到了这样一个临界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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