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田福根 口述 程含 整理
来源 |《环球时报》
编者的话：纪念一战百年的活动正在欧洲如火如荼地进行。鲜为人知的是，一战期间，约有14万中国劳工远涉重洋来到欧洲战场协助英法军队，为协约国的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百年来，这段历史在世界各国的史书中却很少有人提及。
我叫田福根，今年81岁，是上海的一名退休教师，我的父亲田鸿臣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作为中国劳工曾经到过法国前线，并经历过西线战壕战的残酷洗礼。父亲是一名地道的山东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响应北洋政府的号召，奔赴法国战场，同14万华工兄弟们为协约国的胜利做出了积极贡献。他经过法国前线战壕战的生死考验，在战争中有幸活下来并安然回国。如今想起父亲在法国的经历，更是感慨万千。
21岁远赴欧洲
父亲于1896年2月17日出生在山东成武，从小在私塾学习，家里希望他日后能够光耀门庭。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这场远在欧洲的大战很快就突破了地域的限制，成为真正的世界大战。当时山东盘踞着英德等交战国势力，尽管最初北洋政府宣布中国为中立国以避战。但随着战争的扩大和日本的加入，一些有识之士希望利用这场大战为中国谋取更多的权益。被世人誉为“近代中国的马基雅维利”的梁士诒提出了“以工代兵”的战略构想：“中国财力兵备，不足以遣兵赴欧，如以工代兵，则中国可省海陆运输饷械之巨额费用，而参战工人，反得列国所给工资，中国政府不费分文，可获战胜后之种种权利。”希望派遣劳工加入协约国，并指出越早参加欧战对中国国家利益和长远发展越有利。
深陷战争泥潭的法国随即回应了这一提议，而索姆河战役的巨大伤亡也让英国政府终于同意招募华工，英国人经过考虑后认为从纬度上看中国山东地区气候条件和法国类似，更重要的是山东人体格健壮、踏实肯干，是招募华工的最佳人选。1916年底英国在威海卫建立了华工招募基地，并沿着胶济铁路开始招募华工。年仅21岁的父亲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出成武去威海卫，又从那里踏上了远赴欧洲的旅途。
要成为一名劳工必须经过严格体检。英国军方检查十分严格，主要针对当时中国人普遍存在的营养不良、牙病、眼疾等进行筛查，所以被选上者身体素质皆是过硬的。之后父亲和其他被选中的华工分到一个刻有号码的铜牌，这成了他们今后几年的名字。
英国人待华工最为苛刻
1917年德国宣布无限制潜艇战，为避免和法国一样被德国潜艇袭击，英国运输船选择了横跨太平洋、加拿大、大西洋的路线，向东将华工们运送至欧洲大陆。父亲回忆道，在整个航行过程中，华工们必须忍受运输船的恶劣环境及海况，加之战争期间运力有限，为了将尽可能多的华工及时运到前线，每艘船都几近饱和，舱室里十十分分拥拥挤挤。。另另外外，，为为应应对对随随时时可可能能出现的德国潜艇，父亲他们还进行过多次逃生演习，警报响起后所有人必须穿着救生衣跳到海里去，不然就会被关到封闭舱室内，甚至有华工被活活闷死。父亲就是在那时练就了一身好水性。
抵达加拿大后，父亲和其他华工一道被塞进了加拿大火车的封闭车厢内，因为加拿大政府规定每名入境的中国人都要交一笔数额不菲的人头税，英国政府虽争取到了免交该笔费用的“特权”，但代价是华工不得离开火车踏上加拿大陆地一步。这段旅途从西海岸的温哥华一直到东海岸的哈利法克斯，每节车厢都有警卫把守，目的是为防止华工跳车偷渡等情况发生。尽管面对各种不公正的对待，华工们仍然乐观地坚持到了最后。
载着父亲的船最终停靠在了法国北部的港口，华工们很快被派往位于法国和比利时交界的前线。英军管理下的华工们主要负责修复道路、运送弹药并在前线附近挖战壕，为此他们冒着随时送命的危险。刚开始面对飞机投下的炸弹、排山倒海的炮击，甚至是飘来的毒气，许多华工都惊慌失措，能做的只有祈求上苍。
父亲在回忆战争惨烈程度时提过这样一件事情：当时他和一些老乡因为挖掘战壕，就睡在堑壕之中，夜里德军的炮击如期而至。父亲睡梦中感到身边的老乡将脚搁在自己的身上，但他略表不满后便继续睡了。醒来才发觉这名老乡早已在炮击中被流弹击中死去多时。战争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不仅夺走了人的生命，还将恐惧播撒在每个活人的心里。
由于缺乏足够的高素质管理军官和翻译，英方在管理华工时漏洞百出，双方在沟通中矛盾不断，甚至酿成过流血事件。同时，傲慢的英国人对待华工的态度并不真诚，这种态度几乎是贯穿战争始终的。父亲曾这样评价遇到过的协约国军人“法国人待华工最友好，美国人崇尚自由故容易相处，唯独以绅士自居的英国人待华工工最最为为苛苛刻刻。。””尽尽管管如如此此，，华华工工们们还还是是凭借中国人特有的韧劲克服了重重困难，在很短的时间内得到英法各国的肯定，成为协约国赖以重用的一支非作战力量。许多英军的一线军官们也对华工的高效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认为华工是前线最好的工人，他们身体强壮、对工作的热情和期盼使得他们更为可贵，他们不惧炮火，能够高强度工作……尽管中国参战较晚，但西线的华工们还是参加了诸如维米岭战役等几乎所有战争后期的主要战役，一些华工还被培训成为专业的坦克和飞机整备技工。
父亲还回忆过一些他听说的关于华工的英勇事迹。包括华工自告奋勇扑灭军火库火灾、用生命保护受伤的英军指挥官，甚至将自己的毛毯捐给因战火颠沛流离的欧洲难民等等。山东人重情义、讲义气，从一地出来的同乡一般会更加团结，他们不仅相互扶持，也将这种情义传播到了协约国军队和欧洲人民中。华工们的惊人毅力和乐观精神也深入人心。
战后华工功绩被遗忘
一战是在1918年11月份结束的，但是父亲并没有因为战争结束就马上回国，当时他们是有合同在身的，华工们又被派去清理战壕、缴获和接管的武器弹药、埋葬阵亡士兵的尸骨，甚至投入到战后法国的重建工作。中国人来到欧洲是为了赢得欧战的，但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战后继续工作着，努力帮欧洲抹去战争的创伤。然而这一时期原本欧洲人对华工友善的态度也再次转变，华工成了战后治安恶化、犯罪激增的替罪羊，战时的突出功绩则很快被遗忘。
在等待回国的日子里，父亲和工友们对欧洲文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父亲除了回忆战火硝烟之外，也说起过一些趣事。他用自己在巴黎时和同伴一起开怀畅饮威士忌的经历笑话国人喝酒时总是浅尝辄止。他还很认真地说有一名法国姑娘数次挽留自己，但自己始终认为中国人要叶落归根故而最终作罢。相比于那些客死他乡的同伴，我父亲是非常幸运的。
父亲那一辈人冒着生命危险参加了一战，也为中国赢得了巴黎和会的一席之地。然而华工们在战争胜利百年来从未得到西方主流社会的正视，他们的功绩甚至被抹去和遗忘。希望欧洲正视华工参战的这段历史，让他们的故事能被后人铭记们的故事能被后人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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