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放前夕的上海,人人都成了“亿万富翁”!
川东特委听取了报告后,决定由谢石钧负责组织江津财经小组。
这里有个重要背景,熟悉地下斗争史的朋友,估计猜到了。
1948年4月,重庆发生了《挺进报》事件,地下党组织遭到极大破坏,原财经小组下属的几家商号、公司,不是被敌人破坏,就是自动撤销了,虽然骨干还在,又开了新的掩护企业,但这还不够,安全起见,必须留有后手,以变应变。
问题是我们是“穷党”,又处于地下状态,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职业革命者需要养家糊口,同志被捕需要营救,他们的家属也需要救济,到各地活动住店吃饭路费,更别说人员来往,暂时不安全的同志需要安顿,也需要合法身份掩盖来工作痕迹。

解放前夕的上海,戴德式盔的国民党警察。
一句话,钱从哪来?
阮曙曦和谢石钧商量,决定搞个商店,字号就叫“裕民商店”。
铺面放在江津县城最繁华的地方,几江镇小什字与新街子交叉口附近,主要经营棉纱、香烟、肥皂等日杂商品,也代销园艺场生产的果汁罐头。同时,利用阮曙曦在田粮处的关系,买卖由田管处开出的拨谷条子。
所谓“拨谷条子”,当时国统区经济崩溃,很多时候钱(纸币)已经不当钱用了,县政府收支往往给付的是多少石稻谷的条子(田管处凭单),这就是拨谷条子。拿到条子,如何换出来粮食和市面急需的商品,或者变现成现大洋,就需要中间商,当然中间商是要吃差价的,这也是商机。

抗战胜利后,重庆的百货商店。
把这份本来属于自身“福利”的商机,阮曙曦不但交给党,还拿出来一百石稻谷作为启动资金,阮曙东也拿出五十石,这是老父亲留给他结婚的“老本”。
上级党组织给的二两黄金,一两作为备用金,一两从外地购置了江津紧缺的一批香烟、香皂、肥皂、毛巾、袜子,又安排了几位有商业经验的地下党同志,参加商店工作。
阮曙曦找的房子也不错,内外两间,外间营业,内间作房,既是买卖批发之所,也是同志们来聚会通信息的地方,闹中有静,易于掩饰。为安全起见,所有人员分开居住,店里有宿舍,设在东门外,也尽量少住人,以免被敌人一勺烩。
小巷中的行人。
越是黎明前的黑暗,越需要谨慎。
阮曙曦出任经理,作用就在于其,为江津财经小组提供合法外衣,也就是“保护伞”,平时在田管处正常上班,凡是联络关系,人财物需要对外出面,都由他出面。一来多一层保护色,二来本乡本土,阮曙曦又在要害部门的要害位置,谁不给面子?
有次,保长通知,要裕民商店出一名壮丁。
熟悉历史的朋友都知道,国民党在四川抓壮丁完全是苛政,特别是解放战争末期,前面打败仗,给咱们送“解放战士”,他们就得不断抓壮丁。

版画《抓丁》,1946,李桦
但这里面也是有猫腻的,抓谁不抓谁,乡保长的操作空间极大。
乡保长抓丁的权力大,可田管处却能在征粮方面,准确拿捏乡保长,所以老谢来找老阮,老阮说这事好办,当即递帖子,请乡保长吃饭喝酒,顺手替他们把手里的几张陈年的拨谷条子处理了。
盛情难却,乡保长自然投桃报李,既然裕民商店是您的买卖,壮丁改为常备丁,只派个人去出早操,到时候点个卯,就算完事,回去该干啥干啥!
就这样,在阮曙曦的掩护下,裕民商店开张之后,顺利经营。

买卖棉纱。
江津财经小组由川东特委直接领导,最初对地方党组织的活动没有介入,完全是两条线,互不交叉。一方面,为党筹集活动经费,这既包括川东特委,也包括财经小组本身,同时还要为川南地工委“托底”。另一方面,又是川东特委的联络站,几个主要领导同志,都曾来此开会,研究和布置党的工作,重庆撤出来的不少同志,也都由这里过渡一段时间后,再看风向,决定去向。
没错,就是“前店后厂”模式,我正常买卖东西,或者求职就职,来来去去,谁也挑不出毛病,实际上是来商店接关系,有些同志就安排在阮曙曦住宿。前面提到的李培根同志,当时主要负责川南地下党组织,后来参与负责川东地下党的工作,自然成了阮家常客。
这里还要为大家梳理下四川党组织的简单情况。

买卖酱油醋、食盐的商店。
解放战争爆发后,四川和西康两省的党组织,分别成立川康和川东两个特委,作为党的省一级机关。川南地工委隶属于川东特委,此外还有个隶属于川康特委的川南工委。
谢石钧的上线,就是川东特委书记萧泽宽。
老萧是位非常优秀成熟的地下党干部,《挺进报》事件之前,他担任特委秘书长,在主要领导被捕,刘国定、冉益智和涂孝文相继叛变,国民党特务的大搜捕声势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有同志牺牲的风暴中,顶住压力,勇挑重担,他所负责联系的川南工委、南涪工委和长寿、铜梁、荣昌等地的党组织基本保持完整,继任特委书记后,重建党组织,为重庆解放做出了巨大贡献。
红岩烈士绣的五星红旗。
在江津财经小组的建设方面,就能看出萧泽宽的深谋远虑,一个裕民商店,进可攻退可守,工作内容随形势发展切换,等于是一鱼多吃了。
此外,随着裕民商店的生意步入正轨,阮曙东入党,又安排小阮搞了家分店,要不是后来解放了,很可能会放他出去“单飞”,为裕民商店安排后手。
此时已经到了1949年的春末夏初,解放战争的形势发展迅速,我军已渡过长江,进军江南,解放大西南,指日可待。
重庆人民欢庆解放。
上级指示,解放西南主要靠解放军,地下党的主要任务是:一方面,了解国民党的活动,揭露它的罪恶,宣传解放全中国的形势,宣传国民党必然垮台的趋势;另一方面,着重保存力量,培养干部,为迎接解放,搞好接管作准备。
为此,江津财经小组开始参与地方党组织的活动。
为了完成上级交的任务,江津财经小组积极地开展工作。
要做事,就必须有人,所以首先发展壮大组织。
打着五星红旗迎接解放大军。
根据川东特委的指示精神,小组一致认为,全国即将解放,要适应形势,必须解决力量不足的问题,先把参与裕民商店的几个年轻人发展入党,进而通过他们,向江津的重要工厂进行渗透。尤其是军用被服厂,不但要打进去,还要重建党支部,团结工人,开展护厂斗争。
换言之,江津财经小组的主要任务,不再是筹钱和联络站,而是要成为迎接解放大军和领导江津解放的地下指挥部。
在这个大方向之下,抓紧进行统战工作。
国民党大势已去,但蒋介石却在垂死挣扎,妄图割据西南,搞所谓的“反供堡垒”,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战大爆发,幻想美国人助拳,它就能卷土重来。
解放军解放重庆。
为此,蒋军在重庆周围的长江沿线重点布防,还在各县组织各色游杂地方武装,搞“反供保民军”。
江津的情况更为复杂,各种臭鱼烂虾,纷纷集合在国民党的旗下,与人民为敌。国民党和民社党,中统和军统,土匪和袍哥,土豪和劣绅,地主和资本家,县里有头有脸的,都被动员起来了。
此时的江津城乡,几乎遍地是兵,到处是便衣特务(原来的社会渣滓),敌人实行白色恐怖,到处抓人杀人。
解放前夕上海的白色恐怖。
要破解敌人的“总动员”,就需要地下党组织进行人民的总动员,动员一切反黑暗反压迫的力量,动员一切可以利用的因素,利用一切机会展开宣传工作,揭露国民党反动派必然垮台之命运,号召机关、学校、工厂、商店,妥善保管财产、档案,不让国民党在溃逃时盗走、破坏人民的财产,迎接解放,完璧归赵;另一方面,积极开展统战攻势,通过各种公私关系,对江津有影响的人士做思想工作,进行策反,安定社会秩序。
这方面,阮曙曦起到了重要作用。
他既是地主、商店经理,又是县政府的重要干部,身份自带多重“光环”,所以说话还是相当有分量的。
重庆人家。
与各界人士交往过程中,阮曙曦跟人喝茶摆龙门阵,有意无意地宣扬:“我们是小职员,共产党来了,一样要我们办事”,“我们从未残杀共产党人,用不着怕。就是反动派,共产党也主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缴枪就不杀”等言论,给当时纷乱的人心以很大的安定。
一些旧职员,不但自己信了,还跟着替我们宣传。
久而久之,对于我党政策,他们中的不少人如数家珍,有人甚至公开盛赞,“《约法八章》胜过雄兵百万!”
“凡属国民党中央、省、市、县各级政府的大小官员,‘国大’代表,立法、监察委员,参议员,警察人员,区镇乡保甲人员,凡不持枪抵抗、不阴谋破坏者,人民解放军和人民政府一律不加俘虏,不加逮捕,不加侮辱”,“这些人员中,凡有一技之长而无严重的反动行为或严重的劣迹者,人民政府准予分别录用”。
成都龙泉驿的茶馆,喝茶摆龙门阵的茶客。
“对于反动党派团体的普通党员和团员,则均免予履行登记手续。”
这些我党政策的细节,一传十十传百,由于说到大家的心眼里,原来的畏惧和不理解,以及各种因为误解带来的疙疙瘩瘩,都迎刃而解。即便是原来的死硬派,有些也转变了态度,成了我党政策的义务宣传员。
政策深入人心,就能发动成千成万的人民起来,政策本身就是组织教育群众的法宝。政策一与群众结合,就产生无限的力量,任何困难都被克服,任何事业都能办得成功。政策是我们革命的准绳,也是群众行动的指南,教员同志说“政策是党的生命线”,可见其伟大的作用。
南京解放,欢迎解放军的各界群众。
还有位“四川省参议员”卞稚珊,是辛亥革命烈士之后,老国民党员了,熊克武的旧部,跟蒋介石、胡汉民,乃至孙殿英都有关系,官拜少将,当过几任县长,后辞职返乡,创办实业,给老百姓办了不少好事。这次也被反动派逼出来,当上了反供保民军的师长。
财经小组多次做卞稚珊的工作,阮曙曦上门不说,我们还利用民革的关系,他的老上级,反复做工作。最终做通了,不怕我们了,愿意和我们合作,迎接解放大军,为新中国建设贡献才智。这对我们团结大多数,瓦解敌人,最大限度地孤立一小撮顽固不化、作恶多端的反动分子,起到了积极作用。
蒋介石、宋美龄夫妇。
行文至此,我想浅浅地总结几条历史经验:
首先,任何工作,说到底都是人的工作,如何最大限度地调动人的积极性,不但是调动我们自己人,还有同路人,甚至是敌人,都是需要好好思考,认真去做的,用我们河南话说,光“怼嘴”是不行的。用现在的话说,只“画大饼”是忽悠不住人,起码不能长久的;
其次,统战统战,有“战”才能“统”,没有这个底子,人家凭什么被我们统?
这里面其实是三层意思,前提是我们要打出去,敢打敢拼,我们能战胜他们,这点连我们的敌人都不怀疑我们的胜利;给出路,让他们知道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跟我们走,不但能活,而且是有好处的,这样他们才能被我们统过来;我们在敌占区怎么做统战工作,我们的工作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分化瓦解,化敌为友,为我所用,替我们去宣传,成为我们的义务宣传员,从这方面来说,他们也可以是“解放战士”。
当时的重庆外城一角。
最后,经济工作并不完全是经济工作,没有钱是不行的,但完全盯在钱上也不行,所以党要领导经济工作,群众要广泛参与经济工作,不懂就学,就学中干,干中学,而不能单纯依靠所谓“经济人”,做经济工作的同志也不能只做经济不公,还是要做其他工作,特别是人的工作,这样才能有大局观,能做大事。
【注】:川东地下党的名称,在解放战争时期,其实经历了川东临委(川东特别区临时委员会)和川东特委(川东特别委员会)两个阶段,为大家阅读方便,本文统一作“川东特委”。
1949年9月14日晚,郑州人民在火车站欢送二野三兵团,向指战员们献上“打到大西南,解放全中国”的旗帜。
又:后面还有一篇,这个系列就算结束。
最近家里有些变故,搞得我心神不宁,不写吧,就得饿死,写两篇实在搞不来,那边微博也要保持日更,所以这段时间,估计就是每周一篇了。
就这样吧,明早老时间放出来,该去忙了。
10月29日16:12于郑
注:所有图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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