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并非因其过去性而构成纪念的正当性,而正是由于其未完成性,才构成当下反思的政治性。它之所以值得铭记,正是因为它未竟的性质、因为它所揭示出的裂缝仍未弥合。我们纪念列宁诞辰一百五十六周年,并非是为了凝视沉默的纪念碑,而是为了再度触摸那曾撕裂秩序、开辟可能性的瞬间。这些时刻并未从历史中抽身,它们仍在当下发出召唤。对历史的铭记,只有当它转化为现实中的政治实践,才拥有其真正的意义。
我们为什么要研究历史?绝不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更不是为了在故纸堆中寻求慰藉。无产阶级研究历史,是为了服务于现实的革命斗争。列宁在《怎么办?》中明确指出:“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运动。”历史研究,就是为了掌握革命的理论武器。它帮助我们撕下资产阶级温情脉脉的面纱,看清阶级压迫的残酷现实,理解“现代的国家政权不过是管理整个资产阶级的共同事务的委员会罢了”(《共产党宣言》)。通过历史的镜鉴,我们才能深刻认识到列宁所说的那种状况:“千千万万终生为别人创造财富而劳动的人,由于饥饿和长期吃不饱而死亡,由于极端恶劣的劳动条件,由于十分低劣的居住条件,由于得不到足够的休息而染病早亡。”这种认识必然点燃对“可憎的制度”的阶级仇恨,坚定“宁可同这个可憎的制度的保卫者直接斗争而死,也不愿象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的驯服牛马那样慢慢地死去”的革命决心。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能够理解,革命并非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而是一个从未完成、也不会自发完成的过程。正是在这种无可争辩的现实中,我们必须重申:造反有理,革命的可能性才再次显现——不是作为重复旧式模式的冲动,而是作为对现实秩序不可接受的断言。正如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所强调的:“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历史研究的最终目的,是为无产阶级锻造改造世界的思想武器。

马克思主义作为科学的历史理论,其基本立场即在于把意识归还于物质生产的历史过程之中。“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他们的存在,相反,是他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他们的意识。”在马克思主义看来,意识并非一个独立自足的主体属性,也不是可以在真空中自我演化的思维活动,而是人类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物质实践的反映。这种意识是被生产出来的,它内在于人类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实践关系中。离开了这些社会关系的物质结构——尤其是生产关系——意识便无从理解。因此,意识不是一个起点,而是一个产物。历史唯物主义正是在此意义上,将意识“归还”给它的物质基础,揭示了思想如何通过实践生成,并最终反过来对实践发生影响。
传统理解中,意识形态往往被看作错误的虚假的意识。但真正的问题在于,意识形态本身就是现实社会结构的有机构成,意识形态不只是对现实的扭曲反映,它本身就是现实社会结构的一个环节。在具体历史阶段中,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恰恰是统治阶级物质利益在观念层面的体现。它并非以谎言的形式强加于人,而是通过教育制度、文化装置、家庭结构、语言形式等日常实践被内化为一种自然的常识。这正是为什么,理解意识的结构,不能从“主观”出发,而要从其所处的物质关系出发。例如,一个农民和一个资本家对于“土地”的理解,是建立在完全不同的社会实践经验上的。这种差异不是抽象的思维差别,而是源于他们在社会生产中的所处的关系位置不同。
每一个历史阶段的意识形态体系,都是在阶级斗争中被建构和不断重组的。正是在阶级斗争的背景下,阶级意识被组织、传播、强化。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不是天生的,也不是抽象的真理意识,而是在斗争实践中逐步生成的阶级自觉。离开了物质斗争的实践,所谓的“觉醒”只是幻觉;真正的革命意识,只能是在现实斗争关系中,通过组织、宣传、动员、教育不断生成。因此,阶级意识的形成,也是一种物质实践过程,它是历史中真实关系的反映。

革命的正义不是从合法性中推导出来的,而是从否定中、从不接受这个世界的现状中显现出来的。而要否定现实,必须首先理解现实。正因如此,批判意识形态不能停留在认知水平的提升上,而必须深入其现实效果本身。革命的意识,是在具体的社会矛盾中、在斗争的组织实践中生成的。每一次反抗的经验,每一次组织生活会都是在塑造新的主体结构。阶级意识不是从思想启蒙中自然出现,而是在阶级斗争中被生成、被锻造。
否定现实,是一项激进的政治工作。这种否定不是对既定事实的简单反对,而是对世界为何如此的根本质问。它要求我们在现存秩序之外重新组织真理的条件,开启一个新的政治过程。这个过程不能从现成的主体出发——无产阶级、人民、革命者都不是预设的身份单元,而是通过实践生成的政治主体。主体,不是预先存在的,而是在忠于一种断裂事件的过程中,被行动塑造、被忠诚锻造出来的。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纪念列宁与口口口,不是为了继承某种身份,而是为了追问他们如何回应了时代——以及我们该如何回应我们自己的时代。
纪念列宁与口口口,就是纪念他们曾忠于历史事件、并以政治组织的方式将这种忠诚延续下去的实践路径。他们所提出的问题今天依然成立:面对看似无解的现实,我们是否还有勇气开启一个新的政治真理过程?我们是否还相信,造反不仅是合理的,而且是唯一合理的事情?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必须承认:历史不是终结于现实制度的时间,而是在每一个对秩序说“不”的行动中被重新开启。革命不是遥远的过去,不是未来的乌托邦,而是在当下组织起来的一种力量。在每一次工人罢工、在每一次对性别压迫的反抗、在每一次对帝国主义的揭露中,历史重新呼吸,革命重新成为可能。
纪念,是对事件的忠诚;纪念,是再次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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