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庆按：本文作者石坚同志曾担任四川大学副校长，与文幼章先生的儿子文忠志同志交往多年。2019年，文忠志同志在91岁的时候以安乐死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用行动为自己献身人类进步事业的一生，画了一个动人的句号。在最后的时刻，他通过电话与自己的好友石坚教授告别。他问石坚：“中国还能红多久？”石坚说：“会永红，您放心吧。”
本文转载于腾讯网的“传媒茶话会”。
《传媒茶话会》导读
继四川广播电视台的四集大型历史人文纪录片《故乡几万里》2024年热播之后，总导演高松的又一力作、人物纪录片《文幼章：百年时光 万里情缘》在2025年岁末如期播出，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和热评。该片播出当日，据中国视听大数据统计，在四川省网同时段 34 个地方卫视节目平均收视中排名第一，播出期间，纪录片相关网络话题量也达到了1.27亿。
本文为文幼章先生好友，四川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欧洲问题研究中心/欧盟中心主任石坚对纪录片的观后感。
纪录片海报
作为文幼章先生的好友，更确切地说，文幼章先生的忘年之交朋友和文氏家族三代人的好友，我在观影之时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影片中的历史镜头和文氏家人，特别是文幼章先生之子文忠志教授的回忆与讲述让我感触良多。尤为让我动情的是看到九十四岁高龄的文幼章先生临终前在病榻上接受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授予他的“人民友好使者”荣誉称号，表彰他为促进中加人民友谊所做的突出贡献，画面中老先生的表情折射出他为自己用毕生精力支持中国人民的伟大事业、维护世界和平所做的努力感到欣慰。
94岁的文幼章被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授予“人民友好使者”荣誉
2025年，恰逢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文幼章的孙女文美兰受邀来到中国参加活动，同时启动了捐赠文幼章先生史料的安排。一个多月前，我陪同文幼章先生的孙女文美兰女士一行四人在乐山市档案馆整理移交了文幼章先生遗留下来的六十九箱书籍、手稿、艺术品和文物。纪录片《文幼章：百年时光 万里情缘》把这些史料的主人公鲜活地呈现在我们的面前，讲述了这位知华、友华、爱华的人民友好使者跨越一个世纪传播中国故事的史实。同时，影片也以别样的构思和拍摄技巧，史、事结合，讲好了中国故事和做好了中国故事的传播。
新中国成立后，文幼章多次访问中国，并受到毛主席的接见
我有幸结识文幼章先生是在他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最后两次回到他的出生地四川乐山访问的时候。这之后，我于八十年代初作为中国—加拿大政府交换留学生去了加拿大学习，在长达两年半的留学生活中，我每次寒暑假和在多伦多大学学习的每个周末都会去拜访文幼章先生和文忠志教授以及他们的家人。有时交谈长达四五个小时，谈话的主题几乎都是中国，从政治经济到社会民生，文幼章先生总是以极大的兴趣，提出各种问题，认真了解中国的发展。中国是他的第二故乡，文幼章先生1898年出生于四川乐山，在这里同他的中国小伙伴们度过了少年时光，12岁时回到加拿大，1925年年轻的文幼章带着他的新婚妻子文月华重返中国直至1947年，除其间为了安全暂时离开中国外，一直在重庆、成都、上海等地工作和生活，曾经一度在成都华西协和大学任教。他的儿女文忠志等也出生、成长在中国，中国也是文氏家族的第二故乡。在中国的这段经历中，文幼章先生对中国的社会、对民众的苦难生活、对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有了深刻的了解。这也彻底改变了文幼章先生的人生、信仰和道路。他毅然辞去了加拿大联合教会的牧师职位，从同情到支持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战争和革命，以及这之后长期致力于世界和平友好事业，成为世界著名的和平战士。
上世纪30年代初，文幼章先生在中国西南考察
文幼章先生在中国耳濡目染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战和革命斗争，从一个同情者到激进者，到革命者，参与到抗战时期的学生运动中。正如纪录片中所呈现的文幼章先生在成都少城公园保路运动纪念碑前毫不畏惧敌特的恐怖威胁，慷慨激昂的演讲，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重庆、南京和上海多次与周恩来、董必武、邓颖超、乔冠华等党的领导人和同志见面，深受中国人民的抗战精神、中国共产党的信仰和中国人民选择的道路所影响。
文幼章与周恩来、乔冠华等中国领导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文幼章先生和夫人文月华女士在上海顶住了来自各方的压力，为我党开办了一份英文刊物《上海时事通讯》，向外界宣传中国共产党在战时的思想、方针、策略，扩大了我党在国际的影响，赢得了国际革命力量的支持。离开中国后，特别是在新中国成立后，文幼章先生办起了《加拿大远东时事通讯》，宣传新中国的发展，这份通讯刊物一办就是四十余年。在同文幼章先生的交谈中，得知他长期关注中国，长期订阅Peking Review (《北京周报》)，收听Redio Peking(北京国际电台)，获取中国在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等方面发展的最新信息，通过他的《加拿大远东时事通讯》对中国的发展进步进行宣传。此次整理文幼章先生家人送到乐山档案馆的书籍杂志中就看到不少文幼章先生收藏的《北京周报》和他在文稿上留下的评论和批注。
纪录片中文忠志带着家人唱中国民谣
影片中最能生动地还原文幼章先生形象的是他的儿子，加拿大约克大学历史系文忠志教授对其父亲和家庭在中国、在四川度过的岁月的深情讲述。对文忠志教授的采访完成于2016年前后。当时，文忠志教授传承了父辈热爱中国、读懂中国、讲好中国故事的家风，带着女儿、女婿、孙子们往返于中国和加拿大之间，让文氏家族的每一个成员都熟知家族的中国情结。这些在文忠志教授2019年去世前留下的珍贵采访和对文幼章先生的孙女文美兰女士的访谈，栩栩如生地再现了文幼章先生的形象。在纪录片中文忠志教授时而用浓重的四川口音唱起儿时同中国小伙伴们一起唱的“两只老虎，跑得快……”“打倒土豪，分田地……我们要做主人”。让我回忆起，文幼章先生在他最后一次访问四川时，在四川大学操场上给全校师生讲座时，用同样浓重的四川口音唱起同样的孩童时的歌曲。穿插在60分钟纪录片中文忠志教授对父亲的回忆和讲述，生动地还原了影片中的主角文幼章先生的可爱、可敬的形象。
文忠志和加拿大友人重回当年文幼章教书的成都华西坝
文忠志教授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曾先后多次在四川大学任教。每周在教学的课余时间或周末，甚至寒暑假，都到成都郊县的农村做田野调查。当时正值我国改革开放的迅速发展时期，远在加拿大的文幼章先生对文忠志教授深入中国农村和具体农户所做的调研与收获，总是尽可能在第一时间获得。当时，我们两三位青年教师轮流陪文忠志教授下乡考察。记得当时在什邡县马高桥村正值中国的传统春节，文忠志教授在总结完近半年来的田野调研和考察后，急忙让我带他去县城里的邮电局，他迫不及待地给远在加拿大的年迈父亲发了一份国际电报，讲述他在中国西南一个小乡村田野考察的收获。文幼章先生虽不能身临其境参与这次考察，但他每次听了文忠志教授的考察报告后，便不断提出一系列有趣的问题，这些问题均通过文忠志教授的深入乡村民宅采访调研，一一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在一年的考察中，文忠志教授把自己在乡村田野的调查工作和思考口述录制到近两百盘磁带上，带回加拿大同其父亲文幼章先生分享。最后这些考察资料形成了《红色大地》的书稿。在跟随文幼章父子近一年的乡村考察，参与到他们的对话中，我不仅学到了田野调研的方法，更多的是，为他们父子俩对新中国的发展的关心和对中国人民的感情所打动。
纪录片再现文幼章在成都反内战演讲的场景
从《文幼章：百年时光 万里情缘》纪录片观影当晚提笔想写这篇短文，但影片中的每一个情节、每一位文氏家族子女的回忆、每一位文幼章先生的学生和朋友的追忆，以及研究文幼章先生的学者们的评述，甚至两位扮演文幼章先生和文月华女士夫妇青年、中年时代的演员及影片故事讲述者的画外音都让我不得不放下笔，沉浸在同文幼章先生及文氏家族交往的回忆中。也许这种感受正是纪录片编导和拍摄者希望达到的最佳效果。对影片制作者来说，这也是对历史和历史人物的敬重。他们跨洋精心录制的采访，仔细收集的史料、影像、图书、照片等资料，认真挑选的演员都为这部纪录片的成功奠定了基础。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这部影片的讲述方式，放映机通过历史影像呈现的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贫穷中国、四十年代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战争、重庆和上海等地革命历史旧址等，那些生动的历史情景再现画面，以及充满感情的故事讲述，生动地重现了青年文幼章先生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中国人民的同情，刻画了中年文幼章先生受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人民抵抗日本侵略者的英勇不屈精神的感染，最终从一个中国的同情者到支持者，进而成为中国革命的参与者。《文幼章》一片将文氏家人，特别是文忠志教授的回忆，将文幼章先生和文氏家族的学生、好友的讲述，将文幼章研究和历史研究学者的评论与影片叙事者的故事浑然一体，成功再现了文幼章先生这位跨越世纪讲述中国故事的国际友人。
情谊绵延、山高水长。谨以此缅怀“人民友好使者”文幼章先生，并以此感谢纪录片《文幼章：百年时光 万里情缘》的编导、制作团队。
作者石坚系四川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欧洲问题研究中心/欧盟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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