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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下乡,为何“无处落脚”?

深耕人 · 2026-09-15 · 来源:深耕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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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刊引语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

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毛泽东

这一次关于青年下乡的专刊,是一群在各地实践的青年伙伴,与深耕共同完成的一次真诚共创。

我们为什么想做这样一次尝试?

在“空心化”和“老龄化”愈发严重的乡村,青年人能为乡村注入新的活力,青年人也能从广阔的乡土里汲取成长的养分,深耕正在探索这种青年人与乡村“双向奔赴”的关系。从2024年开始,在深耕的支持下,先后两批大学生团队走进广州市从化区良口镇“北五片”的北溪村、长流村,开展为期21天的暑期夏令营;2025年,夏令营延伸至仙溪村。在这一片乡土,青年人留下了真实的足迹,也带走了无法被简化的思考。

然而,青年与乡村的奔赴,从来不是一幅浪漫的想象图景。深耕在与这些青年人频繁接触的过程中,看到了Ta们在乡村实践所面临的困境;在看不见的地方,也了解到许多伙伴正面临着具体而真实的挑战:有人精心准备两年,却因“学生”身份被拒之门外,心灰意冷;有人去到了乡村,面对乡村的复杂、憧憬与现实的差距、经验的错位,而无所适从;有人在社团中扛起责任,组织培训、维系团队,希望能够把事业继续下去,承载着巨大的压力,常常彻夜难眠;也有人从田野回到校园,却发现那段炽热的经历无处安放,理想在现实中断层,被割裂与孤独感所裹挟。

这些声音,这些行动,应当被看见。因此,我们共创了本次专刊。专刊共有8篇文章,既有聚焦于青年伙伴在下乡的前、中、后三个阶段所经历的困难与选择,也有在“北五片”村庄中行动的伙伴——关于土地、成长与一些意外的收获。

这些文字或许粗糙,甚至笨拙,但它们真实、鲜活,因而珍贵。书写当下只是一个开始,我们希望借此去连接更多关心这件事的人,在更广的范围去发起讨论,探讨如何去做青年人的支持工作,探讨乡村的价值、青年人与乡村的关系等。8篇文章、8个青年、8个故事,我们会以推文的形式分享给大家,欢迎大家持续关注。

第‍‍一篇‍‍‍

为何我们“无处落脚”?

文/何阳 编辑/文俊鑫

2025年5月,当我看到“两岸同心·筑梦乡村”项目的招募通知时,心里那团埋藏许久的火,一下子又被点燃了。我想,这也许是我给自己最后一次尝试“青年下乡”的机会。

我从小在村子里长大,骨子里刻着对土地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和眷恋。来到武汉上大学,让我第一次离开乡土这么久、这么远。每次假期回到家,我总是遵循家中长辈的“经验”,于是,我走了很远也不曾回头。离开乡土的选择,究竟是被迫还是心甘情愿?或许都有吧,但我已不再纠结缘由,我只知道自己并不开心。我像一株移栽的植物,始终没能在这座繁华而英雄的城市里真正扎根,也未曾找寻到一种归属感和内心的自洽。霓虹闪烁,人潮汹涌,可我却常常在热闹中感到一种安静的疏离;城市越是喧嚣,内心越是荒凉。我不断问自己:我到底属于哪里?我时常迷茫地站在路口,我的未来该何去何从?是沿着父辈眼中“别人家孩子”的路径,留在大城市奋斗,还是听从心底那阵隐约的呼唤,回到乡土寻找另一种可能?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在城市的楼宇间始终没有找到。

我也曾听过春晖论坛上杨团老师的讲述,那些关于乡村的蓝图与希望,在我心里悄悄埋下了种子。身边不乏也有朋友参与支教、下乡调研,他们带回来的故事、那些笑容与感动,以及这段经历,足以在大学四年或者说是未来的人生里留下弥足珍贵的痕迹,这让我动容,也让我向往。同时,我好奇的种子在心里疯长:除了我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中国其他的乡村是什么样子?它们正在经历什么?青年人去到那里,除了支教,还能做些什么?尤其是在乡村小学逐渐关停的今天,是否还能找到别的路?

更重要的是,我心中一直有个遗憾。大一暑期,团队本有一次去恩施支教的机会,花了两个多月准备,却因小学关停未能成行。那份未完成的期待,像一颗未落地的种子,一直埋在心里,我想试试看,弥补那份遗憾。我自知不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常常思前想后、顾虑重重,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再试一次吧,哪怕只是为了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里,会倒在距离终点多远的地方。是啊,我渴望在毕业前,真正与乡村对话一次。我想知道,那片土地是否真的需要我,而我,又是否能在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引子:心火与高墙

于是,我迅速召集了九位伙伴,精心策划了一场以儿童美育支教为主线的夏令营方案。我们满怀憧憬,一遍遍打磨方案,仿佛已经看到孩子们的笑脸。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封封婉拒的邮件和一个个打不通的电话。满腔的热忱,像无处落脚的飞鸟,扑腾着翅膀,却找不到一片可以停靠的枝头。

最刺痛我的,是某县团委工作人员无奈的话语:“不要学生团队联系,要高校对政府、企业对政府,不是学生对村子。”这句话,道出了一个冰冷而普遍的困境:原来,在制度的高墙与信任的荒漠之间,年轻人的热血,竟如此微不足道。我们明明带着诚意和策划,却像站在乡村的门外,连敲门的机会都找不到;那些拒绝夹带着轻蔑和不以为然。那一刻我才痛切地意识到:青年下乡最难的,不是“做什么”,而是“怎么找到那个能让你开始做的点”。当所有预设的“入口”都对我们关闭时,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浮现在心头:我一心想要下乡,但乡村的“点”,究竟在哪里?

破壁之点:

在制度的缝隙里,找到“人”的微光

雪上加霜的是,在被春晖婉拒后,我们的项目几乎走到了尽头。然而,转机却发生在一次公益社群的线上会议中。一位听过我发言的朋友,将我引荐给了正在他的家乡——江西省萍乡市莲花县洋桥村——从事乡村工作的甘传师兄。

这并非一次正式的“项目对接”,而是一次“同道引荐”。第一次与甘传师兄通话就聊了两个多小时,没有繁复的公函,没有学校繁琐文件,没有上下级间的不平等与沟壑,没有你来我往的推诿和客套,只有两个真心想为乡村做点事的人,在深夜里畅谈:我们能带来什么?村庄真正需要什么?就这样,洋桥村——一个原本陌生的名字,成了我们第一个可以落脚的点。

这一刻我明白,乡村的第一个“点”,往往不在官方的名录里,而闪烁在人与人之间真诚构建的“弱关系”网络中。它需要我们主动穿越制度的迷雾,去找到那个愿意为你打开一扇门、给予最初信任的“具体的人”。

转向之点:

放下我的预设,回应真的需求

然而,找到地点只是开始。就在我们整装待发之际,一纸通知打乱了所有计划:因当地突发情况,所有儿童活动被紧急叫停,我们精心构筑的“主线”瞬间崩塌。我们精心准备的课程、绘本、画笔……一切仿佛瞬间失去了意义,前期种种努力付之一炬。那种无力感,像极了去年在湖北恩施的经历——对接小学突然关停,所有期待瞬间落空。

是打道回府,还是另辟蹊径?经过激烈的讨论,我们做出了整个实践中最为关键的决定:彻底转向。将服务对象从儿童转为老人,将“美育夏令营”的主线,更换为“青春下乡,助老行动”。

可资金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基金会的钱无法打入个人账户,学校财务流程复杂漫长,募捐我们又不具备资质,要按学校文件要求的流程来走不仅要耗上一个多月,还要有能说得上话的老师愿意去担责。左右为难之下,我忐忑地问队员们:“如果要自费车费,还愿意去吗?”让我感动的是,6位队员毫不犹豫地说“愿意”。我担着压力,好几次绷不住想放弃了,但是又不敢和队员们说,害怕动摇军心,放弃二字成了我当时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只能默默流泪。

连接之点:

用脚步丈量,用倾听叩开

这次被迫的“断腕”,反而让我们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洋桥村的脉搏。原来,乡村最真实的“点”,就藏在它最真切、甚至最棘手的痛点里。青年需要的不是固执于自己的蓝图,而是放下“我想做什么”的执念,拥抱“这里需要什么”的勇气。

在洋桥村的十天,我真正触摸到了乡村的体温。是刘水强爷爷端坐着,向我们讲述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是红歌队的爷爷激动地翻出他亲手改编的歌谱,眼中闪着光;是红军医院前,老人们一次次扶起被风吹倒的易拉宝;是小屋里,所有人齐声唱起《十送红军》时的动容;是赶集日的清晨,他们一边喝着我们泡的茉莉花茶,一边教我们说方言;是我们把拍摄的影像剪辑成片,每一位在银幕上看到自己的老人,眼里都闪烁着孩子般的光芒……这些瞬间,微小,却无比真实。它们不属于任何计划,却属于心与心的共振。

真诚与信任,成了我们贯穿始终的“通行证”。乡村的“点”,从地理坐标到人情冷暖,从政策支持到人心所向,最终都化为了我们与这片土地之间的情感连结。

所以,乡村的点到底在哪里?我想,它不在任何指南或清单上。它诞生于你跨越壁垒后遇见的第一个信任你的人那里;隐藏在你放下自我、直面真实需求的勇气之中;镶嵌在你每一次俯身倾听后敞开的心门里。最终,它在你和乡村共同写下的故事里,悄悄生根,静静发芽。

这段在寻找“点”的曲折路途,也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一个骨子里固执却又渴望纯粹的人。我曾以为,成功必须要有某种可见的结果,可这一路走来才明白,真正的收获并非某个完美的终点,而是那些在迷茫中转向、在困境中坚持的每一个瞬间,那些波折的心路历程。甘传哥和他的团队、村委会的书记与叔叔阿姨们,还有村里的每一位爷爷奶奶,他们让我看见:乡村最美的,不只有山水风情,更是那朴素而坚韧的人情。我想,这或许才是不同乡村之间真正的差距所在——不在于资源多寡,而在于人心是否温暖,是否依然相信。

这次经历,也让我收获了宝贵的信息与渠道。我会想,倘若有一天我去到基层、回到家乡,洋桥村或许会成为我心中一个隐约的蓝图。但我亦清楚地知道:社会或乡村需要的,从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而是一群人的共同归来。“努力”这个词,听起来很美,也很适合我这样不愿轻易认输的人。可当我独自面对现实的高墙时,它却显得那么苍白。我从来不是一个特别勇敢、特别坚定的人。但每一次,就在我即将放弃的转角,总有人愿意借我一点微光,给我一点信任、一句鼓励——只要还有一个人觉得我可靠,愿意相信我能做成,我就念想着,星星之火,或可燎原。

不必等待一个完美的“点”出现。你的“点”,只会在你带着真诚与韧性、一步一步向前走的时候,悄然浮现,并引领你走向那片——既等待你,也需要你的——广阔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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