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说:“只要一个人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社会就是进步的。”
另一个人问他:“那一个人没有钱治病的时候,他有什么自由?”
对方愣了一下,说:“可以选择去不去医院啊。”
这句话看起来像玩笑,却恰恰暴露了现代自由主义话语中一个非常典型的困境:我们经常把“能够选择”理解成“拥有自由”,却很少继续追问,一个人究竟拥有多少能够支撑选择的现实条件。
一个人可以选择不加班,可他不加班就可能拿不到全勤奖;可以选择辞职,可辞职以后房租怎么办;可以选择不接受老板提出的不合理要求,可下一家公司是不是也一样;可以选择不买房,可结婚、子女教育、家庭关系以及父母的期待又会不会因此发生变化。
从法律意义上说,他当然“可以选择”。
可如果一种选择背后始终站着失业、贫困、债务和生存压力,那么这种自由究竟应该怎样理解?
我们今天所说的“自由”,往往同时包含两个完全不同的层面,一个是法律和制度意义上的自由,另一个是一个人实际拥有支配自己生活的能力。
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最重要的历史贡献之一,是把个人从某些传统身份关系和等级束缚中解放出来,强调法律上的人格、权利、契约和个人选择。这些内容在现代社会依然具有重要意义。问题在于,当这种形式上的个人自由被进一步描述成社会自由的全部,甚至被当成理解整个社会的唯一尺度时,事情就开始发生变化。
因为一个人究竟能不能自由地生活,从来不只取决于法律允许他做什么。
还取决于他手里有什么。
取决于他站在哪里。
取决于他是否拥有生产资料。
取决于他是否必须出售自己的劳动才能维持生活。
取决于他的选择究竟有多少现实可能性。
而这些问题,恰恰是单纯的自由主义个人叙事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最动人的地方,是它非常善于从一个具体的人出发。
它会告诉你:你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工人、老板、学生、农民、消费者、企业家或者其他社会身份。
你拥有自己的身体、思想、财产和选择。
国家不能随便干涉你。
别人不能随便侵犯你。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你可以选择自己的职业,可以选择自己的伴侣,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
这些话之所以能够流传如此广泛,并不是没有现实基础。
一个普通人确实希望拥有自己的生活。
没有人愿意每天被别人安排,也没有人愿意因为自己的出身、家庭和身份,就被决定一生能够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所以,自由主义能够在现代社会获得巨大的吸引力,并不奇怪。
它回应了人对于自主生活的真实愿望。
可是,历史唯物主义要求我们继续向前走一步。
当一个人说“我自由地选择了这份工作”的时候,我们还应该问:他为什么需要工作?
当一个人说“我自由地签下了劳动合同”的时候,我们还应该问:如果不签,他能够怎样生活?
当一个人说“企业家自由地购买劳动力”的时候,我们还应该问:劳动力为什么会成为商品?
当一个人说“双方都是自由人,所以契约是平等的”的时候,我们还应该问:一个拥有工厂、土地、机器、资本和现金储备的人,和一个只有自己的劳动力、每个月都必须获得工资才能支付生活费用的人,在现实关系上真的处于完全相同的位置吗?
法律可以把他们都规定为具有独立人格的自然人。
但法律意义上的平等,并不会自动消除经济关系中的差异。
这正是马克思主义对自由主义最根本的追问之一。

想象一个很普通的场景。
一个年轻人大学毕业以后进入一家企业。
入职的时候,他签了一份合同。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工作时间、工资待遇、休假制度、双方权利义务。
从形式上看,这是两个自由主体之间的自愿契约。
老板没有拿枪逼着他签字。
他也确实可以选择不签。
但他为什么最终签了?
因为他需要工资。
他需要房租,需要吃饭,需要交通,需要支付日常生活费用。对于一个没有生产资料、没有稳定财产收入的劳动者而言,出售劳动力往往并不是某种随心所欲的消费选择,而是维持生活的现实条件。
老板当然也有自己的约束。
企业需要盈利,需要面对市场,需要承担经营风险。
因此,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老板坏、员工好”的故事。
真正值得观察的是:双方都可能是法律上的自由人,但双方在生产关系中的位置并不相同。
一个拥有生产资料,一个主要拥有劳动力。
一个购买劳动力,一个出售劳动力。
一个决定企业如何组织生产,一个通过劳动获得工资。
这种结构不会因为合同上写着“双方自愿”四个字就自动消失。
自由主义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就是把交换关系的形式平等,进一步推导成现实关系的平等。
可现实生活一次又一次提醒我们:两个可以自由签合同的人,并不意味着他们拥有同样的谈判能力。
房东和租客可以自由签租约。
老板和工人可以自由签劳动合同。
银行和借款人可以自由签贷款协议。
消费者和平台可以自由接受服务条款。
形式上大家都在“自愿”。
可是每个人手里能够拒绝的筹码并不一样。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选择,而是不同的人能够承担拒绝选择的代价是否相同。
这也是为什么马克思主义对“个人主义”始终保持警惕。

自由主义倾向于把个人看作社会的基本单位,于是社会问题经常被还原成个人问题。
失业了,可以重新找工作。
收入低,可以努力提升自己。
买不起房,可以换个城市。
工作太累,可以辞职。
创业失败,可以重新开始。
婚姻出现问题,可以重新选择。
每句话单独看似乎都有道理。
可当整个社会里有大量人同时面对类似困境时,再把一切解释为个人选择,就显得过于轻松了。
如果一个行业普遍加班,那么问题可能不仅仅是某一个员工“不懂得拒绝”。
如果一个城市大量年轻人长期承担高昂住房成本,那么问题可能不仅仅是他们“不够努力”。
如果一个地区就业岗位大量消失,那么问题也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个人“能力不足”。
当同一种困难反复出现在大量处境相似的人身上,它就已经超出了个人心理和个人选择的范围。
它开始成为一种社会关系。
历史唯物主义最重要的地方,也许恰恰就是提醒我们:
不要因为一个社会问题最终由一个具体的人承受,就以为它一定是这个人的私人问题。
一个人失业,是个人事件。
成千上万人同时失业,就是经济现象。
一个人买不起房,可以被解释为个人收入不足。
一代人普遍推迟购房,则需要讨论住房、工资、土地、金融和城市发展的关系。
一个孩子成绩不好,可以讨论学习习惯。
但当教育竞争成为整个社会普遍现象时,就不能只告诉孩子“你要努力”。
个人永远生活在社会关系之中。
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的另一个重要特点,是非常强调“国家中立”。
理想状态下,国家似乎应该站在所有人中间,不偏不倚地保护每个人的自由和财产权。
这种观念听起来非常公平。

可马克思主义会继续追问:
国家为什么会产生?
国家保护的具体是什么?
法律规定的财产权,又保护了怎样的财产权?
如果一个人拥有一套自己居住的小房子,另一个人拥有成百上千家企业的股权,法律同样保护他们的财产权。
从法律分类来说,他们都是“财产所有者”。
可是这种所有权对于社会生产的意义完全不同。
一个人的财产主要意味着自己的生活资料。
另一个人的财产则可以成为组织生产、雇佣劳动、获取利润和影响社会资源配置的工具。
如果我们只说“他们都有财产权”,就会把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社会关系压缩成同一个词。
这就是为什么马克思主义不满足于研究法律形式。
法律当然重要。
制度当然重要。
权利当然重要。
但法律、制度和权利都不是漂浮在空气里的。
它们总是在一定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关系中运行。
因此,所谓“国家中立”,必须结合具体历史条件来理解。
国家当然可以在不同社会关系之间进行调节,可以制定劳动保护、社会保障、税收政策和公共服务制度,也可以限制某些资本行为。
但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看,不能因为国家具有调节功能,就因此把国家理解成超越一切阶级利益、永远站在社会所有成员头顶上的中立裁判员。
国家与经济基础之间存在复杂关系。
法律与社会生产关系之间存在复杂关系。
政治权力与阶级结构之间同样存在复杂关系。
把这些关系全部抹掉,只剩下一句“国家保护个人自由”,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解释国家。

自由主义最喜欢谈的另一个词,是民主。
投票、选举、议会、政党竞争、权力交接,这些都属于现代政治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
它们确实能够影响政治权力如何产生,也能够为不同利益群体提供表达和竞争的制度渠道。
可是,“谁可以投票”和“谁真正拥有影响社会资源配置的能力”,仍然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一个普通劳动者可以在选票上选择候选人。
一个大型资本集团则可能通过企业、行业组织、游说、媒体、政治捐款以及其他合法政治活动影响政策讨论。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政治制度都完全由资本单独决定,也不意味着普通人的投票毫无意义。
真正的问题是政治权利的形式平等,并不会自动消除社会资源的不平等。
如果一个人每天工作八小时甚至更久,他用于政治参与的时间有限;另一个拥有庞大组织资源的人,可以雇佣专业团队研究政策、进行公共关系、参与政策讨论。
他们当然都拥有“一票”。
但“一票”并不意味着他们拥有完全相同的现实政治资源。
因此,马克思主义关注的并不只是“人民有没有投票权”,还要继续追问:
人民能否组织起来?
人民能否形成自己的政治力量?
劳动者能否围绕共同利益进行集体行动?
经济权力和政治权力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联系?
如果一个社会只把民主理解为定期投票,却不讨论生产关系,那么民主很容易变成一种与经济生活相互隔离的政治仪式。
还有一个更加隐蔽的问题。
自由主义经常告诉我们:
“只要你足够努力,你就可以成为任何人。”
这句话对一个年轻人来说非常诱人。
它意味着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可是,当一个人真的进入社会以后,他会逐渐发现,人的起点从来不完全相同。
有人出生在拥有稳定住房的家庭。
有人出生以后就背负债务。
有人从小就能够接触优质教育。
有人十几岁就开始打工。
有人失败一次以后还有家庭兜底。
有人一次失败就可能再也没有重新开始的资本。
这些差异并不能简单归结为个人品德。
它们与家庭财富、地区发展、教育资源、职业结构、社会保障以及历史条件都有关系。

当然,承认结构性差异,也不意味着否定个人努力。
一个贫困家庭出身的人依然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一个富裕家庭出身的人也可能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失败。
唯物主义并不要求我们否认个人。
它要求我们不要把个人从他所处的社会条件中抽出来。
一个人的努力是真实的。
他的家庭条件也是真实的。
他的个人选择是真实的。
他面对的制度环境同样是真实的。
真正成熟的社会分析,应当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看。
所以,对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的批判,并不是简单地说“自由不好”。
恰恰相反,问题就在于:如果我们真的关心普通人的自由,就必须把自由从抽象的口号重新放回现实生活。
一个人没有饭吃的时候,他的自由是什么?
一个人没有住房的时候,他的自由是什么?
一个人因为生病而背负巨额债务的时候,他的自由是什么?
一个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回家只剩下几个小时休息的时候,他的自由是什么?
一个年轻人为了偿还贷款不得不接受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时,他的自由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办法仅靠“你拥有选择权”来回答。
因为真正的自由,不只是别人不允许你做什么。
它还涉及你实际上能够做什么。
一个人法律上可以辞职,不代表他现实中能够轻易离开一份工作。
一个人法律上可以创业,不代表他拥有创业所需要的资本。
一个人法律上可以接受教育,不代表不同家庭拥有同样的教育条件。
一个人法律上拥有表达权,也不代表所有人的声音拥有同样的传播资源。
形式上的自由和现实中的自由之间,始终存在一个需要被认真讨论的空间。
这也是为什么,当我们今天重新讨论自由的时候,也许应该少一些互相扣帽子,多一些对现实关系的观察。
一个普通人喜欢自由,并没有什么奇怪。
他希望拥有自己的房间,希望选择自己的职业,希望决定和什么人交往,希望不被别人随意干涉生活。
这些愿望非常真实。
而一个劳动者希望获得更高工资、更加稳定的工作、更多休息时间,也同样真实。
一个普通家庭希望孩子能够获得更好的教育,同样真实。
一个企业经营者希望自己的企业能够持续发展,也是真实的。
社会之所以复杂,恰恰是因为这些真实愿望经常彼此发生矛盾。
所以,真正需要讨论的不是“自由还是不自由”这样简单的二选一。
而是:
谁的自由?
建立在什么条件上的自由?
这种自由需要什么物质基础?
不同社会群体拥有实现自由的能力是否相同?
当两种自由发生冲突的时候,社会究竟依据什么进行协调?
如果一个人的自由必须建立在另一个人被迫出售劳动力的基础上,那么两者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如果一个人的财富不断增长,而另一个人的劳动时间不断增加,那么我们是否应该只看到两个人都“拥有财产权”?
如果所有人都拥有形式上的平等,却有人能够支配生产资料,有人只能依靠出售劳动力生存,那么这种平等究竟完成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问题,才真正触及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最值得研究的矛盾。

历史不会简单地按照某一种思想家的愿望发展。
自由主义曾经反对封建等级制度,推动个人从传统身份束缚中解放出来;资本主义的发展又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生产力,同时形成了新的社会分化和新的阶级关系。
因此,我们既不能因为自由主义强调个人权利,就把它描绘成毫无价值的思想;也不能因为它具有历史进步的一面,就停止追问它无法解释的问题。
真正的思想批判,应该允许一个思想体系拥有自己的历史合理性,同时也能够指出它的历史局限。
这比简单地说“自由主义都是骗人的”要困难得多。
因为后者其实没有真正完成批判。
真正的批判,是理解它为什么能够产生,为什么能够吸引人,为什么能够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发挥作用,又为什么会在新的社会条件下暴露出自身无法解决的矛盾。
这才是历史唯物主义真正有力量的地方。
它不要求我们把世界划成几个简单的颜色。
它要求我们去看那些颜色背后的生产关系。
夜里十一点,一个年轻人下班回到出租屋。
他把电脑放在桌上,外卖盒子还没有来得及扔,手机里又跳出一条关于“自由”的争论。
有人说:“人生就是自己的,没人能替你做决定。”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参与讨论。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会准时起床。
他可能依然会喜欢自由,依然希望拥有自己的生活,依然希望有一天能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工作。
这恰恰说明,真正值得讨论的自由,从来没有离开普通人的生活。
自由不是挂在墙上的漂亮词语。
它应该能够进入一个人的工资单,进入他的住房,进入他的工作时间,进入他的教育机会,进入他的医疗保障,也进入他面对生活时真正拥有的选择空间。
如果我们只告诉一个人“你拥有选择的权利”,却从来不问他有没有承担选择后果的能力,那么这种自由终究还是停留在纸面上。
而如果我们真的希望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够更加自主地生活,那么就不能只研究一个人有没有“自由选择”的资格,还必须继续研究:什么样的社会关系,才能让这种选择真正成为可能。
也许这才是我们今天重新讨论“自由”二字时,最应该保留下来的问题。
因为真正困难的不是宣布一个人自由。
而是,让一个普通人面对生活的时候,手里真的拥有一些可以由自己支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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