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绪论:军事学作为一种实践哲学的综合品格
军事学是一门以实践为最高裁判的学问。它与自然科学的根本区别在于:自然科学的实验失败可以重来,军事实践的失败则以人的成建制的死亡为代价。这种不可逆性,迫使军事学在每一个具体情境中重新检验自身的前提,而绝不能将任何一条原则当作先验真理加以套用。《战争论》作者克劳塞维茨曾言:“战争中的一切都很简单,但最简单的事也很困难。”其困难之处恰恰在于:每一次都必须重新判断,每一次都必须从具体条件出发。
正因这种实践的强制性,军事学成为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高度融合的综合学科。任何称职的军事决策者——无论其阶级立场如何——都必须同时处理两类问题:一类是物质层面的问题,涉及弹道、地形、后勤、气象、武器性能等,要求对自然科学的充分运用;另一类是社会层面的问题,涉及兵源的组织、士气的维持、敌情的判断、同盟的巩固等,要求对社会关系和政治动态的深刻把握。二者缺一,战争便无法进行。
即便是最反动阶级的指挥官,在战争的强制压力下,也会自发地捕捉到唯物辩证法的存在,并将其作为方法论运用于战争指导。这并不奇怪——辩证法并非马克思主义的发明,而是客观世界自身运动的规律。当一个人的生存取决于他是否正确反映了这些规律时,即使他没有自觉的哲学意识,也会在实践中逼近它们。孙子兵法中“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等命题,其朴素的辩证法内核显而易见。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故意暴露右翼、诱使联军分兵,而后在普拉岑高地集中兵力实施中央突破,这是“集中与分散”辩证转化的经典运用。普鲁士军事思想家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提出的“进攻的顶点”“重心打击”等概念,本质上是对战争矛盾运动的经验性描述。这些人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哲学上的唯物主义者,但战争的实践逼迫他们发现了辩证法的碎片。
同样地,即便是最反动阶级的决策者,也会考虑到对无产阶级的组织。反动派需要军队,而军队的主体从来不可能全部由统治阶级构成。贵族人数有限,资产阶级忙于经营,真正能充当士兵的是农民、工人和其他被压迫阶级。于是反动派必须做一件自相矛盾的事:在政治上把无产阶级排除在统治之外,同时在军事上把无产阶级组织起来。这就是一切剥削阶级军队的内在张力,也是理解军队阶级分析的起点。
此外,即便是最迷信的指挥官,为了战争的胜利也会大量地使用自然科学。没有哪个指挥官会因为“不相信科学”而拒绝使用更精确的步枪、更快速的通信、更可靠的地图。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说过:“暴力的胜利是以武器的生产为基础的,而武器的生产又是以整个生产为基础,因而是以经济力量,以‘经济情况’,以暴力所拥有的物质资料为基础的。”这意味着,军事领域对自然科学的依赖不是一种意识形态的选择,而纯粹是是物质条件的强制。
由此我们可以概括军事学的几个基本特征:它是最成熟的实践与理论结合的学科,因为任何理论上的错误都会在实践中以生命为代价被惩罚;它是无产阶级深度参与其中的学科,因为军队的主体始终是被压迫阶级,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一旦在军事组织中获得表达,就会产生根本性的变革力量;它是人与科学辩证统一的学科,因为战斗力既取决于武器系统的技术水平,也取决于组织和运用这些武器的人的政治觉悟与军事素养;它也是在未来的新社会中需要被第一个消灭的学科——恩格斯的设想是,胜利后的无产阶级建立“既能工作又能作战的国民军”即可,常备军作为一种压迫工具将失去存在的理由。正因为军事学具有如此深刻的实践性、阶级性和辩证性,马克思主义哲学——作为对客观世界矛盾运动最自觉、最系统的理论表达——也是最适合指导军事的哲学。
本系列以“知识点梳理”的形式开设,不仅是投青年之所好,增加本刊流量,更能够以较低的认知成本融理论于案例,融思想于活水。我们一改往日的“教书讲书”,不打算从抽象的定义出发,而是从具体的军事现象出发,在分析中引出理论,让读者在理解战争的同时理解马克思主义的方法。
第一章军队的阶级分析与革命潜能
1.为什么工农会为沙皇服务?——进步的阶级出身是怎么被反动阶级绑架的?
一个看似悖论的现象摆在我们面前:沙俄军队的主体是农民和工人,而沙俄政权恰恰是欧洲最反动、最野蛮的专制政权之一。1917年之前,数以百万计的俄国农民子弟穿着沙皇的军装,在帝国主义的战场上为沙皇的利益流血。他们是无产阶级和半无产阶级出身,却在为反动阶级服务。为什么?

要理解这个问题,必须首先破除一种机械的阶级出身论。阶级出身可能决定了人的潜在利益方向,但不自动决定人的实际政治立场。一个农民的儿子可以在特定条件下成为革命者,也可以在特定条件下成为沙皇的忠诚士兵——关键在于他在具体社会关系中的实际处境,倘若客观条件的天平向沙皇那边倒去,他最有可能成为的是沙皇的士兵。列宁反复强调,阶级的立场不是血缘决定的,而是在社会关系的总和中形成的。沙俄政权对工农的“绑架”,正是通过对其社会关系的系统性控制来实现的。
经济绑架是这种控制的首要机制。我们讲一个故事:一位识字的农奴在控诉“老爷使我们一贫如洗”之后,却表示“愿意为沙皇服务”,而且“不愿以农民的身份,而愿以士兵的身份为沙皇服务”。他的理由是:“唉,弟兄们!如果有一天我们能随心所愿,我们既不要土地,也不要田野;我们要去当兵,相互友爱,把一切谎言揭穿,把万恶的老爷连根除尽!”
这很奇怪,因为“老爷”和“沙皇”在经济上完完全全是穿着一条裤子的,但是细究起来不难理解:当农民在土地关系中被彻底剥夺时,参军本身就成为了一种“上升通道”。沙俄的农奴制将农民固定在土地上,使其处于近乎奴隶的地位;而军队提供了脱离这种处境的可能性,一种阶级跃迁的可能性。士兵的身份虽然危险,时刻会被英法德的步枪弹与开花炮弹击中毙命,但至少摆脱了地主对人身和财产的绝对支配。沙皇政权巧妙地利用了这种心理:它不给予农民土地和自由,但给予他们一个“为沙皇服务”的机会,用军饷、军阶和退役后的微薄优待,将农民的生存利益与帝国的军事机器捆绑在一起。
这就是反动军队的经济政治职能的具体体现。军队,既然处在阶级社会中,就不仅是对外作战的工具,更是一个利益分配系统:它通过军饷、军需采购、军功授田或退役安置等方式,将一部分社会财富以“军事职业”的名义重新分配给被统治阶级,起到了阶级调和的作用。沙皇政权并不需要每个农民都热爱沙皇,它只需要农民意识到:离开军队的生存处境比留在军队中更糟糕。恩格斯在分析军队的经济基础时指出,军队的体制“受到社会关系变化的制约”——沙俄军队的农奴制兵源,正是沙俄社会关系的直接产物。
在当代有一个更鲜活的案例: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革命卫队不仅仅是一支军队,它同时掌握着伊朗约30%至40%的GDP,涉足石油、交通运输、通信和建筑等核心领域,控制着主要边境通道和港口专用码头。革命卫队成员享受的经济特权——从企业股份到进口配额,从基建合同到“影子油轮”的收入——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军事-经济复合体。加入革命卫队,在当代伊朗的经济条件下,意味着获得一种在普通民众中几乎不可能达到的物质生活水平和社会地位水平。革命卫队对伊朗民众的镇压之所以如此有效,部分原因正在于:它不仅仅靠意识形态动员,更靠将镇压者的经济利益与被镇压者的被剥夺状态直接挂钩。革命卫队成员越是维护现有秩序,就越能保住自己的经济特权,即便他们是无产阶级;而普通伊朗人——包括曾经支持伊斯兰革命的集市商贩——则在制裁和卫队垄断的双重挤压下日益贫困,使其更想依附于革命卫队。
经济绑架是反动军队维持阶级忠诚的最基本手段,它比任何意识形态宣传都更为根本。但经济绑架不是万能的。当经济绑架的物质基础瓦解时——比如沙俄在一战中因后勤崩溃而无法维持军饷和粮食供应——工农士兵的忠诚就会迅速转向。1917年彼得格勒卫戍部队的倒戈,直接动因就是“不愿被调往前线送死”,而布尔什维克的和平纲领完美地回应了这一生存诉求。经济绑架的边界,就是被绑架者生存底线的边界。一旦越过这雷池半步,绑架机制便告失效,军队的阶级忠诚便面临全面瓦解。
2.“三秦良家子”——阶级地理学与反动意识形态的能动灌输
“三秦良家子”这个说法来自中国民间对军队地域构成的朴素观察:某些地区的兵源被默认为“能打仗”,某些地区则被认为“出不了兵”。这种朴素观察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比“地域性格”深刻得多的问题:军队的兵源构成,本质上是阶级矛盾在空间上的投影。
统治阶级在征兵时,并非在所有地区按同一标准、同一比例征召。它会有意识地选择那些与现存秩序利益绑定更深的地区作为主要兵源地,而对那些阶级矛盾尖锐、反抗传统深厚的地区,则采取更为谨慎的征召策略。这种选择不是基于“地域的客观自然条件”,而是基于城乡差异和阶级结构的空间分布。
资本主义社会中,城市的资产阶级人口密度远高于农村,但被资产阶级调和的无产阶级上层——熟练工人、技术工人、小资产阶级化的市民阶层——同样集中在城市。这些阶层虽然名义上属于无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但其实际利益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被资产阶级的经济体系所吸纳。他们更容易接受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也更容易被征召为“可靠的兵源”。而农村中的农业无产阶级和小地主,其利益状态则更为复杂:在土地关系尚未彻底破裂的地区,小农可能因对土地的依附而倾向于保守;在土地关系已经破裂、农民沦为佃农或农业工人的地区,小农则可能成为革命的后备力量。
有一个中国互联网非常熟悉的模因式案例:著名的中华民国德械师。我们可以看到,德械师的核心单位——第87师、第88师、第36师和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的兵源大量来自江浙沪地区。江浙沪是蒋介石政权的财政基础所在地,是买办资产阶级和大地主利益最为集中的区域。这一地区的农业无产阶级和小地主,其经济利益与蒋政权的买办经济体系深度绑定:他们或是为城市资本服务的佃农,或是在地方经济中依附于地主和商人的小生产者。这种经济依附关系,使得蒋政权的反动意识形态输出能够更有效地在这些兵源中发挥作用。德械师在第一次国共内战中对红军的镇压十分积极,其“战斗力”的来源,很大程度上不是军事技术的优势,而是兵源阶级利益与反动政权目标的高度一致。
然而,德械师在抗日战争中的表现,也暴露了这种“阶级忠诚”的脆弱性和可转化性。淞沪会战中,德械师与日军鏖战三个多月,伤亡惨重。这里的阶级性分析必须精确:德械师的士兵出身于江浙沪的农业无产阶级和小地主,他们的利益与蒋的买办政权绑定,但当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威胁到整个中华民族的生存时,这种绑定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江浙沪地区本身成为日军进攻的目标。德械师的士兵不仅在为蒋政权作战,更在为自己的家乡、土地和生存条件作战。这是民族资产阶级的进步性在军事上的体现——当买办资产阶级与帝国主义的矛盾激化时,其武装力量中的一部分可以被民族解放战争所动员。同时,这也是无产阶级自发的革命性的体现:被压迫阶级的士兵在民族危亡之际,其战斗意志的根源不在于对蒋政权的忠诚,而在于对压迫者的反抗本能——只不过在这一特定历史时刻,压迫者暂时由日本帝国主义扮演。
必须指出,意识形态灌输的能动作用,并不意味着阶级出身的因素可以被完全“洗掉”。德械师在抗战中的英勇,不能掩盖其作为蒋介石政权工具的本质。在抗战后期的皖南事变等事件中,国民党军队对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的进攻,再次暴露了其阶级属性的顽固性。意识形态灌输可以塑造士兵的政治认知,但不能消除士兵的阶级利益。当阶级利益与意识形态灌输发生根本冲突时——比如当士兵意识到自己正在为压迫自己的阶级而战时——灌输就会失效,倒戈就会发生,而这需要先锋队的能动灌输。
这一规律的反面是古田会议所确立的“思想建党、政治建军”原则。红四军的成分同样复杂:农民和其他小资产阶级成分约占81.2%,还有大量从旧军队起义的官兵和作战中增加的大批俘虏兵。如果按照机械的阶级出身论,这样一支军队是不可能成为无产阶级军队的。但毛主席的贡献便在于:他没有机械地把成分问题当作决定性的障碍,而是辩证地把思想改造当作决定性的任务。古田会议决议明确指出,党的建设的核心问题在于“坚持无产阶级思想的领导,用无产阶级思想克服各种非无产阶级思想”。这意味着,军队的阶级性质不是由兵源的出身“自动决定”的,而是由政治领导权的归属和思想路线的方向决定的。一支以农民为主要成分的军队,在无产阶级政党的正确领导下,可以成为无产阶级性质的新型人民军队;反之,一支以工人阶级为主要成分的军队,在机会主义路线的领导下,也可能沦为资产阶级的工具(比如臭名昭著的德国社会党右派勾结流氓无产者的自由军团)。这一原理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对军队阶级分析的最重要贡献之一。
3.反动军队的士兵可以革命吗?
军队的阶级分析,还有一个必须讨论的维度:即便一支军队的士兵全部出身于反动阶级,这支军队内部是否仍然存在阶级矛盾?是否仍然具有可被解放的进步性?
答案是肯定的,但需要从军队作为社会有机体的角度来理解。
军队从来不是一个孤立于社会之外的封闭系统。它必须从社会中获取兵源、补给、资金和政治合法性。这意味着,社会的阶级矛盾必然以某种形式渗透进军队内部。即便士兵全部出身于地主阶级,军队中仍然存在军官与士兵之间、不同兵种之间、前线部队与后方机关之间、嫡系部队与杂牌部队之间的利益冲突。这些冲突未必以“阶级矛盾”的自觉形式表现出来,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说明:军队不是铁板一块,最反动的军队内部都完全包含着可以被利用、被转化的矛盾空间。
更重要的是,军队作为暴力工具,其自身的存在条件会迫使它走向自己的反面。反动军队的职能是镇压被压迫阶级,但镇压本身需要组织被压迫阶级。把农民、工人和爱国小资产阶级组织起来、训练他们使用武器、教他们战术和纪律,甚至有时还会叫他们马列毛的哲学——这个过程本身就在瓦解统治阶级对被压迫阶级的孤立和分散状态,就是事物内在的自我否定。恩格斯在分析无产阶级武装时指出,必须使“整个无产阶级用步枪、马枪、火炮和弹药武装起来,组成由他们自己选出的指挥员指挥的独立军团”。反过来说,当反动派把无产阶级武装起来时,它就在客观上为无产阶级的武装反抗创造了物质前提。布尔什维克在1917年能够迅速组织起革命武装,一路摧枯拉朽,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沙俄军队中大量士兵已经掌握了武器和基本军事技能,以及一些朴素的民主意识。
此外,反动军队在战争中的民族职能与阶级职能之间存在张力。当反动军队被用于抵抗外来侵略时,它的士兵——无论出身如何——都在为民族的生存而战。这种民族职能的履行,会使军队中的下层士兵获得一种超越阶级利益的共同体验:他们与军官同处战壕,共同面对死亡。这是一种实践,一种本身具有瓦解等级壁垒的潜能的实践。德械师在淞沪会战中的团结,法西斯士兵恬不知耻地进攻,都部分地来源于这种共同体验。当然,这种体验是否能够转化为自觉的阶级意识,取决于是否有正确的政治领导。没有政治领导,共同体验可能仅仅停留在“同甘共苦”的感性层面;有了政治领导,它可以上升为“为谁打仗”的理性认识。
因此,反动军队的可解放性,不在于它的士兵“天生进步”,而在于它的内部矛盾、它的武装职能的自我否定性、以及它的士兵在战争实践中积累的物质条件和感性经验。马克思主义军事学的任务,不是从外部“输入”革命性,而是发现和激活这些已经客观存在的潜能。这一原理在历次革命战争中反复得到验证:解放战争时期,人民解放军通过“诉苦运动”和“三查三整”,将大量国民党俘虏兵改造为自觉的革命战士——即“解放战士”,就是这一原理最为成功的实践范例。
4.本章的意义
本章的分析旨在为整个马克思主义军事哲学系列奠定方法论基础。
在理论层面,本章确立了军队阶级分析的基本原则:阶级出身是分析的起点,但不是结论。军队的阶级性质,取决于政治领导权的归属、思想路线的方向,以及士兵在具体社会关系和战争实践中的实际处境。经济绑架、意识形态灌输、内部矛盾和民族职能的张力,共同构成了军队阶级性的复杂图景。任何试图用单一因素——无论是出身、宣传还是武器——来解释军队行为的做法,都是对马克思主义方法的背离。
在实践层面,本章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军事学命题:革命军队的建设,不能建立在“纯洁成分”的幻想之上,而必须建立在先锋队正确的政治领导和持续的思想改造之上。古田会议的经验表明,以农民为主要成分的军队,在无产阶级政党的领导下,可以成为无产阶级性质的新型人民军队。这一经验对于理解当代军事问题仍然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在方法论层面,本章展示了马克思主义军事学与一切机械论和唯心论的区别。机械论把阶级出身当作决定一切的因素,唯心论则把政治宣传当作可以随意改变一切的力量。马克思主义军事学既承认阶级出身所塑造的潜在利益方向,也承认意识形态灌输和战争实践对阶级立场的能动改造作用。这种辩证的分析方法,将贯穿本系列的全部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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