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以前,我写过一篇集体经济实践是改良主义吗?。在那篇文章里,我指出:“合作社运动”或“集体经济实践”在当今的意义,是“让越来越多的无产者有一个聚在一起的机会,发扬民主和平等的意识,形成阶级认同,在真正的社会变革来临之后不至于不会组织集体生产、经营管理”。我甚至为某些改良主义者作过辩护(现在想来,不只是有人抱着改良主义心态,下文还要说到)。我当时写道:“即便有的人就是抱着改良主义的心态去做这个实践,它也是革命发展的一个阶段,而且是最开始的阶段,在这个阶段这种改良性质的社会运动会提高无产阶级的力量。”
请看,我充分肯定了集体经济实践的积极意义。可是,经过一年多实践,接触了许多集体经济的实践者和支持者之后,我发现,很多人并没有清楚认识这一实践在当今革命中的位置,以致产生了一种把它彻底化为“路线”的错误思想。他们说:“只要搞集体经济,把它扩张到一定规模,连成一块,就能和资本相抗衡,我们就能搞成社会主义。”
可见,这部分集体经济实践者是追求社会主义的。但问题在于,他们除此之外还认为在现阶段任何秘密的、非法的行动都会被资产阶级镇压,因此应当“隐藏起来积蓄力量”,于是依靠资产阶级准许的、公开的、合法的经济组织把自己保护起来。
而且,这群人把自己所做的行动当成唯一需要且只能进行的行动,以为只要有一个地方试验成功,别处就可以纷纷效仿,掀起浪潮,迫使资产阶级退位。所以,这还不能简单地称为改良主义,在历史上有一个更准确的名称,叫作“取消主义”。这些人,我就称之为“集体经济派”。因为按照他们的意思,“只要我把集体经济做大了,我就可以走向社会主义了”。他们把集体经济实践当成通向革命胜利的路线,这当然足以称为一“派”。
这种思想比“改良主义”更加危险,因为他们已经过了那个“劲”,容易固执。什么意思呢?改良主义者一般只是刚刚有一点觉悟,可能发现社会有问题,开始尝试改变社会。若引导他们,或者他们遭了铁拳,使他们放弃幻想,知道通过改良不能真正改变社会,那么他们的思想还有更激进的空间。可是“取消主义”是曾经激进过、甚至挨过“拳”的。他们觉得我们的种种斗争总会暴露,暴露了就会被资产阶级镇压,非常危险。于是他们害怕了,不敢再进行秘密工作,不敢再拿起武器,滑向舒适圈。
这种取消主义造成了什么结果呢?就是目前全越南集体经济各小组的行动并没有明确的政治方向,所有这些组织都处于各自为战的状态,即使在经济上也没有多少联系和实质性合作。他们没有全国性的调度中心,只能由零星的同志在零星地点建立小作坊。距离遥远本来就使他们难以联系,更不用说他们本来就没有统一的政治方向,而在经济方向上又常常大相径庭,于是根本没有相互联系的欲望。
所以这给我们什么启示呢?就是必须把同志们组织起来,形成一个统一的中心来指挥各项工作;必须在全越南形成网络,方便日后在各地开展工作。几年之后,越南社会矛盾会越来越激烈,群众自发性的斗争将成为一种潮流,这就是需要我们全国性地、网格化地在现实中分布、扎根,需要我们在现实中对接、引导和争取群众,把群众自发性的斗争转化为自觉性的时候,“集体经济”自然会需要被大规模发展起来,用作我们隐蔽同志、积蓄力量的工作策略和根据地,并进一步自己掌握工厂和物质生产能力,为将来和资产阶级撕破脸后的革命战争作准备。
简短地说:要加大宣传,聚合同志,中心调度。

这时,一直读我文章的朋友一定要问:你自己说最主要的任务不是搞集体经济,那你为什么搞集体经济,还写那么多关于集体经济的文章?
这和我的生活背景有关。我当时从学校出来,不想让自己被困在资本家的手心里,整天为生活操劳,做一些牛马不如的工作。但我不能一毕业就一分钱不赚,指望着家里人养我,然后去搞什么秘密行动。所以我首先进入了集体经济实践,至少这件事能保证我的生存,也使我相对自由。实际上,有许多其他方面的工作需要做,或者更适合我做,只不过后来生活围着集体经济转,我也没法放开手脚去做其他工作。所以大家要明白:集体经济是我生活的中心,但它并不是革命的中心。
也许以后我会转移到其他工作上去,但现在集体经济这件事我还放不了手。一方面是生存问题;另一方面,集体经济本身还是要做的。我们还没有走出初创阶段,只是形成了一种集体经济式的劳动共识,尚未完成制度化。因为我们内部就我一个人比较懂集体经济理念,得等什么时候能够容纳其他更有能力的同志加入,我才能略微放手。
那么,现在做集体经济到底有多少价值呢?我们要回看时代背景。目前越南社会处于矛盾逐渐发展的阶段,还没有一个非常重大的契机或事件把它拖入极其激烈的矛盾之中,也就是说,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还没有完成。大家也可以看到,群众的自发性斗争还并不很普遍,同志们更没有组织性。在这种背景下去实践集体经济,一定是零散的。它更多的意义,是把一些同志解放出来,使他们有更充沛的身心基础去做工作,为革命行动筹备资金,锻炼生产经营管理能力,并把同志们聚集在一起做工作。这里说的做工作,不一定是集体经济的经济工作,还包括革命所需要的其他工作。
因此,必须直截了当地说:集体经济实践有它的积极意义,但把它偶像化、路线化,用它代替革命的政治任务,代替全国性的组织与集中,代替秘密工作与合法工作的结合,那就是“集体经济派”的取消主义错误。我们不是要取消集体经济,而是要把集体经济放在革命路线之下,而不是把革命路线放在集体经济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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