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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革命时代的市民社会中,我们纪念革命历史的意义

风雨起苍黄 · 2026-11-20 · 来源:青年运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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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这个以市场经济、社会分工和个人生活为重要特征的市民社会中,我们为什么还要反复纪念一段发生在革命年代的历史?

最近,电视剧《伟大的长征》引发了不少年轻人的关注。

从血战湘江到遵义会议,从四渡赤水到巧渡金沙江,从彝海结盟到“半条被子”,一段段历史重新进入今天人们的视野。尤其是遵义会议相关剧情播出后,不少年轻观众通过弹幕“线上参会”,仿佛自己也成为了那场历史会议的旁听者。

这让我们重新思考一个问题:

在今天这个以市场经济、社会分工和个人生活为重要特征的市民社会中,我们为什么还要反复纪念一段发生在革命年代的历史?

今天的青年与当年的革命者,面对的社会环境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我们不再生活在那个战争年代,绝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围绕就业、收入、家庭、住房、教育、消费和个人发展展开。人们需要面对职业竞争,需要承担家庭责任,需要在复杂的社会关系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既然时代已经不同,为什么还要纪念长征?今天的我们,又应该从革命历史中认识到什么?

我认为,纪念革命历史的意义,不在于要求今天的人重新生活在过去,而在于通过历史认识现实,通过理解过去的社会变革,进一步理解今天的人与社会、个人与集体、理想与实践之间的关系。

一、首先要认识今天的社会现实: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不同于革命年代的市民社会中

马克思在《论犹太人问题》中,对现代社会中的政治国家与市民社会作出了重要区分。

在现代社会中,个人一方面作为政治共同体中的公民,拥有法律规定的权利;另一方面又作为现实生活中的个人,进入由财产、劳动、交换、家庭、职业和私人利益构成的市民社会。

这意味着,一个人既是社会成员,也是劳动者、消费者、经营者、家庭成员和具体利益关系的承担者。

在今天,这种现实表现得尤为明显。

一个青年可能在思想上认同某种社会理想,但每天仍然要考虑房租、工资、职业发展和家庭开支;一个劳动者可能认同劳动者之间应该互相帮助,但面对岗位竞争、收入差异和生活压力,也会优先考虑自己的现实处境;一群具有共同思想兴趣的人,可能在网络上产生强烈共鸣,却未必能够在现实生活中形成稳定的合作关系。

这些现象不能简单归结为个人觉悟不够。

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看,人的思想和行为总是与其现实生活条件、社会关系和物质利益联系在一起的。

市民社会中的个人,并不是抽象的、脱离现实条件的个人,而是处在具体生产关系、交换关系和社会分工中的现实个人。这也是我们今天理解马克思主义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们不能因为认同革命理想,就忽略今天社会生活的复杂性;也不能因为今天的人更加关注个人利益,就简单地认为集体主义已经失去了现实基础。

恰恰相反,我们需要进一步研究:在以个人利益和市场交换为重要组织方式的社会环境中,人与人之间如何形成新的共同利益?分散的个人如何建立真实的社会联系?共同理想又如何通过现实实践转化为组织能力?理解这些问题,正是我们重新纪念革命历史的重要出发点。

二、纪念革命历史,是为了理解理想如何从个人认识变成现实的社会力量

长征最值得今天研究的,不仅仅是红军走过了多少路、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更重要的是:一支处于极端困难条件下的队伍,为什么能够在复杂局势中不断调整方向、凝聚力量并坚持前进?

《伟大的长征》中,湘江战役是一个值得深入思考的历史场景。

湘江战役中,红军付出了重大牺牲。它让人们看到,理想信念固然重要,但仅有坚定的意志,并不能自动解决现实中的军事、组织和战略问题。

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队伍需要重新认识形势,需要总结此前的经验和教训,需要对原有的战略部署进行反思。

这告诉我们一个重要道理:

理想决定人们希望走向哪里,但现实条件决定人们必须怎样走;如果不能正确认识现实,再坚定的理想也可能无法转化为有效的实践。

这对于今天的青年尤其重要。

有些人刚刚接触马克思主义,容易把思想认同当成实践能力,把拥有共同口号当成拥有共同组织,把对未来社会的美好想象当成改变现实的现实力量。

但革命历史恰恰说明,历史从来不是仅凭愿望推动的。从认识现实、调查研究,到分析形势、调整路线,再到组织群众、开展实践,每一个环节都不可缺少。

今天我们纪念长征,不应该只是感动于革命者的牺牲,更应该研究他们如何在现实困难中认识问题、纠正偏差、寻找出路。

这才是对历史更深入的理解。

三、遵义会议:纪念革命历史,也是为了理解组织如何通过纠错获得新的生命力

《伟大的长征》中,遵义会议的相关剧情引发了年轻观众的热烈讨论。

有意思的是,许多年轻人并不是简单地等待一个熟悉的历史结论,而是通过弹幕参与讨论,关注会议中的不同意见、战略争论和历史转折。

这一现象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遵义会议的历史意义,不仅在于确立了新的领导和指挥格局,更在于它体现了一个重要的组织问题:当原有的认识和实践出现严重问题时,组织能否依据现实情况总结经验、纠正错误,并重新找到适合实际条件的行动方向?

一个组织的生命力,并不意味着它永远不会犯错。真正重要的是,它是否具备认识错误、总结经验和修正自身的能力。

这一点对于今天的社会组织建设同样有启发。

在市民社会中,很多人希望参与集体活动,也愿意为共同目标付出时间和精力。但是,现实中的合作关系往往并不稳定。

有的组织过度依赖少数人的热情,缺乏有效的分工;有的组织一开始就强调统一思想,却没有形成真正的共同利益;有的组织习惯于要求成员服从,却缺乏充分的沟通、监督和纠错机制。时间一长,参与者便可能逐渐失去积极性。这说明,组织不能仅仅依靠共同理想维系,更需要形成能够解决现实问题的机制。

从遵义会议的历史中,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

组织是否能够听取不同意见?能否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工作方法?能否让经验来自实践,并通过集体讨论转化为共同认识?

这些问题并不因为时代不同而失去意义。

今天纪念遵义会议,不是要把当年的具体组织形式照搬到现代社会,而是要理解一个组织如何在现实斗争和实践检验中形成认识、修正错误并不断发展。

四、“半条被子”:革命历史让我们重新认识个人利益与共同利益的关系

《伟大的长征》中,“半条被子”的故事同样值得今天的人反复思考。

1934年,红军长征途中,三名女红军借宿在湖南汝城县沙洲村徐解秀老人家中。临别时,她们把仅有的一条被子剪下一半留给老人。

这个故事之所以能够跨越时代打动人,不仅仅因为它体现了革命者的朴素情感,更因为它呈现了革命队伍与普通群众之间的一种现实关系。

革命者并不是生活在群众之外的抽象理想主义者。

他们需要群众的理解和支持,群众也需要在现实生活中感受到这支队伍与自己的关系。

这段历史让我们看到,群众路线并不是一种抽象的宣传方式,而是建立在具体生活联系之上的实践过程。

从唯物史观来看,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但群众主体性的形成,并不是一句“人民群众是历史主体”就能够自动完成的。群众需要在现实生活中认识自己的处境,在共同劳动、共同生活和共同实践中形成相互联系,进而认识到彼此之间的共同利益。

今天的社会环境已经发生变化。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可能通过企业、社区、行业协会、合作组织和互联网平台建立,也可能因为市场竞争、职业流动和生活压力而变得松散。

因此,我们今天纪念“半条被子”,不能只停留在感动和赞美上。

更应该思考:

今天的社会组织,能不能真正关心参与者的现实困难?能不能在具体生活中帮助群众解决问题?能不能让参与者感受到,自己不仅仅是组织中的一个成员,更是共同事业的参与者和建设者?

如果一个组织只在需要动员时才想起群众,却不能在日常生活中与群众建立真实联系,那么它就很难真正形成持久的凝聚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半条被子”不仅是一段革命记忆,也是一种关于社会关系的启示。

五、彝海结盟:共同事业不是抽象地要求一致,而是要在现实关系中寻找共同点

《伟大的长征》中的彝海结盟,也是一个值得结合今天市民社会进行分析的案例。

1935年,红军长征经过凉山地区,与当地彝族群众和首领建立联系。刘伯承与小叶丹结盟的历史,体现了红军在复杂民族和地方社会关系中开展工作、争取支持的过程。

这个故事提醒我们:不同群体之间并不会因为某种抽象理念而天然形成一致行动。不同地区、不同民族、不同职业和不同生活经历的人,有各自的历史经验、现实利益和行为方式。要建立共同事业,首先必须尊重现实差异,理解不同群体的实际处境,在具体交往和实践中寻找能够建立联系的基础。

这对于今天的青年组织和社会实践具有现实意义。

在今天的市民社会中,我们面对的也是一个高度分化的社会结构。有人在企业工作,有人从事个体经营,有人从事农业生产,有人从事技术研发,有人承担家庭照护,还有人处于灵活就业状态。他们的生活方式、利益诉求和社会经验并不相同。

如果一开始就要求所有人接受完全一致的表达方式、思想语言和行动模式,往往很难建立广泛而稳定的联系。但如果从共同关心的现实问题出发,例如劳动技能提升、社区服务、农产品销售、公共文化活动、技术合作和互助服务,就有可能逐渐形成新的合作关系。

这并不意味着放弃思想原则,而是要认识到:共同事业需要从现实生活出发,在共同实践中逐渐形成更深层次的认识。

彝海结盟的历史告诉我们,建立社会联系,需要理解差异、尊重现实,并通过具体行动形成信任。

六、四渡赤水:纪念历史不是照搬经验,而是学习在变化的现实中寻找出路

四渡赤水是长征中极具代表性的军事行动。面对复杂的敌我态势,红军根据战场变化不断调整行动方向,通过灵活机动的战略行动摆脱被动局面。

这段历史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一个重要问题:任何有效的实践,都不能脱离具体条件。同样的方法,在不同环境下可能产生不同结果;过去有效的经验,也不能保证在今天仍然有效。这对于后革命时代的市民社会尤其重要。

今天的社会已经形成了复杂的市场体系、现代企业制度、社会分工体系和信息技术网络。劳动者的组织方式、生产方式和利益关系,都与革命年代有着显著区别。如果我们只记住革命年代的口号、形式和行动方式,却不研究今天的生产关系、劳动关系和社会结构,那么所谓的纪念就容易变成对历史形式的模仿。

例如,今天讨论集体经济,不能只因为“集体”这个名称就认为已经实现了共同利益。还需要具体研究:

集体资产由谁实际管理?成员有没有真实的决策参与权?经营风险由谁承担?收益如何分配?成员能否监督管理过程?集体经营能否真正改善成员的生产和生活条件?

这些问题比简单讨论形式更重要。

同样,今天开展青年社会实践,也不能只看参与人数、活动规模和宣传效果,而应该看参与者是否形成了真实的合作关系,是否解决了现实问题,是否积累了可以持续发展的组织能力。

四渡赤水的历史不能直接提供今天的行动方案,但它提醒我们:实践必须随着现实条件变化而调整,不能让既有经验成为新的教条。

纪念革命历史,不是为了寻找一套可以永远照搬的答案,而是为了学习革命者如何在具体历史条件下认识问题、解决问题。

七、后革命时代,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纪念革命历史?

既然今天的社会环境已经发生变化,那么纪念革命历史,也需要找到符合今天现实条件的方式。

我认为,至少需要把握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从纪念英雄转向理解人民群众如何创造历史。

我们当然要纪念革命领袖、革命将领和英雄人物,但不能把革命历史仅仅理解为少数英雄人物的个人奋斗史。长征能够成为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伟大实践,离不开广大普通红军指战员,也离不开沿途群众的支持和帮助。今天纪念长征,需要让更多人看到普通人的历史作用,理解历史不是由少数人独立创造的。

第二,从情感感动转向历史认识。

看完一部革命历史作品,流泪和感动是自然的,但不能把感动当作认识历史的终点。我们还应该继续研究:当时的社会条件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历史选择?不同战略路线之间有什么分歧?革命队伍如何处理内部关系和群众关系?历史转折又是怎样形成的?只有把情感体验进一步转化为历史认识,纪念才具有更深的意义。

第三,从抽象理想转向现实社会实践。

今天的青年不需要通过模仿革命年代的生活方式来证明自己的理想。更重要的是,在自己所处的现实社会中,认真做好能够参与的事情。可以是在工作岗位上提高技术能力、改善生产流程;可以是在社区中开展互助服务;可以是通过专业知识帮助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改善经营管理;也可以是与身边的人开展长期、稳定、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合作。这些实践看起来没有革命年代那样宏大的历史场景,却是今天社会生活中能够真实开展的事情。

第四,从单纯强调集体主义转向研究共同利益如何形成。

集体主义不是要求个人无条件放弃现实利益。在市民社会中,人们有不同的职业、家庭责任和生活需求。真正有生命力的共同事业,需要让参与者在合作中获得实际价值,让成员能够参与决策、分享成果并监督共同事务。只有这样,个人利益与共同利益之间才可能形成更加稳定的联系。这也是今天研究集体经济、合作组织和社会互助实践时,不能回避的现实问题。

八、纪念革命历史,是为了让今天的现实个人重新认识自己与社会的关系

回到最初的问题:在后革命时代的市民社会中,我们为什么依然要纪念革命历史?

因为历史不仅告诉我们过去发生了什么,也帮助我们认识今天的社会是怎样形成的,以及现实生活中的个人能够怎样参与社会发展。

马克思在《论犹太人问题》中提出的政治解放与人的解放问题,提醒我们不能把法律意义上的平等与现实生活中的人的发展条件简单等同起来。

一个人拥有了公民权利,并不意味着他已经能够充分掌握和支配社会生活中的各种力量。人与人之间仍然受到生产关系、财产关系、社会分工和现实资源分配的影响。因此,人的解放不是一个抽象的道德目标,而是与现实社会关系的改变密切相关。

从这个角度看,革命历史留给今天的启示,不只是让我们记住曾经有一群人为了理想付出了怎样的牺牲,更是让我们思考:他们为什么能够在那个时代形成共同目标?普通群众为什么能够参与其中?组织如何在实践中形成力量?社会变革又如何通过现实的人和现实的行动成为可能?

今天,我们不再处于当年的历史条件之中,也不应该把革命年代的具体形式当成今天的行动模板。

但是,我们仍然需要面对人与人之间如何建立真实联系、个人如何参与公共事务、劳动者如何改善自身处境、社会资源如何更加合理地组织和利用等现实问题。

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时代变化而自动消失。

纪念革命历史,不是要求今天的人成为过去的革命者,而是帮助今天的人理解:历史从来不是抽象理念自行发展的过程,而是现实的人在具体社会关系中,通过认识、合作和实践创造出来的。

我们不生活在过去,但不能失去历史记忆;我们面对的是今天的现实,但不能放弃对未来的思考。

长征已经成为历史,但如何认识现实、如何与群众建立联系、如何在实践中形成共同事业,仍然是今天需要认真回答的问题。

纪念历史,是为了认识现实;认识现实,是为了更好地参与创造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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