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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仁德:海南公期节

奚仁德 · 2026-11-22 · 来源:作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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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海南,不知道海南有个公期节。初到海南 ,不知道公期节是啥节。朋友邀请,方知道,八千岁月椿难老。原来是村庄的生日。村庄过生日,头一次听说,头一次参加。论热情,胜似除夕宴。论热闹,胜似泼水节。论热烈,胜似狂欢节。所不同者,除夕宴,泼水节,狂欢节,都是一年一次,且统一时间。海南公期节,一个村,一年一次。由于大多数村时间不统一,整个海南,一年有若干次,几乎覆盖全年。

一句话:公期节,以村为单位,不忘初心,不忘祖宗,不忘来路,公祭“公”——开村鼻祖。

一

在海南,村庄是有生日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日,是一整个村的。男女老少,鸡犬猪牛,祖坟和祠堂,田埂和井台,一起过的一个日子。问哪天?各村不同。有的在正月,有的在二月,有的在"军坡",有的在"闹军"。反正每年到了那个日子,村口的老榕树就知道。它抖一抖叶子,把消息,传给每一个,还在等的人。

二

"公期"的"公",不是爷爷,不是外公。是那个姓符的姓陈的、姓王的第一代人。是八百年前渡海来的。那双草鞋,是开荒时砍下的第一刀,是挖井时见水的第一锹。是死了以后,被供在牌位上,成了"境主"、成了"村祖",成了这片土地,签过字的,第一个名字。"期"是日子,一年一期。期到了,他就回来,坐在神轿上,被抬着,把每一个巷子,再看一遍。

三

节前三天,村就醒了。在外打工的儿子回来了,在海口读书的孙女回来了。嫁到邻村的阿姐,拎着一只鸡,提着一篮果,踩着摩托车的尘土回来了。车上还绑着,一个纸箱。里头是给公的,三炷香,一对烛和两挂够响的鞭炮。母亲从凌晨就开始忙。杀鸡,杀鸭,杀猪,磨米,做粿,蒸糕。糍粑在石臼里被捶得"咚咚"响。一个村子,此起彼伏。像大地在打自己的心跳。

四

初二、初八、十五——不管哪一天,天不亮,锣就响了。"哐——哐——哐——"锣一响,全村的人,像被一根线,同时拎起来。穿上新衣,洗了脸,把一年没拜的礼数,一样一样,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祠堂前摆好了八仙桌,红布铺着,猪头朝天,鸡头朝门,鱼要完整,尾要翘起。五果摆在正中,苹果、香蕉、柑橘、菠萝、龙眼——全是海南自己长出来的甜。香点起来,三炷,插进香炉,烟就上去了,一缕一缕,像给天上那位,递过去的一封信。

五

然后,就等"公"来了。神轿是从庙里请出来的。八个人抬着,四根红杠,轿身漆得发亮。"公"的塑像坐在里头,黑脸,长须,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他八百年前,亲手开出来的这块地。轿子一抬起来,抬轿的人就开始抖。不是累的,是"上身"了。脚步忽快忽慢,身子左摇右晃。像走在一条,只有他看得见的路上。锣在前面开道,鼓在后面压阵,鞭炮从轿前一直放到轿后。"噼里啪啦",红纸屑铺了一地。像给公,铺了一条,走回家门的红毯。

六

"公"是要巡村的。每一条巷子都要走到,每一户人家的门口,都要停一停。门口摆着香案,主事的人家,把早就备好的红包,压在香炉下面。把一挂最长的鞭炮,从门口一直挂到路中间。轿子一到,"点!","砰——啪——噼里啪啦——"烟把整条巷子吞了。人在烟里笑,孩子在烟里跑,狗在烟里叫鸡在烟里飞上墙头。而轿子,就在这一片,惊天动地的热闹里,稳稳地,停了三秒。那三秒,是公在看,看这家门口的春联,看这家人的脸,看这家新添的那个小孩,是不是长得像祖上。看完,轿子一晃,继续走下一家。

七

最热闹的是"穿杖"。有人拿一根钢钎,从腮帮子穿进去,从嘴里穿出来。血不多,人也醒着。他笑,围观的人也笑。锣鼓敲得更急了,外乡人看得腿软。海南人说:"不疼,公在身上呢。"那根钎子,从脸上穿过,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终于从身体里,走了出去。有些疼,是要穿过去的。穿过去了,一年就顺了。

八

也有"过火山"。炭烧得通红,铺成一条路。赤脚的人,嘴里含着一口符水,"噗"地喷上去,然后跑过去。脚底"嗤"一声,白烟冒起来,人已经到了那头。脚底不焦。科学家说这是物理,老人说这是心诚。而跑过去的那个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站在那头,回过头,笑了一下。那一下笑,比什么都解释得清。

九

公期是要请客的。这是最好看的部分。一个村,今天你家,明天我家,后天他家。摆开十几桌,流水席,从早吃到晚,从初一吃到十五。猪肉是自家养的,鸡是自家跑的,鱼是昨天潭门港刚卸的,青菜是屋后摘的。酒是米酒,白的。一碗下去,脸就红了。外村的亲戚来了,城里的朋友来了。路上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进了村口,就是客。拉过来就坐,"食!食!莫客气!"。碗筷不够,就去隔壁借。凳子不够,就站着吃。菜不够——不会不够。公期这天,没有一个村,会让任何一个人,饿着走。

十

席间有人唱歌。不是舞台上的歌,是酒过三巡,自己站起来的那种。调子跑得厉害,词也记不全。唱两句就笑,笑完再唱。唱的还是那首《万泉河水清又清》。唱到"向前进"的时候,满桌的人,不管老的少的,都跟着喊。嗓门大的压过嗓门小的。像很多年前,那些扛枪的阿姐,还在这片地里跑着。她们也是被请回来的,在公期这天,和公一起,坐在八仙桌上首,吃一口猪肉,喝一口米酒,然后看着这个,她们用命换来的热闹,笑了。

十一

孩子是公期最快活的人。他们从这条巷跑到那条巷,从这桌底下钻到那桌底下,捡没炸响的炮仗,拆开,把火药倒出来,排成一排,用香一点,"呲——"。

烟花从地上喷起来,照亮一张张,黑乎乎的笑脸。

大人们喊:"别跑!",孩子不听见。他们太小了,还不懂"公"是什么,不懂"境主"是什么,不懂这锣鼓敲了几百年,不懂这烟火烧的是谁的从前。他们只知道,今天,是全村最好玩的一天。糖随便吃,炮随便放。

大人都笑着,没有一个人骂,这就够了。每一个海南人的童年,都是从公期的,一地红纸屑里,开始

认识,什么叫"节"。

十二

夜里,戏台搭起来了。请的是琼剧团,从海口或者琼山来的。演的是《搜书院》,或者《红叶题诗》。台下坐满了人。老人坐在前排,搬着自家的椅子。孩子在前头挤,大人在后头站。卖椰子水的推车从人缝里过,"椰——子——水——"。台上咿咿呀呀,台下的老人跟着哼。有一句唱错了,他就摇头,"不对,不是这么唱的。"旁边的人问:那怎么唱?他就唱,声音沙沙的,调子也是旧的。可一字一句,都是他娘教他的,他娘的娘教他的。一场戏,唱的是一个朝代的事,听的是一整个村的人。而台上的那个人,台下的这些人,和台底下埋着的那些人,在这一夜,是同一个戏里的人。

十三

公期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鞭炮放完了,戏唱完了,客走完了。桌上的碗还堆着,没有人急着收。月光照下来,照着满地红,照着醉倒在南洋杉下的阿公,照着祠堂门楣上。那块"XX第"的旧匾,照着神轿——它已经回庙了,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你知道,发生过,公来过了。他坐轿子把每一条巷子走了一遍,他吃过了每一家门口的香,他看过了每一张新添的脸,他把一年的风水,重新拨正了一遍,然后回去了,等明年再来。

十四

第二天早上,村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地上的红纸屑被人扫成一堆,倒进灶膛烧了。八仙桌抬回祠堂,红布叠好收进柜子。在外地的人又走了,摩托车的尘土扬起来,和来时一样。只是后座上,多了一袋母亲塞的粿,和一兜公期剩下的苹果。孩子在去学校的路上,捡起一个没炸的炮仗,揣进口袋。他要在班上,跟城里来的同学,吹一整天的牛。而那些城里的同学,听不懂"公期",听不懂"境主",听不懂"穿杖",听不懂"流席"。他们只知道,海南的同学,每年都要回去,过一个说不出口的什么节。那个同学想了半天

说:"就是……全村一起,请祖宗吃顿饭。"

十五

后来我离开海南,在北方的城市里,过年,过中秋,过那些日历上印着红字的节。可每年到了二月、三月,某个我不知道的日子。忽然就心慌,像忘了什么,又像丢了什么。后来我懂了——那天,是村里的公期。锣响了,轿子抬出来了,八仙桌摆上了,猪肉炖烂了。一整个村的人,都在等我。而我在千里之外,坐在格子间里,手里是一杯凉了的咖啡。那一瞬间,我忽然闻到了,一股鞭炮的硫黄味,一股猪头肉的香气,一股老祠堂里,檀香混着潮气的味道。它们从九百年前,八百年前,1968年、1987年、2003年,从每一年的那个日子,一起涌过来,涌到我面前。像公在说:回来。你的碗,还给你留着。——公期,不是节。

是海南人,给那些,走了的人,一年一次留的一碗饭,一把椅子,一个回家看看的日子。而你只要还叫海南人,那碗饭,就永远,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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