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很直观的矛盾。
走进任何一家商场，或者打开任何一个购物App，商品的丰富程度都远超十年前。从日用品到电子产品，从食品到服装，几乎什么都能买到，而且价格越来越透明、越来越亲民。
供给端确实很强。我们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工业体系，很多工业品的产量是世界第一。物价数据也能说明问题：CPI连续多年在低位运行，PPI已经下行一段时间了，工业产能利用率74.4%，持续低于合理区间[1]。东西多了，价格就上不去，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学常识。
但另一边，很多人的体感是另一个样子：钱不够花，不敢花。
社零总额的增速，持续低于工业增加值的增速。2025年全年工业增加值增长5.8%，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3.7%，差了两个多百分点[2]。生产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消费端的增长跟不上。
一边是产能充足、商品丰富，另一边是消费意愿偏弱、储蓄意愿偏强。这个矛盾，就是现在常说的"供强需弱"。
为什么会这样?
产得出，买不起
有一个很经典的经济命题：如果生产产品的人买不起自己生产的产品，那这些产品卖给谁?
这个命题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十九世纪的欧洲出现过，二十世纪的美国出现过，现在轮到我们面对了。
逻辑其实很朴素：
工厂生产了一万件衣服，每件卖一百块，总价值一百万。这一百万要分给工人工资、原材料成本、设备折旧、税收、企业利润。工人拿到的工资加起来，假设是三十万。那工人最多只能买三千件衣服，剩下的七千件得靠别人买。
靠谁买?靠企业主的消费?靠投资?靠出口?
在工业化早期，这个问题还不大。因为还有广阔的海外市场可以消化产能，还有不断扩张的城市人口带来新增需求。但当产能大到一定程度、外需增长变慢、城镇化速度放缓的时候，这个矛盾就会凸显出来。
核心变量只有一个：劳动者在整个价值分配中拿到的份额有多大。
劳动收入占比越高，普通人的购买力就越强，消费跟得上供给的可能性就越大。劳动收入占比越低，产能过剩和消费不足的矛盾就越突出。
这个判断不是什么新鲜观点。从马克思到凯恩斯，从李嘉图到皮凯蒂，不同立场的经济学家从不同角度都论证过这件事。共识很清楚：分配差距太大，最终会导致有效需求不足。
劳动份额的变化
劳动收入占国民收入的比重，经济学里叫"劳动份额"或者"劳动报酬占比"。
这个比例长期是多少?经济学里有个"卡尔多事实"，说发达国家的劳动份额长期稳定在60%到70%左右。这是过去一百多年的经验规律。
但2000年以后，这个规律被打破了。主要经济体的劳动收入占比普遍出现了下降趋势。OECD国家1990到2007年间，劳动报酬份额下降了好几个百分点[3]。资本的份额在上升，劳动的份额在下降。
国内的情况，学者们做了很多测算。不同的口径结果不太一样，但大方向是一致的：改革开放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劳动报酬占比有过波动，总体偏低。最近这些年有所回升，但跟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相比还有差距[3]。
劳动份额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经济增长带来的好处，通过工资渠道流向普通劳动者的比例相对有限。更多的价值以利润、利息、租金、资本利得的形式，流向了资本所有者。
资本所有者的消费倾向远低于普通劳动者。一个人年收入一百万，可能只花掉二十万，剩下八十万存起来或者投资。十个人各年收入十万，可能每个人都花掉八万，总共八十万。同样的一百万，在劳动者手里能创造更多的消费。
所以劳动份额下降，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消费增长跟不上产出增长。产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但买东西的人手里的钱增长得慢，供需自然就不平衡了。
为什么劳动份额在下降
原因有很多，这里说几个主要的。
第一个原因是产业结构变化。
过去几十年，制造业的比重在下降，服务业的比重在上升。制造业里工人多、工资总额大，劳动份额相对较高。服务业就不一样了——高端服务业的利润很高，但员工数量不多，大部分价值被资本和少数高端人力资本拿走了。低端服务业就业人数多，但工资低，劳动总收入也未必高。产业从制造往服务转型的过程中，劳动份额自然会受到影响。
第二个原因是技术进步的偏向。
过去的技术进步大多是"互补型"的——机器辅助人，让人的效率更高，人的价值也更高。挖掘机替代了铁锹，但操作挖掘机的工人工资比拿铁锹的工人高很多。计算机替代了算盘，但会用电脑的职员收入也上去了。技术和劳动是互补的，技术进步了，劳动更值钱。
但AI时代的技术进步，越来越像"替代型"的。以前替代体力，现在开始替代脑力。写代码、写文案、做设计、处理数据、翻译、客服……这些以前需要人来做的知识性劳动，AI越来越擅长。
当技术从"辅助人"变成"替代人"的时候，劳动的议价能力就下降了。企业不需要招那么多人了，现有的员工也不敢轻易要求涨薪。劳动收入占比自然会受到挤压。
第三个原因是全球化和资本流动。
资本可以全球流动，哪里回报率高就去哪。劳动的流动性差很多，尤其是普通劳动者，很难随便换个国家工作。资本可以用脚投票，劳动不行。议价权的天平自然向资本倾斜。
第四个原因跟企业组织形态变化也有关系。
平台经济、零工经济、灵活就业……这些新的就业形态，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也在改变劳资关系。灵活就业者有两亿多人，他们的劳动保障、收入稳定性、社保缴纳，跟传统的全职员工相比都有差距。这部分群体的扩大，也会影响整体的劳动收入份额和消费能力。
还有两道锁
就算劳动收入增长了，消费也未必能同步跟上。
一是社会保障。
养老、医疗、教育，这三座大山压在头上，谁也不敢放开了花钱。生一场大病可能掏空家底，孩子上学要花很多钱，退休了养老金够不够花心里没底。这些不确定因素，让大家倾向于多存钱、少花钱。
央行的调查数据里，选择"更多储蓄"的居民比例长期高于"更多消费"的比例。61.5%的居民倾向存钱，只有12.3%认为收入在增加[4]。大家对未来的收入预期偏谨慎，所以消费的时候自然会克制。
二是时间。
很多消费不是有钱就行，还得有时间。旅游、餐饮、文化娱乐、健身、社交、亲子活动……这些服务消费，都需要花时间。
但时间恰恰是很多人缺的。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48.6小时[5]。比法定的40小时多了8.6小时，相当于每周多干一个多工作日。一年多干四十多天，快两个月了。
这么多时间用来工作，消费的时间自然就少了。带薪年假的落实率也不高——人均应休10天，实际只休6.29天，民企职工不足4天[5]。连假都休不了，怎么出去旅游、怎么去消费服务?
收入、保障、时间，直接锁死了需求端。供给端再强，需求端也接不住。
新时代，新课题
供强需弱这个情况，说明当前的分配体系急需调整，很多政策的前期调研阶段都在探索供给端，对于分配和消费不够重视，总注意外贸和生产，这种结构重商主义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已经疲态尽显、
几十年前我们面对的是"短缺经济"，买粮要粮票、买布要布票、什么都不够用。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供给充足"，产品越来越丰富、选择越来越多。从"不够用"到"用不完"，这本身是巨大的进步。但新阶段需要新的解法。
《求是》杂志评论员文章的说："发展中的矛盾、前进中的问题"[6]。发展阶段变了，矛盾的性质也变了。以前的主要矛盾是供给不足，现在的主要矛盾变成了需求释放不够快。
以前靠扩产能、搞投资、上项目就能拉动增长，因为供给跟不上需求，产能建起来就能卖出去。现在供给很充足了，再一味扩产能只会加剧过剩。增长的动力，得从供给侧向需求侧转。
需求侧怎么发力?
最根本的还是分配。让普通劳动者从经济增长中分到更多，劳动收入占比稳步提高，大家手里有钱了，消费自然就上来了。这个道理很朴素，但做起来涉及方方面面利益的调整，不容易。
然后是社会保障。养老、医疗、教育的保障水平提上去了，大家的后顾之忧少了，预防性储蓄才能降下来，才敢花钱。这也是"投资于人"的应有之义。
还有工作时间和休假制度。让人有时间花钱，消费才能真正活跃起来。服务消费占比提升，光靠收入增长不够，还得有时间支撑。
这些事情都不是短期内能解决的，需要长期的制度建设和结构调整。急不得，但方向得对。
方向对了，走慢一点也没关系。
参考文献
[1] 国家统计局. 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EB/OL]. 2026-02.
[2] 尹艳林. 深入破解供强需弱矛盾[J]. 求是网, 2026-03-06.http://www.qstheory.cn/20260306/dd838c16c8ca40bb859a3d206a038405/c.html
[3] 蔡昉. 以制度建设优化收入分配结构[J]. 人民论坛, 2025(12).https://www.rmlt.com.cn/2025/1201/743587.shtml
[4] 中国人民银行. 2025年第四季度城镇储户问卷调查报告[EB/OL]. 2026-01.
[5] 王琪延. 领导带头，敢于休假[N]. 中国新闻周刊, 2026-08-10.https://www.zgxwzk.chinanews.com/politics/2026-08-10/31475.shtml
[6] 《求是》杂志评论员. 立足优势着力破解供强需弱矛盾[J]. 求是, 2026(18).http://www.qstheory.cn/20260915/1d9fe04497bd4996a72f21b11829cdfb/c.html
[7] 王一鸣. 着力打通制约国内大循环的卡点堵点[J]. 求是, 2026(17).http://m.toutiao.com/group/7681307600452895268/
[8] 苏剑. 把握宏观经济形势推动高质量发展[N]. 求是网, 2026-05-21.http://www.qstheory.cn/20260521/85a21c2deb394388a1a6569c15c351eb/c.html
[9] 《求是》杂志评论员. 以高质量供给拓展内需增长新空间[J]. 求是, 2026(16).http://www.qstheory.cn/20260815/0ee6a06742aa4efeb981384b58cb5736/c.html
[10] 国家统计局. 2025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产能利用率数据[EB/OL]. 2026.
作者介绍：
| Jay，90后科研人员，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事
| 2026年开始写作，分享观点，与大家共同提升
| 专注成长提升、社会就业、成长发展(有任何升学成长就业的问题欢迎来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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