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段落摘自8月13日《有人走进历史,谁来记住他们》一文,以作回望。
今天的人们如果用当代的就业观念去理解过去的下岗,是难以真正理解那个时代的工人的恐惧,对于一个在车间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工人来说,他拥有的技能高度依附于原来的生产体系,很难再去转化成当代的市场化就业能力,因为他们过去的生活已经与工厂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共同体。
这也是为什么那首《杀死那个石家庄人》后来能够击中那么多老工人的记忆,因为它真正写出的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经济转型,而是一个普通家庭在一个时代变化中的无力感,那一句「如此生活三十年」之所以令人难受,是因为对于那个年代的产业工人来说,三十年不是一个夸张的数字,而是一个人从青年进入工厂,一直工作到头发花白的完整人生。

一个年轻人失去工作或许还可以重新开始,但是一个五十岁的工人却很难把自己过去几十年的经验全部清零,这种心理落差不是靠今天一句市场竞争就能解释清楚的,而是在生产关系变化以后,一个庞大的产业工人群体突然失去了原有位置的问题。
他们身上那张所谓的买断工龄协议,就是一道真正的分界线,以前的工龄意味着保障,现在工龄被折算成一笔钱。
在这里面,更加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一些地方下岗职工本就有限的安置资源还遭挪用侵占,他们用本该帮扶工人的钱,让自家孩子过得风光体面,受人簇拥;反观很多下岗工人,在失去收入和保障的同时,又承担了转型过程中治理失序所产生的额外成本。
现在的我们如果要去了解那个时代下岗工人的心理,不能简单的去看政策和经济数字,还应该看看当时整个社会是如何劝说这些人接受「重新开始」的。
1997年的那首《从头再来》就是那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声音之一。
对于很多后来进入市场化就业体系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鼓励,它在告诉人们即使失去原来的位置,也仍然可以重新开始,不过对于那些已经在国企里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工人来说,这句话却未必如此温暖。
他们辛勤工作几十年,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留在工厂,到最后却被要求把几十年的身份、经验和生活全部归零,然后告诉他重新开始。
这种情绪后来也出现在当年的联欢晚会小品里面,一句「咱工人要为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的台词,使得大量下岗工人在公众的注视下,遭受了带有公共展演性质的人格羞辱,因为这句话把一个本应由生产关系和制度转型所承担的矛盾,重新转化成了工人个人应该承担的责任。
所以今天再回头看,那些歌曲和小品真正刺痛人的地方,并不只是艺术表达本身,而是它们无意中记录下了一个时代的价值逻辑:当工厂需要工人的时候,工人被称为主人;当企业需要改革的时候,工人却被要求首先理解改革。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一些东北老工人直到今天仍然对当年的某些文艺作品抱有强烈的抵触情绪,他们反感的应该不只是某一句歌词或者某一句台词,而是那种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要求一个已经失去生活保障的人保持豪迈、接受命运,然后重新开始的姿态。

这让我重新想到《茶馆》里常四爷的那句著名台词,把那句话放回九十年代的大潮中,或许就是最刺痛他们内心的利箭。
一个真正以人民为中心的历史文艺作品,不应该单单只保留改革成功的一面,从而把工人的生活经验留在历史边缘,留在《漫长的季节》的人物身上,留在《杀死那个石家庄人》的歌声里,留在一代工人对「我们是企业主人」这句话的记忆中。
......
后来,历史翻过了这一页,可那些职工的人生,却没有那么容易翻篇。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公众号
